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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本沫眼想心思夢裏驚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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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光光,月光光,有人身似棺材殼。”淩老太隔著圍墻在高聲朗誦,雲秀隔著圍墻在園裏摘菜,知道淩老太是唱給她聽,頓時她感到生命軟弱,渾身發軟癱坐在泥土裏,她怎麽也想不通自己奉養半世的人,竟毒烈的咒她去死,這比疾病更折磨她。她順著心意躺在泥上軟弱質倒下去,閉上眼時,死去的娘似飛來迎她,她的魂魄追隨飄然而去時,只聽淩老太大笑道:“看吧,看誰笑到最後吧!”雲秀萬分掙紮又將飛遠的魂魄拉回來,猛地睜開眼睛大喊:“決不能饒恕她……”本沫也猛地睜開眼睛醒了,正是“眼想心思夢裏驚,無人知我此時情。”她已坐在回家的火車上,將昨晚的夢境又想了一遍。

本沫回到家時已是下午,穿過窄巷轉進槽門口時,雲秀從階磯上撲過來迎到她身邊,本沫楞怔怔看見母親跑過來,較先前已是兩副模樣。只見她黃幹黑瘦、頭發稀疏秀頂,兩袖空空,以前穿著加寬的衣服還能顯出肚子兩邊的贅肉,現在跑上幾步衣服是跟著風搖擺的,弱不勝衣的樣子。

她迎上來笑道:“滿女!”兩手伸來要接背包,本沫一松手,袋子從她手裏徑直落下地上,本沫心下一沈:“母親竟軟弱到如此。”兩人慌的爭去拾,低頭時她竟發現相同的四只手,四只彎曲的鸚鵡指,她拿著母親的手瞧,只見她的手色如蠟黃,形如枯枝,再擡眼看她的臉,面如蠟紙,三角形的眼皮也陷下去了。

兩人共提著袋進了屋,淩老太倚在門邊,一手拿黃瓜擦抹臉,白癜風的臉黑一塊,白一塊,白處膈應人,黑處顯陰沈氣色,見本沫喊她,只鼻子裏哼了一聲不理,朝房裏走去。趙書記仍伏在八仙桌,手軟頭低,閉眉合眼瞌睡,聽到本沫喚他才緩緩擡起來,朦朧著醒眼。便問:“你是華華、紅紅還是君君?”

“她是趙本沫。你是眼睛蒙了!”淩老太罵道。

“哈,我這老懵懂了,認不出來。”

“七老八十,七顛八倒,你這老東西還沒老到時候,有人病到這程度都沒死,死還輪不到你!”淩老太皺紋嘴一緊,如同麻繩。

雲秀的心一緊,待穿堂轉身便悄悄咬牙含恨罵:“哼,這老貨,走到哪裏,都要經受她的貶。偏生我一世奴才命,牽住了我一世的筋骨,逃不脫她的掌心,如今‘朽麻繩熬斷鐵鏈條’!”

兩人穿堂進入花園,本沫看見妹妹也迎上來幫提東西,細瞧著她,本唯有一頭黃得出奇的稀頭發,睫長眼大,皮膚白皙,朝氣蓬勃,本沫喜的在她臉上一擰說道:“十五歲的大妹子,越長越漂亮,水靈水氣!”

走上樓,一股濃郁的中藥味撲入鼻官,胃裏冒出苦澀來。回到自己房裏,母親簡單幫她收拾,一張床,一張寫字臺。

傍晚剛下完雨,地上還是濕潤的,電纜上的雨滴像珍珠鏈子,晶瑩剔透印著光的銀白,發亮的綠。墻頭上的蘆葦草被雨水壓垂了,門前哥哥種的柚子樹高大壯實結滿了柚子,沈甸甸的壓彎枝頭。

她站在那棵與自己同生長的枇杷樹下,很難想象這棵樹已經歷了二十年的風雨,現在的枇杷樹是從斷頭處新發的新枝,憑著頑強不屈的信念,終於長成了樹的樣子,但比起柚子樹仍顯得矮小,一直長在沒有陽光的墻角裏,也有野生藤蔓在樹枝上纏繞著,從沒開花結果。一轉頭,撞破了蜘蛛網,天漸漸暗下來,本沫回到房裏。

晚上,雲秀收拾後進房來,看本沫寫字便挨著她坐下。一手抓起一大把衣服粗略的疊起,說道:“滿女,你沒有看出我瘦了嗎?”

本沫做啞裝呆不敢看她,依舊低頭寫字,說:“是,是瘦了點。”

“只瘦一點?你看我的衣服。”雲秀說著站起來搖晃自己寬大的袖口,像唱戲服,本沫忍著傷感也寫不下字了,停下筆望著母親問她緣由,她唉聲嘆氣,緩緩道:“我大病一場,現在還吃著藥,你爸說不讓你知道,怕分了心。現在好很多了,上天有眼保佑了我,只是害了你外公,把他的命折送了去,可憐的老人家命就這麽沒了。”雲秀忍不住哭起來,又拿手指向窗外,罵道:“最毒還是那兩個老不死的!”她聲音並不大,眼睛裏的亮黃燈光能看出火似的憤恨……

“到底怎麽又得病了。”本沫剛問,只聽門嘎吱一聲響,榮芝一面進房一面說:“那日若不是我,你媽就沒了。”本沫看著父親,父親身材面貌沒變,單是添了很多皺紋,眼角都是荷葉褶。只聽他說道:

“那日我睡著了,忽被一聲聲呼哀驚醒來,原來是你娘咈咈的呻吟著哭。我開燈一瞧,嚇得我一彈跳,只見她頭目腫大,肚子脹似球,兩手牽著一塊頭巾圍在額上,咬牙喊疼。我驚得跳下床,問她‘你做什麽’她哀嘆‘我頭疼得不能睡,敷一敷明日就好。’我罵道‘你究竟是怎樣的癡人,不知病輕重,這麽厲害還經著痛、榨著悶,快些去醫院,趕快…趕快,我打急救車。’

我看她厲害之形,早聽人說過,這病一旦轉惡就是年月不保,去醫院也是闖命,救護車來之前我先去村東告訴你大姨娘,恰你外公也在,你外公一聽當場就昏死了,待緩轉過來又走來家裏。”

“你外公來時,我正要被擡進救護車,只覺他兩手在我身上摩挲,又哭又喊‘妹啊,女啊’我這時已病魔纏身,頭腫得隆高,頭疼愈裂,早已辨不清誰,但你外公一叫我就知道是他,知道是你外公在喊,此時有心無力都不能夠了。”雲秀說到這撐不住又哭了幾聲。

“爸爸你又是操著心了。”本沫說。

“不是愁啊,一到醫院,病危書都下了兩三回,嚇得腿腳酸軟,哭哀哀,戰兢兢,跟著受,全是我一個人承受!又是擔心你娘一個人在醫院,又要承擔醫藥費,借也借不到,賬又收不回,急得發跳。憑良心講,當真這次若不是你外公,我也是走投無路,你娘也沒救法。第三日早,天剛發亮,我在淩老太房裏磨了很久,我問淩老太‘雲秀大病住院,我身上已身無分文,到處借錢不到,我同你借借。’她狂口罵‘我幾時還有錢,都給你拿去敗死了,棺材本也不剩幾塊,我們二老還得生活,到時候哪個可憐我們吶!’我一聽怒氣往外走,心裏想著你娘躺在醫院等著我救命,手裏還沒形影。

正是萬分煩愁焦躁時,你外公從圍墻壁轉出來,起初嚇得我踉蹌,見了他,猶如老乞,頭面汙泥,發纏蛛絲,滿身滿泥,黑色的布鞋也裹一腳爛泥。我輕問他幾句,他便從衣袋裏取出一個透明袋——一大疊錢放在我手上,說‘榮芝,你快去醫院,雲秀勞煩你好生去治,我也幫不上什麽,這錢你拿著去給她救命。’我當時又急又愧,推搡幾回接著了。你外公送了錢又走了,亂蹌亂跌……我至今不肯信,天還沒亮透他就走到了埠村,凝想到底他是幾時從家出門的,這樣黑天墨地,這二十裏路,在路上怎樣的摸爬滾打,一身汙泥,後來又去了哪裏……”說完淩老太一聲喊,榮芝應著下去了。

