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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本沫不想爹娘想地方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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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沫又回到A海,與她妹妹說的一樣,她又和張埠在一起了。她已想開了,既然又回到這裏,一切都交給命運吧。

這日她和妹妹通電話,說:“我跟爸爸說了張埠的事情,橫豎讓爸爸去做定奪,只要爸爸一句不同意,我便是死了這個心,從此回去,再不願在外漂了。”

“說的是,總這麽下去不是事!”本唯也應道。

“爸爸定了下周去張家圍,我們一起去。”

待國慶假期,她先回家與父母一起,而張埠前去張家圍迎接。一路上,榮芝和本唯一律要求雲秀:“你最不會說話,最容易壞事。”

“我不講話,我就笑笑。”雲秀道。

下火車,張埠忙搶上來從榮芝手裏接行李,榮芝感受到他寬大的手掌間那沈穩的力量,見張埠平頭正臉,著一件白襯衫,藏藍色西褲,不僅外表幹凈整潔,而且貌厚神情、舉止真誠、儒雅穩重。

兩人見了都歡喜笑起來,就連本唯也低聲說道:“這還差不多像個人,本來就能做到人模人樣,偏要作死挨我罵。”幾人轉了兩趟城縣汽車,最後坐三輪車才到張家圍。

一路上,本沫有些心驚膽戰,第一她不知道父親對張埠的態度,第二她不知道父親對張家圍的態度,雖路途遠,車旅勞碌,但從他的臉上沒顯出一絲的煩賴,倒時不時嘴裏讚道:

“呀,看看那樹,呀,看看那水,大溪向東流的好地方。”

據記載:“張家圍屬山地丘陵地區之小塊平原,東西長而南北稍狹,南北兩面屹然對峙,奇峰峻嶺,山巒起伏,環山綠綠水遙遙,大溪如銀流,直貫而東。”

趙榮芝早些年走南闖北,竟也嘖嘖稱奇。這裏和埠村不同,張家圍方圓十多裏形成了橢圓天然盆地,是一片四面被高山環抱著橢圓形的小鎮。來到這裏,除了本唯他們的眼睛裏都閃著同樣的光。

張埠的父母隧公和阿杏嫂早已站在村口來迎。隧公走向榮芝,深沈的握住他的手,凝重的望著,那細小的眼睛裏有淚花,沈聲道:“好辛苦,難為你們親為來這裏,今天先休息休息,明天帶你們好好認識這個地方。”

榮芝看到隧公這般深沈怎能不動容,他有慈悲心、同理心,如此自己也分外莊重起來。

隧公領著大家穿進羊腸小巷,先讓眾人往裏走,自己緊跟其後,本沫走在最後,她緊拉著隧公的臂膀示意他往前走。

隧公也拉著她的手低言細語道:“先前你來的那次,我心底既高興又擔心,這裏深山偏僻,你這樣好的孩子若自做主嫁來這裏,為難了你,如今你父母來了,我心底裏也寬心,讓他們看看,從此也了了你的心事。”

隧公說的客家話裏夾雜著普通話,意思分明,她理解透徹。這麽說來,隧公竟比兒子張埠還深得人心,他常不說話,但見了本沫,他就願意說話。

次日,隧公作為領隊帶著兩家人,行出羊腸小巷,走出西側門,即看見從山頂順流而下的溪溝,門前溪水暴漲,溪水碧青,沿著稻田,灌溉田野,沿著房屋,清洗衣物。

恰有一行婦女經過溪溝,她們均攜羊角鋤,肩挑竹籃,面帶笑容,大夥兒闊步而行。雲秀望著來往的人都淳樸勤勞,人們皆服耕,不像埠村早已棄耕拋荒,她也是一個服耕勞作的人,見了此形怎能不動容,不由也驚嘆:“真是好地方!”

走至村口,隧公便停下來,指著村口一個白面青瓦的大宅說道:“這是我們本家族的圍龍屋大祠堂,圍龍屋前半部為半月形池塘,祠堂門口長方形空地,叫禾坪,是居民活動或晾曬的場所,後半部為兩棟兩橫樓閣。我們往前走,去看看張家圍起始的地方。”

說著引眾人走,一路上各種樹木,荷樟楓杉及槐檀,栗柚柿桔與梗楠,也有各種花類,銀桂桃紅菊花黃,繡球牡丹映海棠,處處都有驚嘆聲!

一行人一直徒步走到大橋,穿過大橋往柏油馬路上走,隧公仍在前導引,眾人跟隨他,再行數百步,隧公伸手指向隔著溪流的對岸,激動地說道:

“看那裏,那裏就是張家圍起始的地方,有幾百年的歷史了。那時整個鎮只有這個圍龍屋城堡,就是張家圍,以姓式張而得名。張家圍城堡外圍設有東西南北四個城門,城堡北面有溪河、東、西、南面皆有護城池,構成船形圍屋,遠眺城堡像個浮在水面的大船,那時方圓十多裏一馬平川,良田千頃。”

本沫在溪邊站定用手框景,忽略周圍新建的白色大屋,僅框景於張家圍城堡,果真城堡猶如坐在溪裏的大船,潺潺流水,且溪裏能看到清影,景致都倒影在澄碧的大溪中,隨著溪水鋪紋浮動,並水中的萍藻游魚,一同蕩漾,再瞇著眼睛看,大船似乎在游動,他們沿著大溪走,大船也跟著游走!

他們穿過大橋朝張家圍越走越近,城墻上刻著:“群山環抱一洞天,古堡船形浮水間;鯉躍龍門雙匯處,象獅把口似桃源。”

這是先前堡內的文人所讚,本沫看著‘桃源’二字,先前的所思所想竟與之相同,當她第一次來時心中便有這詞,如今看來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他們從東門走進去,隧公像是滔滔不絕的解說者,榮芝像考察員,他一向對建築很考究,防火防竊一個說得懇切,一個聽得真深。

本沫激動不已,她的腳像是走不動,總是一個人向著一處發呆,或是檐上的一棵樹,或是巷中的石獅。這裏不亞於當年的寫生取景地,甚至比先前更令她著迷。既有元末古巷,又有明代檐式的四合院建築和清代防火山墻式建築。屋形前低後高,自成階梯形,層層疊疊,有盤龍之狀。明明是早已廢舊的老屋,可她腦子裏得一重大珍寶似的,心內到處能感應到當時那些惟妙惟肖的生活動態,仿佛她要挖掘這裏的一切秘密,多麽令人匪夷所思!

當她追上他們,一行十幾人正仰著頭望著祠堂前豎立的五條桅桿石,桅桿石造型古樸雕刻精致,至今保存完好。

隧公又說道:“過去對教育重視,凡考得貢生以上功名者,則在祠堂前立桅桿石以示標榜,因此張家圍文風興盛。”

榮芝握著隧公的手,讚道:“真是人傑地靈、人才輩出的好地方!”話畢仍緊握著。

走出張家圍城堡,阿杏嫂則提前回去做飯,其他人跟著隧公走到山裏,山腳下是一片稻田,正如隧公說的“千頃繡分田上下”。此時本沫心內暢快,臉上有些得意之色,轉頭問妹妹:

“這裏如何。”

“你們三個都瘋魔了,這樣的山旮旯裏還說是好地方。”本唯冷笑一聲,說完圓睜怪眼,對著雲秀連瞅了三下,雲秀看本唯這般冷眼色,也高聲道:“這樣的景色還不是好地方,啊……呀,橫豎我不勞神,你爸爸做主。”雲秀嘴裏低聲咕嚕半久,望向榮芝。

“不要淺眼見世!這風水寶地出人才,能養人,斷不能目光短淺看眼底下雞皮蒜毛,將來定是能支撐起來。”榮芝說著低頭沈思,雖是窮山僻壤,與先前例子不同,張埠高學歷,忠實心誠,剛毅木訥,與其他女婿無法比,待人接物差一些,也是各地風俗不同。

本唯聽了心內羞惱激射,大喊道:“好哇,既你這樣說,我有什麽好反駁,姐姐你自己想清楚!”說著直沖沖跑下山去。

再轉入羊腸小巷時,隧公停下腳步,緩緩說:“新建的圍龍屋大祠堂後面兩棟兩橫,形成這樣穿堂小巷,現在人口多,民家有錢都做大屋,兩棟兩橫小樓閣便空置起來,養家禽,圈豬欄。”

待說完,本唯便捂緊口鼻,疾趨而過。穿出巷在雲秀耳邊說:“嘖嘖!這巷路僅可走一人,兩人走都要側身,門前無路尚能忍,一進巷遍地雞鴨屎下不去腳,門前就是豬欄屋,更是臭氣熏天,進進出出,這是人呆的地方,這不是與牲畜住一起。呸!我凝一凝都要嘔血!”

