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章 本沫情癡想病魔纏身

關燈
正月裏,本沫正去尹涓家拜年,她懷著忐忑的心往坡上走,剛進大廳便看見大爺家煥竹姆與幾個老嬸子和尹涓母親在裏間說話。一見了煥竹姆,本沫心怯退了幾步,正轉身要回時,只聽煥竹姆說道:“你們家尹涓爭氣,我當初勸她發狠學,讓別個去羨煞。果真只初三一年的功夫她考上了市一中,那毛毛只有墊底的份,他們家沒一個讀書好的,趙榮芝賺了錢就作神氣到處宣。”

本沫聽了心裏恨:“好啊,同祖同族,你倒從中作梗,這樣貶低自己人。”她心裏懊悔不該來,正要往門外走時,突然被尹涓叫住:“本沫,你來了,來了也不喊我,進來啊。”

她的心又懸住了,正踟躕時,只聽裏面傳來:“毛毛,你還敢來!你有什麽用,同起同坐,人家振飛變鳳凰,你還是麻雀鳥,從此就不是一路人了啊,當真是老‘沫’!”接著傳來一聲聲可怕的譏笑,她賭氣往外奔,一直沖到坡底下,尹涓在後面追來,兩人站在兩岸濃蔭石子路上。

“你跑下來幹什麽?”尹涓緊緊抓住本沫,牽著她的手往家走,見她不動又說:“總是你一生氣就要跑走,我還記得初三那晚,一拿到試卷,你就從宿舍跑出去,天黑地凍,你跑到宿舍坡底下坐著,我跑下來找你,問數次你又不答,多少次我想問你‘看著我考得比你好,你也生氣,看著我跟別人玩得好,你也生氣,你想怎麽樣?我懂你我才來,不知道你的誰又會來找你呢?’你現在就跟那天一模一樣。”

她剛剛忐忑之心不敢來就是不肯提起初三,初三這一年偏又和尹涓同班同桌,上夜課又同寢同食,偏尹涓考上市一中,而她連高中都沒考上 。本沫仍一動不動,只低頭看地,腳下一遍遍踩石子,眼淚沈重的落在石子上,堅韌而有力。

尹涓看她難過樣子,左右為難,只抓著她的手不放,一遍遍嚷她上去。她仍不肯動,她心中有氣,不僅是那些說她的人,連尹涓也讓她氣。她越發不肯看尹涓,雖然尹涓在她面前並沒露出神氣,命運待她太不公在她心中燃燒起妒忌,她想哭:“你怎麽丟下我飛奔前程,現在我成了廢物,沒有朋友,什麽都沒有了。”她擡頭瞧,尹涓比她小兩歲,卻長出仙鶴長腿,清秀的臉龐,連那發絲也令人妒忌。而她再看看自己,短粗的腿沒長高一寸,已在她面前矮了一截,將來不僅身高、思想、地位,人生都要矮一截,這使她無地所容。

“我回家了!”本沫說。

“今天晚上來我家睡嗎?”尹涓又輕問。

“我晚上再來吧!”本沫低頭冷冷說完飛快跑了,尹涓仍在她背後喊:“你晚上一定要來,說話算話!”本沫有點不願再進她家了,她這麽說有點兒敷衍,心底裏打定主意不去了。

等到晚上,該不該去她家留宿這事,以前從不肯尹涓失望的勁已經沒有兒時那麽強烈,她不去強爭取,她打心裏認為自己沒那麽重要,她腦子裏不時還響著煥竹姆的話,從此以後不是一路人,她在重點中學有新朋友,新生活,正想著,忽院外有人喊她。

“尹涓在圍墻後面做貓叫喊你,喊得好聽哦,輕聲細語,總是也怕淩老太那老貨。”雲秀半笑半說,見她不言語,走到她面前又說道:“尹涓在門口等你,今天晚上你又去她家睡,寧肯不去,與她站一起惹外人笑,貽人口實。越大越要懂事,還要從前那樣,有什麽意思?”

“尹涓不會笑我!”本沫說。

“反為是!只有她重情義。”

“咩,我到底去不去!”本沫唉聲嘆氣問。

“哎呀,你想去就去,你的心早飛出去了。”

本沫陡然心跳起來,一箭飛出去,牽著尹涓的手往下跑,兩人手一牽,兩顆心又如從前親密如初。回到尹涓家,兩人一起洗澡,一起睡覺,躺下時,本沫突然說道:“有那麽一天,我們兩都飛到遠處一起作伴,一起生活,一起睡覺。”

“你可真是,我又不是男的。”尹涓笑說。

“不是男的就不能這麽想。我問你,初三時我煥竹姆當真這樣說。”

“嗯,每次她一來總勸我發狠讀,初三怎樣的重要。你知道原先我的學習和你沒法比,不知怎的初三那年像是突然有了目標,越學越上勁,越學越有趣味。不說這事了,你現在怎樣?”尹涓突然把她抱得很緊,她也抱著尹涓。

“下學期我要轉學,回到埠鎮讀高中。”兩人深深淺淺又聊到半夜。

開學時,本沫在淩老太和趙書記的陪同下辦理轉學手續,從市區民辦普高轉入埠鎮中學讀高中。淩老太一路罵:“讀癟殼子書,讀書有什麽用,不要肉包子打狗有去無回,別指望我拿出一個子來。”她擡頭望著淩老太這張花面虎,白癜風已布滿了淩老太全臉,臉一處瓷白,一處褐黑,看著瘆人。她拉著趙書記的手,趙書記還是老樣子,眼睛被腫泡的眼皮擠壓著,簡直看不見眼珠了,由於腿關節損傷,羅圈腿越來越嚴重,走到學校就開始吃力了。

到了班級,淩老太只往門口一站,便引起了一陣嘩然,前排的同學嚇得捂嘴、有的附耳低語、本沫低著頭也羞愧難當,心裏嘆:“花面虎,出來丟人。”緊接著後排男生一陣陰陽怪氣且用手指點著,起初本沫覺得丟臉,但聽見他們這般反往前一步站在淩老太前面護起來,自尊心和自強心使她擡起頭顱,正面直視他們,一面用手將淩老太攬在自己身後,這是她第一次這麽近看淩老太,只覺她眼神閃躲、脅肩低眉,與趙書記說話時低低切切,這副樣子使她震驚,她看到淩老太那無辜的眼神,顯得慈祥了。

忽有個男生從裏面走出來眼睛緊盯本沫說:“真是白裏透紅。”她對自己的樣貌並不知覺。原來本沫較小時變樣了,正是十八歲發育的年紀,不僅長胖了些,還有花一般紅潤的臉盤,牙齒重新排序,整齊如貝,頭發重新長長,紮著馬尾,笑時眼睛似兩條彎彎的月牙,唇邊也常藏笑意,但嘴唇厚,回家的路上,淩老太在學校受了氣,一看她便眼裏冒火,罵道:“這麽厚的嘴皮子,好吃懶做的相,不知道像你娘老子家的誰!”