雲秀聽著又哭出了聲,接著說:“那日你外公沿著原來的路,走山路去了你外婆的墓地,在你外婆墓前哭了一場,原本就體弱,這一急又急病了,再者路上這樣來回又得了傷寒,至此病臥不起。舅舅守在他身邊,他就躺著,舅舅幹活去,他就掙紮起來,拿出未打印完的冥紙錢幹起活來,打印好一疊疊放在防老籠裏,藏在不起眼的角落。總是想到自己後路,自己給自己以備防老。”雲秀身體顫了顫,接著說道:

“我在醫院住了一個月,你外公在家病了一個月,我出院你爸爸才跟我說,我就不管不顧要去看他。到了趙裏塘水壩,你大姨娘見我來便攔住我說‘秀妹,你來這幹什麽,爹現今身上不好躺著,見了你恐又發病,爹要是因為你有個好歹,你難逃責任!娘因你而病加重早死,爹再因你病死,說不過去啊!’我一聽跪在地上哭喊‘爹幾天沒吃東西了,我再不來不是人,我爬也要爬去。’

你外公聽見我來,身體直挺挺下了床,踉踉蹌蹌的拖著一張椅子直接坐在門口等,表情也清楚了。他拿著那根長長的煙桿,在墻角邊上敲出雜碎來,手指往煙筒裏摳了摳,順手從口袋裏拿出一包自制的煙草,哆嗦的抽出煙絲裝進煙筒裏,點著煙吸一口,煙霧徐徐噴出,接著咳嗽幾聲,倒吐出些痰來,輕松了嗓子,熏紅了眼睛,流下了快要幹枯的淚水,倒也能看清東西。幾個姨娘見了連忙要拉他回去,舅舅也出來責罵,他誓死不肯!我走到他面前,眾人都怔怔看著,你外公卻自己站起身向我走來,步伐穩健,猶如健好的人。

晚上你外公吃了不少東西,也說了很多話,其實是回光返照,躺在床上後便渾身綿軟,我還不知覺,說‘爹,聽榮芝說你把錢都給了我,逢年過節我給你的錢你都不要,現在又要你給我錢治病,怎能行?’他含著淚說‘秀妹,只要你的身體好比什麽強,我無礙事,有口飯吃就行了。秀妹啊,只有你命苦,嫁這樣的人家,公婆待你不是人,現如今有什麽好說,咬苦把孩子帶大。那日我在你娘墳前許願:若是你這次能闖過鬼門關,就是陪上我的老命也是值得,你娘靈,保佑你活過來了,我今日死也瞑目!說到底,陳家人一輩子老實、忠誠,我一世沒有紅過臉、得罪過人,只有一件,你公婆那樣待你,我一世郁結在心不得解,現在到死才敢說出來,他們這樣的惡人,想必是生生世世活在世上,我們這樣的老實人竟先下了葬,沒有世道!你娘走了,今我再一走,今後保你的只有你的兄弟。’你外公抓住我的手,說完死在你大舅懷裏。”雲秀說著捂著胸口,本沫聽完低著頭也淚流不止,見父親和妹妹進來又不好哭,忙擦幹眼淚。

榮芝是頂天立地大男人,事來不畏事,天生一副好心腸,有比淩老太還慈軟的善心,有比雲秀還仔細的思量心,他萬般的不好卻肯不惜代價救雲秀。他待雲秀不薄,雖然在他眼裏雲秀愚癡、不通人情,但他知道作為丈夫的責任。

榮芝進來說道:“子女多有何用,你娘自住院起,你三個姐姐趙本華、本紅、本君只不過來病房轉了一圈,三個女婿每人送了一百塊看病錢,你想想有作用麽?還不是一切都靠我,全靠我一個人服侍。靠我我也難,沒錢沒力,徒增了幾分失望勁,白遭一世心,有什麽用處?”

“你是誆話,三個姐姐一聽娘大病都躲在一處哭,商量怎麽籌錢,只你沒看見就說冤話,她們個個都困難,哪裏是沒有心。大姐在埠鎮上在一家建材店裏做銷售,顧兩個孩子學雜費,白天做銷售,晚上還和王晏華跟車跑夜車。三姐在閉路站當全雜工、文秘、財會、守站、一人維持一家三口生活。二姐本紅更是,嫁給那樣的流氓,連個家都沒有!”本唯說完憤怒離房,榮芝也覺無趣,跟著走了。

9.2

雲秀情緒漸漸回轉來,對本沫說:“你小舅舅最近上吐下瀉,嘴裏潰爛不得食,兩個月還不見好,他還想拖日子,前日去醫院又沒查到大問題,這幾日姊妹才勸動他去外市大醫院檢查,明天就去!你跟爸爸也去,你去檢查眼睛。”原來自小時本沫的右眼被妹妹刺一筆,越長大越模糊重影,聽見母親這樣說,她點頭答應。

“說是奇怪,昨日晚上做夢竟夢見舅舅。他一身筆挺白襯衫、藍褲子,笑著向我走來,握著我的手左看右看,說道‘這一雙好手’。旁邊又一個人不知是誰竟撥喇的掄開兩爪捉他,看不清是誰,讓我嚇醒了!你小舅從來待我最好,看我最重,知道我嫁這樣的人家受苦受迫,只要我去,他總是喊他婆娘‘艷妹,身上有多少錢?’艷妹問幹什麽,他說‘全拿出來給三姐’只見他一手抄包,抓一拳頭,全放在我手裏,零零總總五十多元。”雲秀說著攤開手抓握著,想著笑出了聲,一時又哭道:“倘若你舅舅又因病有什麽好歹的話,我活著還有什麽意思!”本沫見母親捂著胸口走出了房。

夜聲人定,本沫仍躺在床上苦思,這時妹妹本唯進房睡覺,便問她:“外公去世時,你有去嗎?”

“去了,姐姐們也都去了。我去的時候已經是出殯的頭天晚上,老娘還生我氣?”

“為什麽?”

“當時剛好大舅的兒子陳敬從外市回來,剛到門前便將背包一丟,從大門外一直跪行到靈堂前,扶棺大哭。老娘在一旁剜了我一眼,又止不住哭道‘怎麽就你不哭,真是沒良心冷血樣,你看哥哥。’”

“你為什麽不哭?”

“之後我跟媽解釋,我不是對外公沒感情,小時跟外公暖過腳,外公過年給我壓歲錢,我都記得,但偏偏我就哭不出來,或者我覺得他跟外婆去也是好的結果,事情過了那麽久了,還問這麽多,睡覺!”

