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章 三姊妹命不濟嫁差郎 (1)

關燈
自從知道大姐本華要回來,孩子們得空就站在槽門口等。這日,本沫遠遠看見從東面走來一個穿紅裙子的女子,旁邊又有一人拿行李的男人,送到坡底下一溜煙跑開了。

“大姐回來了,大姐回來了。”本沫一面大叫著,一面瞧著大姐,婷婷裊裊上坡,只見她一身精致大紅裙子,白色腰帶上閃著金黃的帶扣,烏黑長發,高跟鞋,手提著大箱子款款而來。本沫看著入了迷,這一屏一息,一足一步無不透著高貴氣質,在她眼裏大姐是她見過最美的人。

本華是趙家輝煌期生養的,吃的好,穿的精致,坐小轎車上學,跟趙書記坐過飛機,去過大城市,跟淩老太到處朝聖,她的心氣比她父親還要高。她楞在原地看了許久,大姐早已被眾人圍隨進了大宅裏。

淩老太正和劉姨婆在房裏說話,聽見本華回來,兩人走出房異口同聲大喊。劉姨婆最喜歡的是本華,一見了她,再看了看其他幾個,忍不住對著淩老太說道:

“真是五朵金花啊!”

“還金花銀花呢,怕都是賠錢的貨喲!”

“咳!不該!”劉姨婆眼不離睛看著本華發笑,她沒有女兒,生的都是兒子,原先和淩老太竟背地裏想交換著養,曾有一個意願:想本華做她的女兒,每每有人破事交換不成,因此只有心裏羨煞,從上到下細細打量著,讚道:

“華華,今年十八歲了吧。長得好啊,嬌皮嫩肉,身材有上有下,一張水靈靈的圓臉,這雙眼睛像你爸爸,英氣颯颯,臉上還有一對梅花洞,嘖嘖嘖……華華越長越標致,叫人怎麽不喜歡!”說完,眼睛又盯著本君,摸著她的六股辮子,讚道:

“這是老三本君,你看這一頭六股辮子,我一頭抵不過她一股,倒是借來給我用一用。你看她面如桃瓣,櫻桃小口,溫溫存存的討人歡喜。”

“姐姐,這就是末尾兩個孩子?”劉姨婆問道。

“對,一個‘沫’一個‘唯’,你道好不好笑,原以為已到‘沫’ 了,又出來一個‘唯’ 巴,末尾遂了。”

“華華,你看看你小妹妹,才六歲,長得跟你一個模樣,一樣的美人坯子。”

本華看去,本唯果真除了頭發細而微黃,不僅長相連脾氣也相像,接著打開箱子拿出一件花色公主裙給她,看著其他妹妹說道:“只一件,帶不了那麽多。”

大家津津樂道談論著,本沫如同看戲,她朝小姨婆看去,恰小姨婆也朝她看,兩人四目相對只微微一個笑。本沫不覺看了看自己,一身黑不溜秋,忍不住連自己都笑了。

原來本華身體並不大礙,吃了中草藥修養了一個月全好了。榮芝正是落魄,受人貶低的時候,他把在外受的氣全撒在孩子身上。見了本華罵道:“現在入不敷出,帶回來的錢還不夠治病的。”

本華聽見父親的話,憤怒之火燃起來,她把在外受的苦難全歸罪於父親身上,罵道:“我在外打工的錢不都寄給你了嘛,你這無情,說的是人話麽。至於今我還記得你在電話裏說的話‘我們都是你養大的,掙的錢都是你的,沒有錢就死在外面吧。’你這無情無義的。原先我只覺得你只是性格暴躁,有些野蠻,現在看清了你就是冷血,冷性。”說話時她朝屋外看了一眼,接著假已憤怒收拾東西出門了。

本華回來後總行蹤詭秘,總有一個男的站在坡底下,或躲在圍墻背後,只要那男的一現,她就出門去了。

這日,榮芝正喝著酒,忽一個身影在圍墻背,時不時跳起來看一眼。榮芝心知肚明,先悄悄走進淩老太房裏,並細聲說:“你們兩老在裏面聽,不要出來。”接著走出房,照舊坐回桌喝酒。只當本華踏出房門,即刻被榮芝一聲叱呵住:

“你去哪裏,圍墻背後站的是誰?你倒以為我不知道,自從回來後,兩個偷偷摸摸混在一處,我全看在眼裏。”本華怔住了,一時啞了口,榮芝接著說:“他是誰,家住哪裏,我全摸查清楚了,我警告你不要亂來,地方人眼為證,年紀輕輕不要貽人口實,將來叫你吃虧說不清。”

“哼,你曉得為好,不要討我再告訴你底細。”本華鼻子裏嗤了一聲,說著就往外走。

“我事先告訴你,寧肯與他斷了來往,不要跟我鬥,倘若跟我鬥沒有好果子吃。我提前警你,他家住在偏僻麻竹山窖裏,一旦你進去了,一輩子出不了山,請你有進無出!”

“哼!我不止要和他來往,我還要和他結婚,氣死你!”本華轉身剜了他一眼,挑釁道。

“你出去試試,幾時叫你死在我手裏!”榮芝見她已走出大門,將手裏杯子往地上一摔。

“難道我還受你管制。”本華說著頭也不回走了。

榮芝此時烈酒烈火正燃燒著。他快腳來到淩老太房裏,氣狠狠地說:“娘老子你聽到了麽,我沒有誆你吧,她回家後就是這個樣。爹,你看看趙本華這家夥,出去就學壞了,不把我放在眼裏,自作主張還挑戰我底線,是時候給她個厲害,再不制她,恐怕鬧翻天。”

趙書記點頭如搗蒜,也說:“要管,要嚴格管,一無媒、二無熟,就這麽不三不四跟人混,影響極不好,幾次趙老屋的人拿我打趣‘是不是要當太爺了’醜死了,臉都丟盡了。她還不知毛深皮厚,多少人等著看笑話,這次斷不得依她,這性質太壞!”

榮芝像得了令,臉色即刻轉變了,說道:“哼,等她回來,狠狠治他一回。”

傍晚孩子們都在院裏溜達,本沫剛從屋裏踏出,一股似火的溫度撲來,一下子感覺熱燥燥的。她仰面看著天空,顏色一半橘紅一半灰藍,兩只小鳥正朝西面飛去,前一只飛入橘紅黃雲裏,即是明亮裏摸了一點黑,後一只飛入珠灰雲裏,在那灰色調裏幾乎感受不到它飛行。不一會天空從東面飄來一絲一縷的黑煙,之後就一陣陣的飄過來,就像一塊朦朧的黑紗掀開蔓延著,隨即黑幕降臨,天轉為黑色。

她正要往屋裏走,忽然一束金紅的光輝直射而下,將紅磚大宅照得血紅。她被這光景驚住了,這束光單照在趙家,連坡底下也圍著好些人看。

這時她看見大姐慢慢爬上坡來,走到那束光中將她也染成血紅,剛走進腰門那光陡然消失,天黑得徹底。本沫跟著大姐走進家,恍惚間她看見父親守在腰門處,眼睛裏閃著冷漠可怕的光。只等所有人都進門後,接著她看見父親像小時一樣把大門猛地一關,將大姐橫推倒拽壓到新樓靠西邊的房裏。

孩子們不知什麽事,都好奇向房裏探了探,只見趙書記淩老太早坐在竹席上,臉色肅清的。雲秀低頭站在床邊面對如同山丘般的一堆衣服,漫不經心的疊起來。忽榮芝舉起竹條狠狠的抽打在床邊,罵道:“腦殼裏都是屎漿,什麽時候了還疊衣服。”接著一竹條向門口打去,將孩子們一窩蜂趕走了,大吼道:“走,沒你們的事,趕緊去睡。”雲秀嚇得垂手佇立,用一種警示的眼神望著跪在地上的本華。

本華無畏無懼,倔強的目光望著窗口,她只感受到淒冷,以至於她聽不見父親沖她喊話:“你明知底細還要來往,他們是山窖裏種地的,你也要種地。”