回到家,淩老太看見雲秀在菜地裏,也眼裏出火,罵道:“讀癟面、讀厘書、讓我去經苦受。什麽時候,在土裏裝模作樣,作樣子給別人看。”

雲秀一聽,心裏起澎,對著土自言自語:“花面虎、跎子背,如今這副面目就是現世現報。上天有眼,昧良心做多了缺心事,死不足惜!老到這田地,還掐尖要強,節外生枝。哼!總是面要越花,背要越跎,你就曉得收心!”望著這一跛一跎的兩個人爬上坡來,雲秀禁不住白眼翻了又翻,臉上露出難以尋味的一笑,又自說道:“一個跛怪,一個跎精,跛跎成形,一對怪精!”一面說,一面嗤了一聲又笑了。

淩老太一進院,趙敏慧哭啼啼迎了上去,一邊喊娘一邊說:“紅山中學不收張沫,說他在學校打架要求退學。你們去跟埠鎮中學黃校長再去說一說,讓他跟著本沫去讀書,他暫時也住在這裏。”趙書記淩老太一聽,看在孩子的份上,以往的事一概不提,只管讀書大事。

今年也十八歲的張沫,瘦窄臉、臥蠶眉、濃眉大眼、鼻梁高挺、臥蠶豐盈,長相清秀,卻夾雜著男人粗糲野性,渾身散發捉摸不透而難得的魅力,有膽有謀,有勇有柔。連趙書記不住摸著他的頭說:“你看起來斯斯文文,怎會跟去打架,總是別人冤枉你。”

趙敏慧大喊道:“沒有人冤枉他,他不是一次兩次。”張沫聽不得他母親這般說,獨自走出了淩老太房。

張沫朝腰門走去,正低頭擰門,恰外面本沫正要進去,一扇門打開,兩人四目相對,張沫眼裏有驚、有魅、有情,本沫眼裏也有驚、有魅、有情。相看數秒,本沫不覺臉紅心跳,直沖進門穿堂上樓,遠遠看著他們一齊四人出門了。

本沫回房寫字,連寫的字如鬼畫符一般,心裏裝的都是剛剛看到的那對眼睛,她仍常常夢見他,數幾年沒見張沫,常常從父親那知道關於他很多事情:他曾一個人攀火車,鉆進火車頭與列車長同食同住。他有情有義,兩家矛盾糾纏時,他獨自提著油送來,說‘我不管別人,我只憑自己的心’。自從他家裏虧空後他也跟著松懈,不讀書,常與人勇鬥,家裏只他一個獨子都待他寬厚,她母親也是刀子嘴豆腐心不敢深管,且張沫現在已成人,誰的話也不肯聽,今落到被開除的地步。一想到他渾身又顫抖一下。

整個上午她沒有出門,直到吃飯時才下樓,還沒見到張沫,自己先默笑起來。果真見他時,又難以形容的羞怯,總是露出讓人難以捉摸不透的情思,天然一段笑貌,全隨了她母親陳雲秀模樣,見人眼眉就生情。如今面對的是夢裏的張沫,那笑更不受控制,止也止不住,咬緊牙關也無用,嘴角、眼角不由得含笑,像流水般溢出來,她極力克制自己不被人看見。

吃了飯,趙敏慧便說:“張沫,你跟她一起去上學。”而後又叮囑本沫好生看著他。

兩人一前一後出了門,正是大中午,艷陽藍天,稻苗在細風中低垂著,在一片清綠光芒中變幻閃爍,大路上不見一個人影 ,獨他們兩,道路兩旁一人一邊,各自低頭走路。

本沫察覺他總不說話,像是有意回避,又極其陌生的感覺。這種感覺也在埠村所有孩子身上,現在孩子們都大了,大家都極力劃清男女有別的界限,見了也如陌生人。

她時不時用餘光瞟一眼,在穿過埠村的全部時間裏她總是笑,神經質聽不見聲的長久的笑,最後連她自己看不下去,狠地在自己手上一捏,內心罵道:“中瘋魔了麽?”漸漸她收起了那癲瘋的笑,臉上冷靜,心裏澎湃:“你小時候不是這樣的,小時候我們一起伴過洞房,自古就有親上加親的聯姻,為何我們不行?”她感到自己又發魔,頭猛地一搖,低頭只管走。

這些天出門,總是她走後張沫才慢悠悠跟在後面,一條路上,總是一頭一尾。要不就是同時間下課回來,道路兩旁一左一右。

一日上夜課回來的路上,從學校出來一條陡坡的柏油馬路上,兩岸的燈光將柏油路面照得水霧蒙蒙,熙熙攘攘的學生如流水一般順流而下。大量的燈光聚集小鎮,只過了十字路口,學生從埠鎮中央發散各條小道小路小橋,到處都是游走的燈,在墨黑裏閃爍。

到了虎橋才看見張沫,她幾步飛腳跟上去,前路一盞燈都沒有,這時她又想起大姐從前說曾夜裏看見一對情侶在橋上吃螺,不覺臉紅心跳。

她開始臆想各種可能,前路到處是爬坡的滑路,只要腳在石子間下滑倒,當他用手拉她,她就會緊抓他的手不放,然後趁機表明自己的心意。再往前走著,身前身後都是池塘,只要她一忍心掉下去,當他用雙手來撈她,她定靠在他肩上緊抱他不分開。過了池塘經過前面的深巷處,只要出現一蛇一蛙,她故驚嚇跳在他身上,緊擁著與他親吻。電筒光映射他的俊朗臉龐,他走一步,她跟一步,一步一深情。他往前面走,她付出一身力量追隨,然而,這麽想著家就到了,兩人一路始終一句話未說,本沫一路聽見自己持續跳躍的心。

只不過幾日,便有女生向她打聽張沫,問:“張沫是你姑姑的兒子?”她點頭應道,擡頭望一眼,那女孩高挑身材,膚白貌美,衣著穿戴極其時髦,相形之下,自己又成了蠢物。因此她對張沫也收起了那無端的笑意。只過了半月,張沫就隨家人搬遷到市區上學了。

8.2

自從張沫走後,本沫因此情緒低落,吃不下飯,漸漸的開始是發現自己有氣無力,上腹飽脹、反酸燒心。這日她剛吃晚飯,吃了幾口屁眼作緊脹,轉身去東司。這東司是由三塊寬竹板架在屎坑上的蹲廁,每塊竹板由七八條篾竹長釘固定,陳舊老朽,一腳踩上去松松垮垮,搖搖欲墜。

她小心翼翼一腳一邊踩穩,一邊擔心踩搭了,一邊擔心濺一屁股屎尿。蹲廁旁就是牲畜圍場,羊時不時掙跳騷動,耳朵煽著蚊子,那眼神似看非看的望向她,不時噴鼻咧嘴,似乎在嘲笑:“好愚蠢的人,大半夜的陪著廁裏蹲。”鴨鵝不斷伸縮脖子叫,豬時而也發出嘶鳴聲,老鼠從洞裏鉆出來肆無忌憚的走,她輕輕地叱了幾聲,起初老鼠有些怕,時不時回看她,後來直來直往,簡直不理她了。

