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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本沫眼想心思夢裏驚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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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驚得三人一齊沖進房裏。榮芝正要罵時,卻看到了她手裏的離婚書,只聽他鼻子裏嗤了一聲,冷冷地說道:“這是遲早的事,我早已料到了。”

話未完,只見本紅進門來,狠地將離婚書奪在手裏,也恨恨地說:“要你們管!”

“不管,你們都這樣還不管,這到底是怎麽回事啊,怎麽要鬧到離婚!”雲秀急說。

“還用鬧嘛,早知道你們會到此下場,當初死活不聽,以為父母會害死你麽?現在落在這下場,都只怪你自己,都是些瞎了眼的。”榮芝罵道,說著摔門下樓了。趙本華一五一十告訴了雲秀,說完都哭起來。一時,只聽樓下傳來淩老太的大罵聲:“哼!果真應了他人的詛咒‘將來一屋女都是離婚的下場’屙血屙痢兮的,都是無用物!”

雲秀聽了全身發顫,這一世的悲又襲來,又看著女兒這般痛苦,心裏也跟著受。

本紅在樓上待到半夜,人都睡了她才下樓。剛走進房,那月光照在玻璃窗欄桿上投射進來,走一步,兩條白色銀光追著射在她胸膛上,像兩打輕柔的刀,刺得她隱隱作痛。直到她躺下來,那歪斜的白光也跟著躺下,她鉆進被子,如身上壓著數根利刀,厚重而轉眠不動,如她的心厚重而轉眠不動。

次日,本紅仍早起上班,正出門時,趙書記一面掃地一面低頭說:“哼,早知道他們沒什麽好下場,現在可好,讓她嘗嘗苦果也好。”

淩老太也罵道:“我說吧,日子過不長的,眼下就是哭的日子咯。”

她不理仍走,走到槽門口,孩子總哭著要跟去,扯住她的衣角不放,掛在她腿上,走一步跟一步。她大喊叫母親牽走,待雲秀伴蠻拉住孩子,孩子見本紅走遠,遂是水窪也要進去打滾,雙腿亂蹬,哇哇大哭。

淩老太透過窗口罵道:“死在眼前,還不自知……哭啊,還不到時候,往後有你狠哭的時候。”

一段時日後,榮芝陪著本紅去法院辦理離婚,孩子判給王爾紅,哪知孩子跟了他不到一月,不是忘記去幼兒園接回家就是受傷,無奈本紅又將他領回趙家帶。王爾紅答應每月給五百塊生活費,往往也不兌現,離婚後不久又娶妻生子。

趙本逵自從回來仍每日往趙老屋與眾兄弟打牌,見趙老屋的兄弟個個都討了婆娘,他回來與淩老太商量也討一個,淩老太應著。果真應了淩老太那句‘不看屋面看人面’只說一次媒,那個女方便看上了趙本逵,兩人開始往來。

定婚那天,雙方家長及親友都來了,原來女方是在離埠鎮不遠的朱塘裏,新嫂子名叫朱倪,雖與本沫同歲,然長相老成,圓臉壯腿,更顯得矮胖,尤其那大而凸的青蛙眼,竟與趙本逵一模一樣,若不笑,看著怕人。這麽一看,真是“王八看綠豆——對上眼兒了”。

本沫見了新嫂子心裏總想和她說幾句,然她身邊總圍著人,趁她一個人時,本沫親昵的挽著她往院裏井邊走去,想著新嫂子今後嫁來趙家生活,本沫急切想將趙家的事情說給朱倪聽。先講到母親,將她在這個家如何辛苦說了一遍,再將淩老太與她幾十年的婆媳矛盾說出,希望她能認清這原生矛盾,將來辨清且對母親體諒。

朱倪說:“我曉得,我心裏有底,知道怎麽做的。”正說著,屋裏傳來一聲喊“吃飯”,趙本逵見本沫挽著朱倪說長短,猶如長輩交代晚輩,笑道:“你嫂子比你還小半歲,你這樣越了規矩。”一席人都笑了。

