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擊鼓11 手足相殘（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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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章 擊鼓11 手足相殘（下）
他根本沒打算過要逃, 他知道行刺皇帝這樣的大罪，即便他是皇子，亦是承受不起。可若不把這身臟水洗幹凈, 他即便死了，也會連累母妃。
是以, 他乖乖跟著金吾衛走。卻沒想到, 剛出了景和門不遠, 經過一座假山石時，也不知道從哪裏突然冒出來一行人，一出手就殺了那幾名金吾衛小將。
蕭冊不明所以, 其中一人抱拳道：“卑職等人從前深受十四殿下大恩, 無以為報, 今日得知殿下遇難，特來相助。殿下，乘著眼下禁軍尚未收到消息，您快走吧。”
說著，幾人跪地給他磕了一個頭，霎時間便散得無影無蹤。蕭冊正要出聲相喚，就聽得一側小路上傳來急促腳步之聲, 他心中一驚, 剛欲躲避，卻見來人竟是江行江野。
“你們怎麽來了？”蕭冊強撐著問。
二人一見蕭冊的傷, 又見地上躺著的幾名金吾衛屍體, 俱是一凜。
江行回道：“方才朱雀門外來了一個小內侍, 他偷偷告訴我們，說是殿下有難，讓我二人速來救您, 還說再晚就來不及了。我二人雖然心中有疑，但到底不敢冒險，便來尋殿下了。殿下，我們是不是被人利用了？”
話已至此，饒是蕭冊再不擅長陰謀詭計，也知道自己是被人算計了。原本只要順利到達宗正司，便還有一線希望。如今金吾衛被殺，自己的貼身侍衛就在這裏，他便是有一百張嘴也說不清。
可他不能走，他若是就這麽走了，母妃怎麽辦？
“殿下，那人還說了一句沒頭沒腦的話，他說，太醫院已驗毒完畢，那碗藥裏根本就沒毒，多出來的東西乃是蔗糖粉。”江行並不明白這句話的意思，只能原話轉述給蕭冊。
可就是這句話，讓蕭冊猶如朗朗晴空驚聞一聲霹靂。
圈套，圈套，一切都是圈套！
如今走與不走，他都保不住母妃了。他思緒急轉飛轉，為今之計，唯有逃出這京城，回到西南。才能讓蕭虤心生忌憚，從而不敢對母妃下狠手。
他一咬牙，咽下一口血沫子，嘶啞著聲音道：“走！”
弈寧再也想不到，事情居然是這樣的。如此心思縝密，一環扣一環，環環相扣，卻每一環都是殺招。蕭虤壓根兒就沒想過要讓蕭冊活著走進宗正司，既然在九臺閣殺不了他，還有什麽能比行刺皇帝後畏罪潛逃更好的殺人理由呢？
蕭冊捂著肩膀上的傷將身子往上靠了靠，掌心纏著的棉布又滲出血來，他想起宮中那詭異的一幕，對弈寧道：“阿寧，那個送藥進來的宮人，我是親眼見她進的九臺閣內室，可我告訴虎賁衛，十幾個虎賁衛搜遍了，竟沒有找到半個人影，所以他們不信我。”
蕭冊舔了舔幹涸的嘴唇，又道：“可我看清了，她長的極像一個人。”說到這裏，他頓了頓，當時正是因為那人的長相，他才走了神。
弈寧疑惑：“像誰？”