那橘黃燈泡被蜘蛛絲一層一層籠罩,蹲在廁所太久了,骨軟筋酥,廁板搖搖欲墜,蛆蟲在往她腳邊爬,屎坑裏在冒泡,她敏感的神經持續著,想要拉出來就更困難了。

從東司出來,聽見母親喚她洗澡。現在她長大也同母親一樣在板梯間洗澡,裏面墨黑,每次進去總前瞻後顧,先看看黑洞裏有沒有鬼,看看後面有沒有鬼手摸屁股,忽一蹲下,一坨東西從屁眼裏懸出來,又沒掉下來,如一只黏連的鬼手。從小到大她不會輕易驚呼,她那陰沈的性格,總是隱忍不言,第一次來月經也是如此。

她顫懼著用手摸了一把是一坨肉,小時經常問母親‘孩子從哪裏出來’母親幾次不是說腋下、便是肚臍眼、或腚眼屙出來的,她自小斷定是從腚眼屙出來的。心裏亂想:“我肯定沒法生孩子了。”感到是一件驚天的大事,恐懼感終於忍無可忍尖叫“啊”一聲,雲秀慌腳來看,說:“不要緊,用手輕推進去就好。”淩老太聽見叫聲又沒說什麽事,站在穿堂處罵道:“鬼掩頸不是,聲不得?!”

本沫回到房裏,思想著近來的身體變化,自從三姐跟她說得病的要害後,她時時想起這事,回想大姐得病是十八歲,三姐得病正好是十八歲,今年她也剛滿十八歲,這些潛意識在腦子翻騰著。她開始臆想自己也得病了,而且是和姐姐們一樣的病。接著幾天她便感冒,感冒藥,胃藥,死命吃也不管用。雲秀煩心倦目,對榮芝說:“總是吃藥也不見好,不知是什麽鬼。”

“吃的藥不對癥。”本沫單聽父親這一句,總認為父親比母親心思縝密,有一顆體貼心。

這日中午放學路上,她頭暈目眩像被施了魔咒一樣揮之不去的雲霧,眼睛看不清楚東西,看什麽都像在強光下被刺痛得張不開眼,眼睛似睜非睜,昏昏沈沈走回家。

她一回來就坐在大院裏,也不知道發沒發燒,只感覺眼睛裏被火灼著,渾身抖,眼神像病入膏肓的雞,定了點,身子像斜的影子似地隨時要一頭栽下去。

雲秀剛下班回來,去菜園裏摘完菜轉進屋時,被淩老太叫聲停住了腳,只聽她諷道:“哦!門口院裏有一只瘟雞。”雲秀便知說的是本沫,又見淩老太在一旁抱棍當看客,露出毒眼,發出恥笑,頓時將她逼得發瘋發癲起來,以至於接下來的動作,像是逼迫指使她一樣。只見她幾步奔向本沫,一雙魔掌推去,將額頭一摸。本沫見母親一身怒氣,摸額頭的力量似要推倒一柱墻,她差點被推倒,跌了半道站著打晃兒,那詢問的語氣似爆炸聲,讓她感到惡心想吐。

淩老太如願看完這一切,雲秀的一言一行讓她忍俊不禁,以滿意的笑收場了,接著手持雜竹竿在地上敲了幾下,如是鼓掌。晚上,她聽到父母在爭吵,只聽父親大喊:“明天帶她去市裏做下全身檢查。”

次日,榮芝果真帶本沫去了醫院做各項檢查。整個上午雲秀一直在擔心,廚房菜地來來回回的走,一條路踩出了黃泥,泥中帶漿,踩個稀爛。望著門口那對,一個低頭睡覺如睡獅,一個擡頭望天如望天獅子,她就氣不打一處來。當她從淩老太身邊經過,雖誰也不看誰,但那憤怒的火一直看見。淩老太如麻繩牽系著她,她出去,心裏的繩就松了,她回來,心裏的繩就緊了,在她心裏這個屋場就是囚牢,去處行監坐守,一舉一動都在淩老太的眼裏,這才是她生活裏難以捉摸的苦。

雲秀在園裏摘菜,忽一股飯焦的氣味傳來,她慌腳跑進屋,一著急燙了手,一提鍋,米成黑疙瘩。嘴裏大喊:“哦吼,鍋子燒了!”定睛看了半久,接著又發狠說道:

“哼!人挪活,樹挪死,一上午如樹樁子似的,會挪一挪,動一動。看著鍋子燒了也不管,一個直眉楞眼,一個睡眼惺忪,猶如一動生痛,裝死不死!”

“燒得好,就是要磨她心血,斷她筋骨。一時廚房,燒了鍋子,天一半地一半,一時菜土,澆一半留一半。左轉右轉,這是有心做事的樣?猶如骨頭生賤,裝癡做瘋。”

雲秀聽到淩老太的話,把窩囊氣一並又還了回來,只在心裏堵,肚裏沈,渾身上下痛苦。這時榮芝回來,又聞到一股焦糊的氣味,看見雲秀走出來,心裏氣恨,將檢驗單照她身上一扔,罵道:“害人害己,害了自己又來害下一代,害一個又一個。”

淩老太會意一笑,說道:“哼哈!曉得,我早就曉得有大虧吃!”

這時,本沫像一個迷醉的人,不看行人,不看路,跌跌撞撞地沿著埠村大道往家走,她半閉著眼慢慢地爬上坡,當她聽到父親說話的聲音時猛地清醒過來,眼睛猛地睜開了,榮芝扭頭看見她,立即堵住了聲,眼神比任何時候都無辜。單看父親轉身時那雙又憐又恨的眼睛,她就明白了。結果很顯然,她得了病,像姐姐們一樣的病,此刻她的心好痛,想在地上打滾。

次日,雲秀即按她的經驗熬出一鍋中藥來,端到本沫面前,說道:“喝藥,你只管拼命喝,不管什麽病菌、熱毒都沖出來。”本沫一看這滿盆藥-阿膠搪瓷盆,有些誇張,苦味熏鼻,她從來只聽信母親,說什麽她都聽,這些年也親眼見母親姐姐也是這樣喝。一想到李仙醫說吃了藥立馬就好,於是手一拍,眼一閉喝了一口,頓時苦到嘴巴裏,喉嚨裏、胃裏、差點又反胃吐了出來。

雲秀等在一旁見她只抿了一口,看著著急,震耳欲聾喊一聲,接著端起盆伴蠻掛在她嘴上,她一瞇眼咕嚕半盆就下肚了,張開嘴口朝地面,一嘴巴的流涎,頓時她覺得精神抖擻,立竿見影的療效。她對母親喊:“我好像好了。”“這麽喝就會好的。”