本唯轉過身背向著她,下意識本沫掀開她的上衣看她的胎記。漸漸長大,那塊黑色胎記竟鋪滿了大半個背部,顏色也隨時更換。夏季時,猶如一縷青煙飄過,淡淡的青暈;而冬季清冷時就如同潑墨畫兒,呈紫暈色;尤其生病身體不適時,便呈紫黑色。而她本應營養添足的人,偏偏身體各種異樣,常抽筋,竟有一次過馬路,在馬路中間抽筋走不動,還好人家剎車靈。父親給他吃鈣藥,偏身體不受,吃進喉管倒吐出來,吞到肚子也要嘔出來。又流鼻血,一邊和大家說笑鬧著,一邊鼻血就嘩啦流下來,沾碰不得,母親常燒自己的頭發做單方給她喝,也不管用。

“現在是什麽顏色?”本唯突然轉過身問。

“看不清什麽顏色,挺好,沒事。”本沫說。

“你能寫能畫樣樣都會,偏偏我什麽都不會,我這麽笨肯定跟這個胎記有關,那草藥肯定厲害的很,這麽一直敷在我的身上,還好沒在我臉上,要不然我幹脆去死!”本唯坐起來罵道,接著又直挺挺躺下去,半晌只聽她發出深重的打鼾聲。本沫怎麽也睡不著,妹妹的睡姿還是如此,顛倒著睡,比樹還重的兩條腿壓在她的身上,透不過氣,她小時候更厲害,不知怎麽滾到床底下了。

次日,本沫依舊還是傷感,她想再與母親談點什麽,可她在廚房手裏總有離不開的活,忽從廚房裏傳來她聲音:“小姨娘的女兒伊婷和你同歲,還比你小幾個月,初中沒畢業就在市裏打工賣鹵菜,偏讓老板兒子看上,嫁得風光不止連帶娘家也發家了。你外公葬禮她請了支西樂隊,又是重金禮薄,年輕本事高竟顯風光。偏生他們養一個女就享福享命,我養五個抵不上他們一個。人家竟是連初中都沒讀完,可見註定好命!”

本沫一聽,先前幾分傲慢勁消失了,能在可敬的外公死後盡孝,是她想做而無法做的,單這點她就服了。只一會兒,那傲慢的骨氣又流竄她的身體,沖出胸膛吶喊:“做什麽神氣!了不得!”記得小時候本沫因怕去田裏,她常常躲在小姨娘家,她和伊婷兩個同吃同睡,每一次想起來,就不由自主想著離她家不遠的那口井,常年生長的透明小蝦。最後一次因什麽而兩人賭氣,只記得她說:“以後你再也不要到我們家來了。”本沫意氣沖天的說:“好,我發誓再也不會來。”從此我果真再也沒有去,一晃八年,本沫不敢見,沒本事是她最凝重的。

本沫聽見父親在外喊她,雲秀忙喚:“爸爸帶你去看眼睛,舅舅他們來了。”說著急匆匆牽著她走到村口,本沫見眾姨娘與陳小舅、舅母都聚在一起,老遠陳小舅便迎過來,握著母親的手說道:“好一雙好手!”

雲秀忙打岔阻止他,說道:“啊呀,還一雙好手!你沒看著這一世勞苦。你莫急,好生去看病。”

本沫這才走到陳小舅跟前,喊道:“舅舅。”他後退一步,笑得搖頭擺尾,像個孩子羞怯地藏在雲秀背後,似是不好意思人喊他舅舅。

說著一行人坐上車出發了。在車上,本沫聽見陳小舅提議:“先去世界之窗看一看,一生一世未出過遠門,我們也去看一看。”說著嘻嘻的笑了兩聲,本沫滿面含笑看向陳小舅,而他卻羞怯的躲閃開,哪怕是小孩的眼睛,他那過分老實的面相裏藏著可憐可敬,他雖是長輩,卻願意走在後面,若有所思,若有所意。

待到下午,榮芝帶本沫看完眼科正往內科看陳小舅情況,兩人一路上說話,榮芝說道:“我就說,就是右眼近視了些,沒有你想的那樣,自幼喜多疑。”

“我就是怕去醫院,要爸爸陪著才敢去。”

“這有什麽好怕,幾姊妹從小到大,哪個不適就要找爸爸,爸爸不在呢,你找哪個去?當年你娘動手術,病危單都下過幾次,去年發病又是病危單,人要有膽破,遇事不怕事,就一個檢查就嚇得半死,這還不得了!了不能!人生還要承受得多少啊!今後你身體有問題自己去醫院,身體是拖不起的。”

榮芝想著這些年擔的責任,自己不由感嘆起來,正說著來到院門口,只見舅娘倚著墻在哭,榮芝早己接過檢驗單放手上細瞧,只見他渾身亂顫,嘴裏呼哀:“啊……呀,該死萬年哩!”接著舉目四望,兩眼茫茫。本沫還在“舅娘、舅娘”的亂叫,也說不出別的話。半晌,榮芝說:“快收起,你不要哭了,一會見了他當作沒事人樣,承住氣,我去問問醫生。”

“沒有用了!肚大如球時我就讓他來醫院,他總說是啤酒肚,拖著照舊在毒日頭底下做工,再一曬,肚子又收了回去,在家裏已經發作痛了,仍拖著。剛剛醫生說了,他氣門上還長了腫瘤,動一下就死!如今只有向著他死啊。”舅娘哭道。

正當幾人紛爭時,陳小舅來了,幾人驚疑望著他,舅娘是最沈不住氣的人,天生有幾分呆意。單看她那神魂顫倒之形,以及邊哭邊發出哧溜哧溜的抽泣聲,陳小舅便知了,將包奪在手裏一頓掏摸,兩三下搜出了這檢驗書,他盯著看了半久,腳不由往後退了幾步,而後笑了兩聲,說道:

“我這條命已經沒了,沒辦法了,我還是回家待著,能活多久算多久,把錢留給孩子們。我自己的身體我清楚,發病的頭一次,我就知道肯定是和我娘一樣是不治之癥,我服待了我娘,這病最後的情形,我現在一一在受,我不怕,我和我娘在一起,像是又陪著她一樣。”說完他雙手蒙著臉,渾身抽搐起來,在地上打滾喊疼,手用勁抓肚子。幾名醫生忙將他穩住,他躺在病床上已暈厥,臉上已經失去了抽搐,在微顫中流失了思想,闕靜。

聽從陳小舅的意願回家去,在車上,他懇切的看著榮芝說道:“三姐夫,我這一世沒求過人,我的病你一定要瞞住三姐,我是知道她的,心裏要強,怕她撐不起你撿回這點命。”說著又莊重地看了看本沫,心裏的話不容他再說一遍,本沫早已拼命點頭,那淚水像撒豆一樣。

先到了外婆家,供案上擺著外婆、外公的遺像,本沫時不時望著他們,無論從哪個角度看,外公外婆的眼睛總是看著她,兩對蒼涼哀傷的眼神,往房裏瞧陳小舅,也是如此,本沫心裏一顫:“多麽可怕的命運。”她幾乎哭出了聲,幽咽使她走出大門。

屋外明鏡藍天,溫和的光灑在地上如此的愜意,外面園子裏外公種的煙葉正是濃綠,偶爾樹上一片殘碎的黃葉落下來,正好落在濃綠裏,顯得如此的淒涼。她似乎想象陳小舅就像那片落葉,千瘡百孔的落下來,而一切都寂靜的,仿佛他沒有存在過,像黃葉一樣落了就落了,旁邊的濃綠還是一樣的熱烈,仿佛他和任何都無幹系,想著想著更是難過,嘆息一聲,落在心裏。不由得轉頭看了看身後的屋子,眼淚竟又如雨灑落,心裏又作苦悲:“我不能告訴母親,我且這樣,更何況是母親呢,何以要見她悲慘形狀,家破人亡啊!她的生命已經超出她所承受之重!”

回到埠村已是傍晚,本沫的心沈重得如同舅娘,臉上也有幾分呆意,老遠看見母親立在門口張望,見了他們回來迫不及待跑來,問道:“榮芝,我老弟陳禮意檢查出來了嗎?有沒有問題?”

“就是肺結核,靜養一段時間就好。”榮芝淡淡道,他單只是顯出身體的疲憊,其他無異樣。

“這就好,總是一聽他病我就心神不寧,飯也吃不下。”雲秀拍手叫起來。

本沫看著母親甚至說不出話來,陰氣很重上樓了。晚上睡覺前,雲秀又走進房對她說:“回來你總是陰著不說話,不知道你心裏藏著什麽事。你明天去送些菜去給你二姐,作孽!跟王爾紅這樣的男人,吃穿用度,一概潦草,還要淘苦淘氣。”本沫應著。

9.3

次日早晨,雲秀輕喚本沫讓她先往前走,本沫問:“作賊樣子,怕什麽?”