本唯自小嬌慣養的人,家裏從小都對她百依百順,見她臉上帶著怒色,都也不敢與她犟。進門時恰是中飯,阿杏嫂已經備好飯菜。本唯剛聞了惡臭味,又見這圍桌的飯菜,皆是黑黃綠色,屋外隱約的臭氣又襲來,早已撐不住掩口進房。

本沫見狀追過去,只見她眼睛通紅,眼淚就像斷線的珍珠落下來,低著頭說道:“我是作孽你,這樣的窮山偏僻的地方,若是真嫁了來,日子怎麽過。”

本沫也紅了眼圈,不斷在她身上摩挲安慰她,忍恥道:“到了這一步,各人自有各人命。”好說歹說才勸她出來,一家人圍坐一圓桌。

只見桌上四個菜,燉豬腳,燜雞,煎魚,皆是巴掌大的肉塊,這與埠村的精細小炒大不同,且無辣椒,榮芝看著本唯不動筷,滿面陪笑道:

“這飯菜正合我的胃口,哪怕是長住我也吃得慣。豬腳燜炆入綿,米醬煎魚焙炙肉氣香,什麽調料不放,本真本味,鹹淡相當。”本唯憤怒不理。

飯後,隧公和榮芝閑聊,榮芝將他早年光輝歲月說了一遍。阿杏嫂卻拿出張埠讀書時所獲得的全部獎牌證書,一一誇讚,又對著雲秀說道:“兩個人在一起幾年了,又不結婚又不分手。”雲秀半懂不懂只笑不說話,阿杏嫂只瞅著她嘻嘻的笑,不知如何形容,也無趣的走開了。

本沫圍過來一一細看,原來張埠不僅能幹,更能學,尤其擅長數學,而本沫自小數學不好,不免多了幾分喜歡,只心裏想:“這樣對下一代也是極好的。”又待了一日才走。

對於婚事雙方雖然定下來,然而她內心依然矛盾,父親同意,她不滿意,若父親不同意,她亦不滿意。此刻她仍像從前那樣,別人推一推,她便向上躥一躥。

二零一一年大年初三,趙書記的生日,有淩老太在生日辦得十分熱鬧,吃了飯都散去了,又是正月裏,有賭牌的,也有走訪親友拜年的。

下午自家人圍坐在房裏打麻將,淩老太對本華問道:“往年張簡都來拜年,今年卻沒來。”

本沫心裏卻想:“他非親非故,年年都給你送錢,竟好意思總盼他來。”

本華看了一圈眾姊妹,都嫁得不盡人意,又對小妹本唯說:“家裏就剩你一個了,不如你嫁給張簡哥哥。”

“大姐,你不要發癲。”本唯冷嗤了一聲,大喊道。

“你喜歡張簡哥哥嗎?”本沫對張簡有女朋友的事誰也不曾提,假意在一旁也輕聲問妹妹。

“就是你左一個張簡哥哥,右一個張簡哥哥,喊得個親熱。一不親二不熟,他又不是親哥哥,他就是大姐的同學,偏生你就一直喊這些年。我憑什麽喜歡他,他憑什麽喜歡我,你才喜歡他吧!一聽到見到他就神魂顛倒,偏生你就這所迷他!”

本沫被懟得軟釘子一楞一楞杵著原地,半晌只聽走進兩個人,正是張簡和他女朋友辛蓮。所有人都不打牌了,淩老太早已迎上去,攜住辛蓮的手細細打量。張簡向大人介紹一番,榮芝看在眼裏,早已把他當成半個兒子,如今只要他好,選不選無關系,只要還來往家裏坐坐他也知足了,也不枉當年彼此的惦念。

本沫見過辛蓮並不意外,其他姊妹見了仍是陪笑,神情都驚呆住了,尤其是本華不尷不尬的低下頭去。淩老太仍不離手盯著辛蓮看。

雲秀聞聲出來,在本沫耳邊小聲說道:“她的手敷皮白嫩,真是一雙好命手,但這張臉,如糟蘿蔔皮似的,怎麽看也不像二十多歲的姑娘。”本沫聽著又看向張簡,他的臉上痤瘡瘢痕處也藏著些灰暗之色,但配她還有餘了。

雲秀拉著辛蓮進烤火房吃果子,待他們進去,本唯憤然說:“張簡哥哥,大姐說讓我嫁給你呢。”

“你大姐,她是發魔!”張簡說。

“她早走火入魔了,魔得不清!她不止讓我嫁給你,還想讓本沫嫁給你,所以她才屁顛屁顛的去北方找你,你不知道嗎?”

張簡聽了身體一楞才恍然大悟,用愧疚的眼神看向本沫,看了半久,一時也說不出一句話,本沫被張簡的眼光照得渾身發熱,有那麽一陣,感覺自己當真生氣了,露出陰沈的臉色,連手裏的麻將子嘀噠噠發出細微的憤慨。

她回看了一眼張簡,眼神憂郁像是說:“現在你知道了吧,所有人都在拋棄我。”好一陣,本沫的眼神帶著怒意,而她敏感的以為張簡對她的樣子深為理解。此後,張簡退出了趙家,從此沒有再來。

張簡前腳剛走,只見張沫進院來,也帶進一個女人來,只見她高挑身材,身形消瘦,臉上也如辛蓮那樣糟蘿蔔皮似的,怎麽看也不像二十多歲的姑娘。

本紅笑道:“張沫,這是你老婆啊!”

他應了一聲,眼睛卻看著本沫,問道:“我聽說你已有男朋友。”

不知怎麽本沫聽見他這樣問,仿佛聽到內心的嘲笑聲,她心裏突突直響,手裏握著的牌掙脫跳出來,把牌砸個稀爛,她索性撲倒牌,站起來嚷道:“不打了。”一時像是誰掩著她的脖頸似的,她有些透不上氣,一汽走出院子,望著菜園發呆。

餘光看見一人走來說:“這麽多年沒見你還沒變。”一慌神,她竟看到張沫站在她右邊,像是夢,這麽多年張沫仍是她的夢,他總是輕柔走到她的夢裏,陪她度過痛苦夜晚。

她激動得連站也站不穩了,她認真看著他,張沫亦如從前渾身散發捉摸不透而難得的魅力,開始有著男人的樣貌、身材消瘦、盡管相貌不及當年,但匹配他老婆還有餘。有那麽幾年她卻是害怕他結婚,本沫深情望著他,細聲問:“你好像瘦多了?”

