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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石太矮子春鑼這傷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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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零一零年本沫回到埠村,是因為哥哥趙本逵結婚。她回去不僅是因為哥哥結婚,更思念母親,出發前她迫不及待給母親打電話,說:“咩,我昨晚做了個夢。”話剛到嘴邊,想到這個夢她又嗯嗯呃呃不說。

“夢見什麽?你定是又夢見我死了!”

“你怎麽曉得,我是不知道怎麽說出口。”本沫聽見母親猜出忍不住發笑。

“真個是,最受不了你的脾氣,講話總是說半句留半句,讓人去猜,猜對了就討了你的心,你就笑,猜錯了你就冷面,賭氣不說話。難怪!夢死得生,死裏逃生!我昨天差點命被上天收走了,牙幫子都緊了,若不是你大姨娘離得近,時不時來看看我,一來撞見我癱在地上不省人事,兩手扳開我的牙齒,用一碗糖水灌下肚,這才醒來。她不放心,在家又熬了一碗肉湯給我喝,一直陪到你爸爸回來她才走。總歸講我真是命大,不曉得死了多少回了。”雲秀掛了電話並叮囑她車上安全。

下午剛下大巴車,見到同學李東,他大概又在車站等了幾個小時,自高中後,他仍像小時筆友一般與她書信往來,有手機後,早晚發短信問候,不曾斷過。見了李東她冷靜的站在原地,眼睛看遠處等人。

片刻,只見尹涓來了,身後站著一位風流倜儻與她相匹配的男子,見了面她便介紹:“我男朋友童禮濤。”

本沫微微一笑,近距離看他們兩,一個瀟灑英俊,溫潤君子,一個苗條淑女,裊裊婷婷,好似一對俏佳人。她低頭思忖:“又被比下去了。”心裏自輕自賤似的陰郁起來。

只覺李東往前走了一步,尹涓又伸手指向他示意她介紹,她極其無奈地說:“我高中同學李東。”相形之下,頓覺自己身邊站著的是蠢物,自己也是蠢物,更使自己陷入塵埃。

偶然一瞥來往的車,她急不可耐說道:“回埠村的車來了,我走了。”待走時,尹涓往她手心裏塞了一個銀項鏈作為生日禮物,從小到大每年生日她們會互相贈送禮物,一直持續到現在。

在回埠村的車上,她表現極其冷酷,不曾看李東一眼,她把對尹涓的妒意以及羞慚的生氣通通撒在李東身上,李東也不敢說話,本沫無暇顧及,自顧自地看窗外。

突然只覺手上蓋著一物,轉頭看,是李東的手,黏乎乎、汗津津冰冷的手極像一條蟲子或者其他可憎的軟體動物,迅速激發了她憤怒,提起他手背上的皮丟在別處,眼睛仍望著窗外。過一會,那黏膩濕噠噠的手又蓋在她的手上,把它捏走,它又爬來,如此反覆,她覺得可恨可憎得很,她忙將手一抖落,讓他的手自由垂體跌下去。

此時李東反兩手抓著她不放,憎恨心幾乎到了嗓子眼,內心癲狂使出貓爪子,揪他的肉,扯他的皮。只聽李東說:“我不會放手的。”她要起身坐在別處,他仍死命拉住她。在公車上亦不好大喊,只能作罷,但她心底已下定了決定。

下車時本沫就說:“我們還是不要聯系了,我姐姐說得對,世上不存在男女知己朋友。我們還繼續聯系只怕你越來越誤會我。”

李東眼底閃著失落,急說道:“我保重不像剛剛那樣,我們還和從前一樣。”到家時,她照舊讓李東回去,她知道,她可以交朋友,但她心裏有鐵律:沒有得到父親的同意,哪一個都不算。

回到家,只見趙書記坐在門口低垂著頭、雙眼閉著、嘴裏似哼著小調。本沫走到他面前喊他,他才緩緩擡起頭睜開眼,打起老精神,定睛看了一會大喊道:“呀,本沫,回來正好,越來越好!”趙書記年老齒落,滿面都是荷葉褶,雖瘦骨卻身體強硬。她握住趙書記的手,激動得顫抖,兩人說了一席話。

恰淩老太從後院穿堂出來,只見她腰駝屈背低頭緩步,半面醬紫半面黑,看著膈應人!本沫見了淩老太仍像兒時那樣緊著心,心內仍有懼色,慌忙迎向前喊:“婆婆。”

淩老太應著響亮,擡起頭先露出笑色,也定睛淚眼看著她,說道:“華華、紅紅、君君……哦,不是,是沫幾,阿呀……你看我老懵懂了,哈哈!”

忽大院一陣腳步響,她回轉身看見母親正挎著菜籃,雙袖拂起,搖擺著走進門來。本沫一面喚著母親一面眼睛看向淩老太。

只見她的臉登時攏拉下來,嘴巴向下別,猙獰醜臉,白癜風在日光下顯出,滿身斑駁,猶如忿火忽律。

接著厲聲道:“把宴席準備好啊,我的腰是動不得。活到半百還是蠢蟲,腦殼還不曉事!”說著憤憤往外走,雲秀朝地上應了一聲忿忿往裏走,兩人相背而行。

本沫看向母親,只見她怨仇側目,嘴裏啞形啞語,努嘴弄眉。兩人穿堂轉入花園後,雲秀湊到本沫耳邊細聲道:“真想一拳頭打過去,把淩老太的背打直了。”說著作拳手勢伸將出去,兩人目光對視,接著又止不住大笑起來。

“剛剛見我回來,婆婆眼中含著淚似的。”本沫說。

“她是鱷魚流淚假惺惺,她對你會有好意?”