上學她用涼茶飲料瓶裝去學校喝,一上午兩瓶,最苦惱是要去廁所,上到半截課就忍不住,有時一整節課都在憋尿,盼到下課就著急往外走。剛出門,看見左右長廊站滿了男同學,一看見女同學出去就吹響哨,咳嗽揚聲,左腿攔右腿擋,她生怕被攔,怕被急出尿來,出去次數多了,人家還以為要討這種情趣。

這日,她穿白色衫牛仔馬甲和牛仔褲,仍是姐姐穿剩的,腳上一雙坡跟皮鞋長了半碼,每走一步腳跟就往下掉。她輕手輕腳下至一樓西側獨棟廁所。她蹲了半刻,肚子疼痛難忍,抱著肚子剛走出廁所,恰一男同學從男廁出來看見。

他叫李東,中等個,細瘦臉,原來是筆友,對她有些同學之外的情誼。見她捂著肚子,滿臉寡白,欲叫住問時,她又跑進去蹲在灰暗的隔廁,肚子尖銳的疼,冷汗淋漓,手恨不得抓進泥墻裏,強烈的眩暈襲來,她看到整個房頂在旋轉。 她疼得呻吟起來,被兩個女同學從廁所裏拉出來,兩腿發軟,跌倒在廁所門口。

原來李東見她進去就在門口等著,見她跌倒迅速蹲在她面前,背著便向校門口沖去,後面也跟了幾個同學。此刻她雖然暈暈沈沈但還有意識,李東背她跑在那條大道上時,她拼命踮著的鞋掉了下來,斜視後方,被同學拾起了,身後的教學樓裏各樓層都聚集成堆的人,正指著她的方向議論起來。李東這樣跳躍著走,她的肚子更疼了,昏迷過去。

不知何時,她感覺臉痛,像是被針反覆的挑刺,微擡眼眸才發現是母親的手,母親正用手滿臉摩挲她,在床前哀哀欲絕。

雲秀搓揉了半久仍不見半點血色,又往她人中掐了掐,見孩子仍不動,感到更可怕了,又想到這孩子從小朝打暮罵,在唾沫中長大,受狠受貶,同她一樣的苦身苦命,心中萬分痛楚,忍不住放聲哭喊:“前世裏造了來的業,這世裏得這樣的冤孽病,在這受苦受難。老天爺,睜開眼睛看一看,到底要我怎麽做,我受苦受難還不止,還要她也經受。”

本沫聽母親這麽喊,又羞又愧,裝暈過去。

8.3

她從醫院被接回家時,趙書記和淩老太在腰門口站著,眼睛盯著她看,當她經過他們時,被趙書記一把抱住,向上舉了舉說道:“真是跟燕子一樣輕了,越養越抽抽兒!”神色藏著些許無奈,又說道:“生老病死,人的生命都是有限的。”本沫聽了這句,心下一沈,從未有過的沈重感,在此前她還沒想到真正死亡,這一次冷靜而嚴峻地思考生命,甚至悟出生命或者其他更深重的事情,才肯相信總有一天自己也會死的事實。

這時淩老太向她走了幾步,一面說:“我不肯信,我來量一量。”說著一只手攔腰挎住她,也上下掂了掂,妹妹本唯見她回來,也過來想抱她,被淩老太掯著肩攔住,罵道:“別沖到她的口氣,你也想惹病上身?!”

她走進房裏,趙書記的話仍在她耳邊纏繞,靈魂受到死亡威嚇,一刻也不能安寧。起初她坐臥難安漫不經心的翻看書,但每一個字朦朧而漂浮。她放下書,已是半夜了。躺下時她又開始思考身體的變化,思想控制著她的病情並隨著她的臆想越厲害了,她開始慢慢的說服自己靜臥下來,可是愈是黑暗那臆想的病魔愈是神秘的襲來,她全身極度恐懼著,手臂時而麻木,時而滾燙暴跳。由於精神恐懼所產生的沈郁氣結全聚集在肚裏,使她整個軀體難受著,她睜開眼睛,打開燈看時鐘顯示零點,她開始強逼自己入睡,用思想運行著她剛吃下去的藥丸。

那恐懼的力量讓她在睡夢裏突睜大雙眼,突然想到比現在更嚴重的病使得她無法睡意了,淩晨三點,她又打開燈,順手從枕下拿日記本和筆,一邊寫:“願意失去十八歲的生命換回高考的成功。”整個晚上她都在冥思苦索和憂郁中度過。

此後幾日,早起時頭暈且昏,眼中似醋,肋下疼脹、精神倦怠、一躺下肋骨凸顯出來,一觸酸軟痛感,越摸越疼,不禁自問:“難道是和淩老太一樣得了骨質增生癥。”閉眼時感到身體不由自主一直落下去 ,並急速掉入深淵裏,她猛地明白,如果不清醒過來,她就一直掉下去,直到死去。

突然她猛地睜開眼睛,徑直站起來,沖出房對父親大喊:“爸爸,我要去醫院。”接著將自己身體所受的痛苦一一說了出來。榮芝僅擡頭瞧瞧她說:“中午我吃完飯要去問賬,修的路還要返工,爺爺帶你去醫院。”吃完飯趙書記果真帶著去了。

醫生將她形容的癥狀一一查看完,對著趙書記笑道:“這孩子怕是得了幻想癥,思慮過度,眼睛沒問題,肋骨也正常,她說胃疼,我問胃在哪裏,她指著腹部,勸她不要亂想偏想,這麽小的孩子不要得了神經質。”回到家趙書記將這話告訴家人,強調道:“醫生說她的病全是想出來的。”一家子苦笑不得。

本沫在房裏正要喝藥,三姐本君進來,一進房就嘔吐起來,她懷孕更聞不得這味道,罵道:“我看了你的日記,日記本沒收了,不準你再寫,你現在的思想就跟魔鬼附上身沒兩樣。我現在一一給你解釋。”接著說:“第一,你屁眼裏就是長了個肉痔,生孩子不是腚眼出來,是月經出血的地方出來。第二,肋骨下不會得骨質增生。第三,你的病與我、大姐一樣,大姐根本沒有發病,我是因環境影響,皆日夜顛倒上班熬出來的。我現在知道,你的病是你自己想出來的,這病只不過是我們自娘胎裏所帶來的一股熱毒,死不了!我和大姐吃了藥便全好了,偏到你這就滿腦子想,日日夜夜胡思,病越遷延不愈,小病小災就要死要活,病不可怕,可怕是你的心,發心魔似的胡猜亂想,你是有病,得了神經腦膜炎,讀厘書,讀蠢書!”說完承不住沖出去大吐起來。

本沫被罵醒來,聽了姐姐這樣說,難言之隱以及深遠的疑慮全解開了,像是把她從泥潭裏拖舉起來,自此不再沈溺下去,身體也漸漸好轉起來。

這日,雲秀正拾階上新樓,西面那樟木樹越發高聳,一陣涼風吹來,像攜手跳搖擺舞。雲秀停了停說:“啊……好一陣涼風。”笑著走進屋,隔著月洞門她看見本沫躺在竹床上午休,屋頂上吊扇吹得直響,她笑著走向她。