蕭冊正欲開口答她，就聽得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疾風驟雨般奔馳而來，兩人對視一眼，均知不好。馬車此時已行駛在沿江的馳道上，再往前不過三五裏，就是渡口了。
弈寧心中慌亂，蕭冊亦不比她好多少。聽這聲音，來人至少有二十人以上，弈寧的護衛連同江行江野在內，一共不過八人。自己傷重，自保尚且艱難，弈寧又懷有身孕，若當真打起來，這些人也不知會不會顧忌她的身份，萬一傷了她，可怎生是好？
他正欲跟弈寧交代，稍後若被追上，讓弈寧切莫再管他，自顧帶護衛回城。可還沒來得及開口，就聽得馬蹄聲已到了近前，竟似將他們團團圍住了。
弈寧心中大駭，有心想推開窗扇看一眼，卻是不敢。馬車被截停了，許崆幾人迅速回撤，勒馬擋住車身。
馬蹄聲嘈雜，也不知對方說了什麽，弈寧只聽得許崆一聲大喝：“放肆，車內乃是承王妃，豈是你們想看就看的！”
來人十分不客氣，亦高聲道：“車轅上坐著的兩人分明就是今日在宮中殺人的要犯，我們有理由懷疑，車內之人乃是畏罪潛逃的昱王。只是看一眼，若裏頭當真只有王妃娘娘，我等回去後自會向承王殿下剜眼謝罪！”
弈寧壯著膽子小心地推開一條縫往外望去，只見前方十數鐵騎突立，手上皆是寒光閃閃，竟還有弓箭手。為首之人弈寧曾在王府門前見過，正是巡城衛指揮使閆鈞。
她的心一路下沈，幾乎沈入谷底。
門外許崆冷哼一聲，道：“我若是不答應呢？”
閆鈞冷笑一聲，語氣亦十分強硬：“那便不能怪兄弟們下手無輕重了，反正抓不到人是死，沖撞了王妃也是死，左右都是個死，咱們總得為自己選個死法吧！”
許崆臉色驟變，言下之意，自己若是不答應，這群人便要動武了。
蕭冊此時也已挪到了車門口，左肩上的血窟窿又在汩汩往外冒著血，浸濕了後背。
他方才還在躊躇，若是就這麽出去，必然連累弈寧名聲。可若不出去，許崆等人不是對手，又恐連累弈寧受傷。可看眼前情形，是由不得他再去想什麽兩全之法了。深呼了一口氣，一咬牙，蕭冊伸手就要去推車門。
弈寧卻一把拉住了他，她知道，此番自己定然是救不下蕭冊了。可外面那些人窮兇極惡，只怕他一下車，頃刻間就會被射成篩子。
眼淚順著臉頰滑落，蕭冊凝視著她，眼中亦有淚，他努力笑了笑，柔聲對弈寧道：“等我一下去，立刻關車門，答應我，一眼都莫要再往外瞧。”
弈寧點點頭，淚水顆顆跌落，砸在月白色襖裙上，濺得粉碎。蕭冊輕輕拉開她的手腕，弈寧拼命咬著唇，慢慢松開了手。
車門一點點被推開，江上夕陽已入水，只餘最後的霞光。弈寧垂眸，看著面前蕭冊的衣袍自她眼前緩緩掃過。。。。。。
“咻！”“咻咻！”恰在這時，忽然自遠處傳來一陣破空之聲，緊接著，聲音接二連三，越來越密。伴隨著急速如鼓點般的馬蹄聲，鐵骨相擊，震顫地面。
弈寧心中一抖，擡起頭便去看面前的蕭冊，發現他還好好的，尚未來得及下車，這才重重吐出一口氣。
哀嚎聲自四周傳來，弈寧又慌忙轉頭，竟見前方巡城衛接二連三跌落馬下。閆均一把長刀幾乎揮出了殘影，饒是如此，右肩仍是中了一箭。
眼見著廝殺已到了近前，蕭冊忙一把將車門關上，整個人直挺挺又倒回了車內，與弈寧二人面面相覷。
就在車內三人不明所以之時，突然聽得外面許崆欣喜地喚了一聲：“殿下，是殿下來了！”