她只冷冷的說:“打吧,打死就好,早就等著經受你的打災。”話未說完,竹條猛烈抽在她身上。她面不改色使得榮芝癲性大發,打得越來越猛。

雲秀哭著上前阻攔早已被淩老太按壓至地,淩老太最興趁虛中給她一頓打,像是蓄謀已久的。雲秀的整個腦袋被壓進脖子裏,喘不上氣來,她側目望了一眼,榮芝正把本華的腦袋套進麻袋裏,腳一踢,將她整個身體全裝進入後束起。裝入袋時,趙書記看著像是裝進一只牲畜一樣,只見他咬住肥大下嘴唇,唇口上露出深齒痕,竟站起來哼了一聲。

蜷窩在麻袋裏的本華起初蜷縮扭動著,像是一只巨大的蠶蛹,然後就一動不動了。當榮芝再次重覆問:“到底還要不要來往?”只聽麻袋裏傳出一聲“除非把我打死”。

榮芝每打一下便增加力度,嘴上喊的比打在身上更聲勢浩大,他期待女兒因無法忍受而跪地求饒,而每每失望時榮芝厭惡她像厭惡一只非打死不可的牲畜。當他正要再打下去時,淩老太抓住了竹條,罵道:“打死也沒有用。”接著和趙書記走出門。

雲秀上前摟住麻袋,松開麻袋露出一張慘白的臉,一雙惡狠狠的眼珠追隨榮芝離開門外,仿佛痛恨要把整個生命歸還於他。雲秀見她已不能動,將她扶到床上,又拿藥給她擦,本華罵道:“出去。”雲秀也出去了。

不知過了幾刻鐘,忽房裏傳來清脆透亮的玻璃碎聲縈繞著整個樓,把所有人震擊住。雲秀在反鎖的門外急得直跺腳,哇哇的叫著:“華華,你別做傻事。”

這時淩老太大步流星上樓,右手持著一把大連刀,一路喊道:“屙血屙痢兮,害死人。”望著雲秀這個障眼物在門邊,斥呵道“混遠去”隨即穩熟的將鐮刀在門鎖處一上一下砍去,那銅鎖在門扣裏反覆跳躍,最後“砰”了一聲炸裂開,只見本華手上的血沿著床邊滑落著,血流滿地。

淩老太驚得拍大腿叫嚷著:“該死萬年啊,該死萬年啊,屙血屙痢兮來害我啊!”雲秀早已哭倒在本華的床邊,緊緊握住那只垂沿著滴血的手,用白布纏著。

當榮芝進來時,本華那緊閉著的雙眼立即彈開了,用仇恨的目光投向他,似乎挑釁道:“不只是死麽,死給你看。”榮芝接過她那燃燒似火的眼睛,眼光似兩把刀,刺得榮芝即刻矮了一截,殺得他連連後退,他退到門外,幸而周圍並沒有別的孩子,他倚在門口骨軟筋麻一屁股坐地上。本華送醫後仍住在前門房,由淩老太守住。

孩子們對大姐為何懲罰心裏是透亮的,孩子們抱坐一團,恐懼的旁聽外面的狂風暴雨,外面的大聲疾呼使得每個幼弱的心臟經受震擊,震得身體麻木,所受的恐懼比大姐承受的一樣多。

7.2

次日,終於等到天亮,本沫臉上還掛著昨夜的惶恐,洗臉時手還一直顫抖,當她看見大姐從她身邊走過去時,她又一次無法控制身體搖擺起來。

眼前的大姐一夜間換了一個人,鼻青臉腫,佝僂殘軀,頭發亂聳,眼睛泥視著地板上,歪曲的身體有氣無力的扭動,走一步晃一步,腿上青一塊紫一塊。她嘴裏一直在嘀咕,沒人聽得清楚。

淩老太向本沫努嘴,示意讓她跟過去,不旋踵間,大姐橫著倒在地上,一點聲音也沒有。本沫看著倒下的大姐早已嚇得全身癱軟,左手抱頭右手扯腿,一點力氣也沒有,搬不動,提不起,使出蠻勁,自己一屁股坐在地上。她哭著呼喊大姐,一面看大姐被大家合力擡在床上。本沫站起來樣子如同大姐,行邁霏霏,中心搖搖。

忽外面一陣腳步響,“吱扭”是榮芝碾門的聲音,淩老太忙喚他進門來。榮芝低眉耷眼坐在淩老太面前,淩老太的眼睛像是哭過,黑紅黑紅的,一口長氣卸來,說道:“我總想著心裏始終擱不下,我們板不過來的,這是在跟命鬥,你鬥不過她。細來想,你的姑姑啊,就是這樣沒了命,她也是自由戀愛一個姓譚的,趙家族上下生死不同意,最後落得相思病,全身癱軟無力,皮裏出血。我在她床前細聲喊‘譚牯來了’她便能立身坐起,一聽他走了,她就昏迷閉死,任誰來睜不開眼。如今我看本華,整日昏昏沈沈,怕不要與你姑姑一樣得了相思病。我想通了,困住她的身,困不住她的心,她的心早已在別處,你快答應他們兩的婚事,應著她吧,終究是她自己的人生,以後也怪不得你,放手如放生!”

榮芝說:“她那幾根筋骨,我早就放棄了,以後有什麽三長兩短不要掛我趙家的名聲。”

晚上吃飯時,榮芝當著全家的面,對本華說道:“你要嫁給他,家裏上下沒有意見,只說一句,無婚宴,不請客,今後你自己的路自己走,是生是死自己去把握。”

本華聽完恨恨的站起身來,瞪著他罵道:“你倒是鬥到底啊!哼,不是跟我鬥,看比誰硬,害了我,你總得不到好!”半響又說:“我不同意,誰說我要嫁了。”說著渾身剛硬朝房走去,將門哐啷一聲打得響亮。

榮芝和淩老太兩人木怔怔看著她摔門進房。本華進入房臉上露出詭怪的笑,她望著四面白墻,套房裏間已被封住,放了一個木漆兩扇門櫃。四面白墻像在擠壓她,呼吸困難,喘不上氣,她掐著喉,“啊”發出一陣寒顫人的尖叫聲,接著兩眼一閉,倒在床上。

淩老太杵在門口,一會側耳聽,一會低頭縫裏瞧,急得團團轉,嘴裏念道:“女大不中留,留來留去留成仇。”兩手一拍出門了,找人說媒去。有前一樁的事,說媒後被別人破事遭嫌棄,又不了了之。

本華自從與那人斷了往來,在埠鎮找了工作,自此後安分守已,規行矩步。一日,本沫在寫字,忽然樓下傳來熱烈的嬉鬧聲,她走出去瞧,原來是大姐的兩個同學,還曾農忙時幫家裏割過稻谷,一家子對他們印象深刻,見他們來都十分熱情。

這時,雲秀正遞茶水笑道:“呀,你是王晏華,你是張簡,我都記得。”家裏的女孩都看呆了眼, 兩人都十分帥氣,然性格卻不同,王晏華風趣幽默,與孩子打成一片。張簡則溫存有禮,誠誠懇懇。

本沫盯著張簡發呆,見了張簡揚起莫名的憨笑,還未到跟前自己先飛紅了臉, 莫名的緊張。她喜歡張簡那非凡的氣質,誠懇的臉龐,那眼鏡底下富有魅力的眼眸又深藏著溫柔。她羞澀喊:“張簡哥哥。”

此後兩人來得勤,榮芝見二人圍著本華轉,又是這樣的年紀,心裏也早已猜出幾分,因有上次的事,不得不謹慎。

榮芝凡事喜先摸查,明白一方水土一方人的道理,問一下地方人便清楚。經他摸查,王晏華家離埠鎮不遠的光躍村,家裏有二層小樓另一小貨車,只他一個獨子,自初中畢業後閑曠在家,本性好高騖遠,平時除了與他父親跟車,閑時也堵酒堵牌。