雲秀細聲說:“不讓淩老太看見,總是又變鬼。”雲秀見她走遠,自己手提著一大袋菜轉出圍墻,眼瞻著園裏又有幾棵大紅椒,丟下袋往園裏去摘。

淩老太眼尖瞄準了她,罵道:“摘我園裏的菜,送去給她的女,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總是拿我屋場的東西送去給別人。嗚吼!呸吼!哪個鬼手摘我的菜,我打,我打。”說著手持竹桿直射入園裏。

雲秀見狀提袋就跑,下坡轉彎處,一個急後眼,看見二老一個持棍一個握磚,紮手舞腳,沸天震地向她奔來。她一邊跑一邊回望,一氣跑到村東口,身後亂棍亂石向她鏢來,那石頭有的是斷磚,有的是雞卵石,個個勁猛,無不把她砸死不作休的樣子。她一面跑一面想這老貨竟狠毒到飛起來,再一回頭,只見一人兩手兩腳躁跳起來,猶如一個巨大的褐色大兔子,猛瞧才知,不是淩老太,竟是趙書記,心裏驚呼:“哎呀!人狠起來都忘記自己是瘸子腳了,好一對惡魔!惡鬼!”

本沫己走到馬路邊等,忍不住往後瞧,不一會,只見雲秀上氣不接下氣手提菜撲來。她忙問:“那麽久?怕是你不來了。”

“快走快走,差點兒幾個石頭砸死了。”

“哪個?”

“哪個?那兩個老東西。趙書記跑起來如脫兔,跳縱一丈高!”

“哪個跑得你贏。”

“跑贏我了,我就不在世上了。”

“積個陰德。為這點菜,她不肯不摘是,連是我回去也要經打經罵。”

“憑什麽不摘,我自己種的不肯,世上沒有這樣的理,偏要摘!”

“你這樣回去沒事?不怕她又打你?”

“我不怕,我先去大姨娘家躲一閃會,等你爸爸回來,他們就沒法對付我了。見了你姐告訴她凡事要忍耐,不要對著來。”本沫應著上了公共汽車。

公共汽車塞滿了人,她被擠在車門口處,一只腳站在車上,一開車門被彈了出去。下車時路過鬧區,正好路過伊婷家那個鹵店,方方正正一個小紅屋,聽說像這樣的小紅屋他們有幾十家。裏面通紅一片,櫥窗口掛著油光光的鹵鴨,盤子裏各種各樣的鹵品。本沫湊近小窗口,伊婷以為是顧客問道:“請問你需要點什麽。”看不作聲,便把腦袋從櫥窗口鉆出來瞧,問:“怎麽會是你?”說著笑坎坎走出來了。

只見她比以前胖多了,臉龐圓潤,一簇光照在她膚如凝脂的臉上,散發出一種安逸富態的氣質,身穿一件寬大白色制服,衣服右邊掛著胸排“內堂總經理”。兩人寒顫了幾句,又有來往的客人,匆匆告別了。本沫轉身走後才收起尷尬情緒,拘謹的表情漸漸放松下來,廢然而嘆,見了面倒嫌自己愈來愈不成器,俯仰之間,又忽然更喜歡自己的生活,心裏嘆:“每種人生都有不同的際遇。”

轉進一條烏泥路,右邊一大片區域被鋼鐵廠占據了。附近的路全是鋼鐵廠的廢氣、廢水、煤灰、炮火、濃煙,迎面傳來高爐機器轟鳴夾雜著“噝絲”的蒸汽聲,時不時天上一陣急響,猶如戰火一般,烏黑的煙囪像一些粗大的木樁,聳立在工廠上空,遠遠望去顯得陰森恐怖。路上來往的幾個人,個個衣服被煙熏得烏黑,臉上也黑乎乎的,只露出血紅的眼睛和慘白的嘴皮。

忽後面喇叭一聲響,她回頭看卻是李東,只見他騎著摩托車,也著一身牛仔衣褲,頭戴黑色頭盔,本沫問道:“你不去上班?”

“我就在這上班。”他指了指旁邊的鋼鐵廠。

“還不去,別遲了。”本沫有意回避他,只一個勁往前走。

“我請假了,看見你我難道還上班?你上車,這裏路不好走。”

李東涎著臉笑,她不說話,聽見他話裏話外有些不老實了,像是有氣只管往前走。這幾年來,李東每日一個電話,每次回來必接送,若不是李東是她的筆友,若不是他曾背過她,若不是他知道她的病,只因為李東知道得太多,在他面前毫無秘密,卻是有幾分精神依賴,電話裏她們可以無話不談,但見了面,本沫卻冷冷淡淡,有意與他保持距離。

李東從不表明心意,老實人的性格大多如此,他不說,她也從來不當回事。李東看本沫有些生氣,他太懂她了,一言一語就能悟出她的心思,軟著聲音說道:“我送了你這段路就去上班,我又不去你姐姐家。”本沫聽了才坐在他車上,行至石橋邊她下車後,李東也識趣的走了。

橋底下是蜿蜒的火車道,她攀在橋上看正有運煤的火車緩緩的穿入洞內。沿著橋岸邊一條羊腸小徑走,一色紅磚群墻,走到底便是本紅租住的房子。橋下面依舊來來往往的火車,火車一過,房子也跟著震顫,如坐舟中,幾秒後,又恢覆了平靜。

本沫往房裏瞧了瞧,裏面空無一人,家裏亂得很,床上、沙發上積壓著各個季節的衣服,毛毯一頭掉在地上,枕頭也到處都是,櫃頭鏡子前化妝品、藥品、混合堆著,還有一盒年貨,透明蓋內滲透著水珠,暖氣在房間裏吱吱作響,三兩只襪子貼在上面,聞著惡臭。

她出來往屋後瞧,恰本紅提著剛洗完的兩桶衣服從後院轉出來,見了本沫便說:“你來了,本來叫你姐夫接你的,他還沒回。你自己來的?肯定又是李東送你來的。”

“我沒讓他送。”本沫急說。

“你又不跟他好,又要跟他聊天見面,你以為世上會有真知己,他嘴裏不說,所做的都是對你有圖,我是過來人,我曉得。”

“李東就仗著高中曾背過我幾次想我做他女朋友,不知為何,我看不上他,他背過我,我感謝他,現在他纏著我,反倒是我的不對?我說過只能是朋友關系,別的不可能。”

“不可能就不要往來,話有用,要行為上決斷!總是你一回來就接你,任誰看見都不好。”

“我根本沒讓他接。”她急得滿臉通紅,高聲說。

“講清楚為好,他是老實心誠的男人,一顆心總栓在你的身上,別到頭來耽誤了別人,全怪在你身上。”

正說著,王爾紅騎著摩托車直接開到家裏來,前面載著他兒子王棕,兩人笑成同一副臉,王爾紅笑道:“本沫來了,這麽快,想著買完菜接你去,本唯呢?沒來?”

本沫說:“她成日往同學家跑,爸媽管不到她。”

本紅見了王爾紅即刻就變臉了,滿臉怒容,雙眼噴火,將最後幾件衣服不抻不晾直接甩在竹桿上,然後一身烈氣往廚房走去,將王爾紅買來的菜撩在一邊,罵道:“誰讓你買鹵鴨,都說吃了不好還買,買生食自己煮不更好嘛!”