下午,淩老太帶著趙本逵、朱倪去外市大女兒家,一則趙穎慧邀她去看新家,再者她的白癜風需要用藥覆診,年年治仍瘋長不愈,二則淩老太想帶朱倪給她看看。

送走他們,雲秀早早準備晚飯,她對本沫說:“你吃了飯,去送飯給你三姐吃。你三姐也是受苦,她丈夫張君心高氣傲,不願進廠又不願學他父親兄弟當泥工,卻有煙、酒、賭的癮,即使張君整日在家裏,她也認他,不強逼他進廠,也不舍他外出打工。一家四口靠著她那點工資不夠用,經常借我的私房錢過活,總是借了又還,還了又借。近來雨雪不斷到處倒樹壓斷了電纜,她掌管的閉路站投訴不斷,今天值班守站都沒時間回來吃飯。”本沫吃完便出門送飯。

現在是臘冬,空氣裏能聞到濕潤的清香,地上還很濕,軟泥上的青荇,池塘裏的殘荷,橢圓形稻田一覽無餘,薄冰覆蓋著田野,蕭瑟而寧靜。腳下的路,雪和泥混在一起,如稀粥、如漿糊,鞋子上一堆堆黃泥加厚了腳跟,很是難走,一步三搖才來到街上。

她打掉鞋上的泥土,一口氣上了姐姐公司六樓,這裏的窗外就是整個街道的中央,俯視下方街道兩旁的路燈顯得朦朧而迷離。

晚上她留下來過夜,躺在床上,正對面是窗臺,連窗簾都沒有,天色淡淡的透著霧光。忽本君問:“你是不是也談戀愛了,我勸你不要亂談,本唯一個,總是和男同學一起,讓男的跟了想脫離都難。姐姐都是過來人吃了虧,一個個嫁的淒涼,全是一手好牌打成稀爛,嫁錯了就是一生一世,婚姻就是一場賭博,我沒輸沒贏一切靠自己。”說著轉過身睡了,本沫關了燈,窗外竟有一大明月。次日早晨她被太陽光刺醒來,睜開眼竟是一輪火紅的太陽,鑲滿了整個窗口,她起床便往家裏走。

偏走到半路便呼風大雪,李東在路上撐著傘將她截住偏要送她到家裏,她不看他眼睛,扭頭就走,本沫對埠村的眼光時時在意,刻刻謹慎,從不敢與人往來,尤其是當著父親的面,深恐隨了姐姐的路,令人恥笑。

李東卻追來,傘緊緊的貼住她的頭,說:“小心感冒。”

她狠地將傘一奪,冷淡說:“我拿著傘你自己回去吧。”

李東卻不肯松手,輕聲說:“你就忍心我冒著雪。”這一句,簡直讓她暴跳如雷,仿佛體內現出幾只貓子,伸出爪子就向他抓去,她擡頭見李東竟對著她傻笑,反伸著脖子讓她打。他的臉上分明顯出 “打是愛、罵是親”這幾個字。她停下來,臉上的火氣承不住了,掙脫了他的傘往前走,只覺他的傘死皮賴臉跟著,直到家門口屋檐下,好在寒冷大暴雪,路上一個行人都沒有。

她進屋時對李東說:“你別進門。”說著飛奔跑到樓上換衣服。

雲秀看在眼裏,對本沫說:“我看李東倚在門口忍忍縮縮,他可真是,你讓他站著他就站著,也太老實了。雪滲透他一身濕,天冷雪冷,你還不喊他去烤一烤火,我喊他,他只應著,腳上不敢動。”

“隨他去,反正不要進門。”本沫冷冷道。一會她忍著氣又走到屋檐下對他說:“你現在回家去吧!”

李東一邊搖頭一邊嘴裏“哼嗯”一聲,本沫聽到這似於扯嬌的聲氣在心裏發躥,那嫌勁又從心底裏開了花,開出一朵絕勁的花,惡著聲說:“隨你的便。”

不知過了多久,當雲秀走出門口時看見李東仍站著,大喊道:“嘿,這個懵牯,進來呀!天冷地冷下暴雪,你站在屋檐下再站著要病了,快進來!”說著將李東推了進去,他的眼睛一直勾勾看著本沫,又陰又喜,本沫眼睛也看著他,又陰又惡。

正要說他時,只聽廚房傳來一聲:“嗚吼,燈泡炸了。沒法搞,黑天黑地摸瞎子呀。”