“淩老太的背坨似一張弓了,老成這樣還嘴巴要強。”

“不死還哼!她那嘴巴就是一把毒箭,隨時發射怨毒來,哼!她還沒到時候,總是要腰彎到地上,到那時看她還強不強,呸!”說著轉臉看著本沫,笑道:“呀,滿女,女大十八變,你竟轉變了,越變越美麗。”

婚禮的早晨,本華、本紅、本君、本沫、本唯五姐姊關上門先打扮起來,院子裏人多得似魚鱗一般,只五姐妹齊齊往門口站立在階檐下,所有目光便吸引過來。

只見五人皆身穿中式紅色旗袍,依次站成一排,第一個大姐本華三十二歲,覆古低盤發,綰著流蘇款檀木發簪,項上戴著珍珠鏈子,身上穿著鏤金菱形紅色旗袍,一雙吊稍眼、兩彎柳葉吊稍眉,一舉一動間充滿女人韻味,有著大氣之美。

第二個本紅,三十一歲,覆古卷發披肩,貼合劉海綰著鑲鉆細蝶發飾,著一身綠底提花織錦旗袍裙,一雙丹鳳眼,玉羽眉,一言一動百媚生。

第三個本君,二十六歲,覆古雙盤發髻,柔亮的黑發,斜劉海,戴華勝,配耳鐺,一身刺繡紅色立領旗袍,櫻桃小嘴溫婉可人,一顰一笑中獨合了她那溫柔嬌俏。

第四個本沫,二十三歲,著一身無袖刺繡魚尾裙,繡花蕾絲領,釘珠如點點星光點綴其間,唯獨她短發長裙。一雙迷離眼,笑起來顯出月牙形,溫柔婉約,盡顯優雅。

第五個本唯,十八歲,清純披發,齊膝中式裙,釘珠流蘇低圓領,領口、袖口皆鑲釘珠,出落亭亭玉立,不染纖塵。

忽一人大喊:“呀,五朵金花!”屋裏屋外早已聚集了成堆的人,四面八方都發出驚呼聲,他們嘖嘖讚嘆著、拍手叫好著、爭相大叫、此呼彼應。

劉姨婆站在她們前面走一圈,讚道:“五張俊美的臉,分不清大小了,沫幾,你竟轉變了,真是女大十八變,變得氣質了。”

接著新郎趙本逵登場也大聲喊:“走,接新人去。”只見他往中間一站,五姊妹左右兩邊攜著他,眾人齊說:“哎呀,這是大陣仗啊,好神氣!”

他們齊聲齊步走起來,人群皆向兩邊移動,眼光皆在六個人身上,一條道掀開了口,六人齊整向外走去。

待上了車,趙本逵說:“去搶戲呀,你們一個個穿的比新娘都要隆重,新娘子要被比下去了。”

“你曉得就好,早就告訴你不要隨便找個。總是想不通你什麽貨色都要,比本君還要矮墩,又黑又胖,眼睛比你還突兀,一看就是厲害的角色,只怕你會降不住她,只有吃虧的份。朱倪不務工,連趙家也不來,我看出來了,她就是奢懶好吃的貨,這兩年在自己家當新人,看今日接回來怎樣過日子。連你這幾年也變成五大三粗,像野漢似的,如今看你們是:野漢懶婦,愚到一坨!”大姐說。

“說的是,比你們一個個都烈!有什麽法子,當初著急,總想著長得醜點放家裏也踏實,如今還有什麽好說,孩子都兩歲了。”趙本逵說。

“哼!這孩子跟你一模一樣,不要照相。”本華斜睨了孩子一眼,再斜睨了本逵一眼猶如他犯了罪一般。又說:“婆婆千言萬語就是說她好,總是說‘好歹人家生了個兒子,給趙家延了後,她有功勞。總比那些生不出的強,比其他萬個都要好。’看來有了這個小崽子,從此她就有靠山。”

“她看見我們就躲,不曉得是怕我們還是眼裏沒有我們。”本君說道。

“就是叫她看著我們就怕,從此不怕她吃住你。”本華也應道。

“哼,弱卵一個,我聽老娘講有次她不肯你上床,不肯進房,你在門外撓了一整晚。”本紅盯著趙本逵發笑。

“嗯,虧你就相信娘這誇嘴,我沒有骨氣了嗎?我去撓門,我不撬爛她的門就是好的,我也不作勁,不肯就不肯,那事我沒癮,對我起不上作用,她烈她的,我困我的。”趙本逵反駁道。

本紅笑了幾聲,一時見本沫喝了一口水,嗆了一聲又吐了一裙兜,說:“是人都有癮。你看她就水多,上面喝不盡,下面流不盡。”幾人爭相伸手要去打她,罵道:“老痞子,爸爸是老痞子,你也是老痞子。”一車人你一言我一語,接親往返回來了。

中午正席,整個院子裏擺滿了十五桌。在埠村,按理說姨娘姑舅親戚裏舅為大,禮席中當安排在大廳中間,淩老太竟安排在院中。

院子裏座無虛席,唯姨舅中缺了口,本沫挨著小姨娘坐著,趙家六個孩子唯獨她長得像娘,自然也和姨娘們親近。她看了一圈大姨娘、二姨娘、小姨娘、陳大舅、她們的臉看起來皆有母親的影子,多麽親切。

看著陳大舅,不禁想到死去的陳小舅,眼眶泛紅,淚水湧下來,她低下頭怕別人看見。這時小姨娘極秘密似的切切的在她耳邊問:“哪個是趙本逵的孿生兄弟。”

她指了指,小姨娘定睛看去,說道:“他的手好似癲癇一樣,手腳發顫抖。”

“疲窿殘疾。娘肚子時天生就弱,胎裏病,治不好。趙本逵來時皮囊也有殘疾,他有造化,遇著這個家,長得更是比誰家孩子都要健壯。”大姨娘說道。

“作孽我在這個家,苦與難讓我一個受盡,他們這些人享太子福。哎呀,圍轉一上午,腳肚子都是酸痛的。”雲秀說著走來。

本沫見母親來,忙起身讓坐,姨娘們也勸她坐,雲秀搖頭仍站著說道:“有現在有飯吃,還遲得很,再者我現在也吃不下。”

大姨娘嘆道:“合該你就是勞苦命。”

雲秀眼睛看向陳大舅,小聲說道:“陳禮模,你不要這所愚牯,又送禮送錢做這些人情,趙家總是不領情,伊我看……”