張簡家離的遠些,家裏都是老老誠誠。自初中畢業後,考上重點高中,今又考上重點大學,為人老實本分,難得的好人品。待王晏華日日上門,榮芝越看越不順眼,而本華次次看見父親想攆不敢攆,她越是歡喜,反賭氣與他打得火熱。

這日,榮芝正從外回來,往前門房經過時,只聽房裏語笑喧嘩,轉頭卻見王晏華正四肢伏地,跪在地上做狗爬,嘴裏喊:“你騎在我背上來。”本華被半推半就坐在他的背上,王晏華呼哨一聲,說:“肉凳子好不好坐,專人專享,日後你一吹哨,肉凳子就來了。”本華被逗得欠身大笑,興起時也不管不顧喊道:“駕。”淩老太在裏面也捂嘴大笑。

榮芝看見這一幕心下亂顫,怒不可遏。嗔忿忿穿堂進入廚房,沒好氣對雲秀說道:“這也太不像男人樣,看不出他的骨血氣,這時他可以任你當狗騎,日後他就會變狗,是人是狗分不清,這種人為目的沒有原則,越失道德。不比張簡,行的正,站得正,好得多!”

“更看不慣淩老太,一群孩子在屋裏,你也跟著敲邊鼓、吹邊號,坐在裏面更是引火上線,大人沒有大人樣,越是不曉得深重。”雲秀說。

“你是當娘的,你可以去喊,當面教。怪就怪你的愚癡腦殼,這些女隨著你一個愚癡樣。”

雲秀苦笑不得,心裏忍不住也罵:“怪就怪你自己,芽苞花兒時期你不教,反以小便宜是人都引上門。現在綻出花瓣來定了性,還會聽你講,曉得理也搬不動性了,遲了!”半響,她才說:“我是‘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對她我更是聲不出口,她幾時把我當作是她的娘,寧願聽野話,也不願意聽娘老子一句真話,你看淩老太在裏面,我敢進去,她還不先壓制我。隨她一條筋,越喊她越騰翅高飛,她已定了性,要想磨轉她,難!只有她自己反思,自己的命自己把握,嫁是一生一世的事,我做不了主!”

此後榮芝看王晏華來,他就氣。看張簡來,他就笑。本沫和父親一樣,害怕大姐選了連自己都瞧不起的人,總盼著張簡來。然這日,本華知道父親吃酒晚回,恰好她同學生日邀她玩,張簡在家等到七點仍不見回來,便問本君和趙本逵:“你們知道你大姐在哪戶人家嗎?”

兩人爭相答道:“陳倒塘水壩岸上。”

張簡又問:“誰帶我去?”二人默不作聲轉身各自回房。

本沫輕輕走到張簡旁邊,嗯嗯呃呃的說:“我去,我-曉-得-路。”她明知陳倒塘水庫有妖樹、水鬼,但是陪張簡哥哥去,她願意。

剛天黑不久,連顆星影子都不見,陰森森,總感覺身後有腳步聲,以及在黑暗裏走還是改不了總朝後看的毛病,一看一個鬼形,一看一個趔趄,在張簡前後左右轉悠,又是怕又是冷汗,越是怕鬼越嚇。

待要經過妖樹時,她早已想過,經過時就緊閉雙眼,疾趨而過。這麽想著,恰月亮出來,到處撒著銀白色的光。走到妖樹底下,她一邊拉著張簡的衣角,腳仍走,不禁睜開眼睛由下而上仰視著樹,只見這是一棵百年老樹,古樹斑駁,虬枝而上,直伸天端,猶如天梯。嶙峋的怪石堆在樹底,樹根部卻有一個偌大的洞,有森森的鬼氣,腳急走,心裏默念著守護自己的三個菩薩,張簡走在她前邊,他就是她心中的光,兩人爬上高坡,陳倒塘水庫盡收眼底。

原來陳倒塘水庫是天然湖泊,兩面綠茂一面堤,月光照耀於碧波上,她看到天上飄動如湖水似的雲層,此時一碧數頃,湖泊河漢水茫茫。

本沫興奮說:“和大海一樣啊!”

張簡笑道:“這可不能和大海比,大海大得多,你現在只能感受大海,你先閉上眼睛想象一下這就是大海,用手框景,然後睜開眼睛,坐著臨近水面處瞇著雙縫望去,便能感受大海。走,以後你會知道的。”

張簡著急讓她快走,兩人沿坡而上,便看到一戶人家,附近到處雜草叢生,間雜許多荊棘樹。她站在門口大喊姐姐,喊了數幾聲大姐才走出來,本華見了張簡羞得低下頭,三人自顧又往回走。

本沫看見大姐和張簡哥哥肩並肩走著,仿佛是珠聯璧合的一對,此時月亮更明,那紫白色的光打在他們臉上,她看見大姐見了張簡哥哥明顯換了一副嬌姿,與他一語一笑間,腮上還會顯出淺淺的梨渦,她羞澀的咬著嘴唇,那梨窩愈抿愈深,久久的留在臉上,喜溢眉梢,這是她對王晏華所沒有的。

本沫心裏不再感覺一絲害怕,她手拿電筒故意走在他們前面,忍不住凝想著他們的肩是否靠在一起,手是否牽著手,心裏一遍遍吶喊著:

姐姐忘了過去吧

跟張簡哥哥相愛吧,

我願化作泥漿

被你們踩在腳下

黏住你們雙足雙唇,

緊擁在夜裏。

我那美麗動人的大姐,

這是你值得擁有最好的愛情。

待走到家坡底下時,她故意蹲下提鞋讓他們先走。眼睛不由望向他們,此時:頭頂一輪明月,月亮走,他們走;天上雲追月,地下風吹花;本華身著白紗裙,兩坡由下至上,紫荊花,紅色的虞美人,多麽美妙絕倫。這時,張簡回身喊道:“快進屋去。”

本沫一個小跑進了院裏。本華剛走到槽門口,這時被張簡反手一牽拉到圍墻背後。本沫在花墻洞裏清晰看見他們抱在一起,低頭一看,他們的影子躺在地上,你擁著我,我擁著你,激烈的擁吻著。本沫心裏熱烈起來,內心歡欣,為這兩顆熱烈的心。

三人關系仍撲朔迷離,直到張簡去上大學期間,王晏華趁熱追擊,加上家裏的壓力,使得本華有些動搖。夜裏本華想著張簡和王晏華兩個人,她愛張簡,她深知父親也喜歡他,單這一點,她不能選。再者他考上了大學,既不想高攀也不耽誤人家。其二,論長相王晏華長相平平,自己總在他之上,論講話,他更是卑不足道,恨不得跪在地上伏低做牛做馬,當狗騎。將來也總是他邪皮賴臉跟著的份。其三,他既能馬上結婚,也了了她迫不及待離家的心願。她決心嫁給王晏華。

趙榮芝得知雖失望,但眼下他自己落魄也沒有主意,任由她自己做主。仍撇下那句話“你要嫁給他,家裏上下沒有意見,只說一句,無婚宴,不請客,今後你自己的路自己走,是生是死自己去把握。”

淩老太知道榮芝諸事不管,距婚期越來越近,她整日愁雲,總是朝西邊山林裏看,每看一眼,那參天大樹跟著瑟瑟發抖,果然砍了兩棵大樹,請人做了一堂嫁妝,但見:高櫥大櫃並衣箱、花箱細櫃書櫥備;桌椅梳箱腳盆桶、衣架水盆矮凳子。