竟是蕭川來了！弈寧眼中一亮，忙又要去推車門。
——
時間回到兩個時辰前。
蕭冊被帶出九臺閣，蕭虤命虎賁衛護衛皇帝午歇，自己則是領了蕭赫、蕭川並蕭朤，去往清凈殿等候蕭晏。
卻不料，就在幾人各懷心思等在清凈殿之時，突然從外奔進來一位金吾衛，言稱十四殿下畏罪抵抗，命手下護衛殺了幾名金吾衛，眼下已奪路出宮。
因行刺之事出在內宮，蕭虤並未讓人知會禁軍，是以禁軍雖疑惑蕭冊為何會在宮中受傷，卻並未阻攔。
蕭赫聞言大驚，“呼”一下便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就連蕭川和蕭朤也不敢相信，蕭冊沒有這麽蠢，他應該知道去宗正司才有活路，絕不會逃，這其中一定有貓膩。
蕭虤卻已是勃然大怒，一掌拍在身側案幾上，震得上面的茶盞都跳了一跳，他大喝道：“老十四好大的膽子！行刺父皇在前，戮殺侍衛潛逃在後。若任由他這般無法無天，我這個代政親王也不必做了。來人，即刻命人封鎖四門，捉拿十四殿下蕭冊，生死不論！”
最後四個字，他一字一頓，說得極其緩慢，可聽在蕭川幾人耳中，卻猶如擂鼓。
緊接著，他看向蕭川道：“十二，既然逃出了宮門，這城中抓捕一事，只怕還得你親自給巡城衛指揮使寫張手諭才行。”
蕭川霍然擡眸，一雙眼睛森然看向蕭虤，蕭虤卻絲毫不懼，亦定定回看著他，狹長的鳳眸，似笑非笑。
二人對視良久，蕭赫手心都冒出了冷汗。末了，還是蕭川咬了咬腮幫子，怒喝了一聲：“備筆墨。”
蕭赫的眼睛閉了閉，面如死灰。
之後便是蕭晏入宮，謝妃不知從何處得知了消息，亦帶了謝奕蓉趕到清凈殿。清凈殿裏一時吵吵嚷嚷，只有蕭川一人端坐椅上，置若罔聞，一雙大掌卻幾欲掰斷帽椅扶手。他蕭川這輩子，還是第一次這般任人拿捏。
就在殿上不可開交之時，一個更為令人震驚的消息傳來。
“出城？不是封鎖城門了麽？他長了翅膀不成？”蕭虤這次倒是真的生氣了。
蕭赫等人卻是松了一口氣，只要出了城，便有機會逃回西南，只要逃回西南，兵權在手，憑著蕭朤多年經營，西南天高皇帝遠，保一個蕭冊總不成問題。
“稟殿下，城門守軍一接到手令，便立時閉了城門。咱們遍尋十四殿下不著，盤查之下才得知，封閉城門之時，恰有一輛馬車出了城。”來回話的人正是巡城衛副指揮使馬齊，他說這話時看了一眼蕭川。
蕭川頓覺不好，還不待他問，蕭虤怒道：“誰的馬車？可追上了？”
馬齊又看了一眼蕭川，低聲道：“承王妃的馬車。”頓了頓，又道：“指揮使大人已帶人去追了。”
現場一片寂靜，聞得此言的蕭川，一時之間竟不知該作何表情。又聽說追捕之人是閆鈞，心中更是狂跳不止。
場上眾人神色各異，蕭虤雖怒容未消，眸子裏卻已是浮起一層笑，一旁蕭朤和蕭晏俱是楞怔一瞬，倍感棘手。唯一感到既慶幸又擔憂的，便只有謝妃母子和謝奕蓉了。
“放肆！”突然一聲厲喝，蕭虤看向馬齊，佯怒道：“你的言外之意是說承王妃罔顧律令，將昱王藏在自己的馬車中偷偷帶出了城？你可知自己在說什麽？這滿京城誰人不知承王與王妃夫婦情深，誰給你的膽子，敢空口白牙汙王妃清譽？”
那馬齊被這一喝，已是雙腿一軟，跪倒在地，不住地磕頭。