還未說完,被陳大舅打住,說:“三姐,你不要閑管,我自有做法,娘親舅大,我看著孩子的面。”

雲秀越過去,走到陳大舅面前,看著他說話,一舉一動、一言一語多像死去的弟弟,那三角眼越發擠著,眼淚就落下來,她用手扒拉著眼淚,又忍不住撲在大姨娘身上哭。

“你這是幹什麽,快別哭了。”大姨娘忙勸道。

“兩個老弟長得一模一樣,今天看到陳禮模,就像看到陳禮意一樣,作孽我的老弟,四十歲就走了。”

“你還哭不夠,哭瘦了一身肉,讓別人看著像什麽,快收了眼淚。”大姨娘反手抱住她,也陪著落淚。

“頭一年講都不能講,總是一想起眼涕就落下來,如今也想開了,我就是哭死他也不能知道。”雲秀豎起頭,圍裙往臉上一兜,說著進去了。

這邊正熱鬧著吃酒席,只見一人爬坡上來,眾人喊道“石太矮子來了”,眾人齊齊望向他,卻沒一人起身,連孩子也不敢靠近。

這時石太矮子已六十上下,而他較從前越發破爛不堪,只見他面如炭石,形如侏儒,一身爛鶉衣,渾身帶水又拖泥。他開始整理在腰部用紅綢系一面直經約十五厘米的小鼓和小鑼,一面敲一面鑼,到了院裏嘴裏開始唱:

“一對夫妻似鴛鴦,二家乾坤結成雙、三多紅葉高堂上、四方貴客坐滿堂、五福陪客堂前轉,六合支子喜洋洋、七子團圓今月下、八山下凡增福壽、二人雙雙壽命長、九天牛郎渡織女、十分善色賀華堂……”

音如鑼鼓響滿堂,十八彎腔調聲聲明。眾人喊他接著唱,只聽他:

一雙花燭照華堂,賀喜新娘好嫁妝;

左邊攏起金獅子,右邊倍起象牙床;

象牙床上鴛鴦枕,鴛鴦枕上結成雙;

夫妻成雙百年定,早生貴子跳龍門;

生下貴子把書攻,十七入歲典翰林。

一時眾人大笑,說:“消息遲了,他們是先生養再結婚,兒子都兩三歲了,再生養就罰款了。”

石太矮子眼睛閃躲,說:“嘿嗯,意思到位,不為不可,不為不可。”淩老太忙上前,領他到靠邊的八仙桌上,他獨享一桌,一酒一食,自飲自斟。

正新人敬酒期間,只見兩叔在鍋底上摸了一把,將兩手擦黑,趁榮芝不備,將他的臉蹭了兩面黑,頸上掛著兩面牌,胸前背後兩面寫著“扒灰有功”,將他推到新人中間手敲一個臉盆,趁勢將雲秀拉出來,讓她手揮竹條跟在其後,打在地上,繞著客人走一圈,引得眾人哄堂大笑。更有鬧事者,一邊抓住榮芝,一邊拉著新人把臉湊到一塊去方肯罷休。

本沫覺得這些把戲索然無味,不知為何她喜看石太矮子,覺得他像穿了一件隱形道衣,一副仙風道骨的模樣。眾人皆鬧,唯獨他自飲自斟,神情態若,好似神仙!他輕擡頭,眼睛像是看著本沫,眉飛色舞說話,皆帶春鑼腔調,只聽他唱道:

嘻嘻奇嘻;

夫倡婦隨好一對仙子,郎才女貌兩相宜;

只見他笑嘻嘻,新郎有讚,新娘有奇;

新郎提起一枝南竹筍,新娘扇開兩塊西瓜皮;

十七八歲正當時,哪一個不想,哪一個不知世間上只有這一傷事好;

正是後生家所為。

不知怎的,她突然扭頭向張沫望去,心內想:“你還記得我們小時假扮結婚的事嗎?”想著羞臊感襲來,面紅耳赤,又看著碗裏發呆:“中了魔,你這是想些什麽,你這樣不是比石太矮子還要瘋癲,他只是癡瘋在外表,你早已內心瘋魔了。”

她匆匆吃完飯下桌了。

10.2

下午,本沫取了包果子對母親說:“咩,好不容易回來一趟,我去尹涓家一趟,給她送包果子也順便聊聊。”

“情肯不要去,每次回來都要往人家裏去,不要貽人口實,又去招人閑言碎語,說你主動去巴結人。”雲秀說道。

“哎呀,你管人家怎麽說去,我和尹涓從小玩到大,她不計較這些就行了。我會在吃飯前回來。”說著朝坡底下去了。

剛下坡便聽見屋腳下李家兩老喊道:“毛毛、貓崽回來啦!”眼裏帶著鄙夷神色,這也難怪,想著李家那對兄妹,真是人生坦途,哥哥李譯考上北方大學,畢業後找個本地女孩結婚定居了,妹妹李柚更是重點中學、重點高中、重點大學,畢業後考了當地公務員,成了響當當的人物,真是值得鼓掌的人生。

本沫仍默不作聲沿著筆直的路往下走。總有幾人閑聚在道路上,遠遠地看見她們交頭接耳議論,怪聲怪氣的大笑,一面等她來。

這時本沫更加緊張了,這條路,她仍有些怕,回來這麽久不肯出門,就是怕遇見她們。她們個個笑吟吟的睜著怪眼睛看她走近,她怯怯的走過去,禮貌微笑的望了她們一眼。

怪眼睛像是黏在她身上,說不出來難受滋味,加上她們左一聲毛毛,右一聲貓崽兒,讓她心裏炸了毛似的,心裏想:“我二十多歲,你們還喊我毛毛……我有名字哩。”

忽一人說道:“這不是趙家老五嗎?毛毛回來啦,在外打工一月幾錢?聽你爸說……”話未完被另一人打斷,說道:“她爸爸是趙扯子,滿口竟是謊話!哪裏比得李家李柚,公務員鐵飯碗。”說著一席人又大笑。