“嗯,整日開夜車又抽煙,有時間來我們家坐坐。”張沫回也望著她,眼睛裏全是血絲,眼珠子快凸出來似地。

“我不好意思。”本沫靦腆地發笑。

“這有什麽不好意思,你小時候不是這樣的。”張沫總感到她說話古怪處。

本沫想到小時候又低頭羞澀笑起來,心裏嘆道:“我小時候是怎樣的,你還記得小時候的事嗎?”他們並排同肩站了一會,意味深長地看著菜園,一時他問:“你怎麽不說話。”

一句敲醒了本沫,頃刻間她想到和張埠在一起時不說話的自己,是張埠禁錮著她,捆住了她。突然她想把這些年為什麽不說話全告訴他,轉頭看著他老婆也走過來了,一副猜疑的黑臉,像極了阻礙她夢裏的那些妖魔鬼怪。一瞬間冷清幾秒,夢已然破碎。

她轉頭進了屋,越走越清醒,她似乎明白世上本是沒有理想的,張沫不是也找一個不盡如意的,連張簡哥哥也不是找一個不盡如意的女人,到底生活就是這樣,哪裏有十全十美的。這算是給她自己一個答案,重新又回到自己那糟糕的世界裏。

12.2

次年八月征得雙方家長意見,本沫和張埠兩人在A海領證,不知為何,離領證日期越近他就越憎恨他,她的憤怒是以後她的生命與她所期待的愛情及命運都無關了,而且越來越遠,她把這一切全怪張埠身上。

一直到去登記簽字的時候,兩人還在公交車上互相賭氣著。她堵著氣來到民政局,命運將她往前推,推到簽字臺上,他們正在宣讀婚書,簽上字就代表一生一世了。領證時他哥哥張順捧著鮮花送給本沫,在張順的見證下他們拍了結婚照。

領證後一起吃中飯,張順叫上了在附近婦幼醫院的妻子馮竹,菜已上齊,馮竹才來,她大笑著走進來,說:“恭喜恭喜,我來遲了。”徑直走到張順跟前,狠地在他身上一拍,罵道:

“到底還是成了張家人,眼下這樣的環境,張家又一分不花娶到了媳婦,這不是又便宜你們張家了。既人家這樣付出倒貼,最後仍得不到好下場,像我一樣!這就是嫁給你們張家的悲哀!”

馮竹的不憤正說到本沫的心底,她的悔恨也正是本沫此時的悔恨,她正是為這個不值,在這樣的情況下將自己送出去。

張順見本沫一言不發,他那如刀子似的眼神看向馮竹,恨道:“你是來吃飯還是來砸場子的。”

馮竹不理,轉頭舉起一杯酒對著新人一飲而盡,又說:“埠牯,恭喜你,總算結婚了。”

四人熱鬧慶祝時,本沫一時失了警惕,對馮竹說:“嫂子,我們婚檢的報告恰在你們醫院。”話剛落她便意識到自己太高興忘記時刻防備,不該把自己的身體狀況將人知道。

馮竹即說:“我替你們取。”慌得本沫酒醒了,慌忙從凳上跳起來,忙說:“報告我們自己取。”

馮竹看到她那異於往常的慌張,與不肯人知道她的底細異樣,令人可疑,恰恰驅使她的好奇心。

當晚,張埠正與本沫商議回埠村和張家圍結婚事宜,突然被電話聲驚了一跳,她聽出是張埠的哥哥張順,且聲氣口吻異於往常,電話那頭聲音極響,大喊道:“你和一個損陰壞德的人結婚,你知道嗎?我早就知道她會嫁給你肯定有企圖,原來她有病。”

張順的聲音極大,這嘶吼之勢傳到本沫的耳邊,她氣得全身發抖,從椅子上站起來退到樓梯墻角,心裏吶喊道:“她知道了,他們全部知道了,就在新婚晚上。”

本沫從小性格敏感孤僻,即使身體狀況也將作為秘密保護著,連張埠都不肯讓他知道,這個秘密在身體深處像種子一顆層層包裹住,隨時間越來越凝固,越是神聖不可欺犯。然而就在今天新婚晚上他們正在用冰冷尖銳的刀兇殘曝光,然後用暴言褻瀆羞辱她,咒罵她。剎那間,她明白了,秘密曝光的時候就是失去他們的時候。

只聽電話裏又傳來:“你知道她有病嗎?”

她盯著張埠那小嘴脫口而出: “我不知道!”

張埠軟弱的聲氣明顯有對哥哥的愧疚之意,而對失魂落魄的本沫不瞧一眼。張埠和他的哥哥的對話中,每個字都像惡毒的箭射在她的胸口,觸碰到了她敏感中最為厲害的痛處,而張埠的眼神,使她陷入了孤助無援的境地,垮了似的哭起來。

她用哆嗦的手給父親打電話:“爸……爸,他們一家知道我……的病,說我是……。”

“他們是誇誕!你不要哭,他們不清楚不了解,這病只不過是你自娘胎裏所帶來的一股熱毒,不礙事。”榮芝聽到女兒哭勸道。

即使父親一再安慰她,她依然心裏空虛,掛了電話後她又打給同病相憐的三姐本君,哭道:“君……姐,他們一家知道我……的病,說我是……。”

“我以為天大的事呢?你要知道我們的病根本不算病,原先我也藏著掖著,還說你姐夫是天大的好人就嫁給他,事實上是我們自卑把自己看低了。你要有志氣,他們侮辱你,看輕你,你越要反他們,不要懦弱逗人欺!要是張埠也這麽認為他就是可恥,豬狗不如,他什麽條件憑什麽嫌怪你,你就是烈,他讓你不好過,你就讓他們一家不好過,哭什麽!打起精神來!”

父親和姐姐的話讓她好受些,但她仍感到害怕,接著她給在埠村所有的親人打了電話,在呼喊中,哭訴中,祈求用他們深厚的親情填滿精神的空缺,忍恥告訴自己就算失去他們一家仍然有愛。然而並不起作用,她莫明其妙狂躁,像失去靈魂般,久久還停留在感情和身體被褻瀆的時間裏。

“難道非要把這一丁點小事破壞我們兄弟間感情,你這麽神經兮兮,哭著打電話回家,弄我們張家每個人欺負你似的。”張埠的話讓她驚醒來,她張開嘴瞠目結舌 看著張埠,就這樣持續了有半分鐘之久,心內吶喊:

“我是你剛結婚的妻子,你哥嫂做錯事侵犯我的隱私,還大喊大叫討說法,要向他們賠禮。你不替我說話,反而偏向你哥詆毀我,可見你心中你哥才是重要的,是啊,我才是外人啊!”

她心裏已表達不出此刻的荒謬感,她身體發冷,陣陣痙攣,不僅是他說話的內容,還有他從一而終的冷漠。

她已經明白張埠到達了她所承受的底線。從前她知道他們性格不合、興趣不合、生活習慣不合,但沒有到達底線,而今天張埠已經超出了她良心、情感到達了她對人認知的底線,可惜遲了,就在結婚的當天晚上,此時此刻離他已經遲了。

這種大錯特錯的醒悟在她的內心燃炸開,沒法逃的事實壓制著她,她已經清楚自己已經沒有退路,偏偏是在她領結婚證後看見他可怕的面目,一種想逃無處逃,想辯沒法辯,思想和身體都在鬥爭,她想到了兒時那痛苦的記憶,黑夜裏那惡魔張開無影的翅膀撲向她,此時他像被符咒逮住了一樣,蹲在原地,不時流露出一種癡呆的恍惚。

可怕的話在她嘴唇上跳躍出來:“我已失去他!”

直到晚上張埠不動聲色已躺在床上,而她還在原地苦苦思考著,像以往的矛盾時還在思想關於張埠的可貴品質,正直,任勞任怨,是個鐵血錚錚的漢子。幾次只要想到這裏,她的心裏的恨總軟弱三分,總選擇原諒和忘卻。

無奈她也躺在床上,盡管她此刻難過的要命,她假意反覆起身的動作想喚醒他,只要現在他肯抱緊她,讓她聽見他的心,她就服軟偏向愛情。可張埠似乎比她還氣,仍合著眼死死的沈睡,身體一動不動。每站起來從他僵硬的身邊經過時,他的樣子使她覺得羞恥,自己作踐啊!

