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今夕何夕04 宮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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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7章 今夕何夕04 宮變
一語激起千層浪, 跪著的眾人再也顧不得了，紛紛爬了起來，正在這時, 只聽得天上“砰”地一聲巨響，有什麽東西在半空中炸開了, 半城明亮, 竟是一束巨大的焰火。
奕寧覺得事情不好, 待要起身去看，就聽到外面打鬥之聲驟起，夾雜著一聲聲悶哼和慘叫, 似是有人在猝不及防之下被人突然割了喉。
“啊！”站在前面的人突然失喊出聲, 驚慌失措地往後退去。
“殺人了！金吾衛殺人了！”
滿屋慌亂中, 奕寧急忙伸手護住了肚子，丁香和秋嬤嬤齊齊站在她身前擋住了她，試圖在一片混亂中，替奕寧撐出一點位置。
外面的殺戮還在繼續，屋內的驚呼聲和亂哄哄的腳步，掩蓋了內室的哀嚎。人群中有人在小聲抽泣：“昭王這是要做什麽？這麽多的金吾衛。”
“羽林衛和虎賁衛的其他人呢？再不來就要被殺光了。”
“放肆！”突然一聲厲喝從後方傳來，眾人側目, 原來不知什麽時候, 衛貴妃和王賢妃從內室出來了。
“這是要做什麽？陛下剛剛駕崩，你們就敢在此動刀子？還不給本宮住手！”衛貴妃已至殿門, 望著外間一地血汙, 饒是她出身將門, 亦覺觸目皆是驚心。
“去將昭王給本宮叫出來！”她一聲怒吼，身旁宮婢忙疾步往內室奔去。
她這一番極有氣勢的話一出口，打鬥之聲果然漸停, 卻並非是因為她的氣勢壓人，而是院子裏的虎賁衛和羽林衛已經全都死了。此時，滿院子站著的都是金吾衛，躺著的全是屍體。
有膽大的嬪妃看了一眼，折身便不停地嘔吐起來。
“丁香，你家王妃呢？”正在眾人膽戰心驚之時，一個更為驚恐的聲音自人群中傳出，丁香聞言，渾身一抖，趕忙回身去看。卻見奕寧方才坐的那把軟椅此刻空空蕩蕩，哪裏還有半點人影？
她顫著嗓子高聲喚了聲：“王妃！”
無人應。
丁香和秋嬤嬤一時間只覺得渾身冰涼，抖得立都立不穩，雙腿一軟，竟雙雙跪坐在地。
衛貴妃也察覺到這邊的不對，虞惜渺快步上前扶著她又往回走。卻有一個人比她們更快。
方才喊完那一嗓子後謝琦已迅速回神，上前一把拉起丁香：“都什麽時候了，癱在這裏做什麽？還不快去尋人。”
金吾衛殺人之時，所有人的註意力都在殿外，就連謝琦也不例外。一直到衛貴妃出來，她才猛然想到這樣的場面實在是不適合此時的奕寧，若受了驚嚇，動了胎氣可就不好了。轉頭過去看時，發現竟然滿殿上都沒有奕寧，更是驚出一身冷汗。
丁香喉間哽咽，極度的恐懼讓她整個人都似失了知覺，既說不出話，也哭不出來，爬了幾次才從地上爬起來，沒頭沒腦地就往外沖，連虞惜渺喚她也沒聽見。剛到門口，被一名金吾衛“唰”的一聲拔出長刀攔住了，若不是謝琦身邊的葛嬤嬤伸手快，一把將她拽住，險些就撞在了刀尖上。
“糊塗東西！”衛貴妃一口罵道：“外頭滿院子的侍衛，方才又在殺人，承王妃怎會在外頭？方才可曾有人看見承王妃了？”
眾人面面相覷，方才都在看金吾衛，奕寧身前又擋著人，誰會註意到她？
謝琦此刻也覺得渾身的血似乎都凍住了，縱然她再恨蕭川，可奕寧卻與她血脈相連。一個即將臨盆之人，稍微出點事，那都是要命的。
“這是在做什麽？”一道清淡的男聲響起，蕭虤打頭，蕭赫、蕭朤以及一眾小皇子全都出了內室，最後面墜著手牽蕭慡的寧和樂。
衛貴妃還未開口，丁香已幾步沖向蕭赫和蕭朤，倒身便跪：“四殿下，十三殿下，我家王妃不見了。求求你們。。。她、她就快生了。。。”說到最後，已是失語不能言。
蕭赫蕭朤聞言雙雙大驚失色，就連蕭虤也變了臉。
“怎麽回事？”蕭虤一把自地上將丁香拎起。
他倒不是真關心謝奕寧的死活，只蕭川有多重視這個謝氏他再清楚不過，今日謝奕寧若在這宮裏出了事，蕭川一怒之下會幹出什麽，他都不敢想。