其中羅少珍是笑得最兇的那個人,她張著嘴,露出滿口獠牙,那鼻子裏發出的笑讓她從頭直冷到腳跟,從前以為這些人笑她全是因為她的名字,如今曉得了,她們簡直像待蠢物、傻子一般,她們顯出傲睨一世的臉,看她的笑話。

羅少珍笑道:“又是去尹涓家,如今怎麽比得……如今人家找個男朋友,跟李柚一樣公務員!這誰比得……”

起初她還只是故作冷靜,聽到這句,她的眼光便兇狠起來,滿臉紫脹通紅,腳步也越來越快,步子越來越重,似乎要把腳底下的石子踢飛濺在他們臉上。心裏急說:“快走,快走,只要轉了彎就好了。”她一激動跑了起來。

她幾乎是飛奔到尹涓家,這幾年,尹涓大學畢業後也去南方打工,如今在家開了網店又和高中同學談戀愛,眼見要談婚論嫁。

剛到坡底下,狗叫得厲害,她怕狗見生人撲過來咬,站在她們底下喊:“尹涓,快出來,這狗不認人。”

尹涓卻不出來,只在屋裏喊:“沒事,它不咬人,直接進來就行。”

這時她父親出來把狗弄一邊去,應了她後一副黑臉進裏屋。她知道他父親從小就厭她,更何況最近他和榮芝因田裏通溝放水打過架。

她緊張得發抖,太久沒來這裏了,直沖進尹涓的房間。尹涓見她進來很冷淡的上下打量一番,而後埋頭對著電腦,說道:“你隨便坐啊,我看有沒有客戶。”

“客戶多嗎?”本沫站在一旁輕問。

“還行,有客戶交易還得去郵局兌美元,煩得很!”尹涓冷冷的說完又繼續盯著屏幕。

本沫心裏有說不出來的怪味,總感到與從前不同,她環顧四周,輕說:“我不太懂,聽起來挺好的,你們家還是原先的感覺,挺好的。”

“還是老樣子,我媽說要裝修下讓我哥結婚體面點。”尹涓仍眼不離電腦屏幕。

這麽一問一答,她尷尬拘束起來。忽嘎吱一聲門響了,是尹涓爺爺進來,笑道:“毛毛回來了,在外面一月幾錢啊?我們家尹涓在家開了網店,交了個公務員男朋友。”

這時她看見尹涓低下頭去,快挨著鍵盤了,一個勁的喊她爺爺出去。轉頭又對本沫說:“別聽我爺爺瞎說,他還沒入編,我只是胡亂說的。”接著假裝不看她,像是專門對電腦說一樣,冷冷道:“不過我覺得在家的穩定,永遠比在外面三心二意強。”

這是她第一次看到尹涓臉上有些傲睨的神色,比當時考上一中還神氣,而且冷語冰人,令她恍惚,心裏咯噔一下:“好一個三心二意,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你把我的活法當成三心二意,你知道在外多麽不易,怎麽連你貶低我,看輕我。”

尹涓說完仍假裝研究電腦,嘴角微微揚起,若然不屑一顧不肯再說話,她深知本沫還有些逃避現實的心理。她閉著嘴,她低著頭,誰也不看誰。

本沫還沈寂在‘三心二意’這話中,這話的重量像是有人猛地打了她一錘似的,自尊心也打在地上,怎麽也無法收場,她陰淒淒的盯在地上發呆,心裏卻有所思:

這些年,在外打工的三年,工作並不如意,能力和外在一樣欠缺,三年來工作轉換勤快,不僅工作上感情上,她沒有準確的目標和發展,總是飄來飄去!所以尹涓以‘三心二意’總結極為貼切!現在看來,尹涓是最了解她的。她後知後覺,自己沒活明白反被尹涓‘三心二意’總結了,突然她的心猛烈跳動,又憤怒起來,此刻她的心開始對尹涓產生芥蒂,心底賭氣:“我們還能算朋友嗎?”

尹涓一直盯著電腦,本沫站在旁邊數分鐘,兩顆心震顫著,可誰也不肯說句話。

本沫呆在原地,一面看著尹涓冷冷的,心裏越發悲切,立馬就坐不住了,她氣沖沖的跑了出去,回頭望著他們的房屋——兒時庇佑的地方,變得陌生了。

她呲溜一下差點滑一跤,讓她又想起曾經被哥哥生拖硬拽身子磨出血的坡道,砂洛還在,兩年前還能在同個被窩裏談天的友情,現在變得冷心冷面,想著這些,眼淚如同下雨般跌落,砸在腳上。

她哭著跑回家裏,正吃晚飯,她坐在凳子上,飯越吃越糊,她照舊吃,照舊夾菜,不知道吃進去什麽,眼睛忽暗忽明,眼淚流進喉嚨裏,咀嚼著飯粒無法吞咽。

轉眼過了一周,這日正是端午節,在埠村,一年三節都給老人送節禮,示意愛戴和孝道,這是規矩。

工作後,每次回來淩老太對本沫像變了個人似地。早上本沫來到淩老太房裏,將幾盒紅藥油遞給她,淩老太激動得接住,她真是演戲高手啊,汪著眼淚時下眼瞼血紅一條弧線冒出來,像噙著血。

本沫又從身後拿出五張鈔票往她手裏一放,她那噙著血的眼睛再一次深情凝望她,接著摸索著鑰匙,那串熟悉的鐵鉛相撞的叮鈴聲響起來,隨即讓衣櫃“砰”地一聲打開,她把衣櫃全開對著她,說:“看看有什麽想吃的。”

本沫頓時心理翻騰著,許多情節在腦子裏湧動,無論何時將它打開都是可貴的,哪怕裏面空無一物,總渴望被打開看看。淩老太見她不動,熱情的拿果子,一個勁讓她吃,兩人坐下來閑聊。

淩老太說道:“我能親眼看著你哥哥結婚生子就是前世修來的福氣,如今趙家開枝散葉了。”

“勞望你奈煩將他養大。”本沫順著淩老太也說。

“可不是,半歲起我一手一腳,日夜顛倒,問醫求伸保佑他成人。”說到這,淩老太那噙著血的眼睛又望著她,疊著四指說道:“如今四代人!千辛萬苦,不枉我做一世好人。”