本沫看著巨大的身軀躺著那,他那酷烈置之不理冷漠的樣子,每看一眼,使她原本憤怒的心變成更加抓狂。她貼著墻感受著這折磨死人的夜晚,她還在做著反覆起床的伎倆喚醒他,因為她清楚的知道,一旦她所忍受的時間一過,她就會封住自己,像銅墻鐵壁一樣堅硬。

時間在轉動,當忍受的時間一過,她堅韌站起來,開始排斥他,要在他排斥之前先排斥他。她不想再貼著墻壁,也不想同他一處呼吸,也決不能讓這個男人占了上風,在她之上,她一遍遍敲醒自己有血有肉的身軀,讓自己清醒!

她開始抑制不住的極大怒恨,對自己的靈魂大喊:“你給我出去,滾出去!”

她果真看見自己肉體走出房門,心底無聲吶喊:“今後各走一路,你不犯我,我不犯你。”她逃離這片苦海,徑直上了樓。

來到閣樓雜貨間,裏面只有一張午休的躺椅,讓其靠窗,心裏念:“再來點風吧,透一透我這滿溢充血的身體吧!”

她把自己裹在躺椅上,這時,她感受到了從前大姐那聲嘶力竭的吶喊聲,她想喊卻不能。又想到二姐生命邊緣的冷冰,她沒想過自殘,此刻她像掉進了深淵,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忍不住哭了起來。

張埠聽到她走出房上了樓,他爬上樓朝著蜷曲在角落的本沫喊:“只不過說了幾句無關緊要的話,你就跑到樓上住,撒氣給我看!你總是這副樣子,說你一句,你就往心裏去,堵著氣,陰著臉,做怪給我看!”

一聽無關緊要,她就氣得渾身發抖,還沒等她思考回覆,只聽張埠又說道:“難怪你爸爸同意了,這麽著急你嫁,哪知是你身體有問題,結婚也是你逼的。”

張埠一字一句,打得她遍體鱗傷,即是有口,也不能言語了。心裏吶喊:“自始至終我還是一顆讚新的心,我的魂魄是自由的,將來無論言語,不需要對任何人負責!”

張埠最恨的是本沫總不說話,他不知原由也懶理原由,喪氣下樓了,罵道:“哼,真是無理取鬧的人,這麽作誰要管你,管你蟲咬、蚊蟄、蜘蛛爬,自己去經受吧!”

本沫身體蜷曲得越發緊了,五臟六腑擠成一團,嘴裏發出如鬼一樣的低鳴聲。閣樓的空氣裏那陳舊腐味,讓人喘不上氣,一只蚊子飛來,她反手一個響掌,打在臉上,血噴了一手心,這血自然是自己身上的,她捏住蚊子仍在掙紮的四肢,將它的四肢一根根拔去。

越來越多的蚊子聚在她身上,四肢咬得腫脹,渾身如火中燒又奇癢難忍,坐臥不安,大約一個鐘後,她就經受不住,蚊子讓人失去理智,散失人性!

她跑下樓,依舊臉朝墻睡下,身子緊貼著墻壁躺在他的身邊。沈默,像一片雲海橫在他們中間,隨著時間分分秒秒地過去,越來越沈重。不一會兒,她就聽見這個男人的打鼾聲,這是對她極大的諷刺,她要狠狠記住今天晚上。

本沫因從小不受人喜歡,現在嫁給張埠仍不受重視,她一直尋找愛,渴望被愛,然而命運捉弄,在新婚之夜才看清張埠為人,一紙婚姻書,一生囚牢籠,絕她後路,還沒經歷就困在裏面了,此後她將自己鎖入牢籠。

她昏昏沈沈以為一切只是夢,在夢裏仍對自己說:“嘿!不怕,正是你離開他的時候,你還有選擇。”夢一醒,她哭出了聲,沒有選擇了,她又一次垮了似的哭起來。

清晨光透進房,本沫緩緩起床,她感到渾身疲軟,一步一步向外移,走出去竟撞在門框上,她內心空無一物,體會到內心無愛的滋味,痛到難以呼吸比生病時軟弱無力更可怕,那滋味在悄悄的鑿她心,原來沒有愛會死人。

張埠在客廳偷眼晙著,在一旁看她的一舉一動。接著若無其事地問道:“你今天吃什麽?”張埠只字不提昨天的發生的事,陰逡逡看著她,這讓她感到痛苦,於是悶聲不響從他身邊走過。

張埠問一句,她越感到憤怒、絕望,對他的怒氣流竄整個身體,甚至有一股氣卡住她的喉管,讓她一個字也說不出來。而當張埠再問時,她便狠地置之不理了,從此她像一個啞巴,如淩老太嘴裏說的‘鬼掩頸’不聲不氣!

而張埠也是個倔頭強腦的鐵漢子,傲慢自大的,從不肯在女人面前低頭,一時拿捏不住令他惱火,便不肯再問也不看她一眼,因此擺出一副陰冷的氣色來。

只見張埠尖鉤眉,眉頭緊鎖,嗔怪眼神皆冷面無情,平日臉頰兩道潮紅變成兩道暗沈聾拉著,他的嘴唇緊繃如一條縫,這張鐵青臉就成了陰森小鬼,好是恐怖!

而本沫偏也是傲頭傲腦,見他這樣陰著,故也擺出一副陰沈怪色,她要露出比他更黑更陰的臉,自在心裏恨:“做鬼嚇人,誰不會,看誰陰到骨子裏,陰到地獄裏去吧!”

一時她眼眸陰郁著,倒八字眉,眼皮聾拉,死魚眼珠向下看,這張陰沈臉就成了陰森小鬼。這樣看來他們兩個有著驚人的相似之處,又陰又硬,此時兩顆堅硬的心都在顫抖,兩人眼尾一齊耷拉,兩個陰森鬼,你嚇我,我嚇你!

一直到他離開房,本沫沒有看他一眼,以後幾天她像行屍走肉一般,抓心撓肝痛苦。一見了他,一股悶熱湧來,堵在心門,心跳如鼓,心中繚亂。

她盡量控制自己不去看他,他像游離在她身邊的透明物,她強使自己不跟他說一話,不看他一眼,暗自在心裏賭氣。

可是內心無愛的滋味仍然在悄悄的鑿她心,尤其躺在床上時不時心裏一陣絞痛,整個晚上輾轉難眠,惚惚在夢中:

本沫仿若走在埠村,在夜色中一眼看到張沫 。張沫拍著她的肩膀問道:“怎麽是你?很巧。”說著牽緊她的手放在衣袖裏輕聲說:“別讓他們看見。”接著湊到她耳邊細語:“嘿,告訴你,我的心如你一樣。”他們緊握著雙手走到一個轉角暗黑處,確定旁無一人時,張沫將她抱住,本沫被懷抱著渾身發軟,越是像抓住救命繩一般,拼命往他身體裏鉆,把對他多年眠思夢想,全部傳遞給他,許久她渾身酥軟蹲在地上,“走,有人來了。”一聲呼喊把自己喊醒了,夢醒後她卻笑了。

早晨起來時她的神態裏有活勁,有希望,仿佛她是一個有愛的人。但見了張埠冷臉,又使他絕望到谷底。

一日晚上,本沫被張埠攪醒了,他用大手正摸著她的肚子以及大腿,令她痛苦的是,明明她想要和解,可她置氣地將他手推開,不一會兒大手又襲來,這跟他那張冷漠黑臉比較,顯得多麽熱情。

無論這雙手在哪撫摸,本沫心中還有氣,提不起一丁點興致,心裏只有煩怒,冷喝道:“不要弄我,我不想。”

張埠仍用手摩挲,軟和說:“怎麽了,還生氣,又沒什麽事!”接著將她摟在懷裏。

他穿著一件藍白運動短袖,是本沫最討厭的衣服,她的臉被那冰冷的拉鏈條封住,那鐵銹的味道使她冰冷,即使抱著中間像隔著一道很遠很遠的距離。她固執的又翻轉身去,但此刻,她感到越拒絕,那痛苦感越加劇。