“買來了就吃!啰嗦什麽。”王爾紅也露出不耐煩氣色,悶聲說道。

本紅一聽,登時放下臉,五指一彎像是鉤爪鋸牙,伸向王爾紅的脖子便夠上去要抓他,五指一個來回,王爾紅一側脖子上五條鮮紅的血印。她猛力抓得一時爽,笑得滿臉生花,王爾紅脖子上的火辣辣疼尚且忍著,見她又上手來抓,反手一撇將她的手撩到一邊。本紅一向霸強,見王爾紅沒有先前那般容忍,這口氣哪裏忍得,罵道:“呀,還不肯了,我今天偏要抓花你的臉。”說著兩手十指縱跳他身上往死裏抓他,滿頭滿臉滿臂。

“不分輕重的,早就受夠你的。”王爾紅恨恨地說。

“哎呀,抓不得你的臉了,你就是偷人。不讓我抓就是不愛我,不在乎我!”本紅怒氣愈甚抓得愈利害,扯耳朵,扇臉。

“最討厭的就是你這雙鷹爪子、鬼爪子,高興一通抓,不高興又是一通抓,摸著就狠掐,躺著就死捏,你生的勁全使在手上,不懂你的在乎。”王爾紅兇道。

本沫聽見他們吵鬧,低著頭不敢看。本沫深知了解二姐本紅,從小時她就受過姐姐的狠掐死捏,知道其中滋味,無事就喜撩,手腳不分輕重,無論喜怒哀樂,全在爪子上使勁,但知道她手上道理:

喜時無憂狠一抓,解安;怒時無奈狠一抓,解恨;哀時無依狠一抓,解悲;樂時無故狠一抓,解暢。

抓人疼得筋骨連心,痛得叫不出聲,只能悶著散氣。果真她看見王爾紅悶聲往外走,匆匆看了一眼本沫,眼神裏滿是哀怨,好似受了天大的委屈,繼而像個孩子嚶嚶啼哭幾聲,開車走了。

這時她反對王爾紅心生憐憫,怒視姐姐一眼,而本紅扭頭卻說:“他是裝的,你以為他可憐,他就是外面偷人。”本沫不好說話,吃了飯便回去了。

從市裏回埠村的公交車上,簇擁上來的人將她往車廂後擠,忽後面有一尖銳的聲音喊她,這聲音使她全身不由自主瑟縮,下意識擡起手臂護住頭,她怯怯往最後一排看,果真是哥哥趙本逵。哥哥自修完路便與同鄉外出打工,已幾年未見。

只見他較從前不同了,他的臉像女人摸過胭脂般細膩光滑、身材修長、下顎削尖、從前凸鼓的眼珠也變得柔和些,像是變了一個人似的,頭發長的一截遮住了半只眼睛,他時不時的用手撈起來,露出比從前更長的仙指甲,雙腿間放著一只碩大的黑色背袋。趙本逵伸出手來拉她,說道:“來,坐我腿上。”此時的本沫又驚又喜,哪裏顧得上別的,拉她坐便坐,倒不顯尷尬,反而一副得意的表情,兩人一路說笑。

下車走到將近家門口時,趙本逵突然停住說:“你待會先進屋,我要給婆婆一個驚喜。”本沫不肯走,原想與哥哥進屋躲過一劫。

趙本逵見她像小時那樣遲步,便掯著她的肩將她推進院裏,她躡手躡腳正要躲起來,卻望見淩老太正從裏屋出來,淩老太見了她,一腔火發作起來,罵道:“你是沒籠頭的野馬!作死,家裏是長滿了刺裝不下你是不是!老大不小,還讀些死書,別人家的孩子哪個像你啊,個個都賺大錢去了,你還……”

話未完,只聽院外“嗚吼”一聲,這聲音使淩老太不由得轉向門口,只見趙本逵從圍墻外縱跳出來,大喊:“婆婆。”淩老太突然眼中閃動亮光,兩手一拍,腳上踢踏,一步步迎上去,嘴裏喊:“喔,真是趙本逵,我的孫子回來了。”兩人越走越近,趙本逵竟一把將淩老太抱起,久久不放開,淩老太由笑聲轉為了哭腔。

趙書記聽到‘本逵’二字即放聲大叫起來,雙手向上舉也投向他的懷抱,拍著他的肩膀笑道:“回來了好啊!回來就好,好小子,身體真結實!”

本沫立在一旁看了半天,心裏想:“怎麽高興得抱起來了。”在趙家從沒有見過擁抱的親密舉止,可看他們抱趙本逵的樣子那樣自然,到底有著特殊的感情。她又想到自己,到現在為止,她都不曾碰淩老太一手指頭,更何況是抱呢?

想著自己一身雞皮疙瘩,不由得往廚房走去,一面對母親大喊道:“咩,哥哥回來了!”雲秀仍忙著自己的活,知道這會下去也輪不到說話的份,但心裏樂得哼起歌調來,一時廚房裏就響起悠長的歌聲。

榮芝聽見趙本逵回來也從樓上走來,見了趙本逵笑道:“逵牯,回來啦!怎沒學著鴨牯帶個婆娘回來,也省去婆婆給你說媒了。”

淩老太提起趙本逵的東西往自己房裏走去,回轉身說:“嘿!外面帶回來的有何用,那鴨牯帶回來那媳婦,不是過了兩年日子,現在要被趕走了。莫積德!不要!外面天遠地遠的人日子過不安穩,還是要埠村的知根知底的人兒。你不要著急,憑你這樣的標致人,不看屋面也看人面!”

雲秀臨時又加了一個菜,端著菜穿堂出來大喊道:“逵牯,吃飯哦。”趙本逵笑了笑,輕喚一聲:“咩!”兩人相看一眼,這招呼聲像剛剛從田裏回來似的,本沫忍不住心裏想:“哪裏寡淡到如此!”

直到夜裏,趙本逵上樓悄悄走到雲秀身邊,將她拉回房偷偷將錢塞進她的口袋,細聲在她耳邊說:“咩,這是三百塊錢,你留著自己用,不要告訴爸爸。”

“好,你還去打工嗎?這些年辛苦了。”雲秀笑著接住了。

“不去了,打工這幾年該做的都做夠了,不想再去。其實我昨天就回來了,是羅家的大哥在火車站接的我,在他那歇了一晚。”

雲秀心裏咯噔一下,眼底帶著一縷詫異,自在心裏抱怨:“好哇!好不容易回來一趟,反倒先回了羅家!”回轉神又露出和色來,說道:“哦,你幹爹幹娘身體都好嗎?去年我生病,他們都來看我。”

“聽羅大哥說幹爹患了重病,大哥也是來告訴我這事,過些日子去家裏看看。”

雲秀點頭如搗蒜,趙本逵又說了幾句話,被淩老太喊下去了。待趙本逵一轉身,雲秀揣著撲通撲通的心跳到榮芝身邊,細聲說:“榮芝,趙本逵原來昨日就回來了,竟先回了羅家,可見他心裏到底覺得羅家才是最親的!”

“如今大了,又是他自己尋去的,我們也不好攔,人心海底針,你能知道他哪一句是真,他只要在趙家待著,就算是他的心,其他的事,他那樣人高馬大的能管得住。”榮芝緩緩說。

“說的是!我就是心裏不自在,這個家把他養大,二十多年過去,如今他們又白得了。”雲秀沈下臉來,眼色冷厲。

本沫在一旁聽見了,心裏想的如母親一樣:“生家養家,再怎樣,心裏要有個尺度!哪個家是主,哪個家是次,哪個是親,哪個是疏,親疏有度,來往分明,豈胡攪一團!”她對哥哥雖比以往要好些,心始終明白到底不是親的,到底從小受過他的惡狠,她的心對他保持著界線,分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過了幾日,趙本逵對本沫說:“跟我一起去羅家,你去不去!”本沫嘴裏的“去”字剛出口,眼睛不由得望向淩老太,聲音越來越低,“去”字扭轉掉到地上。只聽淩老太說道:“去了別人家就是客,要懂禮,嘴巴要甜,人要勤快!”於是受寵若驚的本沫第一次坐上哥哥的車去做客,坐在他摩托上身體僵硬極了。

羅家是在偏遠的山裏,山坳裏只有他們一戶人家,已新建了一層白色平頂房。新屋是挨著一條新建的高速公路,因為還沒有通路,很是寂靜。到羅家她才發現趙本逵跟羅家是那麽的熟絡,仿佛是剛從田地裏回來吃飯的家人,不客套,不矯作,反而羅母見本沫第一次來硬是要去買菜,她跟著趙本逵進了房先見了羅父。