李東急忙走去說道:“阿姨,我來修,我就是學電工的,在鋼鐵廠做電工。”李東不止把這一根電絲線換了,連同烤火房裏所有的老化的電線全換了。他身上濕噠噠,眼鏡上的霧氣還在,眼睛卻時不時望向本沫,臉上現出一股悶騷氣。此刻本沫臉上掛著一股強烈不安感,焦急和煩躁在她心裏交纏,好在父親回來之前他識趣的走了。

臘月二十四,趙穎慧送淩老太回到家來,趙穎慧也留在趙家過年,距離她上次回來已過去十二年。本沫見大姑仍是從前模樣,不僅精神健朗,較從前更溫和,心氣也低。一家子圍在房間爐子說話,本沫看見父親鼻息聲聲淒苦,嘴裏時時長嘆,與大姑訴苦道:“姐姐,我是聲不出口,這些年家裏十口人,就是吃飯都是困難,那幾年,雲秀病緊跟幾個女兒病,家裏是貧病交加,難上加難。雲秀幾次下病危書,親戚姊妹有哪一個扶助的,沒有,竟是我一人擔!爹娘呀年紀大,總是小病住院,有哪一個子女來幫,都是我一個人擔!”說著不禁掉下眼淚,一時講不出話。

本沫在一旁看著,時而酸心,時而尷尬,她也聽不下去了,走出轉進廚房,對母親說:“咩,我看見爸爸在大姑面前掉眼淚。”

“他是掉屄尿,當真是得了他娘的真傳,做得出,有一出演一出,一年四季,季季四變天。你在她面前哭,有用?她會同情思量你,她們一窩都是粗硬寡情的,她是淩老太鋤掉的草,嫁出去就斷一世,最是冷血無情的,在她們面前哭不是打自己嘴,更是逗人笑話。”

本沫聽了又無話,覆又進房烤火,見父親已走,幾姊妹圍著大姑說話,她也湊在一旁聽。

只聽大姑說道:“你爸爸是負擔太重,一時見了親姐,難得放松自己,一下就碰到內心了。你們可能也會怪姑姑,這麽多年不回來。我也有自己苦衷,當初你姑爺要娶我,你們的婆婆把我關在黑屋,唯見了錢才能放人,你姑爺賣了苦力,借了血債,一手交錢一手交人。好在你姑爺心地好,為人厚實,不枉我這些年跟著他,沒受苦。這事沒較勁怪她,而後她又執意領來趙本逵,要不是你婆婆渾沌,把外人當至親,把親人當奴狗,於親人一個都不要,讓我們寒了心,不至於現在我們一個個不想回來。當初一百塊錢當作賣了我吧。”說著摸了摸眼淚鼻涕。又說:

“趙本逵定婚之後,淩老太說要帶一個妹兒來,我當是你們姊妹其中一個,哪知道是朱倪,不知怎的,我看他們兩怎麽看怎麽個別扭,怎麽都熱不起來。我見你們怎麽個親熱,你瞧瞧你們一個個多好,這是血液裏的親熱。不管隔多久,血緣不會誆人,有血緣熱心腸,無血緣冷冰霜,看見趙本逵這一世的悔恨襲來,為這個,我躲了一世。”

趙穎慧過了年便回去了,一家子熱熱鬧鬧過完年。

9.6

這幾日,雲秀心裏因記掛弟弟陳禮意而晝思夜想,臥不安席。一提起回娘家看他,榮芝總是各種理由阻止她,總說等他忙完一陣與她一起去,如今元宵已過,年也不曾拜,她心裏始終放心不下。正悲愁時,突然榮芝的電話響起,且電話那頭明顯有悲戚的哭聲。

“榮芝姐夫,陳禮意怕是不行了,你帶三姐來看他最後一眼。”

“好!”榮定應道。

“這是燕妹的聲音吧!”雲秀一旁聽見問。

“快些走,去看為你弟,陳禮意得了絕癥,他不行了。”

雲秀一聽渾身發軟,腳上如鉛,一步走不動,榮芝將她抱在車上,只見她臉色如死。剛下車,雲秀趔趄地跑著,一直用手指著房,像啞巴了一樣嘴裏嗯嗯呃呃,及到門口,見了弟弟陳禮意半躺在床上,一身形如骷髏,寡黃青紫的臉與母親死前一模一樣。此時一房人皆給她讓路。

她即刻雙膝跪地,從房門口一直跪行到他的床邊抱頭痛哭,仍見他的臉上苦勁中帶些笑意,輕說道:“三姐,你來了。”

“趙榮芝絕代鬼,早不死爹娘的畜生!害我不淺!竟瞞我到今日!”雲秀大哭。

“姐姐莫怪!我早晚都要去的,我的心最是放不下你,你也是如此,告訴了你,你又白消愁一月,你的筋骨經不起呀!”