這些天自我折磨中她明白:行為與情緒能控制,但心卻不能。無論強使自己怎樣視而不見,心裏卻像面鏡子一樣照見他,夜深人靜時心隱隱的越發難受。

這時當張埠赤著身再抱住她時,她便脫下衣主動抱住他,心貼著心時,她才恍悟:“身體再強勁,心卻可憐,無論過往,無論好壞,快抱緊我吧,抱一抱我這顆可憐的心吧。”

本沫緊貼他的胸膛聽見他的心跳聲,張埠有一張冷嘴,心卻還是熱的,而且抱緊她時仍像從前一樣怦然心跳,本沫再有心結,也漸漸打開,頓時心裏那片陰雨般的愁悶漸漸敞亮開,才感到心中無事,晴亮一片,原來只有心才能治愈心。

本沫也熱烈抱緊他,她需要愛,沒有愛使她全身痛苦,刺痛心靈,刺痛肉體,想抱住一切有溫度的東西填補這個可怕的感受,她需要更多愛忘記心中那些不能解決的問題。

而張埠卻以為是她需要他,嗦了一下,將她的褲子扒下來,可她的心又停住了:“還沒到脫的時候呀,我並不想那傷事,只想要你的心。”此刻她明白,為了使關系好轉,這傷事非做不可,可她腦子裏不斷閃現這段時間對他的憎惡,只覺冰冷毛膩的木棍在下體來回抽動,躺著心裏異常的平靜,她認為這傷事毫無意義,心裏仍是一片空虛,以至於接下來他騎在她身上也覺得無聊透頂,她雙手狠勁捂臉,羞得看他。

最後他猛烈的抽動一下,然後從她身上爬起來,本沫突然冷冰冰地說:“為什麽說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就是這麽來的。”張埠沒有說話,覺得無聊透頂!

第二天一起來仍沒有和好,心裏悶積的越加厲害,他似一面墻,擋住她的身體,呼吸之間阻她血脈,刺她的心臟,讓她肚裏填石。只面對面看了一眼,他的眼裏分明是哀狗的眼神!

而她明白她只要低頭向他屈服,做個乖乖聽話的小女人,可倔強的頭顱一聲不吭,休想!寧願身體承受千萬次折磨!

這時她想到了母親,母親只要低聲叫淩老太一聲娘,淩老太就會待她好一些,可她倔強的頭顱一聲不吭,休想!寧願承受壓住她身上千萬斤重擔!

張埠已經感受到這個女人如此倔強,軟硬不吃,他捉摸不透,也左右為難,見她仍這般死氣沈沈的模樣,終於怒吼道:“你到底是怎麽回事,你到底那點不滿意,我這樣好的人,煙酒不沾,我整日腦裏想著是如何生活,我只想踏實過日子,不是你這樣胡思亂想。”

吼的那聲,讓她驚一跳,這是他一次大聲叱喝,有那麽一陣她仿佛聽到父親那暴烈聲,當父親大喊一句,母親就低頭跟著他走。當她聽見張埠大聲斥責時,她雖不會低頭,但也不再強勁,她總能感覺出他心底裏藏著一頭猛獸,果真被她激出來了。

她比他先出門了,剛走出小區電話響了,是父親的電話,他說:“你現在去上班的路上,你上午得空寄八千塊錢匯到爸爸賬號上,爸爸今天進材料急需要錢,工程的材料錢拖欠不得,你上午一定給我打過來。爸爸急用!”

本沫應著,在她心中父親的話就是聖旨,她總以一種順意父親滿足自己對父親對趙家的忠誠,她一再表忠誠,沈寂在這種自我忠誠中獲得快樂。

本沫掛了電話,心激動得跳起來,這時,她想到從前匯錢後啃饅頭的慘狀,幾次都是張埠慷慨解囊,請她吃飯,這些她竟都忘了,現在還和他置氣。

忽電話又響起了,是三姐本君,她激動說:“爸爸打電話給你匯錢你不要理他,他不守信用!他三月前跟我說‘養這麽多沒一個能幫上我的,你要是不幫我,工程怎麽落實下去。’我看著難受,以我的名義去借我叔伯的高利貸。我一再三叮囑一個月後還清,別到時候翻臉不認人。可爸爸從來都是寡信輕諾,三個月了還不還,我急著整月睡不好,拿著你和娘的錢瞞著父親把錢湊上才把高利貸還清。今天他又找你借錢,他只借不還,把女兒當奴才,供著他自己一家老小,不管我們做女兒的苦,你現在既已結婚,在A海又無房,你凡事要先考慮自己,別老想著爸爸,他跟淩老太一樣,再多錢也添不了他的糞窟!”

一席話正說到本沫心裏的苦,聽三姐哭,她更是哭得哽咽難擡,話也說不出,本君掛電話前,仍說:“不要再聽信爸爸,他不守信用。”

掛了電話,母親的電話接踵而來,大喊:“爸爸要是打電話向你借錢,千萬不要給他!你爸口袋沒有,他就說重話唬我,拿話堵我,逼著我給他。如今我的口袋也沒有了,她就向各個女兒面前要,去討!你不曉得他,每日游手好閑,賭錢買馬,酒煙不離身又賭又嫖,沒血性。”又說:“滿女,你聽我的!你就是不借他就完了,不要蠢癡,癡蠢!他身上沒有還會消停兩天,有錢了更是長了翅膀飛不見蹤影!自己的錢自己存著,如今你是有家庭的人,要顧自己!”

本沫聽著,心裏發出疾呼:“錢,我哪裏還有錢存,要是沒有張埠,我早就餓死了!”想到張埠時她心裏顯出慚愧之形,接著她邁著腳步朝銀行走去,像朝聖般一步步邁向父親!

本沫將身上的錢全給父親寄去,此刻她又身無分文,到了晚上見到張埠她那要強的心氣頓時沒了,在張埠面前佯裝假笑。整個晚上她都在他身邊晃著,她想主動與張埠和好,可張埠像是知曉,不肯輕易接近她,故意冷冷的,等到了夜裏,她躺在床上依舊沒有等到他熱情。

她心裏自言自語:“好一個沒情趣的人。哼,我去夢裏尋沫子弟弟去。”

12.3

展眼到了婚期,本沫回到埠村,原來她打算單請自家姐妹舉行簡易婚禮。回來才得知父親在埠鎮上訂了十幾圍桌酒席,按傳統婚禮辦席,先前設計的結婚物料一一不能用,不由失望。再一看新郎灰容土貌,這樣大辦更是自家打臉,百事不得意。

張埠的大哥張誠與小妹張籬也來埠村參加婚禮,辦完婚禮接親回張家圍。父兄與眾姊妹、姐夫,以及堂叔趙豈芝,四輛車一席十二人同往張家圍。

六姊妹除了妹妹本唯不去,自上次去過張家圍她始終不滿,她知道姐姐們對張家圍還不知情,此去將會比她還要強烈,因此推諉不肯去。

本沫心裏也早有預知,擔心眾姊妹去不習慣,早與張埠在張家圍附近定了溫泉酒店,好不讓她們受累,一再強調此去大家只管放松,萬事不要操心,姐姐們也是高興應著。

從埠村到張家圍六百公裏路程,到達已是晚上,匆匆在家吃了一口飯便安排到住宿。原來與張埠定的酒店卻被阿杏嫂換成了民宿,還是上下鋪鐵床。

張埠見家裏安排得竟不像樣,自己也過意不去。連榮芝也輕聲對張埠說:“這來的都是請客,你們送過來就不管不顧,這乃是待客之禮?這又有姐夫又有叔叔面上也過不去呀。”張埠深知厲害關系,恐一門親事毀了,趁家族兄弟都在,便請眾兄弟一起來盡力招待。張家眾弟兄來到民宿一看,狠拍了張埠肩膀,命他另找個住處。

榮芝見合族兄弟都陪著來了,難以為情說:“我們竟已來了,也不是來享福,竟是一個晚上不睡也是能挨過去。”張家兄弟也百般過意不去,為拉進兩家感情,定要拉著趙家人一同宵夜吃酒,榮芝情面難卻與眾人去了。

按張家圍婚俗,接親時辰定為次日淩晨寅時。挨到淩晨三點,三姊妹早已圍著本沫梳妝打扮。大姐幫其擦脂抹粉時,身體時不時發一陣寒顫,說道:“這一晚我都未合過眼,不知被什麽蟲子咬一身包,起身找又找不到,嗚呼哀哉!”