淩老太又說:“話說趙本逵老婆朱倪這樣算好的,不說別的,朱倪爭氣生下一兒,就是天來大事。‘娶婦不要穿金戴銀,只要見事手勤’朱倪房裏撿得熨四八帖,做事有擺布,單這一點朱倪比你娘強,再者她口齒伶俐,常時聲叫聲應,問一答十,連不是你娘那三角木 ‘三答不回頭,四答和身轉’一世懵懂人。”

淩老太說到雲秀眼底似浮出一道亮光,極密切切的低頭說道:“講你娘講不盡,你怎不知,有一日我看她從鴨飼裏捉只鴨出來,用綠色蛇皮袋遮掩著,她跑到你大姨家後空手回來,偏我在花墻洞全看見了。我告訴你爸,她怒氣又捉了回來,回來問呀,你猜她怎麽說‘先放你大姨娘家,養一陣在送去給你大舅家’你說好笑不好笑!”淩老太笑出了聲。

本沫也笑笑不說話,心裏罵道:“老貨,一天到晚監視我娘老子,逃不出你的法眼。”

淩老太又說:“再一日,你大姨娘手提一黑包進門來。她進門就喊‘秀牯、秀牯’上了樓,兩個人講講笑笑,她送你大姨娘到圍墻壁,兩個人你拉我扯,我上樓去看黑包裏是一件軍色衣服。我告訴你爸爸,她才說真話,她竟買了她姐姐的舊衣服。”

本沫心裏默念:“老貨,你就是造事端,芝麻小事在你眼裏就變了,把我娘束縛住。若不是我大姨娘,親生姊妹知根知底,哪個能體恤她的苦,換作別個,吐出苦蓮人家未必聽、未必懂!”

淩老太見她不說話,又轉了聲調,低落道:“你聽聽你娘老子這為人,至如今都不喊我一聲娘,仍不懂人情世故。”說著越發激動,含著眼淚又說:“反正我和你爺爺也是快要進墳墓的人了,不去計較。”

本沫心中罵道:“老貨,你倒是去死啊,到現在還不死,不死沒天理!”轉念心平時,看著淩老太抹眼淚的樣子,一時心裏發軟,自己也眼淚婆娑,用手摩挲她的背,勸道:“不會的,你會長命百歲的。”

淩老太的話她聽著,但她始終心中有底:“你這個老東西,即使你說再多,我總不會偏離母親相信你。”

忽門外聽見一陣腳步聲,兩人才緩緩起身,只見三個姐姐進門來,正排著隊進房間送禮。本沫站起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回轉身看了一眼,只見淩老太端坐著,背著光,滿身烏黑,好似廟裏的泥塑,正受眾人來供奉。

本沫剛跨出門,卻見母親立在穿堂處正孥睛看著她。她笑著走過去,雲秀仍白眼相加,半嗔半喜問道:“你拿了多少給淩老太?”

她用手指豎起一字,雲秀疑道:“一百,我信你個鬼!”本沫“噗嗤”一聲笑了。

兩人轉入花園,雲秀恨恨道:“哼!隨你拿一千也好,一萬也罷,我總不管。她是‘棺材伸出手來——死也要錢’。你們這些女兒,沒一個有骨氣的,都是把‘妖魔當菩薩去供-善惡不分’曉得惡婆婆這樣對付娘老子,還拿錢供奉她,換作是別人一分錢不給!”

雲秀越說越面紅耳赤,面目開始難看,腳上又踢又踏,揚口“呸”向天,眉眼也冷了幾分,罵道:“你更是!總不記一記小時她是怎樣嫌你打你的,連房門都不肯進,如今還反過來去孝敬他,不是十足的蠢物。”

“都是為了你,給了她錢總會對你好些。”

雲秀聽了臉色漸漸好轉些,緩緩又說:“蠢癡,癡蠢,我對她一清二楚!總是有一時半會的好,只轉了背就變顏變色,一本還原對人,她脾氣就是天生長得,不要想她會有好轉變。”

正要走,只見本華穿堂殺出來,指著雲秀的臉罵道:“她一把年紀,還能用幾年,你就是心胸狹窄,眼紅眼淺,看不得你。”

雲秀聽了,心裏萬馬奔騰,令她發瘋,要理沒有理,要爭無法爭,心裏一團惡氣,只忍著氣狠狠的白了她一眼,腳上踏步往外走,離了這些白眼狼。

雲秀快腳往外走,本華也快腳跟著,罵道:“一罵你就走,這個家總是不和氣,三天一扯,五天一鬧,就是你斤斤計較,你再不轉變,屋越搞越垮,癲婆子蠢婆子樣,罵你不死!”

雲秀快腳經過門口時,她扭頸向後看,淩老太隔著窗齜牙咧嘴在笑,笑給她看,而本華仍追來戳著她的背脊骨罵,雲秀感受到胸前背後如火焚燒著,猶如葬了火海似的。

10.3

下午雲秀仍自顧自的在廚竈裏忙著,這時榮芝跑進屋內,一步一聲罵入廚房,對著雲秀大喊:“你又是自作主意去娘家送禮,你那叔叔合其夥從中作梗迫害我,讓我拿不到工程款,你倒還給他送生日禮!”