7.3

訂婚那日下午,又是因為掃地,本沫被三姐本君一個巴掌一個臺階打到了新屋二樓,一條深長的走廊裏有一排四間大小相同的房間。雲秀和趙姥姥正在第四間房門口挑揀茶子。

本沫止了哭走進第三間房裏,現在她和姐姐本君住在這裏,因陳谷堆積在無人的二樓常年被老鼠吃,榮芝才下定把糧倉搬到一樓。

剛進房,只見大姐和新姐夫王晏華竟躺在她們的床上,五鬥櫥上放著電視機。孩子們看電視一動不動,而他們睡在被子裏也一動不動。

本沫倚在門口時不時盯著他們,她好奇大白天躲在被窩裏背向電視幹什麽,她想象他們下體交在一起。接下來如她想象的一樣,起初他們一動不動的躺著,只有下肢微微掙著,被子中央時不時突鼓起來。其他人都盯著電視,只有她發現了,當王晏華從大姐身上撤下時,被子裏顯出四條腿,兩個身體清晰明了,這時她更斷定自己想的沒錯,他們就是交織的。

她越想越感到羞恥,臉上飛紅,扭頭轉向長廊裏的趙姥姥和母親,她們你一言我一語,和洽非常,只聽趙姥姥說:

“今年茶籽顆顆大粒,油光亮色,這十幾籮筐榨油了得。”

“我深林野嶺,一個人荊棘裏爬,驢狗一樣背回來。我這樣做,榨的茶籽油淩老太過年即送去給她女兒,我自己種的東西,要用要吃還要經過她意願,想自己留一滴談都別談。嘿,要用要吃要送人都可以,她嘴裏不積陰德,只把我不當人算數。”雲秀說著眼淚婆娑。

趙姥姥忙伏在她背上細聲勸道:“你千萬要忍氣,淩老太這一世到底會有壞下場,我是沒眼看見了,但是我閉眼能預著,你這一世到老會好起來,好人會有好報的。她今後再怎麽對你,你就是要忍氣,勿同人爭,要同命爭。”

“我曉得,她這一世不得好……”說著淚如雨下,哭道:“我這一世多虧遇見了你,人老心不老,我這一世總是你護著我,沒有你,就沒有我。對你我沒有別的報答,你來了,只有好生做好每頓飯。”說著摸著眼淚快步下樓去了。

婚禮早晨,瓢潑大雨,本華只穿一件紅狐大衣裙,頭上挽了一個高高的發髻,頭頂只戴一個金釵,她已懷孕數月在房裏坐床。

忽聽見門外一陣自行車鈴聲響,本沫看見張簡哥哥騎著自行車身披雨衣、沒戴雨帽,一個令箭沖進屋裏,從雨衣裏拿出一個巨型布偶,布偶裹著一層透明薄膜,未曾濕,他自己卻淋得如二狗楞。雨水在臉龐流下來,取下眼鏡、露出迷齊眼,一股陰柔之氣!本沫拿毛巾給他,他只擺手,雙手在臉上一抹,一身硬氣逼人,一旁本沫看著臉紅心跳。

榮芝讓他換衣服,他只擺手,又一令箭騎車直沖雨裏,沖進瓢潑大雨中,好一個蕭蕭肅肅,爽朗清舉!好一場滂沱大雨,蕭蕭風聲,一面是淒涼悱惻,一面是深情怒吼,雨斜打在他身上,猶如萬箭穿心,他亦迎上,淋漓盡致得痛快。

榮芝朝他背影看了許久,久久一聲長嘆,說道:“真是一代情種,可惜了,造化弄人,家裏女兒多著呢,隨你挑啊。”本沫也朝他的背影看了許久,實在想不明白,大姐和張簡哥哥出去的,轉身卻要嫁給王晏華。

家裏沒有辦酒席,置備的一堂嫁妝早早送去了王家,上午王家把本華接走,此後本華徹底離了趙家。

榮芝臉上沒有一絲不舍,他現在急得團團轉,他一會要送本君去趕火車。本君剛過了年還不滿十五歲,書讀得最好,卻發揮失常錯失了命運,按趙家規矩:沒考上一律去打工。她今日要拿著大姐的身份證出去找本紅。

榮芝眼紅同村人,出去打工的女孩都往家裏寄錢,家家戶戶蓋起新樓,臨走時,本沫把自己積攢二十塊壓歲錢給了姐姐,她從舊書裏翻錢,這些錢全被蟲子咬破了洞,密密麻麻。

榮芝送完回到家,雲秀問道:“火車擠不擠,怎麽上車的。”

“差點兒去不成,你可不知道,過年後的火車情形,火車站烏泱泱全是人,有票難上車,我讓本君爬到我肩膀從窗口鉆進去,她落入車廂人堆裏,我看見她站在車裏走,踩在人頭上,肩上,像是踩稻垛似的。”榮芝說著不由笑出了聲,接著說:“又一個老人家大聲喊‘有人在上面啊,讓女孩下來,可憐的孩子啊。’我看見眾人扶她下來,送到老人家旁邊坐下了。”

“好哇,又消停了一件大事。嫁的嫁了,打工的去打工了,年也過了,你接下來做什麽?”

“我做什麽,有人出去工作還要難為我做什麽,現今有幾個女為我賣命,還輪不到我發慌,有事做事,無事歇天。”

大姐出嫁已半年了,一日本沫與妹妹本唯想著去看看大姐,先前與父母來過兩次,心裏記下了路。她們兩個往西面沿著埠鎮柏油馬路走,腳下的柏油馬路晴久了被暴曬變軟,沾了一鞋,馬路顯出梅花洞,路過的車輛顛顛頓頓。

走半個小時到光躍村,柏油馬路轉為泥沙路,松散如粉,車一過揚起一陣塵土,滿身滿臉。轉上一道長坡,直到山頂是一家小學,學校門口一棟二層樓便是王晏華家。

還在坡腰上時,本沫便站著不敢動了,她看見大姐正從屋裏出來,先是一驚,而後形色嚴厲,尤其是她的眼睛,越來越像淩老太兇悍畢露的形象,罵道:“你這每天野馬似的,帶著妹妹來這裏也不知道拾掇一身,看看你什麽樣?頭幾烏,面幾黑,赤手赤腳,還穿一身短衣短褲,不羞不臊。牯不像牯,妹不像妹,倒像是無爹無娘的野人,野人比你還要曉得遮掩,不曉得眼皮深淺,來這裏丟人現眼的。”

本沫見大姐這樣罵,站在外面一動不動,自出嫁以後她那副尖酸刻薄罵人的嘴越發可怕,正不知所措時,大姐轉身說道:“還不快進來。”

剛進大門,恰王家婆從裏屋走出來,問道:

“這是兩個妹妹?什麽名字?多大了?”

“是,本沫和本唯,一個十三歲,一個八歲。”本華說。

“差了五歲,我看著差不多高,還以為一般大呢?”她一直懷疑的打量著她們,笑道:“華華,這小的長得水靈靈的,模樣像你。”接著目光轉到本沫身上,盯著她的腿瞧,嘆道:“哎呀,這雙腳,這是夏蚊咬的,整條腿前前後後無一塊好皮,紅一塊黑一塊,殘疤跡跡,嘖嘖!”再要看時,早已被大姐拉走了。

進房後大姐又罵:“我就說你連野人都不如,這一手一腳的殘疤,裸在外面,別個不是像看猴一樣。”說著將衣服重新給她換了,兩人跟著大姐趕集仍回來。

雲秀看著榮芝這副混沌樣,心裏恨,又不能說,家裏凡事一個人扛著。榮芝做些零工,零售,直到次年端午。

正是端陽節,雲秀一整天心神不寧,因趙姥姥身體有恙,她一整天懸著心,又一屋子客人,不得空下去看一眼。到傍晚,雲秀悄悄在本沫耳邊說:“你下午看看姥姥好些沒,聽講因過節多吃了個粽子。”本沫應著下去了。

趙姥姥遺孀多年,仍吃輪飯,到底與先前不同了,這些年不知她一個人有一個人的難,她雖有六子十四孫,均為女人當家做主,有嫌棄不給吃的,不肯住的,罵的,諷的,唯有她自個兒知道。