雲秀兩手撐著竹床盯著本沫的臉看了半久,看著女兒病容倦意已經褪去,臉頰已顯出肉色來,她滿心喜悅,不由傾下身,在她臉上輕吻了吻,而後笑著走開了。

本沫隱隱約約聽見母親的腳步聲向她走來,只覺母親的影子蓋下來,身上一陣暖瑩瑩的。母親的眼光似一面明鏡,晃著她。當母親向她臉上一吻時,她被驚醒了,被驚得一動不敢動,心裏驚呼:“我這張那從小討人嫌的臉兒,你卻肯低頭輕吻。”她羞愧的不敢睜眼,從前她看見妹妹總是被父母一頓親,那是多麽自然。她從不敢奢望父母對她這樣做,她本能的認為這也是自然的。見母親走遠,她才起來,心內又驚又喜,向著桌前,揮筆寫下一首詩,竟發表了。

離高考越來越近,榮芝參加家長會了解她成績後垂頭喪氣,恰老師是他老友,便與他提議:“何不讓她學美術,按往年舊例就有美術專長生考上大學的。”此時榮芝盼她成才心切,合族兄弟都有孩子考上大學,唯他六個孩子沒有一個,早被人暗裏恥笑。聽了老師提議表示讚同,說給本沫聽時,她腦海裏一直浮現的情景是初中黑板報比賽時,她在黑板上左邊畫了一條龍,右邊畫了一條鳳,老師指著那只鳳凰說道:“黑板上的那只鳳凰遲早要飛上天翺翔。”

原來她自幼能寫,跟著趙書記寫小楷毛筆字,更善於畫畫,學校版畫、板報,都由她負責。果真半年的美術集訓,確表現出幾分靈巧,竟與學兩三年的美術生水平相齊,也是難能可貴了。每每從畫室帶回來的作品全貼在墻上,趙書記總是一一細看,趙書記善書寫,六個孩子中獨她能寫能畫,更加喜歡,也引來他的兄弟都來看。

已到深冬,趙書記攜眾兄弟回到趙家,本沫見眾爺爺來,忙起身迎,遞上熱茶,五爺望著她喚道:“沫幾。”五爺那慈軟的眼裏以及親昵的聲氣裏,無不透露著五爺一世的慈懷。四爺一邊接茶一邊朝她點頭,四爺待晚輩仁慈和善,眾爺齊聲客氣:“這個孩子越大越懂事。”

趙書記聽眾人誇,忙引眾兄弟看她的畫,說道:“你們看我這孫女,能寫能畫,是個角色啊!”羞得她滾到趙書記懷裏扯嬌,阻止他繼續說下去,推著眾爺往烤火房裏走去。當她端茶遞果子時,只聽四爺說:“墻上那些畫我們看了,這個孩子卻是有耐性,趙家族裏算是一個。”激動得她兩腿發軟,不停顫抖。

“你給爺爺們讀讀你寫的詩。”趙書記說道,她顫著腿果真去拿了,深情的在篝火旁朗誦,手中的紙啊,池中火啊,以及眾爺眼中光啊,都在熱烈的照耀她,這使她激動得將哭出來,全身激烈顫抖。

待念完,只聽四爺說道:“這麽看啊,趙家族有出身的算她一個,一詩一句、一字一響、又寫又畫,有才能。”眾爺止不住顛頭播腦。得到這些稱讚,本沫強使停止身上繼續打擺子,她內心明白的很,這些全是糊弄老人,她知道自己無一本事,所有這些表象也不值得一提。她這麽做,只想得到爺爺們認可,認可這個從生到現在不被人看起的孩子。眾爺爺吃了飯回去了。

夜裏,趙書記問:“榮芝這所夜仍不見回來,又怕走夜路,怕麽又是被蛇伴住了腳。”淩老太也著急,欲讓趙書記拿電筒去坡底下找,忽外面有人喊:“趙書記,榮芝被人打了,快去!”

“到底因什麽打架。”趙書記問。

“年底了,今日榮芝與我們幾個拿合同去光躍村索欠薪,路修好了,不僅不認賬,竟還有人把所剩材料拉到自家修門路。榮芝氣不忿上前去理論,反倒被那幾家人暴打了一頓,現在還不知道怎麽樣了。”那人答。

“有理有憑證,這所沒王法,我要寫狀文去法院告。”趙書記急匆匆趕去。

正說著,老遠看見榮芝在橢圓形田壟往前跑,後面一群流氓追著他,也有跟他一起幹活的人追討他要工錢,烏泱泱後面追來好多人。榮芝摔在地上,有幾個流氓上前幾腳,劈頭蓋臉便打,而後被四人擡起手腳舉得半高,就地往池塘裏扔,幾人才悻悻離去。

趙書記走到跟前時,榮芝已被人從池塘裏撈上來,此時黑天黑地,天寒地凍,只見一個混沌之物躺在地上,猶如泥狗,渾身腫脹,滿臉傷痕,只一口氣浮在心口,趙書記借了一板車蓋上棉衣,眾人拖回家去。

此時榮芝心死了一半,一直不順的心結纏在心裏,遇事難事,從前與朋友合夥辦磚廠、瓷廠,爛賬至斷交,現如今接政府工程修馬路,也爛賬不認,連村民也欺占他的材料,他倒在地上時已死心了。他不知道該如何過下去,修馬路又拖欠了請工人的錢,整個埠村有些力氣的男人都跟在他手下做事,連趙家族的兄弟也是,如今政府拖欠,自己身無分文,嘴上又對不了現,他也變成名副其實的“趙扯子”。

年底天天有人上門討債,有人搬桌子、摔椅子,總之就差上房揭瓦了,連除夕夜也不放過。淩老太正在設香案準備拜神,看到十幾個人轉上坡來,趙書記見眾人進門,說:“今天大年三十都回去過年,不要鬧,榮芝也出去了。”

這些人都等著錢過年的催命鬼,哪裏有好聲氣,先是前屋後屋山嶺搜一遍,又在大堂裏坐了半久,淩老太趙書記只是陪坐著,滿臉喪氣,一言不發。趙書記一邊思忖:“如今什麽世道,五十、六十年代世道那麽艱難,家裏照舊風光,從不欠人欠事,榮芝卻是無用,專做些無用功。”淩老太也在心裏念:“養兒養個敗家兒,跌面失德,想往年,自己當家時,大年三十都是合家歡樂,殺雞拜神、貼新換舊,如今他們當家,不像樣。”

片刻有人坐不住了,朝趙書記大喊:“要是不出來,今天誰都別過大年。”

趙書記勸道:“事情我都了解,政府抵賴,我已經寫了狀文去法院,我們也是沒法子,要是不嫌棄都留下來吃飯。”

等不到榮芝,那些人臨走時洩憤把祭祀的桌子掀翻了,趙書記愕然立起,臉上跨成一副閻王臉,淩老太一聲聲哀,也義憤不已。孩子們躲在樓上沒敢下來,雲秀仍在廚房來來往往準備年夜飯,對討債的人表現冷冷清清,仿佛與她無關,事實上她也是這麽想的。

孩子們知道討債的人走了才敢出來,本沫憋著一泡尿往廁所沖去,只聽見牛欄裏淅淅索索的聲音,走近一看,驚喊:“爸爸!”