雲秀嘴角微微一笑不理他,自言自語:“偷偷的跑過去還是被他發現了,總是逃不過他的魔掌。”

一時孩子們也圍隨來到廚房,榮芝見狀越得恃,指著雲秀鼻子又罵:“為什麽背著我跑去送禮!”說著將竈臺上的抹布狠丟在雲秀身上。

抹布這一扔,她明明要嚴肅發氣,只看了榮芝一眼,偏偏撇嘴又露出笑,她咬住嘴,發狠說了半句,下半句繃不住又露出笑。

雲秀知道榮芝烈性恣情,越做勁與他對著來,他越有恃豪強,自嘆:“讓他鬧一下,也鬧不出名堂,讓他撒了潑,出了氣不提就完了。”她咬緊嘴唇,收起了笑意。

本華、本紅、本君側眼看著她們的母親,不明白對著父親的臭罵她反笑扯扯,心生憎恨,因此眼裏沒有好顏色。

只有本沫明白母親一向以懦弱息人息事,她笑是不理會,是收斂的表情,好讓這事罵罵過去就算了。這一扔,卻扔在本沫心上,她迅速把抹布從母親身上拿開,狠狠地丟在地上,沖父親大喊:“她是她娘家養大的。”

這句話竟讓她自己震驚,定也感動雲秀淚水潸然。只見雲秀那低垂的頭擡起來,與她對了一個熱眼,向四周瞪一眼,頭又垂將下去自言:“這群白眼光,竟和她們的父親一樣,全無良心。”

此時本沫一身烈氣,說完她激動的正要走出廚房,夕陽熱烈的光正對著廚房,投在副窗口在空中形成數條光柱,堵在門口,那強烈的光柱射向她,射穿了她的眼睛,她低下頭躲過光束出了門,回頭一望,那金紅色的光柱像鐵籠似的囚住母親。

而且眾姊妹仍圍著她,她們的影子投在墻壁上猶如三頭惡狼,一個罵道:“不要只顧娘家,要看清人情。這一世你心裏只有娘家,總是大姨娘一唆使,你就搖著尾巴跟去了,一年到頭舍不得買衣服,卻願意買大姨娘的舊衣服,你像是沒有子女的人。”

又一人罵:“你自做自主送鴨給舅舅,偷偷摸摸反先放在大姨娘家,你這不轉彎的小心思,你有沒有想過,最後到底是你送的還是大姨娘送的,一世懵懂人!”

雲秀一聽這是淩老太背後嚼的舌,暗氣暗惱。

眾姊妹這席話又撩起了榮芝的野火,越聽越遏制不住胸中的怒火,惡聲惡氣地罵道:“我要和你離婚,你這樣不思量,沒法同你過下去,誓死不娶陳家女,陳家沒有一個好女子!”

雲秀仍直挺挺如癡如瘂,站在原地扯衣揩淚。眾姊妹都知道父親開始說魔怔話,唯本沫當了真,聽到這話像是發病了,眼花耳熱,趔趄又站回廚房門口。

她遮擋住那烈陽,巨大的影子落在她們每一個身上,燃燒的怒火早已在她們每一個身上焦灼,她那強勁的心越盛,她說出的話像噴火一般,哭著大喊:“你們沒有一個人有資格說娘老子。”本沫說完便拉著母親就走,眼淚奪眶而出。

眾姊妹的眼睛聚在本沫身上,本華霸道的、本紅倔氣的、本君強硬的、一道道厲光射出,怔怔地看著她拉著母親轉樓上走,她們追出來也到樓梯口。

本君說道:“呀,沒想到從小到大一向老實,沈默寡言的本沫,現在卻是越大越發偏執。”

本華眼內出火,罵道:“真的是枉長白大,分不清是非!你是天生跟娘老子一個氣性,一樣腦殼不轉彎,十足的懵貨!陰司鬼!我沒資格說她,我還要罵她,諷她!”

兩人不管不顧正走,忽身後傳來一聲喊:“你就是活懵了,越活越蠢,你比婆婆還不如,頭腦還不如她清醒。”

雲秀氣怔怔的停住了腳步,扭頭往下看,正是小女兒本唯,見她聲勢兇狠,旁邊又有淩老太尖言冷語幫扶,知道又是她在攛掇。

雲秀一生最痛恨的是自己的女兒站在淩老太一處,拿她和淩老太相比。她死死的瞪著本唯,只覺她那白眼珠子比她姐姐們更要可惡,她痛苦失神,面部肌肉緊繃,咬牙自言自語:“連最小的孩子竟然也聽信淩老太來諷我,從小一個被窩裏養大養成人,搓泥丸供她讀書,如今幾句話就被淩老太引走了。”

在本唯身後,穿堂暗處,她看到淩老太那惡臉上顯出得意的笑。一時,雲秀也厲聲高喊道:“走!我們走!”

榮芝正自顧喝著烈酒,當本沫拉著母親經過大廳正要往外走時,忽聽父親說:“今後你的錢全交給我!你的錢全是我的,不要放你娘身上。”

這一句將她停住了腳,她心內一驚,大喊道:“我的錢不是全給你了!”說完她感到自己全身麻木了,心裏不由想:

“這些年父親主動打電話,只三件事:第一保重身體,有沒有按時檢查身體。第二交友謹慎,不要隨便跟男的出去。第三最近接工程投資新項目在籌款,匯錢給他。清楚記得寄錢時,她揣著激動的心跑去郵局,帶著對父親的敬重心以及那刻無上的春暉寸草心,如此反覆數次,情懷不滅。這些年雖然工作,卻經常身無分文,常只要父親一個急電,她便把大半年的錢全部寄給他,傾筐倒篋。”

本沫不是一個看錢重的人,聽到父親這句,似乎寒了心,她的心說不出來的難受,低頭看著地上發呆。雲秀摸了摸她的鸚鵡指,又狠地掐了一下,那疼痛使她返了神,雲秀在她耳邊說道:

“滿女,不要聽信你爸爸。你的錢不要存在爸爸那裏,雀兒飛過,還有個影兒,給了他就真連影子都沒有,放在我這,鳥都啄不到!”

淩老太也蹭過來說:“你去把你娘手裏的錢交給我保管,好不讓你爸鬧事打她。”

本沫扭頭剜了淩老太一眼,心裏怒道:“我不是你嘴裏喊的華華、紅紅、君君,……我是你從小嫌到大的毛毛,你這個花面虎,他們看不清楚你的真面目,難道我不清楚,我比我娘還要清楚,棺材裏伸手要錢的。”

她只輕白了她一眼,心裏的恨又湧來:“別以為我送你幾塊錢心裏就有你,不是為著我娘這一世栽到你的手裏,還看著爺爺的面,對你只有恨,不要以為我從此忘了,我比我娘老子心裏還透亮著,這一世休想得我的好,還敢厚顏無恥與我提錢。”

她肚子窩著火,也隨著母親一模一樣的聲氣,喊道:“走,我們走!”