淩老太待她是個例外,她待外人都有一副熱心腸。雖然淩老太待她好,比別個媳婦都要好,但自從知道雲秀,她打心裏明白,淩老太的好只是做給別人看,讓世人誇讚,多少帶些虛假把式。而雲秀,她只不過是淩老太底下的小媳婦,待她不過一個“真”字,一片赤子真心、良心。

本沫走到白面金字的老屋門口,隱隱約約聽見有一陣人聲,她走進大堂後轉右站在趙姥姥房門口望去,黝黑的長廊裏,烏泱泱站著一堆人。

只見其中一位姆姆,生得體肥面闊,語聲高亢,有些傻裏傻氣,人都稱‘銼姆’。只聽她高聲喊:“江大夫,她就是中午多吃了一個粽子,婆婆是噎著了麽?”江大夫不答,又看見他與幾位爺背著人低聲說話,一時擺了擺手出來了。一時屋裏,男的陰沈,女的陰哭。

本沫手腳發軟站在原地,又看見那微光處趙姥姥躺在床上撮空理線,嘴巴張開,像是要說話。銼姆問道:

“婆婆,你要說什麽,我聽著。”

“雲......秀。”趙姥姥道。

“婆婆,你是喊二姆?淩映雲?”銼姆只聽到“雲”一字,只當是喊淩老太。

“雲—秀。”趙姥姥擺了擺手,將“秀”字拖出長音。

“婆婆,你在等雲秀麽,趙榮芝老婆陳雲秀麽?”

“嗯。”趙姥姥鼻裏響亮一聲應道。

“她沒得空,二姆讓她在家看孩子,二姆在來的路上了。”一語未完,趙姥姥閉著眼,一口氣退了……頓時房裏大放悲聲。

本沫狂奔到家,見了母親,腳底發軟跪在地上喊:“咩,姥姥死了。”雲秀一聽,一屁股攤在地上,嚎啕大哭。

晚上,趙書記回來取錢辦喪事,喊了半天淩老太不見人影,榮芝身無分文,兩個只能坐著幹著急。待榮芝要出門找時,淩老太正走進家,還沒等趙書記問,她先說道:

“沒有我怎個搞法,你們兩個總沒有我辦事利索,都是面皮子軟,不肯張口的。我先去陳雲秀瓷廠,順著她老板家去,先預支了五百塊工資,好說歹說,人死為大的份,當真給了我現錢。我再去村長家說明緣由,你原先在村上做了幾十年,我張口他不得不照顧,村上也有所表示。”

“你這賣頭賣臉的,這所好意思,世人都逃不過你的算計。”趙書記道。

“我是不再怕的,就是討個利來!”

趙書記思母含悲,難以形容的悲切,不去理會,榮芝也灰頭上樓去,雲秀便問:“淩老太這是去哪裏,讓你這樣找。”

“去你瓷廠預支了五百塊錢回來。”榮芝說。

雲秀一聽激動起來,矮凳一翹,她一屁股坐在地上喊道:“哪個聽過婆婆死了要支取孫媳婦的工資辦喪的,說不出的理由,偏生只有她那腦殼,歪主意算盡搜刮剝削我的心血。哼!說是說,婆婆待我一世恩情,用在她身上我值命,有骨就在外說清楚,用的是我的血汗錢。”這時她又想起趙姥姥曾對她說的話‘你千萬要忍氣,淩老太這一世到底會有壞下場,我是沒眼看見了,我閉眼能預著,你這一世到老會好起來,好人會有好報的。她今後再怎麽對你,你就是要忍氣,勿同人爭,要同命爭!’想著忍了又忍,不提了。

淩老太當沒聽見,從不把雲秀放在眼裏,這時連回一句也多餘的,她滿心裏想著喪事,盤算著趙老屋的事。

趙姥姥過世的消息傳給了本紅,她早不想在外待著了,耐著性子陪妹妹本君。如今見妹妹已適應且調離去分廠,現在又聽趙姥姥過世,回家越發心切,幾日後回到家參加了趙姥姥的葬禮。

7.4

趙本紅回到埠村後學了一門美容美發手藝,在埠鎮開店,趙書記替她題了六個字作為招牌,時不時狂歌勁舞使家裏熱鬧起來。

自本紅回來後,張簡一放假就來家裏,兩人聯系密切,孩子們開玩笑說:“做不成大姐夫,做二姐夫也成啊!”榮芝在他身上有遺憾,想著他不會再來,而現在證明他還有希望,還有希望成為他的岳父。

張簡陪著說了一會,然後對本紅說:“出去走走麽?”全家人聽見這話舉著手讚同。本沫這才看著二姐本紅的臉,羞澀的鵝蛋臉面,長發中分,身姿曼妙,跟在張簡身後俏麗嬌媚。

次日晚上,本紅正對鏡練習盤發,本沫常常給姐姐當發型模特,幾十個發夾在她頭皮裏穿刺,時不時發出哀叫。她明顯感到姐姐今日手法僵硬,心情還不爽,忍不住問:

“昨天你和張簡哥哥去哪裏?”

“去見你大姐,他自己一人不好去,只不過是叫上我一起去王晏華家來掩人耳目。”本紅不耐煩說。

“張簡哥哥喜歡你嗎?你喜歡他嗎?”

“喜歡有什麽用,他媽喜歡大姐不喜歡我,說大姐人甜嘴巴也甜。你這頭鬃毛、屄毛、沒法辮!”說著雙手在她頭上一攪,發夾子一汽抜,痛得她作鬼叫,出來找娘。

又過了半年,這日,本沫閑得無事在姐姐房裏,先是穿她的高跟鞋來來回回走,再翻翻她的衣櫃試試她的衣服。最後盯著書櫃上的畫發呆,這書櫃原是姥姥先前留下放在樓上,今卻搬到房裏了。

這是一張退光黑漆書櫃,面板是黑漆金畫,勾勒一幅松竹雙鶴圖。她看得入神,伸手去摸,不料面板自己掉下來,只見裏面上下兩格藏著很多舊書,兩暗格裏面藏著一大疊信件,全是姐姐與張簡的書信。一看見張簡哥哥的名字,她好奇一一打開來看。這才知道兩人只是兄妹之誼,信上寫的是關於這半年來她結交的男友以及恐重蹈覆轍大姐的路感到迷茫無助,得知這驚人秘密使她渾身發抖。忽聽見院外車鈴聲響,屋外又有人說話,她趕忙將信件放回原處,慌慌張張出去了。只見二姐本紅吹著口哨、拔著響指回來,行為心性有些流裏流氣。

父親在園外扯草,見本紅回來問:“你昨天去哪裏了?”

“昨天一整天待在店裏啊!” 本紅冷冷道。

“還好意思說謊,人家易家婆好意去你店裏剪頭發,你倒好,大白天的把門關上,你幹什麽去了!”

“不怎是有事。”

“好哇,你不說我也能查到,讓我查到沒那麽好事。”榮芝罵著恨恨的看她進房。

一日傍晚,本紅坐著一個男子的摩托車回來,榮芝起初不知底細,還以為是像張簡那般的人,待他相當客氣留下來坐。本紅反而把他帶進房去,也沒關門料到沒有人在這個時候進來,關了門反倒令家人懷疑。

只聽榮芝喊道:“紅紅,你出來。”一語未完,只聽見跐溜一聲,像是從什麽地方摔下來似地,出來時只見她用手撓著淩亂的頭發。榮芝看了,急著拉她到大門角落細聲說道:“不管是同學還是朋友,怎麽可以帶他進房裏,孤男寡女的坐在裏面像什麽話。”

裏面的王爾紅也聽見了,立在門檻上左右不是,說道:“叔,我先走了。”

次日,榮芝晚上還沒回家,王爾紅又來了,一直待到開飯未走,趙書記招待王爾紅吃飯,只順嘴問句喝不喝酒,沒想到王爾紅自己去供案上取酒壺和杯子,趙書記也喝了一杯,看著其樂融融,王爾紅立即松懈下來,挽起袖子主動要給趙書記斟酒,趙書記順著壺嘴一直向上瞄到他手臂上刻著“忍”子,便拿手堵住了杯口,說道:“我只能喝一杯。”

