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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三姊妹命不濟嫁差郎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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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會無緣無故打你,到底你是罵她了。”

“婆婆啊,我就是讓她去廚房拿了一個勺子。”

“桌上這麽多人,單喊我去拿勺,可見你就是指使我,不重我,把我當下人。”本君尖聲喊道,怒氣漸漸止了。

“張君,這就是你不對,你怎能指使她。”一面向張君努嘴,笑得身體顫顫發抖。本君聽了評理,不理張君,冷冷地往樓上走。

本沫正在樓上寫字,忽門嘎吱一聲響,只聽本君走進來說:“好歹也是婚後第一次回娘家,你也不迎道迎道。”本沫回頭望去,只見姐姐面嫩櫻唇,較從前更顯得柔和,依然樸素著裝。

“讀高中了,作業多得很。”本沫說。

“是哦,果真要考大學。我就不服,論學習我比你好得多,爸爸偏讓你上高中,我十五歲不到就出去打工,如今早早就嫁人,這一世就這麽糟蹋完了。”說著往日那倔強的臉龐露出無可耐何的神色。

“你像是被迫結婚的。”

“這有什麽,不就是結婚然後生孩子麽!你以為我想這麽早嫁,在我們這樣的家裏,哪個不是被迫結婚的,都是沒辦法的事。我告訴你,今後你結婚就知道,男人就是一條狗!”

此刻本沫腦裏想到了一個畫面,槽門口總看見狗婆搖尾,狗牯扒背,她兩眼一閉羞得去想。說:“你這麽說,好像不情願嫁給姐夫似地。”

“也不是,他是好人,要不是那天去婚檢,仍查出我這病,他反先安慰我說不用怕,讓我放心也不會告訴他家人,既安慰了我又打消我的顧慮,單這點我就當全心全意跟著他。”

“你不是吃藥好了麽,怎麽又查出來?”

“火星李仙醫說這是自娘胎裏所帶來的一股熱毒,斷不了根。只要保養好和正常人無異,但體檢仍有。”

“你真傻,就因為姐夫說這句你就心甘情願跟著他,哪個會在乎這個東西。”

“你可真想得天真,哪個願意和有病的人結婚,底下那個李阿姨不也是嗎,得了病,還被家人趕出來了,現實就是酷烈,所以我就認定他這一點。”

“這麽嚴重啊!”她心裏一沈,心裏想自己千萬別染上病。

一時雲秀進房,大笑說:“君君,你回來了,你公婆待你怎樣?”

“那是沒得說,我說張君,他們也幫著我說,我打張君,他們也向著我。他們沒有女兒,領養一個大舌頭女兒,才八歲。”本君臉上露出得意之形。

雲秀因頭兩個女兒嫁去受委屈,聽見本君這般說,不由拍腿叫好:“這還差不多,遇著好人家、好公婆,這一世才有活路,才能安穩,不像我,小媳婦都做殘了。”雲秀停了半刻緊說道:“張君怎麽樣?”

“張君更是,我說一是一,說二是二,不敢在我大聲說話,依著我的性,難道會讓男人欺負去。”

“哈哈,你不要打罵,張君還是老實,又忍又擔責,從此你也要改了自己的氣性,嫁人要有嫁人樣,‘上敬公婆、中敬丈夫、下安子女’。”

“我曉得,我有分寸,我都是正當的烈,他們都服我。你不知道,原來張君奇懶,做事不願下苦力,家裏做裝修的,他爸爸做泥工,他弟弟水電工,只他不肯去做。家裏他是長兄,從小慣壞了,寧肯在家歇著,他父母拿他沒有辦法。進門後我就當著他爸媽的面,告訴他‘明天我去埠鎮找工作,我找到你也要跟著爸爸去做事’張君笑著答應。果真第二日我看見政府旁邊閉路電視站招人,電腦打字、辦公軟件我全會,這一試就應聘上了,回來張君也乖乖去了。從此張家人都服我,也是我嫁來旺他們家的,不然兩個歇在家裏像什麽?”

“那才是正當的!”