淩老太在後面仍罵:“哎呀,這陰倔脾氣!這幾姊妹,偏就她長得跟她娘一個模子,連秉性也同,我看你腦子只有一般,日後你不是像娘老子一樣,生活如擦菜缸裏的爛擦菜,腦殼不轉彎,陰司鬼。哼!‘天山頂上一棵草——有你不多,無你不少’!”

本沫拉著母親已走遠,這時妹妹本唯也跟了來,眾姊妹也走了,只剩下百爪撓心的父親,她不住往後瞧,猜想等他喝醉後定是怎樣的痛苦。

回到市區,本沫看母親仍魂不守舍的樣子,定是在想著父親,總是聽她嘴裏念:“我們這樣一走,你爸爸不知道怎樣了。”

忽本沫電話響起,果真是父親打來的,只聽他醉醺醺說:“你們這麽的走,讓我很傷心。我要告訴你,我還是要和你母親離婚。”任她怎麽回他都鐵了心。

“你不要接他電話了,他總是喝醉了。”本唯見她坐立不安勸道。

“嘿,爸爸的電話要接!”雲秀說。

“爸爸這般罵你,你偏生受得氣,像罵雞一般罵了這半天不吱一聲,現在又要接他電話,你總是一天不挨爸爸村你幾句,你渾身不自在。既然出來了,你就收心將他忘光,你要有骨氣,爸爸這般惡罵你不體諒你,你對他也要硬心,不要理他。”本唯罵道。雲秀聽著仍拿電話去接,電話那頭罵,她這頭懷著心笑。

這時,忽門外傳來敲門聲,本唯爭去開門,說道:“這是我同學王業唯。”

“你肯定不要和他往來了,要是讓爸爸知道了沒法收場,爸爸自從知道你和王業唯這些年走得近,他已經心底明白,你和他之間肯定有不清不楚的關系。”本沫極力勸道。

“你不講,爸爸不會曉得。”本唯笑道。

“他又來幹什麽,黑天墨地的還要出去。”

“不出去,他只是送東西給我。”

只見王業唯身上背個麻袋走進來,說道:“阿姨,這是我家自家種的藥柚子,對身體極好。”本沫看著他,倒像女婿送節禮的地步。

那王業唯見了本沫,滿臉陪笑道:“姐姐回來了,我給你看看你妹妹的傑作。”說著擼袖,只見兩臂膀上全是新舊的結咖、咬印、抓痕、宛如花臂。

本唯罵道:“你是秀傷吧,還看越要打。”說著兩指伸到他的胸膛裏,咬齒狠勁抓,仿佛要伸進去挖他的心,掏他肺。那王業唯敞著胸膛去承她的力量,臉上仍是嬉笑自若,還反過來問:“唯唯,手打痛了嗎?”

這一問,本唯手腳並用疾風驟雨一般在他身上擂打,笑得愈烈,打得更重,王業唯仍只管讓她打,回轉頭看本沫,仍笑說:“姐姐你看看,他平日就是這般待我的。”

本沫在妹妹臉上,只看到刁蠻和野恨,如同當年大姐一樣,無法自拔和苦海寫在臉上,她那無緣無故宣洩,這即是她自己無法控制的悔恨。

雲秀趕忙來攔,問:“你這是無緣無故打他做什麽?王業唯還是好氣性,被你打毛稻草一般,仍打不還手,罵不還口,忍讓你,世上哪裏有這樣的人。”

本唯臉上似乎顯出神氣得意的勁來,恨恨地說:“這算什麽,還有更厲害的。”

本紅的孩子王棕已經六歲,見了王業唯比見了親生父親還要親熱,爬到他身上蹦跳,嚷著要出去玩。王業唯說:“唯唯,走,打罵都完了,出去走走。”

本唯扭頭看本沫,說:“姐姐去我才去。”扭不過孩子,三人帶著孩子去了廣場。

本沫獨自閑坐著,王業唯陪著孩子玩後便挨著坐過來,說道:“姐姐,你不知道我待本唯有多好,你也看到了,她打也好,罵也好,我是不還手的,她要穿要用的我也想辦法給她,最後一年她說要貸款交學費,我自己不交,先給了她。”

本沫聽著自嘆:“竟到了這樣的地步,怕是這一世斷不了了,又一個走了舊路。”又問道:“你們的關系,你家裏知道嗎?”

“早在中學時就知道了,本唯考上大學他們更是喜歡,把她當親生女兒一樣看待,有什麽好吃的叫她去吃。姐姐,我和本唯的路我已經想好了,我現在在鋼鐵廠上班,鋼鐵廠明年在外市有分廠,離本唯也近。只等明年她畢業,我就想辦法讓她進廠,進了鋼鐵廠自然就是鐵飯碗,多少人想進想不去,我有辦法。”

“什麽辦法?”本沫問。

“鋼廠有一條規定,凡夫妻關系可以進,到時我先辦一張結婚證,這也不怕,反正我們早晚是會結婚的。”

本沫心下一沈,自想:“哎,腦殼靈,謀劃得寸進尺,野性大,將來一步步淪為他所用。”玩了一會,大家都回去了。

當晚,雲秀心裏掛念榮芝,一晚不曾合眼,次日早上,雲秀拉著本沫說道:“滿女,你好生回去工作,路上小心,我回去了。”

坐車時她不放心又打電話問母親,卻傳來父親的聲音,只聽他說:“你娘總是說一個人拔了四畝草,不是我跟在後面,拔挨著禾苗雜草根子,總是過兩日風雨一吹又生長起來,滿田啊,她總是看到表面的,她哪裏有我細致,做事馬虎的很,總是浮皮潦草做了樣,急躁得……”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說著嘻嘻大笑起來,已在田裏和好了,本沫聽得惱火,想不通父親那樣隨意演變,她那樣擔心,兩人卻在田裏癲瘋。

她坐在大巴車上正昏昏欲睡,忽一陣電話響,將她驚醒來,見又是父親,只聽他說:“你伯伯說現在大學生也不吃香了,要考軍官還有用,我考慮:一是參軍是好事,二個讓她離開身邊那些不三不四的人。你們都是作為姐姐,一人出兩萬塊讓你妹妹本唯畢業去參軍,我找了關系,十幾萬拿到這個名額,你的意見呢?”