王爾紅覺察才把衣袖向下挪遮掩。淩老太也看到了,頓時飯桌上陰靜。雲秀卻不知覺,反熱情夾菜招待說道:“小王,來,吃菜!”淩老太反了一道白光,恨不得一拳打死。

晚飯後,王爾紅看榮芝回來立即起身走,摩托聲騎到坡底下就消失了。榮芝綁著臉一聲不吭,趙書記看王爾紅一走,即刻發問:“他指不定是哪個道上的流氓,他手臂上刻著“忍”字,你跟這樣的人做同學,盡早斷了來往。”

“你爺爺看得準,他就是流氓,我今天就是摸查王爾紅,他的家在埠鎮麻裏村,從小父母離婚無人管制,每天在埠鎮上結夥打綽約,這不是流氓?你的店門有一時沒一時關門都是跟著他出去了,我全了解清楚了!”榮芝說。

“哎呀,麻裏是埠鎮朝西面最後一個村,就是走路來埠鎮也要兩小時。”淩老太喊道。

趙書記嚇得臉也變青了,強調:“受他的綽約到處混,你跟他混在一起就會變壞。”

半晌,榮芝大喊:“你究竟和她什麽關系。”本紅深知瞞不過父親,低頭不說話,榮芝早已猜出了,吼道:“流氓就是流氓,是沒有血性的,行為習慣都不正常,你將來跟他在一起就是離婚的下場,今後就是生下的孩子也會成流氓,種根種根,‘一篼有病,篼篼有病’你自己拿穩主意。”

“哎呀……情肯不要跟他來往,你可要想清楚哇!你大姐可是一個活例子,現在每天都看別人的臉色過日子,難道你也要這樣麽?快些跟他斷了,你爸爸會打人!”雲秀也圍著來勸,本紅白了她一眼,嚇得雲秀不敢說話了。

“你要是說定要跟流氓,你就盡快離開這個屋場,你爸爸不打,我都要打,共產黨家裏怎可以出個流氓,世人恥笑!”趙書記罵道。

“流氓,流氓,刻個字就是流氓,你就是老懵懂!”趙書記聽本紅這反骨話,臉也變了,咬緊牙打了她一巴掌,罵道:“你是犯了失心瘋嘛,敢這樣跟你爺爺說話?”

趙書記對孩子們愛護,從小到大他只教育不動手,這是她第一次見爺爺這麽發脾氣,她捧著腮沖出去。

“紅紅,跟他斷了,他連個屋場都沒有。”雲秀在後面大喊。

“已經是他的人,怎個斷法!哼,沒屋場都要比在這個屋強,隨我死也好生也好,今後不要管我!”說著跑向黑處。

榮芝見狀,氣得一腳踢在腰門上,腰門“蹦”地一聲掉了,怒喊:“好啊,有膽你就走,我就舍得這坨血肉,從此你不是趙家的人。”

這話震得她索索直抖,又氣又愧,正左右不是,這時坡底下傳來響亮摩托車笛聲,像是等著她似的,原來王爾紅離開後並沒有走,躲在外面伺機而動。本紅聽了這聲響,一腔熱血湧上心頭,她早就想這麽幹,腳步越發篤定,頭也不回飛到王爾紅身邊。只聽猛烈的車響猶如一陣陣雷霆,轟鳴聲在空中激蕩,給趙家帶來強烈的震撼。

她坐在摩托車後座,一陣疾風,一陣自由,晚上的天空是自由的,她的心中是自由的,無論前面坐著什麽樣的男人,無論是流氓、癩痢、愛與不愛不重要,只要是人,帶她領過自由的味道,這就是值得付出所有。無論是本華、本紅都是如此,只管自由裏一坐,任人對她怎樣,讓她離了這個家去往自由的地方!

淒楚的月掛在天空,榮芝整夜未眠,惦掛著女兒何時能回來,然本紅骨氣的很,果真沒再回來。榮芝把她的店也收回來,退了房租,把那塊牌匾作為柴火燒了。

只雲秀到處打聽,打電話給本君,本君才告訴她:“咩,你不要擔心,二姐和王爾紅私奔後身無分文,還是我寄生活費給他們,現在去了外市小姑家,在她家夜宵攤子上做幫廚。你別告訴爸爸,他們若是想通了就會回去。”

展眼又到冬至,寒氣逼人,外面已很少人來往,家家戶戶都待在烤火房裏,囪裏冒出炊煙 ,氤氳升騰的炊煙,縈繞在家家戶戶屋頂,飄渺得如同煙雨,又似雲霧,籠罩著整個埠村。黃狗在屋外叫個不住,淩老太對本沫喊:“還不出去看看,若是叫花子挖半碗米打發走了。”

本沫走出去,推開腰門一看,不是別人竟是二姐本紅。只見她肚大如籮,剪了分頭短發,難怪連狗都不識了。她身披淺灰色棉襖,頸間一條豹紋圍巾,一手捂著肚子,一手提著一袋禮品,一看是送給淩老太的。

本沫驚喊道:“紅姐!”忙上前去扶她進門,她卻不肯依,走了幾步站在墻角處。那狗還沒認清仍不停叫喚,趙書記也走出來往外瞧,一看是本紅,冷冷的盯著她的肚子厲聲罵道:“現在嘗到苦頭了吧!不是有骨氣不回這個家門麽,你給我走!”說著欲拿大高苕帚來趕。

淩老太剛走出來,見了本紅這樣難免有些憐憫心,本華、本紅兩姐妹從小她帶得多,待她們有些偏愛之心。見狀忙上前拉趙書記,推他進烤火房去,一面罵道:“你這也是狗咬壞的,狗叫你也跟著叫。還不快進去,好生烤你的火,在這叫煞!要你來管,她有她的父母管,我們兩老求個清凈。”

本紅深知罪孽深重,原想家人會為肚子裏的孩子而寬恕自己,聽完更不敢進門,只得在角落裏哭泣,淩老太也不肯再出來。

本沫只得冷手冷腳陪著姐姐在外面站著,她天生愚口,不知怎麽勸解姐姐,仍不聲不吭垂手站著,時不時趕狗。正不知如何是好時,她看見母親從花架處騎車飆躥而來,她的腳不知覺向母親走去,忙喊:“咩,姐姐回來了。”

雲秀見了本紅,將車一扔,趕忙上去扶:“怎麽不進門。”本紅冷目望了一眼,雲秀便知道,啐道:“偏生他們什麽都要管,管天管地管真寬,已經是這田地了。現世你自己是生是活都顧不上,你還去顧別個臉面,不是自討苦吃。這個家你離也離開這麽久,在外也經苦那麽多,什麽都一撇兩凈,至於今你只有自己忍氣,選了這條路,沒有別法,咬苦走下去。你爸爸早說過,只要你肯回來,他不會計較。至於兩老,管他們筋疼,不要理會!”