“明天開始我去埠鎮上班,他們家離埠鎮遠些,今後我還回來吃午飯。他們家還有一個老叔單身漢,跟著一起吃飯,一家七口,不比我們家輕松。從前在你身邊,從來不做事的,現在嫁了離了你,凡是都要自己做。自我嫁過去,除了做飯,洗衣、掃除、洗碗樣樣我都做,現在跟你一樣,天光擔著高桶去河裏洗衣裳。自我嫁過去,上幫著公婆中輔助丈夫下安得小姑子。我沒點能耐,難道他們會待我這樣?”

“做得用,做得用,硬是要離了娘才肯長進。”

“不知怎的,我回來見了你,身上就發軟,不想做事。回到他們家,身上才有勁,發狠做事。”

“你們這些做女兒的,在娘身邊就松散,在別人面前就不得去做。你歇著,不要你做,馬上吃飯。”

7.6

飯後一家子站在屋外目送本君回家後,恰榮芝穿出花架走來,老遠聽見他一陣響亮的噴嚏聲。榮芝的鼻炎越來越嚴重了,去醫院治過,淩老太也找過偏方,挖蚯蚓撒鹽化成水給他喝,總不能根治。

他越走越近時,那鼻子簡直就像發動機,一次比一次劇烈,又是咳嗽,又是噴嚏,又擤鼻涕,兩指摁揉著鼻子,捏著鼻涕直接摸在槽門墻,地沿上,到處蹭出一道長長的濕痕。眾人看了皆踱步躲遠。

走到家他即大笑,喜蔥蔥說道:“好事!好運!三個女兒一嫁我就轉運來了。”

趙書記問道:“什麽事情讓你這樣?”

榮芝眼角眉梢蕩開了笑意,說道:“我中標了,我要去修路,政府的大工程。埠鎮兩個村,一個是本華嫁的光躍村,一個是本君嫁的樟抱楓村。這兩條路今天招標,我中標了。”

“修路是好事,這地級政辦事規矩絕不會侵你蒙騙你,再者修路是為民為後辦實事,修福修善的好事,符合共產黨辦事的方針‘辦實事、做好事、落到實處、為人民服務。’”趙書記說道。

榮芝笑了笑,拿眼看淩老太,淩老太知道又是誆騙她的棺材本,登時將臉放下來,嘴突起怒色道:“要我拿錢沒有。”

榮芝又看向趙書記,趙書記對淩老太喊:“這是好事、榮譽、你要支持。這一次他也欺瞞蒙騙不到你,只要是真實工程,我也親自下地守路、拔算盤。再者趙本逵如今退學在家,正好跟著榮芝修路鍛煉,一家齊心同力把路修好。”

淩老太聽了,心裏暗想:“自從趙本逵初中畢業曠閑在家,無一技之長,時不時與榮芝做小工或是與王爾紅一起跑摩托出租,都不是正經之路,眼下跟著榮芝鍛煉鍛煉也是好的。”

榮芝見淩老太低眉低眼,若有所思,一舉一動深知有戲。故說道:“我再不會騙你的,政府辦事按時按質,斷不會拖欠,說清是半年一結,就是到年底我就能連本帶利全還給你,你只需幫我前期開工的材料錢,剩的我全部自己搞定。”

淩老太強撐的手臂漸漸放松下來,默默往房裏走去,榮芝跟在後面,見淩老太遲疑,便抽起他那發動機,不斷在她房間裏灑鼻水。淩老太扛不住磨,翹起嘴巴,手裏摔動著那串鑰匙發出清脆的聲響。

一聽見鑰匙響,孩子們也竄了進去,榮芝在淩老太身後,扯長脖子,跟孩子一樣等待她將那衣櫃“砰”地一聲打開,淩老太一邊在櫃子裏數著錢,一邊用身體提防襲擊。哪怕聽見孩子發出一點聲響,她就嗤嗤亂叫,榮芝見狀忙擋住孩子前面又開始抽動他的鼻子,他每抽動一次孩子們便後退一步。榮芝兜著手接住淩老太的錢,數一張放一張,鼻水來不及處理,流出來落進嘴裏,走出房門又掉了一地。淩老太將門一關,剛失了錢財,斷不能再失了果子。