衛貴妃亦是生氣，若非金吾衛大肆殺人，一片混亂，又豈會在眾目睽睽之下，丟了一個大活人，她斥道：“人定然還在這殿中，昭王既是將人都殺了，如今也沒有旁的人可用，還不讓你的金吾衛趕緊找人。”
一旁的六王妃李氏顯然也已意識到了此事的嚴重性，忙提起裙擺，一步跨出殿門，對著身前兩名金吾衛小旗道：“還楞著幹什麽？還不趕緊找人，哪怕把這長春宮給我翻過來，也要將人找到。”
話音落，兩名金吾衛小旗立時便帶著人進了正殿，二十名金吾衛從眾人面前經過，帶起一股濃重的血腥氣。丁香和秋嬤嬤趕緊跟在了隊伍後面，謝琦扶著葛嬤嬤亦跟了上去，後面還跟著四王妃沈嵐。
蕭朤上前一步，對蕭虤道：“不止這正殿，偏殿後殿都要讓人去找。”
蕭虤不置可否，卻向外面的金吾衛擺了擺手，又有一隊金吾衛向偏殿而去。
一旁的蕭赫提步就要往外走，卻被蕭虤從後喚住：“四哥要去哪兒？”
蕭赫回轉頭看著他，冷聲道：“我信不過你的金吾衛，我要自己去找侍衛來尋人。”
“四哥想找誰？虎賁衛嗎？”蕭虤看著蕭赫，眼神中盡是譏誚：“恐怕要讓四哥失望了，眼下這宮裏的虎賁衛應是沒人能站起來為你效力了。”
他話語輕緩，可聽在現場一眾人耳中，卻猶如一道驚雷，震得人許久都回不過神。
“你，你將虎賁衛全殺了？”蕭赫指著他，不敢置信。
蕭虤扯了扯嘴角，道：“四哥太看得起我了，虎賁衛跟金吾衛人數相當，若論戰力，虎賁衛更勝一籌，我哪有那個本事將他們全殺了？再說了，我又哪有四哥說得這般嗜殺，不過是今日當值的這些倒黴罷了，衛所營裏的那些死不了，只是這兩日下不了床而已。”
殿上寂靜無聲，眾人盡皆心驚肉跳。即便只是宮裏當值的，也有好幾百人，說殺就殺了，若這都不算嗜殺，他還想怎樣？
“你們別用這種眼神看我，本王殺虎賁衛，乃是因為他們該死，可不是濫殺無辜，此事太子妃心裏該是最清楚才是。”蕭虤看向內室門口的寧和樂。
寧和樂不慌不忙地牽著蕭慡走到人前，道：“本宮聽不懂昭王在說些什麽。”
“好！”蕭虤撫掌一聲：“本王早知道太子妃是不會認的。”
隨著他掌音落下，有金吾衛從外間提進來一個人，披散著一頭長發，是個女子。
“來呀，讓大家都看看她的臉！”
蕭虤一聲令下，那名金吾衛一把拽起那人的頭發。
殿上響起了稀稀拉拉的抽氣聲，但更多的是不明所以，寧和樂更是死死盯著這人，不是說燒死了嗎？
她突然就明白了，什麽失火？不過是調虎離山罷了。皇帝若一直在九臺閣，蕭虤哪有機會公然入內室搜人，也只有失火這樣的方式了。果然好手段！
“年輕的娘娘們可能不認得，但貴妃娘娘應該還沒忘記吧。這張臉，”蕭虤指著地上那人，道：“和當年的褚貴妃，不能說是像，簡直是一模一樣。”
被點到名的衛貴妃此刻也不得不承認，確實是像，跟年輕時候的褚鈺真的太像了。她忍不住問：“這究竟是怎麽回事？”
蕭虤道：“此女乃是兩年前，由太子妃從外面帶回來，獻給父皇的，因是王皇後幫忙尋的人，父皇不敢讓人知道，便偷偷養在密室裏。自去歲春，此女竟開始給父皇用藥，以致於父皇神經大亂，神思不清。”
他掃視一周，最後將目光落到寧和樂身上，道：“太子妃勾結此女謀害父皇，被劉何察覺，你怕劉何將此事告知虎賁衛，便殺他滅口。之後更是借此女之手假造立儲聖旨，虎賁衛明知此女存在，卻緘口不言，難道不該殺麽？”
眾人目光又投向寧和樂，一旁的蕭慡並不能完全明白這些，然而“謀害父皇”四個字卻是聽懂了。生在皇家，即便他年紀還小，可又怎會不知謀害皇帝是什麽罪。
大顆眼淚滾落，蕭慡扯著寧和樂的袖子，哀求道：“母、母妃，您跟六叔說，不是您！”
寧和樂轉頭呵斥兒子：“慡兒，不許哭”。末了，她對乳母到：“帶小殿下去後殿歇著。”
“不，母妃，我不走。”蕭慡趕緊拉著寧和樂的手，寧和樂卻看也不看他。蕭慡想說他不想走，他只想跟母妃在一起，可到最後他還是點了點頭，乖乖松了手，任由嬤嬤拉著他去了後殿。
有膽大的乳母看見蕭慡去了後殿，也大著膽子帶著自家小殿下跟了過去，其餘人見無人阻攔，紛紛跟了過去。
寧和樂深吸了一口氣，道：“隨便找個人來，說兩句話，便可汙蔑本宮？蕭虤，太醫可從來沒說過父皇中毒。就算如你所說，她當真對父皇用藥，可你有什麽證據說是受我指使？”
蕭虤冷哼一聲：“是，你的確很聰明，藥是下在她自己身上的，不會立時致命，但長期吸入卻可讓人神思混沌，日漸虛乏，狀如癡呆。是以，太醫根本驗不出來。”