榮芝忙將她的嘴掩住:“噓,討債的人走了沒?”本沫點點頭,榮芝又細聲說道:“你去把大門關了,插好門閂。”本沫應著去了。

榮芝才從牛欄裏鉆出來轉進大廳,對著淩老太突然喜蔥蔥笑,而後陰笑止不住的身體亂顫,一家人偷偷摸摸過了年。直到現在趙榮芝修路的賬,一項都追不回來,淩老太不僅沒有收回老本,反還替榮芝還債,此後淩老太對榮芝失望透頂。

連埠村人人都諷刺:“趙家發善心,免費給人修馬路。”

8.4

“病好了發狠讀書,你看看我這雙手!不爭氣這一世沒出路,你看那老貨待我多惡,你這樣病,她還嫌。”雲秀天天都要給本沫敲一次警鐘。

她懷著愧意走向神臺,手持卦杯,給自己算一卦,細聲念:“‘打大卦,撞造化’考得上順卦,考不上逆卦。”上天實誠,果然都是逆卦。她沒考上大學,自主進了美術學院。卻說趙榮芝又到低谷,趙家又到了水火之中,而本沫毅然決然地一個人背著行囊到了省城讀書。

榮芝去了一趟學校,臨走時給了她一半學費,一月生活費,還有一張銀行卡,叮囑她剩下的學費他回去再想辦法,讓她安心讀書。後來她才知道父親是坐第二天淩晨的火車,整個下午和晚上都守著候車室裏。此後她發狠學,學的又是擅長的。

一日開班會商議慶校文藝匯演節目,剛一提出,便有人大喊:“同意趙本沫跳孔雀舞的舉手。”接著全班都舉手高聲呼應,本沫知道他們嫌事繁而推諉她一人負責,她也樂得,她天性灑脫,動時大膽包身肯表現自己,靜時爾雅溫文隱藏起來。

接著班主任發了幾張貧困助學金申請單下來,起初她礙於臉面,一番掙紮後上交了申請等待投票時,同學們見她勤學善舞,且年年拿獎學金,勸道:“趙本沫,總不能樣樣都得,再看看你長得也不像貧困的人啊,總得讓點機會留給別人,體諒他們才是啊!”頓時哄堂大笑,漸漸都散去。

她被眾人這樣一攪頓時發起病來,身體裏發出一道的聲音:“好想暈倒。”看著班裏還有人在,她倒頭栽在地板上,倒在姚嵐腳邊。

姚嵐是同寢室友,兩人十分投緣,雖是北方人,然個子相貌都相當。姚嵐看見她暈倒,嚇得喊起救命來,那一聲尖銳的呼喊,差點將她喊醒。忽有一人沖來將她扶起,輕喚她的名字,本沫輕擡眼眸,不是別人,正是王巖明,心中一驚,臉上露出難以捉摸的笑。多少次她幻想著被喜歡的人背起,而這一次她夢想成真了。

王巖明北方人,個高得以本沫視角看就像依著一棵樹。王巖明背起她就往醫務室跑去,他的腳步特別熟悉,讓她想到父親急中帶穩的步伐,她靠著他那寬厚的背幻想著像進了夢鄉一樣。

傍晚,姚嵐來接她回宿舍,見了本沫,喜的先推了推她,說:“你知道誰背你進的醫務室嗎?”本沫知道卻搖頭。她又說:“王巖明,你的夢中情人,這下你偷著樂吧。”

“我真不知道,再說他是班長,是誰也會這麽做的啊。”本沫拼命的咬住舌根不笑出聲來。

“這倒也是,你要不跟他表白吧。”

“從沒想過的事。”

“你真傻,跟他表白總比你這麽日夜相思強,一了百了是不是?”

兩人正通往寢室路上走,經過一條河,有個人每天倚在欄桿上拍正落下去的夕陽。正說著,迎面走來五人,身穿球衣,額戴發帶,身材高大,個個意氣風發。

正中間正是王巖明,單眼皮,眼型細長,眼角充滿伶俐痞氣,濃眉闊鼻,嘴唇藏著憨厚感。那夕陽的餘暉照在他們的臉上,空氣中洋溢著青春的氣息。在王巖明身上,雙眸間有張簡的斯文溫厚,又有張沫那撲朔迷離的魅力,更難得他一身陽剛之氣,自信陽光,富有同情心,王巖明像一道光,使她的眼睛發亮。

本沫一見了他,身體作緊張,一股綿軟之氣縈繞胸口,腳底發軟,心口迷亂,一時她緊張的抓住姚嵐的手,眼睛忍不住又迷醉的望向他,將愛意都通過眼睛傳達出來,她自然深情的眼光,羞澀且堅定認真,任何人都能看得出來。

而王巖明也看著她,不看她的身材打扮,光看她那雙發光的眼睛,與別個不同,笑時眉眼彎彎,笑意隱隱間藏著萬種情思。兩人癡望著插肩而過,只轉過背,姚嵐在她身上一敲:“我都快忍不住了,你這個樣沒人不知道你的心思,你偏不說,我替你著急,這麽看著一年了你還能沈住氣,跟他表白總比你這麽日夜相思強,一了百了是不是?”

本沫長長呼了一口氣,這一年間,多少次她默默看著他,教室、畫室、球場。聽了姚嵐這麽說,她下意識低頭看了看自己,皮粗肉糙,一身素衣遮臂護拔,細細瘦瘦,質似薄柳。她覺得全身上下唯獨只有眼睛才配得上與這個夢想中男子,當王巖明的眼睛也看她時,這份感覺好比談戀愛一樣神秘。

對感情她清楚的很,幾乎她看上的人,都喜歡玉軟花柔的女子,她看不上的人又偏偏鍥而不舍卷土而來,所以這些事情想想可以,不必刻意要求。她總是隱藏著自己的感情,對喜歡的從心底、眼睛裏流露出來,止於口,止於卑微。不管是夢裏還是現實,她祈求通過一次次的眼神傳達感情,這比直截了當表白更接近她內斂的愛情觀。本沫笑了笑,半晌說:“他不會喜歡我的,這樣偷偷的挺好的。”說著拉著她的手進了寢室。

寢室裏左邊是公用的衣櫃和六張書桌,右邊是三張上下鋪,中間上鋪的床位是本沫的,兩人爬上床坐在看電視機。姚嵐問道:“你說你,今天嚇死我了,好端端的怎就暈倒。”本沫聽她這樣問,沈默了好一會,從前她總是獨來獨往,凡是都藏瞞著,不肯輕易透露自己一絲一毫,自從遇到姚嵐,兩人天南地北聚到一處,又十分合得來,因此心中對她有依賴,此刻友誼高於一切,振奮的勇氣打開心靈,要把自己全部都告訴她。