羅父是一個身材瘦幹的老人了,一個月前他被查出是絕癥,身上顯出紅點,整片片的蔓延到手臂上,脖子上,如今無藥可醫,他自己清楚仍和健好人似的幹活,有說有笑顯得很精神。

正吃著飯,只聽一輛摩托車從外飛馳進門來,是一個相貌和本逵相似的人,本沫知道便是趙本逵的同胞兄弟了,心裏嘀咕:“已不大相像了。”

看起來他像十年後的趙本逵,更顯矮小了,眼睛深深的凹進去,鼻子也塌著,額頭上很深的擡頭紋,以前還記得他的臉上的那點小酒窩,現在也悄然不見了。雖是同胞兄弟,如今相差甚遠,一個稚氣反了童,一個風霜似積古,一個灑灑瀟瀟,一個怯怯羞羞。

趙本逵起身笑說:“羅牯回來了,吃飯沒等你。”兩人相視一笑,他仍是一句不說,那薄薄的臉露出笑,好似平靜的水面被石濺的水暈,一層層笑紋向兩邊漾開,像木刻似的很深。見了本沫,只拿眼怯羞望著,而後不好意思低下頭。

飯後,大家在房裏看電視,羅母和趙本逵坐在床上,本沫合並著腳規矩坐在竹凳上。她們還用的是老舊電視機,像是回到兒童時,好一陣靜默,正看著無聊時她突然回轉頭看了一眼,只一眼她便渾身呆住,定是看傻了。

只見羅母側臥著,趙本逵則蜷臥羅母的懷裏,如母奶兒一般。她用極深懷疑的眼光看著他們,心裏凝:“怎麽高興得躺在懷裏了。”她難於置信,從前他這麽蜷臥在淩老太身邊,這能理解,如今這樣算什麽呢?她腦裏不斷出現“怎麽高興得躺在一起了”又是羞恥又是氣憤,心底幾乎是在吶喊:“生母養母,界線分明,養為大,當親的是養你的人,生次之,當疏之。”她還在盯住他們,直到他們的眼神齊齊看向她,眼裏閃著“有何大驚小怪的”驚呼,她眼睛才扇動著回了神。

現在由她變得難違情了,她一動不動望著電視,電視裏猶如黑白雪花屏閃動,越來越模糊不清了,只覺房裏所有的物件在眼前漂浮著,閃著白光泛泛地游走。忽門外羅父傳來一聲:“趙本逵,我們上山頂去。”她搶先走了出去。

羅父正提著袋子站在門口,見趙本逵、本沫來,說道:“我聽人說甲魚殼對你娘的病有益。我總東尋西找謀了這些,這些甲魚殼都帶回去給她,雖然這些年很少往來,你們家一點一滴我們都清楚,為了你們,你那娘受了千苦萬苦。趙本逵你要記著:你父母待你如親生無異,兩老待你比親生更親!你去了他們家總是我們虧欠了,尤其是你娘受疾病折磨,大家庭折磨,活著這一世,也是我羅家償還不清的。我能做的也就是爬到山頂去采幾棵草藥,減輕些她身體苦痛,如今我也是近墳場的人,這樣我將來自己去了,我也好過些,走吧,去山頂!”羅父的這番話讓本沫竟感動涕淚,此翻種種,也是無話可說了。

回家時已是傍晚,天越走越夜,輕風簌簌,飄飄灑灑的蓋在他們身上。在疾馳的摩托車上,本沫想:從小到大她始終相信她與哥哥之間是有界限,水火不容的界限,有那麽一些年,她知道他是惡魔,上天派來安排在她身邊的魔鬼,這一世也不可能與他親近。如她此刻始終保持輕抓他的衣角,不肯輕易敷在他背上,紮掙著腦袋豎起來。

車速越來越快,風刮臉,抖衣顫腿,如不抓緊,她就會飛起來,果真聽哥哥大喊道:“抓緊了啊,要飛了,嗚吼!”一聲從本逵嘴裏喊出來,他那癲狂野腔,讓她重回到從前,腿嚇得亂顫,接著本沫兩手向前一圍抱,將他死死的抱住,只貼在身上,心也貼近了,坐在他的車便想著他的好,才肯承認他是哥哥,把原有所受的罪孽一一和解,加上羅父那樣誠懇的,原來種種的不能釋懷的凝霧也煙消雲散了。

本沫不止一次的望著趙本逵的肩膀發傻,心開始偏向他為他思考:原本簡單的人生變得如此錯綜覆雜,他有一對親生父親和一對養父母,兩個從心裏疼他的母親,兩個表面上深沈的父親,真正和他在一起生活的確是兩個老人,將來還會有岳父岳母,將來在接受愛的同時,肩膀上定會承受著相同的責任,每一種愛都是責任。我開始理解哥哥打工回來後的第一天回來的是這個家,原本僅有這一個家而已,我同樣理解他躺在親生母親的懷裏,哪怕是那麽一小會,這才是人性本能。

骨血原來父母生,生長卻緣養父母,哪一邊都是重要啊!

9.4

回到趙家,只見一群男男女女的學生,本唯一一介紹,其中一個叫王業唯的,本沫多看了兩眼,前兩年就聽妹妹提起他,見了人便覺得這廝不是老實人。兩人見家裏也住不下又出去,一個去趙老屋,一個去尹涓家。

晚上榮芝特許學生們睡在新樓。明明有兩張床,三男兩女不分性別都擠在一張床上,王業唯故意挨著本唯,一群人助攻擠著他們,幾人打打鬧鬧,沒有分寸。到了半夜都睡著了,王業唯始終醒著,雖身體不敢動,嘴卻忍不住親吻她。本唯是個天真爛漫的,這濕噠噠的舌頭超過了她承受的範圍,她拼命掙挫起來,徑直起身出門,又不敢打擾大人,一個人跑到樓頂上,王業唯跟在後面。此時天空明亮如晝,兩個人在天空下看星星。

淩老太起夜聽到,回房對趙書記說:“半夜三更樓上還有腳步響。”

“這一群學生睡在一屋打打鬧鬧,這太不像話。”趙書記說。

“不是一回兩回,會有虧吃,由他們爹娘去教,我們瞇著眼困覺。”

次日上午,本唯將同學們送走王業唯又與她回到家裏來,本唯回來便問:“咩,爸爸身上有錢麽?”

“卵子就有!他一身清水,你看他嗒焉在家,你就曉得,他身上要是有錢早就飛出去了。”雲秀頓時眼底冒火,尖聲說。

本唯一聽,臉即刻黑了,幾步奔向榮芝,指著他的鼻子罵道:“野肏種肏出來的!不去賺錢,每日杵在屋裏,我要用錢一分錢沒有,還要去娘老子面前討,婊子個走狗!”

榮芝正拿著博彩書埋頭研究,聽見罵聲,他已經咬起下唇露出一排棕色獠牙,惡狠狠擡起頭剜了她一眼,當他發現是本唯,看著小女兒雪白敷嫩,粉嫩得捏出水來,嬌嗔滿面,更顯出她那可愛動人。榮芝回嗔作喜,笑嘻嘻說:“嘿嘿!有錢,怎麽會沒錢,等今天晚上爸爸買馬,一旦中獎……”說著將自己的臉向她湊去,一面拿胡子在她臉上蹭,小聲說:“滿女兒,滿女要錢我就是拼了命都要給。”

雲秀從廚房出來見他這般,苦笑不得,罵道:“這樣的人,賤骨頭!”

本唯不理父親,轉身跟著雲秀到廚房磨轉,雲秀因看見院裏站著一個人像是等她,便問:“你送了同學去,他又跟了來?我就曉得,他總是其中一個,別個都是來摭掩護的,我眼光如鏡子一樣。他是誰?”