“既然如此，昭王如此大動幹戈，空口白牙就說我給父皇下毒？父皇剛剛駕崩，你就公然在殿前殺人，殺的還是虎賁衛。昭王這是要謀反嗎？”
只這一句話，就問出了殿上眾人心思。
蕭虤不屑冷嗤：“太子妃倒是一心想逼本王謀反，假造聖旨，流言造勢，手段一個接著一個，苦苦相逼，誓要將謀反這頂帽子扣在本王頭上才罷休。只可惜本王何須謀反？本王是父皇欽定的代政親王，既然父皇殯天，這社稷之責合該由我替父皇擔起。”
“笑話，若是代政就能當皇帝，古往今來的皇帝豈非要翻上一番！”
此話蕭虤無力辯駁，他咬著腮幫子，目光掃到一旁的蕭朤，冷笑了道：“太子妃千方算計，不過是為了自己的兒子能登上皇位，可你以為拉下了本王，這皇位就是你們的了？你怕是不知道吧，此女藏在密室的消息還是十三弟告訴本王的呢！”
當初蕭朤將這個消息故意洩露給他時，他便知道，蕭朤這是要借刀殺人，將自己當刀使了。可他不在乎，比起這個，他更忌憚那道聖旨。
寧和樂聞言略微楞怔一瞬，她倒是沒想到，察覺此事的人竟是蕭朤。不過於她而言，這並無多大分別。
寧和樂亦笑：“你以為殺了虎賁衛，控制了這內宮，皇位就是你的了？你可別忘了，這宮城之中還有五萬禁軍。”
蕭虤卻像是聽到了什麽可笑的事，扯著嘴角搖了搖頭：“太子妃啊，你可當真是天真。眼下內宮出了這麽大的事，你可瞧見有一個禁軍過來？方才那一聲巨響，你沒有聽到麽？不若你出去走走，說不定還能聽到宮城上的廝殺之聲。”
輕描淡寫一句話，殿上眾人皆是陡然一驚，是啊，宮中內亂，方才更是連喪鐘都已經敲過了，至今卻無人進來請示。而此時再回想起來，金吾衛可不就是在那聲焰火爆響後才開始殺人的。
“你動用了中軍衛？”這次問話的人是衛貴妃，口氣明顯帶著怒意。
蕭虤卻毫不在意：“衛娘娘出身將門，自然知道中軍三衛滿打滿算還不到兩萬人，靠他們如何能跟禁軍鬥？”
他朝眾人笑了笑，漫不經心地道：“東、北兩大營進城了！”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倒吸一口涼氣，殿上再無人說話，誰也不知道，接下來究竟會發生什麽，就連寧和樂也呆住了。
“殿下！”腳步聲在此時響起，是去尋人的金吾衛回來了，可他們身後並沒有奕寧的身影。
“沒找到嗎？”蕭虤的臉倏地垮了下來。就連蕭朤也慌了，長春宮雖大，卻也不至於這麽多人出動都找不到一個人。
只有一旁的寧和樂，勾起唇角笑了。
“依本宮看，昭王殿下的美夢怕是要破碎了。若是謝奕寧今日死了，不知你就算搶到這個皇位，又能坐幾天呢？”
聽著寧和樂幸災樂禍的話，蕭虤猛然轉身：“是你？”
是了，若論對長春宮的熟悉，在場之人，誰又比得過寧和樂？
各種或驚訝或怨毒，或不可置信的目光投向寧和樂，她卻滿不在乎。
“昭王殿下說什麽呢？我只是替你擔心而已，十二弟是什麽性子。咱們都清楚，謝奕寧若是死在你發動宮變的時候，還是一屍兩命。你猜他會做什麽？”最後一句話，語聲極其詭異，讓人不寒而栗。
蕭虤果然不淡定了，他雖然有燕迴，可他亦知蕭川若當真不管不顧起來，燕迴擋不住他。更何況，燕迴已是他最後的底牌。
蕭朤亦再不敢遲疑，快速走向殿門，自袖中掏出一物就要往半空中扔。
“太子妃殿下是在說我麽？”
殿後響起清脆語聲，蕭朤猛然停住了手上動作。所有人聞聲轉頭，奕寧立在一道門後，燭火照在她的臉上，半明半暗。
“姑娘！”丁香離得近，一看到奕寧拔腿便沖了過去，抱著奕寧就開始哭。謝琦被四王妃扶著沒動，卻也落下了兩行清淚。
奕寧拍了拍丁香的手，一步進了正殿。這是，眾人才發現她身後竟還跟著一人，銀甲黑袍，柳葉單刀，正是羽林衛指揮使童江。
寧和樂的黑瞳縮了縮，死死盯著童江，面目漸漸變得猙獰。
奕寧扶著丁香的手，緩步上前，在轉過一個紫檀木雕花條案時，她略偏了偏頭，附在丁香耳邊輕聲道：“咱們得快些回府，我覺得我可能快生了。”
丁香腳下一軟，險些驚叫出聲，幸而此時秋嬤嬤亦已趕到，忙從她手中扶過了奕寧。
秋嬤嬤從前雖常去權貴後宅，到底是頭一回進宮，奕寧擔心她驚慌之下叫人看出來，並不打算告訴她。可她經常接生，一接觸到奕寧緊繃的身體，立時便察覺出不對。
“王妃可是。。。”她話還未出口，奕寧已朝她輕輕搖了搖頭，她忙住了口。