錢的事有了著落,簽下合同,分配任務,趙書記幫他做結算工作、看地,趙本逵幫他打下手,還請了埠村人做工。工地上人人喊他趙經理,他樂不思蜀。

榮芝向來做事捏輕怕重,自從賣了車子後,做過零售、塑料廠、磚廠,主意算盡,總是顧頭不顧尾,耳根子又軟,每每與人合夥均是人財兩空,不是敗了就是無限拖期,總之只有他吃虧的份。近兩年專做防水工程,他做工程,請人當小工,自己專做監工當老板,面子上好聽,做一日歇一周或幹一單歇數月,混口飯吃。

如今接了政府工程,又是修路這樣的善事,從此一心一意在這條路上,摒棄從前好吃懶做、浮皮潦草的性。從此發奮朝夕不倦,又有來來往往的民眾監督,他越發幹勁,把一輩子攢的力氣竭盡全力都使在修這條路上。

一日正值中午,太陽炙烤著大地,地面熱氣騰騰,金光如火蛇亂舞,多看幾眼能把眼睛灼傷。正吃著飯,本沫坐在父親對面,只幾周不見父親,他像是換了個人似的。

從前父親總是衣冠楚楚,現在蓬頭垢面、不衫不履,只見他滿目黧黑、眼皮腫脹,滿身肌膚黑紅黑紅,樟木屋頂那吊扇呼呼轉動,吹出一絲絲熱風,只覺父親後背有塊輕紗跟著扇動,她好奇繞著他身後走去,只見他的整個背部斑駁一片,紅一塊黑一塊,紅的蛻皮灼傷,黑的曬如炭,那輕紗是整片脫落的皮,正隨風翻飛!她驚愕道:

“呀,爸爸,你的背一層皮刮起來了!痛不痛!”

“痛哦!又癢又痛似火燒,晚上睡覺困不得,只得依著身側著。”他伸手向後背輕點了點,哀痛道:“摸不得,摸一下火辣辣刺痛!出餿汗、黑汗、鹽汗,肉蔓處積一層鹽沙,腌得肉痛,苦啊!”他的兩指停在背上,本沫順著他的手指瞧,只見他手指爆裂,形如枯枝。不由從心裏感嘆:“從來沒有見過父親這般肯苦肯勞,定是認定的,他就負責到底,正是‘修路本堂皇,寬宏不較量,途成通大道,德顯吐祥光。’”

修路歷三季,已到了冬天。屋外寒風冷溯,雲秀一面喚本沫:“你去門口瞧瞧你爸爸回來了麽,天黑等著他吃飯。這麽天寒地凍的,不知時候!”

本沫應著出去,將腰門一推,那冷風將門吹得戰響。屋外寒霜霧重,朦朧中只見坡底下走來一人,走路一跛一拐,滿身汙泥濕淋,兩手攤在胸前,只顧低頭走路。本沫看這情形,知道在這年底下來的,不是癲子就是魔乞,她有些害怕欲關上腰門,只聽那人嗚呼哀哉:

“疼、疼、疼。”像是父親的聲音,待走近認清時,果真是父親,他一回到院便大喊:“哎呀呀……血肉模糊了。”本沫跑過去一看,只見捧著一手血,嚇得她連連後退。

淩老太從房裏沖出來,將白紗布纏住他的手,一面眼睛怒瞪本沫喊道:“還不去打盆水來,讓你爸爸好生洗洗,你這遲眉鈍眼的!”本沫聽了,發軟的腿連跪帶爬去了。

一進廚房她便告訴母親:“咩,爸爸回來了,一身濕,一手血。”雲秀嘴裏大叫:“哎呀呀……”哀聲走到榮芝身邊,淩老太在幫他消毒,擦拭上藥,雲秀仍哎呀呀的哀嘆:“這是怎麽了?”