二姐幫其盤發,渾身也經不住的瘙癢,一個勁狠命跺腳,說:“我原本這幾天過敏,包裹一身仍全身發癢。”

三姐一面替她配飾品,也時不時抓撓,說:“難道你還敢脫衣服,張君要我合衣而睡,這地方不幹不凈,不知道什麽人睡過的。”

本沫原本坐著不敢動,聽見姐姐們為了她遭罪,又氣又愧,早知如此讓自己經受這些,結婚委屈這樣,一時像發瘋魔一般,將頭猛地扭到一邊,發狠地說:“不化妝盤發了,婚也不結了!”

大姐忙扭轉她的臉勸道:“你這腦子裏一團漿糊,走到這一步,這是你一個人的事?你莫動,別誤了時辰。”

本沫禁不住紅了眼圈,心裏也明白,此時賭氣使性,恐兩家為難,伴蠻耐著性子妝發。本沫對結婚流程無一了解,因此忍了百忍,看他們究竟如何造法。

待一切穿戴整齊後,送親的均在外等著,姐姐們攙著本沫上了車。行至張家圍,將車停在村口,連盞燈都未見,只有張埠一人立在圍龍屋祠堂門口,只見他神情緊張,見了本沫,抓著她的手便走,其餘人在身後跟著。

本沫滿心凝慮:“這麽慌腳雞似的幹什麽,倒像去作賊。”心裏想著當地風俗習慣,忍者不說。

穿進巷內,只聽見一群狗齊打夥兒一遞一聲叫了起來,吠聲若豹;近處雞鴨鵝聲聲叫,鳴如響炮;豬也吼叫起來,聲音穿透整個山澗。新屋裏空無一人,只一個圓桌上擺滿貢品,新人在地上跪拜三次。

起身後,張埠又緊牽著她大步流星向圍龍屋祠堂走去。恰迎著一陣北風,北風狂嘯的聲音響笛一樣穿透他們的耳膜,此時六畜興業,相互啼鳴。

送親的也心存凝慮:“急腳鬼似的幹什麽,倒像是剛偷來的媳婦,趁天黑悄無聲息拜堂。”眾人不知其中含義,都看張埠神情緊張,故以為是當地濃重儀式,人情禮節都在後面,只顧跟來,一路上聽見滴滴答答的整齊碎步聲。

張埠領著本沫前往大祠堂,不走正門卻從西角門進入,大祠堂仍空無一人,但見:祠堂龕內放祖牌,基桌金爐錫燭臺,三牲果碗堂前擺,漆桌前邊掛桌幃。本沫感到肅穆,故不敢怠慢,連拜了三拜。

張埠站起來,對著眾人說道:“禮成!”

送親的心裏更加疑惑:“新人跪地自顧拜堂,這就完了,我們從幾百公裏來,就空對這兩桌貢品,這媳婦難得是你偷來的?”混是不解,一時大家渾身洩了勁,都回了屋,可見有人了。

送親的人全是雲裏霧裏,經過一夜未眠,又早起拜堂,總算看到幾個張家人,可他們人來人往,個個臉上無光,各幹各的,就連長輩也是鐵面無情似的,竟無一個待客的。

那裏雖四季溫和,偏這天早晨冷風肆掠,灌得人通體麻木,全體冷凍在屋外,要茶沒茶,要吃沒吃,要坐沒地坐,六個男人光站在門口,你看我,我看你,皆焦眉苦臉。榮芝一面向堂弟陪話,一面又下氣跟女婿陪笑,自己心裏也是百般不是滋味。

在埠鄉送親的人是上客,無論吃住,總是上等招待的禮,這哪像結婚,一棟冷清的屋!天大的笑話!無茶無坐這是嫌客,老死不相往來的待客,這是其一。其二在埠村,半夜迎親這是下等嫁,見不得光,形式規矩皆在埠鄉的常規之外。若不是天遠地遠,斷不能受這等羞辱,皆看在親妹親侄女的份上,把這事完成了。

這邊趙本華、本紅、本君三姐妹圍著本沫坐床,進房一看,房間昏暗,巴掌大的房裏只放下一床一櫃一桌一凳,幾人站在裏面無法轉身。三個姐姐準備鋪床時,大姐拿出讚新的大紅喜字結婚四件套,源遠嫁,趙家姊妹買的是上等蠶絲四件套,並沒有準備被芯。然而張家遵從男婚女嫁規矩,衣被歸女方置辦嫁妝,因此也沒有準備。

本華左顧右沔,當她看到床上空無一物,櫃裏空無一物,一時心酸湧上來,含著淚說道:“若不是青天黑地,又沒有市場,我就是現在就去買一床被子。這哪像結婚,一張冷清的床!天大的笑話!”

說著仍將四件套鋪在床上,大紅無芯被套擺在床上越看越淒涼,癟殼套、癟殼人、癟殼心,著實可恨可氣。大姐看本沫卑微可憐,然卻生出極大的厭惡心,恨恨地剜了她一眼,沒好聲氣的說道:“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

天已大亮,趙家人都是為送親穿的新衣,興興頭頭的來,不到一晚全都成了烏眼雞,渾身汙穢不得勁。直到中午,人又熱又累又困又餓,十幾個人站在圍龍屋半月形池塘邊,對著水影愁悲。

本華的環望四周,只見群山黑壓壓的矗立著,昨晚天黑她沒看清地貌,現在才恍醒,原來妹妹嫁到了山裏,她不由得紅了眼圈悄悄背過身看著水裏。

漸漸又轉身看著本沫,只見她氣質脫俗,美目盼兮,卻嫁來這樣的野山裏令人心痛,她的一對柔慈、惆悵的眼睛一直緊緊的盯著,那裏面又飽含了淚水。她感到妹妹被賣似的,從此將她丟棄了。

忽然她滿腔怒火,對著榮芝罵道:“瞎了麻搭眼,哪裏不是人,非尋到這裏。你定是中邪了,竟同意女兒嫁到山旮旯裏,當初是怎樣反對我們的,你究竟怎麽想的,一座大山,從山裏走出的人身上必有一座大山,你了解不得,人生地不熟,以後進來就出不去。”

“你著急什麽,她又不在這個山裏生活,在大城市A海生活。”榮芝解釋道。

“有什麽用!一身窮氣、舊時氣、行為習慣、思想根深蒂固,即使去了大城市,不知變通還是榆木腦袋,將來一輩子去經苦受。”

本沫一聽對極了,當真大姐最是透亮的,竟解了這些年跟著他的怨憤。心裏想:“還用等將來嗎?我一直在苦海,只是你們不知道,一提結婚,他一身硬氣說沒錢,想順水推舟一分錢不花結婚。明眼人看他一臉正氣,老實本分,實際上卻有一身的怪氣,說話行為皆在常規之外,這是最忍不下的一條。”

本華見妹妹委屈落淚,又說:“怪就怪爸爸,深知本沫老實不敢離人,讓他去摸查地方,實際是讓他定奪,把命運交給他,他反倒不曉事,就這樣讓人糊裏糊塗嫁了。”本華一面說一面又忍不住咬住嘴唇,轉頭哭。

眾人也無聲看著趙榮芝,將這一切怪罪他身上。姐姐們的臉上流露出無限的同情心。本君一直緊拉著本沫的手,一遍遍看她,仿佛過了今天她就消失了一般,深重的說:“你看看你,要氣質有氣質,要相貌有相貌,眉目間隱然有大家閨秀的清奇。家裏就你最老實,可惜啊,天意弄人,嫁到這種地方。”