奕寧此時已走到了寧和樂面前，道：“我與太子妃往日無怨近日無仇，不知太子妃竟何以如此恨我？”
寧和樂此時已恢覆了平日神情，面露不解地道：“弟妹說什麽？方才不過是因為弟妹不見了，我與昭王話趕話，口不擇言了，弟妹莫往心裏去。”
奕寧笑了笑：“是麽？既如此，如今父皇殯天，此處該盡快搭建靈堂才是，請恕我產期將近，實在是有些累了。這便先行回府，明日一早再進宮為父皇哭靈。”
言罷，她一咬牙，攥起一側裙擺便要走。丁香和秋嬤嬤會意，忙扶著她準備出去。
“慢著！”身後蕭虤冷然一聲，奕寧不得不駐了足。
“弟妹方才不在，可能不知道，如今這宮外打起來了，為了弟妹身子著想，本王私以為今夜還是留在宮中的好。況且，弟妹方才去了何處，總要說清楚才行。”蕭虤看向奕寧，卻不是商量的口氣。
丁香急得都快哭了，偏生又不敢表現出來。
奕寧咬了咬下唇，下腹又開始發緊，她深吸一口氣，轉過身，對著蕭虤溫和道：“明日再說不行麽？我眼下當真是累了，不讓出宮也無妨，我想去姑母的明華宮歇歇總可以吧？”
這個要求合情合理，反正如今整個內宮都在蕭虤掌中，按理說，他沒道理不答應。
可他偏偏就不肯答應：“明日還有明日事。”說著，他手一揮，高聲道：“來人，承王妃累了，還不給王妃搬把椅子。”
奕寧閉了閉眼，看來今日不說清楚是走不了了。也罷，方才生死一線，不弄清楚她也不能放心。只希望，這孩子能再堅持一會兒。
她扶著丁香，慢慢在軟椅上坐下。
話還要從半個時辰前說起，彼時皇帝駕崩，金吾衛在殿前殺人。奕寧被丁香和秋嬤嬤擋在身後，她自己扶著椅背站了起來，還未看到外面情形，餘光卻先瞟見連通後殿的門邊立著一個人。
想著他定是得了秦風的傳話，特意來尋自己的，此時所有人都看向殿外，正是好機會。她便盡量遮掩著，小心走了過去。
卻不想，那人看到奕寧過來了，竟開始往外走，且走走停停，似是在等著奕寧。她遲疑了一瞬，卻又想，或許是因為此地不便說話，便大著膽子跟了過去。
因著蕭川對此人的評判，奕寧覺得他應是可信的，最重要的是，如今宮變在即，她得想法子自保，就不得不冒險一試，且就憑她身上的東西，那人總不至於傷自己。
哪成想，就是為著這一點自信，奕寧險些就害死了自己和孩子，如今想來都讓她後怕不已。
奕寧跟著那人出了門，卻並沒有進後殿，也不知他是怎麽七彎八拐的，走了一段後，奕寧覺得竟像是出了長春宮，卻又像是還在長春宮。那地方挨著殿宇北墻，卻更像是一個夾道，待奕寧察覺情形不對，想要退回去時，才驚覺竟已不辨方向。
“王妃不是讓人傳話尋末將有事麽？”正當奕寧跌跌撞撞找出口時，身後一道低沈渾厚的男聲響起，奕寧嚇了一跳。
就是這一嚇，奕寧覺得自己的肚子似乎緊了一些，她以為是自己太緊張了，也未太在意。
奕寧回過身，就見那人不知何時已立在她身後，不過兩步之遙，近得讓奕寧能夠清楚看到他眼中雖有掙紮，身上卻透著隱隱殺氣，這種氣息她在蕭川暴怒之時也曾感受到過。
奕寧本能地往後退，這時，她才突然意識到，自己此次的舉動是多麽愚蠢。即便蕭川曾斷言此人忠心無比，可焉知人心不會變？這樣想著，她反倒是不敢拿出那東西。
奕寧不知道該怎麽答覆他，二人對峙，一時無語。就在這時，外間有嘈雜的腳步聲，她還聽到姑母在喚她的乳名，一聲一聲“阿寧”，帶著哭音。
奕寧很想回答她，告訴她自己在這裏，可她不敢，因為她看見男人的大手已準確地握在了刀柄之上。
奕寧瞪大了眼睛，他想殺自己！
淚水順著眼角無聲淌落，奕寧知道那些來找自己的人再快也快不過男人的刀。那一刻，她害怕極了，她不是怕自己會死，她是怕孩子會跟她一起死，她想到了蕭川，若是她和孩子都死了，他該怎麽辦？而且，她真的好舍不得他啊，她不甘心就這樣與他生離之後又是死別。
腳步聲漸行漸遠，男人握在刀柄上的手略微松了松，奕寧這才扶著墻，常常呼出一口氣，連呼吸都在抖。
“你為什麽要殺我？”她極力壓制住身體的懼意，小心翼翼地問。