她鼓足勇氣將藏在睡鋪下的檢驗單給她看,然後將從前自己怎麽病的全告訴她,又笑道:“那日體檢,我原知道結果,看著大家燦爛笑臉,只有我心神不定,骨顫肉驚,厲害程度猶像是眼見摔下去又沒扶住的孩子,生死都靠天安排了。”

此時姚嵐不聽她說話了,臉色顯出異樣,接著三步並一步跨入自己床鋪,而後逐漸疏遠了,隨後兩天她總一擡頭就看見宿舍其他幾位莫名看她,吃飯刻意拉開距離甚至坐四人桌,留她一人坐在別處,他們結伴出去又回來,不再跟她說一句話。打開衣櫃空落落的只有她幾件素色的衣服,她把衣服拿出來放在箱子裏,於是衣櫃裏又滿滿當當的衣服。她習慣了受冷落,並不理會,加上從前姐姐的話,算是提前打了心裏疫苗,最壞也就如此了。原來打開的心窗又匆匆關上,未免徒增悲傷。

夜深人靜時,她獨自一人在洗漱間,只覺月光如鏡,照在墻壁,一時又想著母親,低頭看了看小指頭,這鸚鵡指依然彎曲,想著命運悲愁,一時無可釋悶,不由對著這月光跳起孔雀舞來。

這孔雀舞,像鸚鵡指一樣,自來生成,音樂起便會舞,自在心間自編自舞,閉目時動作也熟練了。只見她的雙臂在月光中柔動起伏,手臂、手腕到指間柔軟剛韌,每個關節彎曲而後舒展開。這舞獨特在於手臂舞動,而彎曲的鸚鵡指配合著起伏動作,反增添了些輕盈靈動,想不到鉤曲鸚鵡指卻突出了它最迷人的美感。月光將輕盈的舞姿印在墻上,此時心中百感交集,所受的冷漠一一消散。

一日,本沫獨在寢室畫圖,忽聽見有人叩門,本沫聽出是王巖明,心下如鼓,見自己一身裸肩吊帶棉睡衣,迅速拿外套披著。王巖明敲門而入,只見他身穿白色上衣土黃色短褲,看沒別的人在,隨即遞給她一張匯演通知單,說:“我可以坐下來嗎。”沒等她回答,他已經坐著靠門邊的床鋪上,本沫見了他就緊張,更何況與他獨處,一時左右不是,她努力克制自己,顫顫地站立在他對面。

王巖明說:“趙本沫,我覺得很多事情說出來會好些。坦白說我一年前就知道你對我的心思。你是個好女孩,但我不是你想的那種好男生。”

“誰告訴你的,姚嵐?!”她激動問。

“這事不用人告訴,我們班裏人人都知道。這種事大家當面說清楚會比較好,我們班北方人比南方人多,北方人性格直爽,南方人靦腆含蓄,總是喜歡藏在心裏,我們北方人都喜歡把事情說開。”

“你不用放心上,那是我自己的事情。這樣挺好,每個人都有自己思考的方式,這件事情從它滋生滋長到現在我從沒想過要主動告訴你,它只是內心深處的感情,屬於我自己的感情。”

“我倒無所謂,我能玩得起,但你學習成績那麽好,還要參加英語考試,我不想耽誤你學習。”王巖明看她這樣冷清的站著,隔著很遠,上前將她的手臂一拉,說:“不要老站著,來!坐在我旁邊。”

“不用了。”她激動掙脫他的手,幾乎是使著蠻力掙脫出去的,強大的沖擊力使她後退幾步,撞到衣櫃上。

本沫聽見王巖明說她好,又上前拉她,以為是喜歡她,於是搬來凳子與他面對面坐著,腿抖得更加厲害了。她很害怕,害怕自己這蠢物如何配坐在他身邊,她從沒有過真正的愛情,但見到王巖明,她就明白,他那迷人的身貌會有許多漂亮女孩喜歡,再者王巖明這般肯與她說話,任何其他的動作已經多餘了,她唯願遠遠的看著他。

本沫突然激動地說:“其實我只是希望自己這麽靜靜想,悄悄的看著你,寫些關於你的日記,都是自己的心理感受。或者畢業那天我會親手送給你,我就是這麽想的。”

“現在能給我看嗎?”王巖明站起身。

“當然不行,雖然我願意但還是以後再說吧。不過我有東西給你,如果你想了解我的話,你可以先看我的日記。”說話時放著凳桿上的雙腿在劇烈地上下打擺。

接著她轉身從抽屜裏拿了一個厚重的蠢物,她小心翼翼用毛巾包裹著,從前在家裏她見淩老太都是用毛巾裹著珍貴物品,這把這蠢物視為珍寶。原來本沫從小到大寫日記,自有一心意,希望有一天遇到喜歡的人給他,在她認為一時的喜歡並不足以了解全部,日記本交給他,才能算真正的知根知底。

她小心翼翼說道:“這是我從小到大的一本日記本,你可以選擇看也可以選擇不看。”她重重的放在他手裏,仿佛一生最重要的東西給他了。她低下卑微的頭心下想:“日記給了你,裏面記錄了我從小到大的一切,你懂我了,從此你就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王巖明拿著下樓了,留著她一人楞在原地,一時感覺腳底抖得似飄起來,心在胸膛裏怦怦地跳,甚至疼痛起來。她使著力氣爬上床鉆進被子,捂著頭,聽見牙齒猛烈的發響,全身如火燒。她沒有想什麽結果,想著這樣面對面談話的一幕,已經是莫大的感喟。從前她總活在幻想中,自己自編自導的夢境裏,緣來緣滅,無知無覺,而王巖明真實的走進了她,第一次被喜歡的人所知曉,超越眼睛、心思、從嘴裏說明白來,這是多麽可貴啊!她仿佛談了一場戀愛!到後來她才明白這是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

展眼國慶節,會場已經坐滿千餘人,她的獨舞自預選篩選不下五六次,又有從小到大的舞臺經歷,她並不慌,只這一次有滿心期待的人。各系各班到場名額有限,她不能肯定王巖明在場,往下瞧了瞧,烏泱泱的一片,忽有人伸手向她示意,她瞧過去,果真是王巖明等五人。

她自如向舞臺走去,只聽簫聲空靈悠遠,瞬時心靜魂安,弦樂時緩時急,她開始舞動起來。演出對她而言應該是一種享受,享受舞臺上一個人的馳騁,音樂出來便舒張開翅膀跳起來婉轉的飛,每一次都是心的超越,或像是囚籠裏的飛雀渴望一次飛翔,一種本能的釋放。音樂停了,她停了下來,臺下沸騰的歡呼、尖銳的吶喊、口哨、掌聲、陣陣回響。有那麽一會,她的眼睛在王巖明身上滾動著,狂熱的魂早已飛奔到王巖明身邊與他熱烈的相擁相吻,那無法克制的感情久久在心口回蕩。