“爸爸,我聽你的,自己親生妹妹有何不可,年底我能存下兩萬,我沒意見,姐姐們是什麽意見的。”本沫說。

“好,好,我現在正問她們,就這樣說,你掛了電話吧。”

本沫沒掛,她要聽一聽。只聽父親說:“你們都聽見了,本沫頭一個讚同,你們自己表態吧。為了你妹妹的前程十幾萬算什麽?你們發表建議。”

話剛落,便聽見大姐尖聲喊:“她願意!她心裏只有你,你要什麽,她都給。你竟拿她的天真、老實、無止盡地利用她、剝削她。快停住你這誇嘴,可憐可憐在外的女兒吧,你竟打主意拿她的血汗錢投在另一個女兒身上,這對她不公平,她老實心實,不敢反駁你,一切聽你做為父親的話,無論好的壞的一切都聽從,哪怕是她的命,不是你一聲氣麽!先前我們打工的錢,用了就用了,現在又在利用她,作孽她一個人在外面,生生死死有誰知道,為著這幾塊錢全付出在你身上。”

接著又傳來二姐本紅的聲音,說:“爸爸啊,你是有一出想一出,有錢我也身不由己,更何況我沒錢。”

霎時又傳來嗚嗚的聲音,像在哭,說:“我也沒錢,有哪一個知道我的苦,我身上兩塊錢,和張君一分為二。姊妹是親,只能在精神上鼓勵,要想投資錢談也別談,幫她是情分,不幫是本分,世上人都是自私的。”

本沫聽出了是三姐本君,她了解從小到大六個孩子中數她最堅強,今日如此,想必是生活中受盡了苦難,不免悲涕淚落,又想著此刻的妹妹本唯,她心思單純還體諒不到世態炎涼。

沈默半刻,忽本紅說道:“她有心思當兵,她心思全在王業唯身上,我們家拼命投資她,她的心早就是別家人了。”

偏這時遠處一輛摩托車飛馳而來,在坡底下響鳴笛。本紅大喊道:“你聽聽坡底下那人便是王業唯!你看看她是有心思讀書參軍的人,半三不四,早就跟王業唯搞在一塊了。摩托車是她專車,專接專送,每個周末摩托車一響她就走了。”

一時,父親啈聲:“跪下!”只聽雙膝“撲通”跪地聲,接著問道:“你和王業唯到底什麽關系?”

“你們不是早就知道了嘛!”本唯聲音仍酷烈。接著雜聲一片,眾姊妹圍著她你一言我一語說她。

一個說:“有錢就有感情,你拿鏡子看看你自己,好好的一張天仙臉,非要找麻子臉,真的是一朵鮮花插在牛糞上!貧賤夫妻百事哀,嫁個沒錢的,連生的骨氣都沒有了,你看看我。”

另一個說:“你自己看看你的臉,開始顯麻子點了,跟了王業唯以後,總是愁眉苦臉,一點從前的朝氣都沒有了,自己拿鏡子照一照,別執迷不悟!一罵你動不動就兩粒屄尿滴下來,像是我們都冤枉你了,你現在只是掉眼淚,不要等到為時已晚,到那時你就真只有哭的份。到最後欲哭無淚,想死無能,現實就是這樣殘酷惡烈!”

此時,本沫聽在心裏,姐姐們肺腑之言她全理解,全是她們摸爬滾打的殘酷體驗。想著趙家的女兒一個個還沒吐放蓓蕾,就被鼠嚙蠹蝕;還沒度過朝露一樣晶瑩的青春,就受到罡風的吹打;從此渾渾噩噩,她們不甘心啊,她們充滿憤怒的聲調裏也是對自己的惋惜,無盡的悔恨啊!

忽本唯大喊一聲:“你們開口閉口都是錢,你以為我願意,他在我需要的時候幫過我,送東西,交學費,總是人情在,我也是有血有肉的人,我是天仙也好,鮮花也好,早就不是我自己了,沒人可救!”

“哼,早就有這一出,你們當父母的還蒙在鼓裏。總是芽花期兒就是不正當關系,我早就講過男男女女一窩,只有吃虧的份!這幾年,又跟著她娘老子在市區住,更是如沒籠頭的野馬一般。”淩老太猶如唱哀歌,一腔一調像是早等著這刻挖苦諷刺。

本沫早等著她出來,心裏罵道:“好個老貨,在這裏引風吹火,維不攞出我娘,你就不為人了麽?”

母親的聲音像是伏在聽筒邊,低低切切輕說:“好哇,老貨總是什麽都引到我身上來。”咬得後牙槽嘎嘣響。

又聽見父親鼻子裏“哧”幾聲,以及本唯滴滴答答的抽涕聲,只聽父親的聲調也轉化了,罵道:“怪就怪你娘,木魚腦袋,讓兩個人廝混在一起,你有大責任!”

“你這是鬼眼望著我幹什麽,是我讓他們倆在一起麽!”母親大喊,似乎聲音被震破了,好一陣沒有聲。

最後聽見父親似乎長嘆一聲,厲聲說道:“你一定要聽!自己拿主意!如今我是聽見姓王的就打顫抖,

一個趙本華,一個王晏華;一個趙本紅,一個王爾紅;一個趙本唯,一個王業唯;一個蘿蔔一個洞,一個名字一個響!”

他從嘴裏說出來的話,自己也嚇一跳,怕是命中註定了!顫巍巍說:“哎呀!睜大眼珠看看前面的活例子,嫁一個離一個,你嫁了就會死在王字背上!既這樣,你也別想去參軍了,我還想著改造你,現在沒什麽好說,畢業你去A海找你姐姐。”說著狂風驟雨一般,將什麽劈斷落地。

“快走,莫打死了。”母親低聲說。接著一陣疾跑聲音,緊接著摩托車疾馳而飛。

“你當真還跟他,不聽教,我就舍得這坨肉,就當屙血了。”父親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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