“奉命行事，還請王妃見諒，末將出手會盡量幹凈利落些。”他說著，拔刀就要上前，刀身逆著月光，在奕寧眼前劃出一道極亮的弧線，奕寧捂著肚子，怔怔地看著那光，難道這就是佛經中所謂的人在臨死時看到的接引之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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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語激起千層浪, 跪著的眾人再也顧不得了，紛紛爬了起來，正在這時, 只聽得天上“砰”地一聲巨響，有什麽東西在半空中炸開了, 半城明亮, 竟是一束巨大的焰火。
奕寧覺得事情不好, 待要起身去看，就聽到外面打鬥之聲驟起，夾雜著一聲聲悶哼和慘叫, 似是有人在猝不及防之下被人突然割了喉。
“啊！”站在前面的人突然失喊出聲, 驚慌失措地往後退去。
“殺人了！金吾衛殺人了！”
滿屋慌亂中, 奕寧急忙伸手護住了肚子，丁香和秋嬤嬤齊齊站在她身前擋住了她，試圖在一片混亂中，替奕寧撐出一點位置。
外面的殺戮還在繼續，屋內的驚呼聲和亂哄哄的腳步，掩蓋了內室的哀嚎。人群中有人在小聲抽泣：“昭王這是要做什麽？這麽多的金吾衛。”
“羽林衛和虎賁衛的其他人呢？再不來就要被殺光了。”
“放肆！”突然一聲厲喝從後方傳來，眾人側目, 原來不知什麽時候, 衛貴妃和王賢妃從內室出來了。
“這是要做什麽？陛下剛剛駕崩，你們就敢在此動刀子？還不給本宮住手！”衛貴妃已至殿門, 望著外間一地血汙, 饒是她出身將門, 亦覺觸目皆是驚心。
“去將昭王給本宮叫出來！”她一聲怒吼，身旁宮婢忙疾步往內室奔去。
她這一番極有氣勢的話一出口，打鬥之聲果然漸停, 卻並非是因為她的氣勢壓人，而是院子裏的虎賁衛和羽林衛已經全都死了。此時，滿院子站著的都是金吾衛，躺著的全是屍體。
有膽大的嬪妃看了一眼，折身便不停地嘔吐起來。
“丁香，你家王妃呢？”正在眾人膽戰心驚之時，一個更為驚恐的聲音自人群中傳出，丁香聞言，渾身一抖，趕忙回身去看。卻見奕寧方才坐的那把軟椅此刻空空蕩蕩，哪裏還有半點人影？
她顫著嗓子高聲喚了聲：“王妃！”
無人應。
丁香和秋嬤嬤一時間只覺得渾身冰涼，抖得立都立不穩，雙腿一軟，竟雙雙跪坐在地。
衛貴妃也察覺到這邊的不對，虞惜渺快步上前扶著她又往回走。卻有一個人比她們更快。
方才喊完那一嗓子後謝琦已迅速回神，上前一把拉起丁香：“都什麽時候了，癱在這裏做什麽？還不快去尋人。”
金吾衛殺人之時，所有人的註意力都在殿外，就連謝琦也不例外。一直到衛貴妃出來，她才猛然想到這樣的場面實在是不適合此時的奕寧，若受了驚嚇，動了胎氣可就不好了。轉頭過去看時，發現竟然滿殿上都沒有奕寧，更是驚出一身冷汗。
丁香喉間哽咽，極度的恐懼讓她整個人都似失了知覺，既說不出話，也哭不出來，爬了幾次才從地上爬起來，沒頭沒腦地就往外沖，連虞惜渺喚她也沒聽見。剛到門口，被一名金吾衛“唰”的一聲拔出長刀攔住了，若不是謝琦身邊的葛嬤嬤伸手快，一把將她拽住，險些就撞在了刀尖上。
“糊塗東西！”衛貴妃一口罵道：“外頭滿院子的侍衛，方才又在殺人，承王妃怎會在外頭？方才可曾有人看見承王妃了？”
眾人面面相覷，方才都在看金吾衛，奕寧身前又擋著人，誰會註意到她？
謝琦此刻也覺得渾身的血似乎都凍住了，縱然她再恨蕭川，可奕寧卻與她血脈相連。一個即將臨盆之人，稍微出點事，那都是要命的。
“這是在做什麽？”一道清淡的男聲響起，蕭虤打頭，蕭赫、蕭朤以及一眾小皇子全都出了內室，最後面墜著手牽蕭慡的寧和樂。
衛貴妃還未開口，丁香已幾步沖向蕭赫和蕭朤，倒身便跪：“四殿下，十三殿下，我家王妃不見了。求求你們。。。她、她就快生了。。。”說到最後，已是失語不能言。
蕭赫蕭朤聞言雙雙大驚失色，就連蕭虤也變了臉。
“怎麽回事？”蕭虤一把自地上將丁香拎起。
他倒不是真關心謝奕寧的死活，只蕭川有多重視這個謝氏他再清楚不過，今日謝奕寧若在這宮裏出了事，蕭川一怒之下會幹出什麽，他都不敢想。
衛貴妃亦是生氣，若非金吾衛大肆殺人，一片混亂，又豈會在眾目睽睽之下，丟了一個大活人，她斥道：“人定然還在這殿中，昭王既是將人都殺了，如今也沒有旁的人可用，還不讓你的金吾衛趕緊找人。”