“經不起的痛麽?”雲秀湊上前去,摸了摸他的臉。

“從前我告訴娘,如果想親人就來找我,不要尋三姐,她一生命苦,這次應當是娘孤身寂寞要我去陪她,你不要哭,好生活著。”陳禮意咬著牙在雲秀耳邊說,說完一手將雲秀推開,喊道:“姐姐,你快出去,別再染病了。”

雲秀癱在地上痛苦萬分,只得跪爬出去在房門口巴巴的望著他。只見他嘴裏發出一道叫娘“咩” 聲,手上的狗尾巴草被他緊緊的抓住,這是一種在死亡世界裏自我保護,孤魂怕被野鬼餓狼叼了去。

最後“咩”一句長音,他挺直坐了起來又緩緩落了下去,雲秀眼睜睜看著弟弟落氣,又跪行著一步步爬了進來,她雙手撫摸著弟弟的臉,還有溫度,一行滾燙眼淚滑下耳後。

榮芝在門外,聽見房內傳來一聲搶天呼地咆哮長啼,突然像掉進深井窟窿消失了,他等了半刻,更長更尖銳的哭喊並沒有發出,他急忙走進看,雲秀也死了,昏死了。

此刻昏迷中的雲秀便看見弟弟陳禮意:“他一身筆挺白襯衫、藍褲子走來,握著她手左看看右看看‘這一雙好手’說完他身後竟撥喇的掄開兩爪捉他,他不得不走,一面回頭喊‘姐姐,我去了’說著仍是露出舊日輕輕的笑臉。她拼命睜大雙眼,這時她看清了,是兩個小鬼架在他肩上,攜著他走!”這邊陳家兩個嬸子正在雲秀人中一頓亂針,雲秀看著弟弟那可憐的身影飛遠了,劄手舞腳的沖鬼魂喊:“不要捉他走,不要捉他走。”醒來又是搶天哭地。

待辦完喪事,雲秀回到埠村時,身上已哭瘦了一身肉,拖著空殼的身體回來後,她就變了,再也提不起精神。

一日清晨起來,她暈乎乎往尿桶裏吐了一口,再一瞧:“呀!一桶血。”她經期早已退了,起初她害怕得全身發抖,但她忍住不吭聲,像是認命了似的慢慢冷靜下來,從全身顫抖到冷靜數分鐘裏,她想著:

“活這一世人,多大意思沒有,生生死死只不過照著這個模式過法。最親最好的人都走了,即便是現在走,還有什麽可留戀的,留在人間與惡鬼相伴,不如去陰間尋親人。”

想著父母老弟又流下幾滴可憐的淚水,繼而攤開兩掌,盯著鸚鵡指又自言自語:

“我這一世人就是不得了的苦,伴風搭雨、寒耕熱耘、事做全了,累也累傷了。生養六個子女,做牛馬、做奴狗、有哪一個是真心實意待的。兩老公婆,想到他們的惡,即便是現在躺在棺材裏也要睜大眼睛望他們,死不瞑目啊!氣受狠了,得一世,苦了一輩子,至於今得一天算一天。”

這麽想著身體軟綿下去,恰榮芝嘴裏吐嚕起身要吐痰,她快腳提捅出去了。

只聽榮芝罵道:“看著我要吐痰,還提桶走!”

她有些惡氣,還因為榮芝,她嘴裏低沈地嘟嚕:“早不死爹娘的畜生,害我一生一世。”

此後雲秀照舊每日天光吐血,明明吐下鮮紅血,騙自己只當蘇木水。她不在乎了,命值什麽呢,現在對死沒什麽好慌張了,她反急著怎還不到死辰。

這日榮芝起得比她早,“啊呀”一聲將雲秀驚醒來,一見了桶她便知了,忙起身要提桶毀跡。

“這桶血,你吐的?”榮芝大吼道。

“不就是死,早就不要這點命了!”雲秀冷冷地說道。

“穿衣服!即刻去醫院。你是想和你娘你弟一樣去死,想死還不是時候,還輪不到你作主,生是趙家人,死是趙家鬼,我負責任到底!我只聽醫囑,其他人不聽!”