本唯站在那兒默笑,又想到昨晚,像是揭開了她的爛瘡,滿面怒色罵道:“我同學王業唯,少管閑事,我都沒往那想,偏你就亂想。”

“每日上學你都是坐他的摩托車回家的?這是他蠱惑你的第一步。你寧肯走路,也不要坐別人的車,別人的車你一旦坐了就下不來,你就是他的人,為他想。”

本沫在一旁也勸道:“老娘說的話在理,你要聽!你無端端坐別人的車,你和他之間就不單純了。”

“哼!姐姐們說的沒錯,你和老娘一樣愚癡人,要我走路?我走一天一夜去。一個願送,一個願坐,礙著什麽事,不坐白不坐,坐了還想坐,我反正是一步路都不想走,我和他之間單純得很。”本唯仍強嘴拗舌。

“你不要亂來,芽妹花期,花苞都沒有發齊全就男男女女亂混,現在你不想不亂,等你又想又亂時就遲了!”

本唯聽見母親這般咒她,心裏極大怨憤,說:“我吃飯的錢都不夠,我哪裏有錢坐車。”

忽聽見外面父親喊:“王業唯,你來幫我一下。”本唯也走過去看,王業唯起初站在院裏也不敢輕易動,聽見趙父喊他幫忙,忙跑過去下死勁搬東西,將一桶桶防水材料搬到階磯下。待搬完,卻有一人慌手慌腳跑來,見了榮芝在他耳邊細語了一陣,說:“光躍村領導一換,修路欠薪的事一概不負責。”榮芝一聽,即刻邁著大步揚長而去。

那王業唯見大人走了,開始在本唯身邊圍轉。雲秀看著他總貼在本唯背後,走一步跟一步。待本唯到廚房且旁無人時,雲秀便笑著問:“你這是背後貼一塊狗皮膏藥?”

“你嘴裏說什麽。”她不知其意反問。

“我是說‘狗皮膏藥貼上來了’。”雲秀上下打量她,又問道:“你這是一身新衣服麽,這又是王業唯買給你的,這是他蠱惑你第二步。我提前警你,不要受別人的東西,你受了今後牽纏不清,拿一樣纏一次,拿一身纏一世,你會講不清,理不清,最後像一張狗皮膏藥貼緊你,想擺擺不脫,想離離不開,接著對你有所圖擺布你。到第三步時,憑他平時怎樣對你包容忍讓,到了節骨眼他就壓制你,讓你動彈不得,最後你只能跟他了。”

“呣?為一身衣服我就跟著他,不可能?!”

“你總不相信我的話,你們這些女兒沒一個相信,不是只有走舊路,來日看!”本唯置氣的走出廚房,恰王業唯在樓頂上往下看,朝她喊了一聲,她也跟著去了,盡管雲秀在背後說:“順道你把樓頂上的番薯片涼曬開。”她也裝作沒聽見埋頭登梯。

兩人在樓頂上晾曬完,王業唯膽大一個撐跳爬到天臺上,天臺面積小且四處無欄河。本唯勸他下來,他不聽反唆使本唯將她也拉上去,兩個人坐著天臺上看風景,環顧四周,皆是低山、矮屋。屋後的山林野草橫生枝節茂密 ,荊棘滿山,異常索莫,早已無路。

突然王業唯拉著她躺在地上,高高的大樹伸向天空如帷幔遮擋,對著天,對著樹,兩人竟抱在一起。當王業唯對她對手動腳時,憑她怎樣的抓、掐、咬、掙抗仍被他死死的壓制,她又不敢動彈,深恐一動他們就要掉下深淵,即使扯下她的外褲也是任由他擺布,王業唯得了趁早已回家去了。

事後,她躲在房裏摸了摸,褲子上留下一灘既黏且腥的東西,她不知道是什麽,一時羞恥感襲來躲在房洗褲子。她一面洗突然想起母親說的話“他會像狗皮膏藥貼緊你,讓你離不脫身”如今讓王業唯輕易得恃,自己心裏百般難受,不禁想:“難道我今後要嫁給他。”正想著只見母親走進來,她全身火燒似的,眼睛跟著母親骨碌碌轉,左一眼、右一眼、白眼相加,心裏恨:“都不是好東西,今後我要果真糊塗嫁了,跟你們脫不了幹系。”

晚上,眾姊妹都回到趙家,吃完飯皆圍著淩老太、趙書記說話,本紅兒子王棕騎馬兒坐在腰門上來回搖晃,發出咯吱的響聲,趙書記在一旁看著罵道:“小心門給搖壞了,要是摔下來就摔成狗樣了。”

本紅聽見怨氣滿腹,又見本沫沒眼力見的湊身撥弄她手腕上的首飾,頓時一腔火發作起來,狠地刮了她一掌。本沫摸著臉不知所以呆立在原地,又記起王棕還是嬰孩時,她抱在懷裏未穩掉在地上,隨即被她狠地刮了一掌,但那時候的打她心服口服,似乎不被打一頓自己也覺得過不去。可這次又為何這麽沖動,她緩緩又浮現剛剛的場景,原來本紅手腕處竟藏著一條疤痕,用首飾掩著,被發現所以才挨的打。

本沫幾步跑進廚房對母親說:“咩,我看紅姐手腕上好似一條疤,跟你肚子上一樣蜈蚣疤。”

雲秀眼底薄薄的悲涼浮漫出來,嘆道:“早說了跟著王爾紅淘苦淘氣。若不是大姐,早就死了,也許這就是人說的‘姊妹連心’。天幸使你大姐當日當時經過她家,見她電話不接門不開,你大姐沒走將門撞開硬闖了進去。見她躺在地上,地面一片紅,牙邦緊了,身子也僵了。哎,石太矮子講‘撿回了一條命’若不是你大姐,偏還只能是你大姐,換作別個都救不活她。送至醫院時,因失血過多急需血源,她又是稀罕的熊貓血型,天幸你大姐也是!你大姐輸血給的她,當時哪怕是差一分一秒都救不活她,當真是命不該絕。”說著聽見門外榮芝回來的聲音,她端著菜走出去。

雲秀見榮芝一副著了火的神色,見人就罵,仍擺好酒菜讓他吃,然後好聲好氣地問:“你這是討債回來了,有影麽?”

“有影?去到光躍村見到村書記,不僅不認我從前修路的賬,反來威脅我,說‘我勸你不要鬧,你不為自己想,也要為著你女兒著想,趙本華競選當地婦聯主任,你這樣鬧,她有機會麽,別不知好歹,識趣帶人走,再鬧下去趙本華婦聯主任準沒戲!’我一聽心裏涼了一截,一想到趙本華嫁給王晏華,嫁到光躍村,在他家門口修路時,那王晏華見了我從來招呼不打,從沒遞過一口水喝,更別說吃飯,這一家子薄情寡義的,我發狠的回他‘你敢要挾我,你要是不認這個賬,別到時候不知道怎麽死的。”

“你這麽鬧,趙本華她夫家不會來找你麻煩。”

“來就來,我怕他,即刻就來我也不怕!”榮芝說著又悶聲飲了一杯酒。

正說著,只見屋外果真來了三人,王晏華、王家公、趙本華來家裏討說法來了。三人皆滿面急怒,行為誇浮,王晏華剛下車便跨進家門,指著榮芝罵道:“你當真是要害死我們家呀,什麽東西!”榮芝看他們來也心裏有底,仍面不改色,只顧著自斟自飲。

王家公見榮芝這樣骨氣,怒著氣,在屋內挪轉了一圈,將手邊的圈椅打翻砸在地上,罵著:“你就是見不得我們家好!你不知道為了趙本華競選婦聯主任的事,我們家不惜血本,你是當瞎了眼,我警你日後別踏上我們光躍村。”

一旁淩老太趙書記怔怔的望著,一個緊眉鎖口,一個楞眼巴睜,趙書記從不肯與人爭鬥,仍和顏說色對王晏華說道:“兩親之間這般鬧,難道就到了撕破臉皮的時候,這不像話!你爸爸要賬有理有據,沒顧上你們這層關聯是他欠妥。王晏華你帶著你爸爸快些走,一上門就鬧,砸東西,在以前不是匪就是流氓,要挨批鬥,你若顧著還有些情面,快些走。”