一旁的六王妃李氏顯然也已意識到了此事的嚴重性，忙提起裙擺，一步跨出殿門，對著身前兩名金吾衛小旗道：“還楞著幹什麽？還不趕緊找人，哪怕把這長春宮給我翻過來，也要將人找到。”
話音落，兩名金吾衛小旗立時便帶著人進了正殿，二十名金吾衛從眾人面前經過，帶起一股濃重的血腥氣。丁香和秋嬤嬤趕緊跟在了隊伍後面，謝琦扶著葛嬤嬤亦跟了上去，後面還跟著四王妃沈嵐。
蕭朤上前一步，對蕭虤道：“不止這正殿，偏殿後殿都要讓人去找。”
蕭虤不置可否，卻向外面的金吾衛擺了擺手，又有一隊金吾衛向偏殿而去。
一旁的蕭赫提步就要往外走，卻被蕭虤從後喚住：“四哥要去哪兒？”
蕭赫回轉頭看著他，冷聲道：“我信不過你的金吾衛，我要自己去找侍衛來尋人。”
“四哥想找誰？虎賁衛嗎？”蕭虤看著蕭赫，眼神中盡是譏誚：“恐怕要讓四哥失望了，眼下這宮裏的虎賁衛應是沒人能站起來為你效力了。”
他話語輕緩，可聽在現場一眾人耳中，卻猶如一道驚雷，震得人許久都回不過神。
“你，你將虎賁衛全殺了？”蕭赫指著他，不敢置信。
蕭虤扯了扯嘴角，道：“四哥太看得起我了，虎賁衛跟金吾衛人數相當，若論戰力，虎賁衛更勝一籌，我哪有那個本事將他們全殺了？再說了，我又哪有四哥說得這般嗜殺，不過是今日當值的這些倒黴罷了，衛所營裏的那些死不了，只是這兩日下不了床而已。”
殿上寂靜無聲，眾人盡皆心驚肉跳。即便只是宮裏當值的，也有好幾百人，說殺就殺了，若這都不算嗜殺，他還想怎樣？
“你們別用這種眼神看我，本王殺虎賁衛，乃是因為他們該死，可不是濫殺無辜，此事太子妃心裏該是最清楚才是。”蕭虤看向內室門口的寧和樂。
寧和樂不慌不忙地牽著蕭慡走到人前，道：“本宮聽不懂昭王在說些什麽。”
“好！”蕭虤撫掌一聲：“本王早知道太子妃是不會認的。”
隨著他掌音落下，有金吾衛從外間提進來一個人，披散著一頭長發，是個女子。
“來呀，讓大家都看看她的臉！”
蕭虤一聲令下，那名金吾衛一把拽起那人的頭發。
殿上響起了稀稀拉拉的抽氣聲，但更多的是不明所以，寧和樂更是死死盯著這人，不是說燒死了嗎？
她突然就明白了，什麽失火？不過是調虎離山罷了。皇帝若一直在九臺閣，蕭虤哪有機會公然入內室搜人，也只有失火這樣的方式了。果然好手段！
“年輕的娘娘們可能不認得，但貴妃娘娘應該還沒忘記吧。這張臉，”蕭虤指著地上那人，道：“和當年的褚貴妃，不能說是像，簡直是一模一樣。”
被點到名的衛貴妃此刻也不得不承認，確實是像，跟年輕時候的褚鈺真的太像了。她忍不住問：“這究竟是怎麽回事？”
蕭虤道：“此女乃是兩年前，由太子妃從外面帶回來，獻給父皇的，因是王皇後幫忙尋的人，父皇不敢讓人知道，便偷偷養在密室裏。自去歲春，此女竟開始給父皇用藥，以致於父皇神經大亂，神思不清。”
他掃視一周，最後將目光落到寧和樂身上，道：“太子妃勾結此女謀害父皇，被劉何察覺，你怕劉何將此事告知虎賁衛，便殺他滅口。之後更是借此女之手假造立儲聖旨，虎賁衛明知此女存在，卻緘口不言，難道不該殺麽？”
眾人目光又投向寧和樂，一旁的蕭慡並不能完全明白這些，然而“謀害父皇”四個字卻是聽懂了。生在皇家，即便他年紀還小，可又怎會不知謀害皇帝是什麽罪。
大顆眼淚滾落，蕭慡扯著寧和樂的袖子，哀求道：“母、母妃，您跟六叔說，不是您！”
寧和樂轉頭呵斥兒子：“慡兒，不許哭”。末了，她對乳母到：“帶小殿下去後殿歇著。”
“不，母妃，我不走。”蕭慡趕緊拉著寧和樂的手，寧和樂卻看也不看他。蕭慡想說他不想走，他只想跟母妃在一起，可到最後他還是點了點頭，乖乖松了手，任由嬤嬤拉著他去了後殿。
有膽大的乳母看見蕭慡去了後殿，也大著膽子帶著自家小殿下跟了過去，其餘人見無人阻攔，紛紛跟了過去。
寧和樂深吸了一口氣，道：“隨便找個人來，說兩句話，便可汙蔑本宮？蕭虤，太醫可從來沒說過父皇中毒。就算如你所說，她當真對父皇用藥，可你有什麽證據說是受我指使？”
蕭虤冷哼一聲：“是，你的確很聰明，藥是下在她自己身上的，不會立時致命，但長期吸入卻可讓人神思混沌，日漸虛乏，狀如癡呆。是以，太醫根本驗不出來。”
“既然如此，昭王如此大動幹戈，空口白牙就說我給父皇下毒？父皇剛剛駕崩，你就公然在殿前殺人，殺的還是虎賁衛。昭王這是要謀反嗎？”
只這一句話，就問出了殿上眾人心思。