忽一陣霹靂吧啦的長鞭炮響起,客已入席,邁過坪地,本沫被眾人圍隨著站在圍龍屋大祠堂前,但見:紅傘高舉蓋頭頂,金牌高照彩旗紅,廳內遍釘金匾額,門前高掛大提籠。

接著邁過寬大的石門,走進大天井,即可看見大官廳,官廳有碩大的柱梁,梁間精雕細琢的瑞獸,各處盡是畫棟雕梁,連地上踩的,皆是形狀一致,色澤均同的天然小石砌成的圖形與文字。

正堂有金雕的屏風,這與她一襲金色刺繡新中式紅色旗袍頗為襯托,仿佛自身有著古典韻味,喜得早已將別的皆拋腦後。下堂皆是執事者忙碌,上堂、中堂及左右過道廊均擺滿了桌子,滿桌佳肴,但見:赤蟹龍蝦大頭蛤,牛肉烳綿炣芋仔;鵝搗肉丸參出湯,燕窩蓮米燉豬腳。各色美食,珍饈百味。

滿堂洋溢著歡樂和熱情,張埠與本沫正敬酒,大伯娘、細叔嬸、大姨丈、老舅母、幼妹娘按家族長輩依次敬酒。忽大伯站起來拿出一個紅包,從包裏掏出一塊銀元來,舉著給眾人看,正面是雕刻著‘大清銀幣”字樣,反面雕刻著長須龍藤樣,嘴裏說道:“客家人把‘姻緣’作‘銀元’祝福新人的原意。”隨即遞給了本沫。

敬了一圈酒,張埠本沫來到上堂,因祠堂宴客滿席,隧公與張誠、張順三兄弟和兩嫂子坐在供桌旁,見新人來,張順在隧公耳邊說道:“阿爸,你看這大場面熱鬧麽。”隧公面無表情,只管低頭吃飯。

張順又轉向本沫說道:“你是我們本族中唯一一個明媒正娶的新娘。”一時她看見馮竹的臉登時醬紫色,忿忿不平。

吃飯時,本沫看隧公百般不自在,只有敬酒時才表現出和色來。從他們說話中才得知:

原來自從張羅結婚起隧公是百般不讚同辦酒席。隧公有親兄弟六個,都不在張家圍住,皆各省流寓,如請客,單族中各親兄弟請回來,費心勞神不說,舟車勞頓,勞心勞力皆是給人添麻煩。他偏又是一輩子從不肯麻煩人,一生清寡慣了的,如今這樣特辦大辦都不是他為人之禮。再者,家裏頭兩個兒子沒辦,他們這一輩十一個兄弟都沒辦過,單張埠這樣更是不在常理。如不是孩子們百般勸,這邊趙家也有送親的,才肯作罷,如此他也諸事不管,他心裏想得深遠,張家和趙家兩地兩俗,皆不能兩頭滿意,到頭來只不過是兩頭灰心罷了。

吃完飯,趙家人便會意要走,本沫走向父親問道:“中午的飯菜還吃得好麽?”

榮芝笑道:“這樣就很好,有禮席的樣色,菜品也沒得挑,用的都是好材料。”

本沫聽了滿面含笑,忽趙豈芝叔叔走到她的身邊問道:“本沫,你要不要回家去?”

按埠鄉風俗,婚禮當天回娘家這是要退貨的意思。本沫再不懂人情世故也明白,因此聽了面紅紫脹,擡頭又看著隧公張埠父子面如朱砂,不說一話,正不知所措時,又聽父親也這般問:“你想不想回家去?想回家就跟我們一起走!”

頓時一腔火湧上心來,連喊了兩句:“不回去。”她心裏既有千萬個不願意,如今嫁也嫁了,回去再去丟人反是恥。大家聽不回去,只巴不得快些離開這裏,說走就走,大步就走。

他們往前走,張埠兄弟安排兩個車相送,送到高速路口,眾人齊下了車,只見姐姐們哭的哭,愁的愁,一句也說不出來,拉著本沫的手掐了又掐,眼底含有深重意思:“苦命的妹妹,從此你就是苦也沒處說去,在深山溝裏生活,自己選擇的,好自為之。”

本沫望著姐姐們,哀莫大於心死,看姐姐們轉身上車時心裏一悲嘆:“姐姐們這次是當真丟下我了。”才感覺自己今後孤身一人,身後的大山齊壓壓的倒在心裏,從此生死離別兩茫茫,心間隱隱疼起來。

她站在原地似有所失,癡癡的望著車子開遠了,張埠才緩緩拉著她說:“回去吧!”她聽了像是雷驚地跳起來,面帶怒色,向張埠剜了一眼,憤恨的回到車上。她把親人所受的委屈和自己的忍辱全怪上張埠身上,回到家裏房門一鎖,將自己忍受的委屈羞恥感全哭出來!

送親的車回到埠村,見了趙書記,淩老太,趙榮芝趙本逵把張家如何接待,如何送親的,所有情形一一都說了個遍,又聽三姊妹說:“雞屎鴨屎下不去腳,門口就是豬欄屋。”經不住淩老太的嘴巴到處傳:“哈哈,嫁到雞屎豬圈裏了。”

俗話說‘路上行人口似飛’只過了一晚,不僅鄰裏、趙老屋、整個埠鄉哪一個不知道“嫁到雞屎豬圈裏”的本沫,當一個笑料,話柄!本沫一出世惹人笑,一笑到現在,一世悲一世難安,永世不得翻身。

12.4

本沫和張埠婚後仍好一陣歹一陣,像倆支流水,好時順其自然合流,歹時順其自然分流。好時只是表面,心底仍藏著隔閡,歹時除去表裏的,還有心底的痕跡,她已經習慣了。

至年底放假前,榮芝對本沫說:“如今你嫁了就是張家人,你對張埠要尊重,他決定回哪裏你就跟去哪裏,一家人和和氣氣過年。”

本沫雖嫁了,埠村依然是她心中唯一的家,現在要跟他回張家圍,她也情願,俗話說‘不想爺娘想地方’張家圍依然是她溫柔的舊鄉。

本沫回到張家圍,便改了以往傲慢清冷之色,對張埠百般依賴,她很清楚,在這孤獨異鄉,張埠是唯一能靠的人,因此一言一行全聽從張埠。

張埠卻是有些大男子主義,見本沫對她依賴,更加顯出男人氣概,因此對本沫也百般柔情,照顧有加,兩人走到哪裏,兩手牽到哪裏。張埠時不時對她說:“若是回去我們會不會也像這般好。”

待到晚上,張埠全身散發狂野熱情。因二樓未收拾好,他們暫住一樓,那床一動就像風中的竹林,不能靜。一前一後住著兩個老人,徒增多少尷尬,張埠湊到她的耳邊說:“這床動靜太大!”於是赤著身抱著她就走。

本沫忍羞輕問:“去哪裏?”張埠輕說:“樓上!”說著抱著她往樓上走去。兩個熊抱的裸體渾然一體,踩著樓梯,一上一下,越發激烈,此時兩個孤獨的靈魂為之一顫,想不到平日沈悶的張埠回到老家竟顯氣魄,她越喜歡,抓著著他強勁臂膀在他額上,頭上,又抱又吻。

到了二樓,半響,張埠搶握著喊:“我去拿套。”本沫將他拉住,對他搖搖頭,用手摩挲他的頭,直到他的身體傾空。

她側躺著床上,一呼一吸間忽覺右肋處一片清爽,如黑暗處一塊銀光持續忽閃著。她翻身融進他的懷裏,躺在他溫暖寬厚,堅實如山的懷裏,枕著他的臂彎上,主動握著他的手摩挲,猶如一層細沙輕輕拂過,內心瘙癢難耐猛地在他脖上又吸又吻,這比方才更是激烈呢,恨不得扒下褲子再來一次。