聽到榮芝這般說,雲秀忍著哭,忍受著極大的委屈,嗓子裏發出一聲悲鳴。即刻她就明白,她忍著榮芝,就像忍著生命一樣;她順從生命,就像順從榮芝一樣;榮芝是她最後生命裏那點溫暖和安全,也是她的命!而榮芝始終拿捏住雲秀,讓她走她就低著頭走。

去了半日,兩人從醫院回來,本沫見問:“咩,你和爸爸一大早去哪裏?”

榮芝滿臉怒色,說道:“去醫院,你娘每日早上吐一桶血,自己還陰著不說,自己凝神凝鬼,心裏裝不下一點事。醫生檢查報告也說‘並不是舊疾覆發,單是早晨吐痰似的吐一口血,檢查不出大問題,依或是肝上血,或是急攻上火吐血,一時還解釋不清,自己多觀察,日常吃睡沒問題,構不成生命危險。’你娘就是這般的蠢啊!”說著也懶理,拿腳各自走開。

本沫臉上浮出些可怕的神色,呆呆地望著母親。雲秀見本沫這般看她,把臉轉向外面看天,隨手提籃子去園裏摘菜,本沫跟在其後。

片刻,只聽淩老太隔著墻唱:“日光光,月光光,有人身似棺材殼。”雲秀聽到淩老太唱歌咒她去死,憤怒的將籃子砸在地上,轉身往家裏走。

本沫一聽這句好似耳熟,便想起先前做的那個夢,夢的最後……未蔔先知的警覺使她震驚,她飛奔跟上母親。

只見母親進房便軟弱坐在地上,她極其慌張守在母親身旁,問道:“咩,你身上有不舒服麽?”

雲秀搖搖頭,眼淚交疊落下來,身體攀扶著床尾角,突然一陣難忍的懼痛襲來,她一只手緊捂肚子右側,漸漸地全身倒地。本沫驚慌失措跪地,俯下身輕聲問道:“痛得厲害嗎?”

雲秀似渾身麻木,緩緩說:“前世造孽!早去早好!我胸前如火燒,又熱又癢,如上萬只螞蟻嚼,難以經受啊!”

本沫嚇得緊縮一團,悲痛、恐懼一下子將她控制了,她明白母親再次覆發便是生命大限的來臨,死神來了,死神要來了。

她的心瞬間被恐懼和絕望撕裂,趔趄奔向屋外,腦子裏“生命大限”炸裂的字眼將她的頭震得東倒西歪,她站在槽門口撕心裂肺的呼喊:“爸爸!”只有兩個字,她知道這尖銳的恐懼聲,異於常音的求救聲,父親一聽就要趔趄爬來。此時她不知是夢還是現實,腦裏混沌一片。

忽一道炸裂聲在她耳邊響:“你喊你爸爸作什麽,猶如死了人一樣。”

聽到淩老太這一吼聲,她才知不是夢,忙顫顫說:“我娘身體不好了。”

淩老太鼻子裏嗤了一聲,諷道:“哼,她在裏面唱歌。”

本沫細聽,果真廚房傳來悠長的歌聲:“一條大河波浪寬,風吹稻花香兩岸,我家就在岸上住,是我生長的地方在這片遼闊的土地上。”

“哼!唱哦!有你哭的時候。”淩老太聲音很大,雲秀唱著聽著,想到了她的娘家,想到父母親還有可憐的弟弟,唱著唱著心魂飛了回到陳家,可陳家再沒有人了。

她一邊哭一邊唱,聲音越來越低,由唱變成了哼哼,泣不成聲時,丟下鏟,走出了廚房。

本沫恰入花園,看見母親眼睛發紅,擤鼻抹淚眼,大跨步上樓,她也跟了過去。她見母親坐在床上哭,突然發出哀鳴似的尖叫聲,說道:

“你外婆到死都記掛我,擔心我在世上受苦受難。你外公要不是因為我這勞什子病,也不會死那麽早,到死也放心不下我。你舅舅到死也不讓我靠近他,怕這勞什子病再惹上我,添苦添難。作孽啊!可見世上不公,世上這樣的好人卻死得快。如今明了,人死一坨泥!可憐你苦命的外婆早就成了泥,那惡毒的老貨卻好好活著,都說惡有惡報,哪裏有什麽報應?”