蕭虤不屑冷嗤：“太子妃倒是一心想逼本王謀反，假造聖旨，流言造勢，手段一個接著一個，苦苦相逼，誓要將謀反這頂帽子扣在本王頭上才罷休。只可惜本王何須謀反？本王是父皇欽定的代政親王，既然父皇殯天，這社稷之責合該由我替父皇擔起。”
“笑話，若是代政就能當皇帝，古往今來的皇帝豈非要翻上一番！”
此話蕭虤無力辯駁，他咬著腮幫子，目光掃到一旁的蕭朤，冷笑了道：“太子妃千方算計，不過是為了自己的兒子能登上皇位，可你以為拉下了本王，這皇位就是你們的了？你怕是不知道吧，此女藏在密室的消息還是十三弟告訴本王的呢！”
當初蕭朤將這個消息故意洩露給他時，他便知道，蕭朤這是要借刀殺人，將自己當刀使了。可他不在乎，比起這個，他更忌憚那道聖旨。
寧和樂聞言略微楞怔一瞬，她倒是沒想到，察覺此事的人竟是蕭朤。不過於她而言，這並無多大分別。
寧和樂亦笑：“你以為殺了虎賁衛，控制了這內宮，皇位就是你的了？你可別忘了，這宮城之中還有五萬禁軍。”
蕭虤卻像是聽到了什麽可笑的事，扯著嘴角搖了搖頭：“太子妃啊，你可當真是天真。眼下內宮出了這麽大的事，你可瞧見有一個禁軍過來？方才那一聲巨響，你沒有聽到麽？不若你出去走走，說不定還能聽到宮城上的廝殺之聲。”
輕描淡寫一句話，殿上眾人皆是陡然一驚，是啊，宮中內亂，方才更是連喪鐘都已經敲過了，至今卻無人進來請示。而此時再回想起來，金吾衛可不就是在那聲焰火爆響後才開始殺人的。
“你動用了中軍衛？”這次問話的人是衛貴妃，口氣明顯帶著怒意。
蕭虤卻毫不在意：“衛娘娘出身將門，自然知道中軍三衛滿打滿算還不到兩萬人，靠他們如何能跟禁軍鬥？”
他朝眾人笑了笑，漫不經心地道：“東、北兩大營進城了！”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倒吸一口涼氣，殿上再無人說話，誰也不知道，接下來究竟會發生什麽，就連寧和樂也呆住了。
“殿下！”腳步聲在此時響起，是去尋人的金吾衛回來了，可他們身後並沒有奕寧的身影。
“沒找到嗎？”蕭虤的臉倏地垮了下來。就連蕭朤也慌了，長春宮雖大，卻也不至於這麽多人出動都找不到一個人。
只有一旁的寧和樂，勾起唇角笑了。
“依本宮看，昭王殿下的美夢怕是要破碎了。若是謝奕寧今日死了，不知你就算搶到這個皇位，又能坐幾天呢？”
聽著寧和樂幸災樂禍的話，蕭虤猛然轉身：“是你？”
是了，若論對長春宮的熟悉，在場之人，誰又比得過寧和樂？
各種或驚訝或怨毒，或不可置信的目光投向寧和樂，她卻滿不在乎。
“昭王殿下說什麽呢？我只是替你擔心而已，十二弟是什麽性子。咱們都清楚，謝奕寧若是死在你發動宮變的時候，還是一屍兩命。你猜他會做什麽？”最後一句話，語聲極其詭異，讓人不寒而栗。
蕭虤果然不淡定了，他雖然有燕迴，可他亦知蕭川若當真不管不顧起來，燕迴擋不住他。更何況，燕迴已是他最後的底牌。
蕭朤亦再不敢遲疑，快速走向殿門，自袖中掏出一物就要往半空中扔。
“太子妃殿下是在說我麽？”
殿後響起清脆語聲，蕭朤猛然停住了手上動作。所有人聞聲轉頭，奕寧立在一道門後，燭火照在她的臉上，半明半暗。
“姑娘！”丁香離得近，一看到奕寧拔腿便沖了過去，抱著奕寧就開始哭。謝琦被四王妃扶著沒動，卻也落下了兩行清淚。
奕寧拍了拍丁香的手，一步進了正殿。這是，眾人才發現她身後竟還跟著一人，銀甲黑袍，柳葉單刀，正是羽林衛指揮使童江。
寧和樂的黑瞳縮了縮，死死盯著童江，面目漸漸變得猙獰。
奕寧扶著丁香的手，緩步上前，在轉過一個紫檀木雕花條案時，她略偏了偏頭，附在丁香耳邊輕聲道：“咱們得快些回府，我覺得我可能快生了。”
丁香腳下一軟，險些驚叫出聲，幸而此時秋嬤嬤亦已趕到，忙從她手中扶過了奕寧。
秋嬤嬤從前雖常去權貴後宅，到底是頭一回進宮，奕寧擔心她驚慌之下叫人看出來，並不打算告訴她。可她經常接生，一接觸到奕寧緊繃的身體，立時便察覺出不對。
“王妃可是。。。”她話還未出口，奕寧已朝她輕輕搖了搖頭，她忙住了口。
奕寧此時已走到了寧和樂面前，道：“我與太子妃往日無怨近日無仇，不知太子妃竟何以如此恨我？”