本紅從來一身傲骨,聽見母親這些話,竟是絕處中一道熱光,從前總覺得母親愚癡,從不肯聽她半句話,如今句句說在她心坎裏,心裏深敬,不由滴下熱淚。雲秀含淚推她進門,見她仍賭氣僵持不肯動,像是動粗似的大聲叱呵道:“進門!”本紅越羞愧難當,腳仍不肯動。

雲秀又軟和說道:“這冷天冷地,在這冷風口站著,你不顧自己,難道也不顧肚子裏的孩子。”一面又看向本沫喊:“你這冷清的還站著,還不快扶你姐姐進屋。”兩人一人一邊攙著她進屋去了。雲秀一面走,一面又笑說:“肯定是兒子,這溜尖的肚子,準信走不脫的。”

待坐定,雲秀又問她什麽時候結婚,她紅著眼睛說:“我們打了結婚證,不準備辦婚宴,我們家沒面子,他們家也沒錢。”雲秀收拾房子,手忙腳亂去準備飯菜,讓本沫好生服侍著。

待到傍晚,榮芝回來見到前門房裏的本紅,兩人相對看了一眼,都沒說話。榮芝雖面上冷清,實則心裏知道女兒的難處,他清楚家裏這些女兒不到走投無路不會回來。見了女兒這樣,慈軟之心湧出,只在門口停了半刻,仍踱步到廚房,對雲秀說道:

“前門房裏冷,生個火爐子,飲食上多花心思,豬肝養肝,豬腰養腎,問她還缺什麽?”雲秀知道榮芝心底軟,又想到女兒在外受的苦,心裏幹噎,說不出話來,嗯了兩聲一一應著。

榮芝在廚房走了幾圈,又說道:“既如此,讓王爾紅也進門,別躲在外面。”

“你幾時看見王爾紅了。”雲秀擡起頭問。

“我剛上坡時,老遠看見王爾紅躲在杉樹下,總是盯著屋子瞧,看見我來又躲遠了,我也裝作沒看見回來了。你去告訴本紅,讓王爾紅進門來,別總躲在屋外,讓人見了笑話。”

雲秀聽後,忙丟下手中的活將話告訴本紅,兩人站在窗子前嚼耳,果真看見坡底下王爾紅時不時伸出脖子來看,本紅一揚手,他便走上坡來。

雲秀滿臉笑容站在門口去迎,這時她才看清王爾紅的臉,方形臉、菱角眼、確實有些痞氣,但說話聲氣中帶著幾分溫厚,為人也真實本分,這一回來,較從前又顯出些謙卑與規矩。雲秀老實巴交的人,從不肯為難人,無論是誰,心裏從沒有半點瞧不起都是尊重如禮相待的,王爾紅即便是流氓,見了雲秀這樣的好人,無不深敬的,他上前便拉著雲秀的手一聲聲喊娘,似有一陣強風吹來讓他跪伏在雲秀腳下。恰趙書記、淩老太、榮芝出來看見,這一幕無不讓人心軟。雲秀趕忙將他拉起,將她引進房裏。他冷手冷腳在爐子前,一會兒冷得發顫,一會兒笑得發傻。

此後兩人暫住在家裏。淩老太和趙書記除了餐桌上一同吃飯,對他們愛答不理,也不看王爾紅。王爾紅白天出去,晚上才來家裏住。

這日本沫在後間套房裏睡,半夜忽前門房傳來他們吭嘰吭嘰的說話聲,床搖晃嘎吱響聲,以及圍帳鈴響。忽下起雨來,雨打在廚房鐵皮上叮當叮當,屋後竹林淅淅瀝瀝,忽然狂風大作,後山裏大樹如萬馬奔騰,一時感覺屋外一切物件都在游走,發出怒響。半響只聽本紅發出一聲微弱又淒冷怪聲,緊接著“哎喲”一聲,她那幽冷的哀嚎聲,同窗外風雨聲攪在一起,顯得淒冷清亮,此時風勢如狂,感覺樹與樹在劇烈搖擺,發出鬼一樣的哀嚎。

王晏華細聲喊:“怎麽了!”又無聲了。

半響聽見淩老太房裏說話聲:“王爾紅這麽搞,不知名堂。”

趙書記應道:“流氓就是流氓樣,他會知深淺,隨她們去,是死是活管不了,瞇上眼睛睡覺,事先提醒過,會有虧吃。”

那一夜,本沫在夜裏聽著屋外那呼嘯的大風,如海上的大浪一陣一陣的推搖。

次日清早,本紅的尖叫聲把大人聚在了前房裏,孩子們在屋外門縫瞧,只見她左手托肚右手撐墻,那褲腿處有血。淩老太臉黑如炭對她喊:“年紀輕輕,不知深淺的搞,這時同房不知死活,現在好了,就是死字掛背上了。”雲秀的臉焦如蠟染,即刻帶她去醫院。

當雲秀扶著本紅回來,剛進家門時,淩老太對著地板大喊道:“汙泥臟水,站臟了這地,靠臟了這門。”朝雲秀和本紅站那地,手裏捧著那一盆水,一尺水翻騰做一丈潑,猛潑了一地水,隨即發狠的掃,嘴裏仍罵道:“烏油暗黑的一道門,烏油暗黑的一塊地兒。”兩人暗氣暗惱進房了。

本沫將姐姐扶在床上躺著,見母親進廚,她也跟上去輕聲問道:“咩,姐姐肚子裏孩子沒有了麽?”

雲秀緊皺著眉頭哀嘆道:“作孽,孩子都成形了,還是個男孩。我一輩子都生養不出一個男孩,可惜無緣。”

不久,本紅在市區找了工作,便與王爾紅搬離了趙家,在市區偏僻處租了一套房,榮芝也幫著添了幾樣家具,入夥當日,自家人吃了個便飯就當女兒嫁了,本紅從此也離了趙家。

7.5

本君在外工作已有兩年多,然她勤敏好學,邊工作邊學習竟一年之內從普工轉為文工,每次打電話回來都氣宇軒昂。然這日她打電話時,榮芝聽她聲調異於常音,問:“君君,你怎是累了還是生病了,說話有氣無力的?”

本君說:“這些天上班沒精神,全身無力,走路失衡,腳底麻木,已半月了。”趙榮芝聽了如頭頂響一道焦雷,頓時自己也腳底麻木,一發手軟,聽筒掉了下來。

一旁雲秀忙撿起來聽,本君又說道:“全身發軟,飯也吃不下。”雲秀聽了便知是什麽病,因此也渾身僵住,半日說不出結來。早已被榮芝搶去了話筒,榮芝知道這病是急癥不禁拖,況已半月嚴重到這地步,再撐下去必死無疑。急說:“君君你現在就辭職,你在那等著我,我明天去接你,就這樣!”

榮芝掛了電話後,正是萬分煩惱憤怒,見了雲秀又怨氣滿腹,將身上披著的外套一個勁照摔在雲秀臉上,大罵道:“你惹回來的病,害了一個又一個,你這一身邪氣,陰魂不散的邪氣。”雲秀垂頭喪氣,任憑榮芝打罵。

淩老太看著雲秀被罵,心裏著實爽快,鼻裏嗤了一聲,恨道:“那時不聽勸,現在嘗到苦果。哼!還沒到時候,還有你苦受。”

兩日後,榮芝果真將本君接了回來,細心調養兩月,每日喝中藥,洗藥浴,兩月後已將一身毒洗盡,身體也日漸全好,恢覆她本來面色,本君今十八歲,一襲藍裙立於廳上,溫柔可人。

榮芝看著她,說道:“你這樣看起來才像樣,凝想剛接你回來時,面目全非已不成人樣,連火星李仙醫也說‘若晚回來一日,都遲了’這樣驚險!”

雲秀也仰頭望天雙手合十,默念:“勞望菩薩保佑。”至本君全好後,雲秀仍每日熬中藥給她吃,直到年底。

二零零一年春節大年初一晚上,雲秀朝屋外望了一眼,大笑說:“張簡來了,榮芝,張簡來了。”榮芝兩步並一步下樓來,趙書記淩老太也從烤火房走出來,孩子們也紛紛跳出來,全家人圍著張簡。只見他已長成大人模樣,越發意氣、面容英俊、氣質非凡。

榮芝將他引進房,一家人陪著他看電視、吃果子。榮芝見了張簡這樣的大學生,越替自己不值,替頭兩個大女兒不值,也恨她們不爭氣。

恰本君給他添茶,榮芝開玩笑說道:“張簡,你看看本君如何?”張簡笑道:“都是好模樣。”只見本君當真似的,嬌羞一笑,低著頭故意堆麻將。

張簡沒看她,雙目緊盯著最小的妹妹不松眼,一時將趙本唯拉在懷裏,把她舉到半空,說道:“我第一來你家時,你才三歲,那時我就抱著你,你看你現在就成大姑娘了,只有你越長越像你大姐。”本君聽到這話,像是置氣一般跑開了。