淩老太一世最恨來家裏鬧事者,顧著趙本華,又不好對王家發火,一腔怒火正無處發,聽趙書記這樣說狠地在他身上一拍,大罵道:“要你這老東西張口說話了麽!七老八十,還管什麽名堂,人人都顧著自己,哪個顧你的面皮。”也沒好氣的拿凳一摔,手持竹棍在地上敲,拿眼瞟著趙本華。

原來趙本華為競選村婦聯主任,這些年一旦村裏有什麽,她自發的宣傳、協助、組織活動,這期間做了多少義工義事,只在這節骨眼上自己的親生父親橫插來阻,豈有不氣的。從小她就氣恨父親,此時更是怒火夾心,再者趙本華生來霸強,又是在夫家人面前急於討個說法,越使她不能忍氣,三兩步跑在榮芝面前,見他不說話,只自顧左一杯右一杯喝酒,心頭火焰騰騰湧上來。她恨得緊咬雙唇,見八仙桌角的手機,順手將手機狠的摔在地上,打得粉碎,罵道:“摔爛你的!你真是越活越糊塗,聽信人家謠言,真是害人害己。”

眾姊妹看著都橫眉怒目,憤憤不平。王晏華看勢連忙喊趙本華走,王家公一面上車一面回頭看,跳起來罵道:“一屋女將來都是離婚的下場!”說完揚長而去。淩老太心下一沈,心裏記下這話,此後這句話像是魔咒,時不時浮現出來警醒著趙家女兒們。

此時榮芝悶著氣喝了一壺酒,頭既暈且沈,加上三人這般鬧,渾身烈火,仿佛身體被燃燒得支離破碎。他正悔恨不已,悔恨當年生下了她,悔恨當年讓她嫁給了這條狗,悔恨當年賣命的修那條路。他看不下去,手機摔碎了就碎了,他無心再看一眼。

正當一家人怒怔地看著車遠去時,忽身後“咣當”的一聲,眾人紛紛轉頭看去,只見榮芝倒在地上昏死了。淩老太忿天忿地,瞪著雲秀:“還不快扶上去,醉死了。”幾人將榮芝扶到床上。

眾姊妹你一言她一語說話,本君先說:“只有一個父親,失去什麽也不該這麽罵。”

“只有這麽一個父親,給她罵到氣暈過去,無情的人家!”本紅說。

“你們個個都不說話,哪怕是姐姐站出來說一句,依著我的性,我肯定上前理論和他們鬥到底。又想想大姐還在王家,你不知道王晏華這廝,什麽事情都幹得出來,對大姐又踢又踹,我親眼見過的!”本唯說。

幾人還在議論,只本沫沈默寡言,眼珠子不動守著父親,渾身上下癲顫,她是最怯弱的卻有一股陰烈氣,獨自守著父親醒來,說道:“爸爸,為王晏華一家子生氣不值得,那些人不值得忍讓,將來只管過好自己的生活,不必害怕失去什麽, 你那麽多女兒, 少一個,橫豎還有我們,不必看任何人臉色。”

“有什麽意思,只有是向前看。你大姐在王晏華面前沒骨沒血,有一次,王晏華疑她在外面有人,鬧到要離婚的地步,王晏華兩腳踏在她身上,她跪在地上任他當狗騎,我當時又仿佛看到王晏華當年裝狗讓她騎的樣子,那時他有多下氣今後就有多囂張,我早猜準了,早當年我就看到他的本質,現在全算準了。我總是警勸你們底下兩個睜大眼珠看清楚,日後姓王的一律不要。”

本唯聽到這一句,心裏有鬼,悄無聲息離開了。

“王家對我們家詛咒‘一屋女將來都是離婚的下場’日後你們都要爭口氣,不要下了人家的咒。”淩老太說。

本紅聽到這一句,心裏有鬼,也悄無聲息離開了。

9.5

這日晚上本紅上樓來,一進來房間裏有一陣黴味,她往房頂看去,房子像老姑娘整日哭泣,落在墻壁上形成漬痕斑駁,黑暗裏如發怒的巫婆,慎得慌。

她進房見本沫在書案上寫字,也挨著她坐下,手裏拿著一疊紙,極秘密似的切切的說:“你讀書多幫我寫一張離婚協議書。”

“怎到離婚的地步?大姐那樣難,淩老太壓著不肯離,趙家族從沒有離婚的人,你可不要開先河。”本沫驚得站起來說。

“王爾紅要同我離婚,他在外面有女人,他連孩子都不要,現在根本不回家。自結婚以來,他仍不顧家庭,煙酒嫖賭,縱有幾個錢隨手就花光。一次因賭博被關押,是我省吃儉用拿錢將他贖回來,我吃了三個月方便面。”

“你手上的瘢痕是怎麽回事?”

“王爾紅要同我離婚,這些年我明白遲早有這一天,心裏不服氣,一心要撕爛他,罵道‘你有什麽資格提出來’說著抓他的臉,用腳踢他,那時他像是變了一個人一樣,拷牢我手腳使我動彈不得,另一手鎖著我的喉管,惡氣喊‘你以為我還會忍嘛!想死我就讓你死,我已經受夠你了!’說著將我往地上一放,見他決意要走,我賭氣拿出一把刀往手上割下去,沖他喊‘我死給你看’他已走遠。到那刻,我才看清他的真面目。王爾紅這樣的人,連狗都不如,縱我這樣跟他,為他眾叛親離,拋家舍命,到頭來他依然是冷血性,嫁這樣的流氓,行為習慣都不正常,與他生活的這六年,打鬥不止,家不像家,日子不像日子,全讓爸爸說中了。”

本沫聽完激動得全身緊繃發癲瘋,竟忍不住大叫一聲,本紅忙掩住她的口,說道:“你不要出聲讓人知道了。王爾紅獨身,上無家族背景,下無父母拘束,他要離既是要離的,現在離婚連地方、人物都沒處去控訴,只有是吃啞巴虧。”

“我寫,我即刻就寫。”本沫含著淚說。

“我這一生被完完全全的毀了,這事你千萬別跟家裏人說,先前我不顧一切,家人反對,親戚的眼光跟他私奔,現在落成這步路只有自生自滅!”本紅說完出去了。

夜裏聽見掛鐘響了三聲,本沫正起床,她習慣性閉著眼起夜,恍惚走到廁所,恐懼感使她睜開了眼睛,看看黑夜裏是否溜來些什麽鬼影子,死去的外婆、外公想了一遍。

她要睜大眼睛看清楚黑處的東西,隱約看見有個黑影子在角落處,身體彎曲著抱著雙腿,光著腳丫,低著頭頭發散落下來,表情呆滯像電影裏的落魄冤鬼,驚怖異常。

她嚇得直沖父母的房裏,喊他們出來看,可當她指的那塊地時已經不見了,只是濕了一地,更讓她驚梀不已。雲秀罵道:“自驚自怪,快些去睡。”她又下樓看看王棕,將他的被子掖了掖,卻見姐姐露出一只腳來,腳底很臟。她這時明白了,剛剛看到的鬼影其實是姐姐蹲在地上哭,這時難過便化成了憎恨,是對男人無情的憎恨。

次日本紅仍回來,這三年她將孩子放在家裏帶,只周末才回來,近來卻天天回來,榮芝雖有疑心也不多問。至晚上,榮芝仍與本沫、本唯坐在樓上說話,只聽板梯間傳來咳嗽幾聲,接著大家的眼睛盯著窗外,一個披著厚衣赤裸的身體穿過,本唯見了罵道:“嘖嘖,令人作嘔,一把年紀不知羞恥。”雲秀仍笑著回房裏穿衣。

正吹著頭發,突然她“哎呀”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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