“好不容易請到了卡車,挖石機倒壞了,不能浪費了卡車錢,我們三個徒手裝車,這個點能回來算是極好。”說著望了一眼掛鐘,大圓的臉裏顯示九點,接著噠噠的響聲不斷……“我還得去工地守夜,今晚要通心夜作,拉了一卡車材料,別半夜給人偷了去,你拿幾件厚衣服給我。”榮芝吃了飯便出去了。

冷冽的天,尤其夜裏,風聲尖銳,如同鬼魅一般,他這麽膽小的人睡在路上,忍耐寒風與黑暗裏恐怖的一切,難以想象他天天餐風露宿的苦楚。

這日夜裏,飯剛吃到一半停電了,榮芝喝了很多酒,臉黑紅的,滿面光華氣欲狂。雲秀拿著火柴把沼氣燈點燃,頓時發出白光,還夾雜出豬屎味,猛然間,榮芝站起身順手將供案上的公文包擺在桌上,亮出厚厚的一疊疊百元鈔票,總共三萬元。孩子們見了呱呱叫,淩老太急不可待喊道:“都是我的棺材本,都要還給我,有借有還再借不難。”

“急什麽,還有大款項沒收到,指定少不了你。”榮芝叫囂道。

“還很重!”雲秀拿起來掂了掂,榮芝半醉半醒,一面把錢又裝袋裏。

“你現在不還,擺在這裏現世?”淩老太又問。

“你不要吵,趙老屋沒一個是認可我的,我今日偏要讓他們見見世面,堵了那些平日看我不起的嘴眼。”榮芝說著提著公文包要去老趙屋,雲秀攔住,說道:“哎呀,天黑人醉的去顯世。”榮芝不肯仍走,雲秀只得跟在後面,怕榮芝喝醉了慷慨,一人發一打。

到了趙老屋,當著眾兄弟的面,榮芝說:“豈芝,全芝,你說說你榮芝哥是打渾約的嗎?我榮芝做到大事業。”說著把袋裏的錢一疊疊擺在桌上,左手一疊送給豈芝,右手一疊送給全芝,雲秀又一一接回來。叔伯兄弟見了無不點頭的,就連平日冷漠的也另眼看待。這一日晚上榮芝回到家,心裏舒舒坦坦。

這一年,趙家六個孩子重新聚在一起過大年,合家團圓,何等熱鬧。六個孩子坐在前門房裏,像小時一樣烤火、吃果子、喝茶、看電視,一家十口圍在房裏說笑。

只聽趙本逵說道:“大姐,你還記得小時候我們幾個挨打麽?經常是跪搓板,膝蓋骨都跪傷了。”

本華看了一眼父親,厲聲說道:“放到現在試試,我們六個人合起來跟他拼了,看誰厲害。”

榮芝在一旁磕著瓜子,也笑出了聲。趙本逵見本沫總是笑,諷道:“你莫笑,你挨打的次數少,總是剛跪著時,老娘就來救駕拎著走了,爸爸睜一眼閉一眼混過去了,苦了我們四個,足足跪到香滅。有一次捉迷藏,君姐躲在衣櫃裏,手指頭卡在門縫裏,我一拉門,那五個手指皮攏了一下就掉了,如蟬蛻蛇解,皮破血流,嘖嘖嘖,忒嚇人!爸爸抄起家夥就打,最後又幾個陪著罰跪。”

幾個人都看向本君,雲秀笑說:“說本君,我就想笑,不記因為什麽事,我賭氣說不要她了,當晚果真走失了,屋裏屋外的找。你管她怎樣?她躲在門口菜園葉子底下,發現她的時候竟睡著了。後來我問她‘找你的時候那樣大喊你,你聽不見,忍住氣不出來’她說‘聽見啦!就是不出來’這樣的烈貨。”

本唯突然說:“我記得有件事……”還沒說自己先大笑起來,笑得前俯後仰,一家子看著她笑,先被她樣子惹笑了。只聽她說:“有次我和本沫玩躲摒游戲,她躲在花園石階和走廊的轉角壁裏,我正脫了褲子撒尿,她恰伸起脖子仰著臉往上探,微張開的嘴巴恰接-住-我-的-尿……”說著捧著肚子大笑特笑,笑得從凳子上溜下來在地上打滾,眾人也無不笑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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