次日清早,一夜驟涼,隧公阿杏嫂早已在院裏殺雞宰鴨扯毛。她起身接水洗漱,她剛一碰水,“啊”一聲喊,緊接著全身打了個寒噤,雙手已凍麻。

這裏的冬天與埠村截然不同。埠村的冬天,井裏的水是暖和的,而張家圍的冬天,一夜入冬,自來水是從山澗的水罐裏引來的,是冰化成的水,水少且冰,冰到骨頭裏再凍得皮肉疼,她連洗漱都不能了,別說洗衣服了。

張埠聽見走來,她黏在他身上,猛地把冰手伸進他的胸膛裏,癡癡笑起來。張埠給她倒熱水,又把衣服拿去替她洗,這樣她覺得理所應當的。

這時,阿杏嫂拿著滿盆的雞肉進廚房,本沫看見,她想去問問有什麽幫忙的,但不知怎麽開口,她杵在原地畏手畏腳不敢動,單用眼睛看著,她不明白,在阿杏嫂面前總顯出一種異常強烈的緊張心情,害怕做錯事、說錯話極其覆雜的心裏。

阿杏嫂喊道:“去後房裏拿個桶。”

聽到指令她腳底迅速急走的同時腦袋也在轉動,她聽不懂客家話只能靠猜,那音調裏像是勺,極其迅速地遞給她一個勺。

阿杏嫂是個急躁之人,看她拿個勺氣不打一處來,登時眉骨凸起,滿面怒色,深膚色的臉似鐵面無情,怒喊道:“不是!”她的聲音很粗獷,拖著長音裏明顯有憎厭和嫌棄,本沫聽到阿杏嫂這般嚇得呆如木雞,心裏滿是愧疚以及不知如何是好的忐忑之色。

阿杏嫂是脾氣暴躁,做事雷厲風行,唯見不得她這般遲眉鈍眼,因此心生恨意,斜眼看了她一眼,仍一副呆意,罵道:“這樣蠢物,一語學不會,一話聽不出。”

說完拿著盆忿忿往外走,向門口池子走去,見張埠在池邊洗衣服,洗的都是女人的衣服,一時氣不打一處來。高聲說道:“總是見她手裏拿手機,一屋不掃,一衣不洗,還要你這樣的男人幫她去洗衣服,你往村裏轉一圈有哪個男人洗女人衣服的。”

“平日也是如此,還是輕,動不動就陰著不說話。”張埠說。

“她要是不說話,你就甭理她!你和你二哥一樣的弱骨氣,非娶外面的女人,你二哥更是半夜被他老婆攆了出來,三更半夜打電話回來訴苦,你看看像不像男人。她自作主背著你二哥把孩子打了,如今我們指望不上她生孫子了。左鄰右舍孫子七八個,我們家還沒一個,你大哥二哥生的都是女孩,你爹心裏百般過不去,總說‘實在不行買一個’依我看一個都不要,冷清回來再娶一個,看看張家圍,這一片女的哪個會像這樣。日夜要牽著手裏,念在心裏!”

張埠從小知道母親的不易,阿杏嫂是地地道道的客家婦女,堅毅頑強,自力自強,她生下三兒一女,供孩子讀書,家庭經濟全靠她一人買賣為主,阿杏嫂說什麽,張埠就聽從。

張埠緊繃著臉,心裏有所想,見本沫下樓,也不正眼看她了。整個上午,張埠跟在他媽背後,他媽做什麽他做什麽,把本沫忘得一幹二凈。本沫不知所以,只溫存了一晚,又重新看到一副黑面孔,也心灰意冷,這裏是張埠的地盤,又不好撒氣。

年關逼近,張家的兩個兄長、兄嫂和阿妹都回到家,這個家越發熱鬧,唯獨她卻不知喜色。一日見張埠站在門口,仍不管他的臉色朝他走去。本沫從前看姐姐們對待另一半,不好便罵,不聽便打,因此半情半意握著他的臂膀使勁一咬,心裏想:“你不知道我為什麽來,反把我一人丟一旁,一回來拋下我倒黏著娘。”越想咬著越起勁,越咬越重。

張埠經住半久全身一緊而後凸起手臂肌肉,用力一扯,反使她的牙齒受了疼。

他擰著眉,寒著臉說:“別總是不知輕重的咬,最受不了你這樣不分輕重的手上掐嘴裏咬。”說著向她投去鄙夷的一瞥。

本沫失了面反受冷諷,自在心裏恨:“呸!這麽個楞貨,如今我下嫁給你,嫁到這個地方,想掐想打還要看我心情,你若伏地當牛做馬還得看我意願。好!你說不咬就不咬,今後只別求著我,離了你這個蠢物!”

正要走時,阿杏嫂的臉轉了和色,問道:“上次來的只來兩個姐夫,你二姐離婚了?”

本沫極力解釋道:“阿媽,我姐姐離婚是因為男方有外遇,可不到半年那男方有車有房逍遙自在得很。”

阿杏嫂冷聲道:“那就是你姐姐沒有福氣。”

本沫聽了連連後退,一股荒謬之感壓在她心口,令她一句話說不出來,這才知道張埠如何說話行為皆在常規之外,阿杏嫂便是源頭啊!忍不住在心裏冷諷:“今後我若是逍遙自在了,你就等著說你兒子沒福氣吧!”她沖出巷外,頭也不回往外逃。

走在大路上,道路兩旁,屋舍儼然,每家都有一畦菜地,佳蔬菜花,走在像‘埠村’的張家圍,極其奇怪的是她的神態,一種從來沒有過的閑暇和放松。

從前每次回到埠村,當她走在大道上總害怕看見埠村的熟人,因此總是躲在家裏,但此刻路上行人和溪溝裏蹲著洗衣凈菜的人,她想看就看,也可以完全不看,這裏沒有一個認識她的人,沒一個輕蔑的眼神,她可以完全不顧及形象在大路上走來走去,優游自如。

忽扭頭看見阿妹阿嫂們結伴出去,她從前就像這樣一個人走來走去,現在她結婚了,依然獨自一個人走來走去,似乎也是個笑話。

她獨自行在路上,各色野花野果數不勝數。但見:苾菊葵花向太陽,炮仗花開掛滿墻,輪船花艷不聞香,棗幹龍眼甜如糖。

不知不覺已走到一處竹林,路兩旁各一簇高而密的老竹,每一顆碗口粗大,直的高聳入雲,路兩旁矮的彎腰如拱門,風一打,老竹叮咚作響,幽幽瑟瑟,清脆醒耳。看到其景,早已把張埠忘至腦後,穿過竹林拱門之後便是一片田野,沿著溪溝到了山裏,溫度逐漸上升,感到微微熱。

山裏有一溪澗,水裏映著山青綠貌。她沿著一條小石子漫的路,灘過水壩,往上游走,上游又變成是窄溪,溪裏有大石,她踏在石上信步,石下源泉滾滾出,澗中流水自洋洋;溪裏灘頭浪混混,身後水滴響叮當。好不愜意!

她臉上浮出笑容,攤開兩手淌水,水清且見底,石螺魚蝦近在眼處,兩岸蘆葦叢生,桃紅柳樹,鳥語花香。

她選定一石打坐,閉眼時,兩腿雙盤,雙手扶膝,聆聽著溪水嬉戲流,鳥兒追逐鬧枝頭。夕陽照在臉頰,身體漸漸暖和,她定坐半久,渾然不知一物。

這時她雙眼緩慢打開一條縫,周圍由青灰變墨綠,待眼眸全打開時,恰夕陽斜落,化清幽為耀眼的光芒,青赤烏白黃五色。漠然殘陽,頓時淡淡的隱去色彩,又變成一片幽谷。

忽聽山林處有一聲音,像是隧公,她向山上望去,果真看見隧公,只見他穿著一身青藍色素衣,光著腳板在山裏田埂走來走去,他幽閑神態,超然如野鶴閑雲。見他從山腳下坡,她早已在下山路口等他來,上前輕挽著他,兩人說著話往家裏走。

隧公說道:“我現在唯一擔心的就是你,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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