這些天興奮過頭總有些不詳的預感,而且越來越強烈。每每這樣的經驗告訴她有事發生,“樂極生悲”淩老太的話也在她耳邊時刻警醒著她。這日,畫室裏沈悶極了,周圍的吵罵聲、同學嬉笑轉調的聲,陣陣傳來,她竟生起悶氣來。忽電話響了,我一看是大姐本華,立刻跑出去接聽。

“本沫,一個月前媽病覆發了,這可不是一般的病,能活下去也只能靠療養生存了。”大姐的聲音一下沈了下去,哽咽再也說不出一個字來。她把電話掛斷後,悲從中來同時她又責備不已,天知道昨晚她還打電話給父親要生活費,他只字不提關於母親的病,原來母親早已進入醫院,家中或許又清鍋冷竈、砸鍋賣鐵的地步。室友的冷漠與母親的病重讓她更加投入學習,課餘、節假時也兼職做家教。

展眼已到戶外寫生課程,這是一處典型的客家圍龍屋古建築群,同學們用速寫、水彩或油畫刻畫著建築、或人或物。她故使一個人在黑沈沈有趣的夜裏轉來轉去,圍龍屋幽謐氛圍中,想要與王巖明相遇,每一個轉角都是她怯羞的所盼。在旅店,同學們在談論著誅仙,謝阿妮拿著筆在紙畫著,算誰與誰會配對成功。

本沫湊過去細聲問她:“要是有人說我很好,只是不想耽誤我學習,這話是什麽意思。”

“這就是委婉的拒絕啊!”

她幡然醒悟,即刻跑出去,幾乎與王巖明撞個滿懷。她低聲嚴肅的對他說:“我有話跟你說。”兩人走到天臺上,上面幾乎沒人上來過,地上長滿了青苔,墨綠色的像給地板格外染上一道顏色,天臺上是可以數星星的,亮光光灑滿一地,要是真能踩在半覆古的瓦片上兩個人依偎著看星星又是多少夜裏的幻想呢?盡管天都已經黑了,但月亮投的倩影能清晰看清王巖明的臉,他依舊那麽淳厚,眼睛發亮,寬大的額頭,鼻梁到嘴唇、下顎線條分明完美,在月光下一半白一半黑,白得純粹,黑得剛正。

“我已經明白你上次跟我說的話。”她沒有之前那麽緊張了,說話也特別清楚。王巖明沒有聽明白。她又說:“上次你說不想耽誤我學習的話,我明白了什麽意思。”

王巖明難為情的笑了笑,兩腳踩著青苔,不知所措。本沫看了他一眼,她又猛烈激動起來,說:“相遇本身就是禮物,你不用計較太多,也許等我們畢業後可能不再見面,其實能認識你,我已經學到很多。不管將來和誰談戀愛的同時,一定也要好好學習,一定要過得幸福。”她知道自己又開始語無倫次了。

王巖明聽到本沫這些話,有些愧意。他總是看到她身上異於人那份獨特,說了一聲:“謝謝!”他沈默了一會,接著從身後拿出日記本說道:“這本我沒看,竟然厚得像一本書。我想它對你很重要,可惜我不是那個重要的人。”說完他的臉上又露出愧意,為此有點兒感到遺憾。王巖明身邊從不缺漂亮的女孩,但她那種樸素的,獨一無二的那份認真,他是第一次見,他喜歡她那迷人看自己的眼睛,但也僅此而已。

本沫平靜說:“我正要拿走。”說完揣著這厚重的蠢物下了天臺,走出旅館。

她又故使一個人在黑沈沈有趣的夜裏轉來轉去,緩解她心中柔弱憂郁。半月塘裏的水比白天更平靜了,少了很多游客,少了學生作畫,少了居民的吆喝,倒安靜了,寂寞了水裏的蝦魚,浮在水面上吐出小泡兒,被月亮照得銀白一串,仿佛真的想用手撈起來的沖動。月亮果真掉進水裏了,那一道清清白白的思念系在水中。

沿著彎曲的小道往回走,一個人站在青石拱橋上立一會,橋墩上繞著彩色亮燈,周圍的湖水也亮開了,一道隔一道的顏色,像傾倒的顏料盤。恰時她看到不遠處王巖明和校花在另一側岸邊掛同心鎖,他們雙手合十,又牽手離去。這一切她早已知道的,只是明明知道不可能在一起的人,偏偏還固執的喜歡。

一周的寫生結束,仍回學校。這是一輛綠火車,這輛車是隔著每個小站都會停的,慢極了。這一站上來的是背著嬰兒的婦女,後面還跟著三個孩子,離她不太遠的位置坐下來。大的看起來還算整齊,最底下的均一團臟,非常孩子氣的孩子,三人為一塊餅爭搶,相互踢蹶。這一哭鬧吵醒了熟睡的嬰兒,婦女拉開衣服躲在角落餵奶,看著嬰兒的臉她微微笑了一下,而後又陷入無盡的被生活磨透悲苦中。望著窗外的山水,輕盈的飄過,眼前出現的盡是母親的樣子,心裏無數次呼喊母親,每一次心裏的對話忍不住落淚。終於到校了,回歸學習狀態,準備考試,準備回家。

回家前,夜裏怎麽也睡不著,想著家裏的樣子,想著母親的樣子,到淩晨才惚惚的睡,迷迷糊糊中似聽見有人唱歌:“日光光,月光光,有人身似棺材殼。”淩老太隔著圍墻在高聲朗誦,雲秀隔著圍墻在園裏摘菜,知道淩老太是唱給她聽,頓時她感到生命軟弱,渾身發軟癱坐在泥土裏,她怎麽也想不通自己奉養半世的人,竟毒烈的咒她去死,這比疾病更折磨她。她順著心意躺在泥上軟弱質倒下去,閉上眼時,死去的娘似飛來迎她,她的魂魄追隨飄然而去時,只聽淩老太大笑道:“看吧,看誰笑到最後吧!”雲秀萬分掙紮又將飛遠的魂魄拉回來,猛地睜開眼睛大喊:“決不能饒恕她……”本沫也猛地睜開眼睛醒了,正是“眼想心思夢裏驚,無人知我此時情。”

本沫拖著行李一個人緩緩地向前走,恰王巖明迎面走來,本沫匆匆看了他一眼仍往前走,突然王巖明竟停在她前面叫住她,眼裏懷著歉意並且伸出他那寬厚的手。本沫很明顯知道他想以握手作告別,可她冷冷的看著王巖明,眼睛裏沒有一絲光芒,似乎還有些恨意。本沫心內明白,已經到了最後時刻,此一別今後恐難再見,從此再無可能,既然不可能,不伸手去握便保留了自己最後的體面。她已不需要他一絲一毫的溫暖,停留半刻後,她說:“不用了。”說完毅然決然轉身離去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