“時候不到。”本沫義憤填胸地說道。

“還等到什麽時候,我頭發都白了。”

雲秀說完仍去廚房。本沫則回房裏,整個下午她都在房裏寫字。她的書桌正對著窗口,一擡頭就看到老宅屋頂上青灰色的瓦片,西側的大樹一片片黃葉落在青瓦上,一群鳥來回踱步低頭啄食,時而左右張望發出清脆的叫聲,緊接著花園裏傳來狗叫聲和父親的來回碎步聲,後來竟聽見似將死的呻吟,或者哀鳴聲。

她迅速走出門外,竟嚇到失魂落魄,只見父親用肩扛著繩子,繩子的另一頭系在廚房鐵窗欄上,狗被栓住了脖子吊在中間,正痛苦哀嚎著。

她無法想象父親兇殘兇暴的行徑,嚇得渾身哆嗦,拼命的喊父親住手,可他裝作沒聽見,毅然使著蠻勁將狗活活勒死,在放下繩子的那一刻狗雖然沒有了氣但還叫了最後一聲,發麻,發顫的一聲,延伸進了她心裏。

她沖進房間,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流,心裏極大的震撼,她渾身又顫抖不已,撲在桌上想:

這些年自家養的狗,不是被毒死,或被活活勒死。她無法相信父親的殘忍,究竟也是一條生命,怎麽能堅持手中的繩子,第一次萌生的念頭是盡早離開這個家獨立生活,害怕有一天還要看到這樣的殘忍。

正想著,聽見大姨娘喊淩老太的聲音,待大姨娘穿堂進花園,淩老太罵道:“你這個畜生,作死了,怎麽能咬別人,看今天就是你的下場。”

她還在罵那條狗,狗都已經死了,淩老太暗地還在記仇,她一直忌諱當年大姨娘打了榮芝一巴掌。

大姨娘進來見本沫哭,問道:“這是怎麽哭了?”

“狗死了,她就天生有神經,狗死了也要哭一場。”本紅說道。

本沫看見大姨娘走進了母親房裏,不一會兒,她聽見母親也發出如同將死的呻吟聲、哀鳴聲。

這幾日,本沫總聽見埠村傳來打鑼哀鼓聲,問了趙書記才得知謝家兩老人去世了。

她自小就知道他們兩老—謝桂叔、詠蘭嬸,被親兒趕去柴房住靠賣菜養活孫兒的兩老。如今八十仍賣菜,既這樣的雪天,謝桂叔仍去田裏幹活,突發腦溢血倒在泥裏,可憐天寒地凍,又路上無人,不知過了多久,榮芝恰經過埠村橢圓形稻田時才發現他,喊人來合力將他擡回家便死了。詠蘭嬸原本多年積憂成疾,耳目昏眩且精神失常,這樣仍每日跟著謝桂叔旁,只今日沒跟去,見謝桂叔死,她悄不聲進柴房喝了毒藥,跟著去了。

可憐二老獨自撫養大的孫兒,如今成了孤兒,蝌蚪是他的名,即是他的命,也像蝌蚪一樣,一邊長大,一邊找媽媽。

老遠本沫看見母親悲悲戚戚走進家裏,可想她必定去二老靈堂前哭了一場,見她回到房裏又哭了起來。

本沫忙問:“你又哭什麽?”

“我哭你舅舅。二老雖苦命人,死得可憐,但總歸活了一世命。一想到你舅舅,可憐他還是後生,沒活半世命,不該啊,什麽苦都比不上家破人亡悲慘啊!”

過了年,本沫決意出去打工實習,李東依然送她,車開始動了,他的腳步跟著動了,仿佛扶著車在走,愈來愈快時,只覺兩條飛鶴長腿在街邊奔跑。而本沫的心也開始動了,她在期盼著,期盼未來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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