本沫從小就喜歡這個哥哥,現在正處青春期,不免也有遐想,故拿著書本請教他,突然她意氣風發對張簡說:“遲早有一天我會將整個埠村寫下來。”她說得很大聲,但沒人聽她說話,張簡也是淡淡的笑了笑。

現在本君也大了,在家也沒什麽可幹,然而她並沒有學著頭兩個姐姐,既沒朋友也杜門不出,榮芝深知她不會自動挑人,張簡也沒有對她有意思,難得有這麽省心的女兒,便暗自下決心找個好人家,在她身上掙回一口氣。

那日早上,淩老太喚著本君:“君君,你收拾一下,穿件鮮艷的衣服,同我趕場去。”本君有些遲疑,從小到大淩老太從未喊過她,想著姐姐都嫁了讓她去提東西,於是換了衣服跟著淩老太到埠鎮,淩老太交代她在舅公爺的鋪子裏等著她。

一時淩老太攜著一個後生來,身材高大,眉目清秀,手裏提著趕場買的重貨。本君並不放心上,只當是這人好心幫忙提東西的,兩人相對看了一眼,本君禮貌會意笑了笑。

要說本君常年寡言罕笑,內外兼剛強,從不服軟於誰,更不肯與人笑,這一笑,櫻桃小嘴溫婉動人,兩支六股辮子放在胸前,一身藍裙子凸顯她那驕人的身材。那後生見她笑,越發癡呆的盯著她看,只覺她身上清秀不凡,儀態端莊,眉宇之間羞怯感和堅韌感交織,櫻唇微綻,讓人為之傾倒。本君見他這般看,羞得紅暈了臉。

淩老太只顧著與一個老嬸子聊,他們你一言她一語都看向本君,只聽那老嬸子拍著後生,向淩老太說:

“張君,今年二十七歲,家在樟抱楓樹腳下,離埠鎮不遠,他為人老實、人高馬大,家裏做裝修的,條件是不可多得,就是老了些。”

“不算老,大點知道心疼人。”淩老太說。

“這麽一看,他們兩個站在一處,一高一矮,倒像是樟抱楓那棵百年夫妻樹,張君像秀欣挺拔的樟樹,本君像齊腰的楓樹,命中註定要結為夫妻的。果真結成夫妻,他抱著她,豈不是活生生的‘樟抱楓’。” 那老嬸子用手將兩人一比對,不由笑出了聲,張君一直盯著本君看,一時入了迷,走不動了。聽了老嬸子這樣笑,本君再晚熟也早已明白過來。張君再看她時,便收起了那笑意,冷面冷嘴起來。又說了一會話,淩老太仍帶著本君回家來。

回到家,本君大怒道:“也不事先告訴我,害我還朝他笑了一嘴,丟人!”

“提前告訴你會去?只一笑,你就緊張到如此,還要嫁人呢,羞恥什麽。”

“我不嫁人。”本君聽見嫁人,又是羞又是氣,說著賭氣回房,本君嘴上說不嫁,到底心裏明白,由不得自己,現如今家裏不可能長待,上面有樣,退學時跟著退學,打工時跟著打工,現在也要跟著嫁人。

當日晚上,張君果真騎著摩托車來了,問候長輩後和榮芝請示帶本君出去,榮芝早盼著來,豈有不同意的,大喊:“君君,張君在外面等,你同他出去。”不多時,本君從前門房裏走出來,櫻桃小嘴抹了口紅,穿上高跟鞋,即便是穿上高跟鞋還不及張君肩部,兩個妹妹躲在一旁譏笑,雲秀也笑個不住,趕忙上前去扶,送到張君摩托車旁,笑道:“張君,我們家君君從未出門過,你帶她出去好生照顧著。”

榮芝說:“哎呀,哪個後生不知道的。”

雲秀仍扶著上車,一面教她:“手扶穩,可以抱著他的腰,或捏緊他的衣裳,別路上蕩搖掉下去了。”

本君不服誰,不抱腰,不捏衣,自己反手緊抓著保險杠,張君只是笑了笑:“走了。”才下了坡,摩托車一顛簸,所有人看著她軟了身伏在張君身上都捧腹大笑。

等到本君回來時已是晚上,趙家聽到摩托車聲響,忙開燈開門,張君辭了長輩後騎車回家去了。本君下了車便怯羞地小跑到房間裏,站在衣櫃門鏡前,手不斷撫弄著胸前那條銀色項鏈,端正在胸脯上。一時,趙家大大小小圍進房內,淩老太急說道:“是不是成了。”

她不說話仍只顧著盯著項鏈發呆,淩老太急說:“你倒是說話,有什麽不滿意地方盡管說。”

本君聽見家人這樣問,自今天白天與張君相親,張君來家裏見長輩,同意帶她出去,就是同意許身給這個男人,這一切就已成為定局,她對家裏的安排均接受。此時她覺得婚姻不過是一場賭局,她把這一切全交給命運,遇到什麽人跟什麽人。仍冷嘴說:“我有什麽好說的。”

榮芝身披褂子下樓來,聽見本君這樣說,笑說:“我說什麽來著,她保準滿意。”

不出半年,開始談婚論嫁了,榮芝也順了一口心意,家裏風光的辦了酒席。

灰蒙蒙的雨季,那是本沫第一次眼見姐姐穿著婚紗出嫁。她提前請假回家來,到家時,只見院裏支起了尼龍薄布,她旋視一周幾十桌酒席,將大院裏、大廳中、新樓裏,房裏擺得滿滿當當,整個屋子都是人。

她急不可耐到處找姐姐。只見她坐在前門房裏,她已懷孕數月,穿著白色西式圓領婚紗,盤著新娘頭,頭上戴著一個銀色的皇冠,裙子很長一直用手托著兩邊,頸上又換了一條金項鏈,臉上畫了妝容,美麗動人。本沫呆呆望著她,她也只是靜靜坐著,也不笑,生怕弄壞妝容。

半響淩老太、本華、本紅都走進房裏,本沫趕忙退在一旁,這時鞭炮連綿不斷響起,本君知道接親的人來了,到了該走的時辰了。突然她慌張站起來,走了幾步,使勁拽著本沫的手問道:“娘在哪裏?”她明顯感到姐姐手在發抖。

兩人走出房找母親,只見雲秀像個司廚,身上系著圍裙,只顧擦抹桌子,見本君手挽著紗裙從房裏出來,她眼睛克制自己不望一眼,手上動作越來越迅速,毫無感情極力不看她。本君不說話,放開本沫攙扶的手,站在兩桌間隙空處,癡癡地望了片刻,突然向著母親鞠了一躬,幾乎是一躬到地,久久不起身。雲秀仍不看她,只是更用勁擦桌子。

姊妹都在一旁圍繞著,見她鞠躬都感動得落淚,連淩老太也嗚咽起來,眾人紅著眼圈忙勸道:“別哭了,新娘哭花了臉可不好!”此時,爆竹聲又響起,本華、本紅忙上前攙著她走出家門,及到階磯時,本君忍不住又回頭望著母親,一步一淚,至到車裏才止住。

本沫目送著姐姐離去,面對圍墻偷偷摸眼淚,兜著眼淚鼻涎沖進房裏,恰見到母親正隔著窗戶向外望,也眼淚鼻涎流了一桌,見她進來,忙掩了臉拖著腮出去了。這時鞭炮聲又響起了……

待三朝回門,只見本君自己回來了,問她也不吱聲,只悶聲賭氣。淩老太說:“張君斯文一派,難道跟王晏華一樣打人?”這時張君騎車爬坡速來,淩老太急著上前問:“你是怎麽她了,你打她了?”

“婆婆,她打的我,你看我的臉,被她指甲撕抓一柳皮,打完她自己又哭回家。”張君說著伸出手舉在淩老太面前,淩老太這才細瞧著,只見張君手臂上幾道如許來深的血痕,臉上也有兩條印痕,滲出血痂。

“趙本君從小是同道理的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