寧和樂此時已恢覆了平日神情，面露不解地道：“弟妹說什麽？方才不過是因為弟妹不見了，我與昭王話趕話，口不擇言了，弟妹莫往心裏去。”
奕寧笑了笑：“是麽？既如此，如今父皇殯天，此處該盡快搭建靈堂才是，請恕我產期將近，實在是有些累了。這便先行回府，明日一早再進宮為父皇哭靈。”
言罷，她一咬牙，攥起一側裙擺便要走。丁香和秋嬤嬤會意，忙扶著她準備出去。
“慢著！”身後蕭虤冷然一聲，奕寧不得不駐了足。
“弟妹方才不在，可能不知道，如今這宮外打起來了，為了弟妹身子著想，本王私以為今夜還是留在宮中的好。況且，弟妹方才去了何處，總要說清楚才行。”蕭虤看向奕寧，卻不是商量的口氣。
丁香急得都快哭了，偏生又不敢表現出來。
奕寧咬了咬下唇，下腹又開始發緊，她深吸一口氣，轉過身，對著蕭虤溫和道：“明日再說不行麽？我眼下當真是累了，不讓出宮也無妨，我想去姑母的明華宮歇歇總可以吧？”
這個要求合情合理，反正如今整個內宮都在蕭虤掌中，按理說，他沒道理不答應。
可他偏偏就不肯答應：“明日還有明日事。”說著，他手一揮，高聲道：“來人，承王妃累了，還不給王妃搬把椅子。”
奕寧閉了閉眼，看來今日不說清楚是走不了了。也罷，方才生死一線，不弄清楚她也不能放心。只希望，這孩子能再堅持一會兒。
她扶著丁香，慢慢在軟椅上坐下。
話還要從半個時辰前說起，彼時皇帝駕崩，金吾衛在殿前殺人。奕寧被丁香和秋嬤嬤擋在身後，她自己扶著椅背站了起來，還未看到外面情形，餘光卻先瞟見連通後殿的門邊立著一個人。
想著他定是得了秦風的傳話，特意來尋自己的，此時所有人都看向殿外，正是好機會。她便盡量遮掩著，小心走了過去。
卻不想，那人看到奕寧過來了，竟開始往外走，且走走停停，似是在等著奕寧。她遲疑了一瞬，卻又想，或許是因為此地不便說話，便大著膽子跟了過去。
因著蕭川對此人的評判，奕寧覺得他應是可信的，最重要的是，如今宮變在即，她得想法子自保，就不得不冒險一試，且就憑她身上的東西，那人總不至於傷自己。
哪成想，就是為著這一點自信，奕寧險些就害死了自己和孩子，如今想來都讓她後怕不已。
奕寧跟著那人出了門，卻並沒有進後殿，也不知他是怎麽七彎八拐的，走了一段後，奕寧覺得竟像是出了長春宮，卻又像是還在長春宮。那地方挨著殿宇北墻，卻更像是一個夾道，待奕寧察覺情形不對，想要退回去時，才驚覺竟已不辨方向。
“王妃不是讓人傳話尋末將有事麽？”正當奕寧跌跌撞撞找出口時，身後一道低沈渾厚的男聲響起，奕寧嚇了一跳。
就是這一嚇，奕寧覺得自己的肚子似乎緊了一些，她以為是自己太緊張了，也未太在意。
奕寧回過身，就見那人不知何時已立在她身後，不過兩步之遙，近得讓奕寧能夠清楚看到他眼中雖有掙紮，身上卻透著隱隱殺氣，這種氣息她在蕭川暴怒之時也曾感受到過。
奕寧本能地往後退，這時，她才突然意識到，自己此次的舉動是多麽愚蠢。即便蕭川曾斷言此人忠心無比，可焉知人心不會變？這樣想著，她反倒是不敢拿出那東西。
奕寧不知道該怎麽答覆他，二人對峙，一時無語。就在這時，外間有嘈雜的腳步聲，她還聽到姑母在喚她的乳名，一聲一聲“阿寧”，帶著哭音。
奕寧很想回答她，告訴她自己在這裏，可她不敢，因為她看見男人的大手已準確地握在了刀柄之上。
奕寧瞪大了眼睛，他想殺自己！
淚水順著眼角無聲淌落，奕寧知道那些來找自己的人再快也快不過男人的刀。那一刻，她害怕極了，她不是怕自己會死，她是怕孩子會跟她一起死，她想到了蕭川，若是她和孩子都死了，他該怎麽辦？而且，她真的好舍不得他啊，她不甘心就這樣與他生離之後又是死別。
腳步聲漸行漸遠，男人握在刀柄上的手略微松了松，奕寧這才扶著墻，常常呼出一口氣，連呼吸都在抖。
“你為什麽要殺我？”她極力壓制住身體的懼意，小心翼翼地問。
“奉命行事，還請王妃見諒，末將出手會盡量幹凈利落些。”他說著，拔刀就要上前，刀身逆著月光，在奕寧眼前劃出一道極亮的弧線，奕寧捂著肚子，怔怔地看著那光，難道這就是佛經中所謂的人在臨死時看到的接引之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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