蕭虤又側頭看向蕭川，道：“十二，你看此事鬧的。為了弟妹名聲著想，我覺得還是你親自帶人去處置那個混賬的好，你覺得呢？”他說這話時，雙手一攤，似是十分為難。
蕭川緊咬著後槽牙，一雙眼睛鷹隼般盯著蕭虤，眸色寒涼刺骨，幾欲成冰，連眼下的軟肉都不自覺顫了幾顫。蕭虤突然就覺得心驚，似是有一種不好的預感。可事已至此，此番鬧出的動靜如此之大，若還不能除掉蕭冊，日後必成心腹大患。
他動了動唇角，道：“十二，六哥也是替你焦心，弟妹懷有身孕，閆鈞一介武夫，有勇無謀，若是下手無輕重。。。。。。”
他話還未說完，蕭川兩手一撐，徑直從椅子上站了起來，擡腳便往外走，步子邁得又大又急，經過馬齊時，他看也不看，只道：“滾起來，隨本王出城。”
語氣無波不瀾，卻無端令人不寒而栗。
此刻，弈寧看著馬上的蕭川，原本的喜悅慢慢被恐懼沖散，身體不由自主地開始輕輕戰栗。
就在片刻之前，她得知是蕭川來了，還曾有過瞬間的慶幸。可就在推開車門的那一剎那，她看到了蕭川冷峻的臉和那雙古潭深井般的眸子，她便知不好了。再一看他身側，除了褚雷和褚九、丁墨等幾名王府侍衛外，還有一個她不認識的人，衣飾與閆鈞一般無二。
他是帶著巡城衛的人來的，他竟也是來抓表兄回去的！
看著蕭川騎著馬一步一步向馬車逼近，手心被指甲掐出了血，可弈寧卻絲毫感覺不到疼。
“下來！”等到了跟前，蕭川道，聲音不大，甚至十分平淡，但是弈寧知道，他生氣了，而且是非常生氣的那種。
“殿下？”弈寧輕喚了一聲，蕭川卻看也不看她，他的目光越過弈寧，對著車內道：“下來！”
車內“砰”地一聲悶響，似是什麽東西倒了，豆蔻低聲驚呼，弈寧回頭，剛想伸手去扶，蕭冊已再次撐起身子，推開另一扇車門，努力提高了聲音喊道：“是我挾持她出城的，現在被你追上了，你要殺便殺，我認命就是。”
他受了傷，氣息不穩，又因太過用力，嘴唇都開始顫抖起來。
“我再說一遍，下來！”蕭川一聲怒喝，坐下良駒揚起前蹄，發出長長一聲嘶鳴。
蕭冊哂笑一聲，扶著車門下了車，染血的肩擦過車門，留下一條長長的血痕。弈寧別過頭，再也不忍看。江行江野早已自車轅上跳下，接扶住了蕭冊。
“十二殿下，我們殿下當真不曾做過，他是被人陷害的，您不能。。。。。。”江野的懇求幾乎帶著哭腔。
“住口！”蕭川一聲斷喝。
“殿下！”弈寧終是忍不住了，就差一點了，就差那麽一點點，他們就到渡口了。她知道此時自己是最不該開口求蕭川的那個人，可她真的不能眼睜睜看著表兄死在自己面前。
蕭川轉頭看向弈寧，只見她一雙含淚美眸淒淒切切望著自己，雖沒有開口，眼神裏卻盡是哀求。
蕭川腮幫子動了幾動，少傾，他對許崆道：“送王妃回府。”
弈寧張了張嘴，最後還是忍不住又喚了一聲：“殿下！”
蕭川卻似已是不耐，低沈著嗓音，又說了一遍：“褚雷，你親自壓車，送王妃回府，立刻！”已帶著三分怒氣。
許崆再不敢耽擱，忙請了弈寧進馬車內裏坐好，褚雷親自上前閉了車門，上馬便道：“回府。”
兩駕的紫檀鎏金馬車掉了個頭，緩緩往回行去。弈寧慌忙推開窗戶往回看，只看到江岸邊，蕭冊正側頭追視著她，目光繾綣悠長，江風吹起他染血的鴉青色袍角，猶如暗夜裏開出一朵墨色的花。
驀地，他朝著弈寧輕淺一笑，映著落日最後的餘暉，那雙曾染著山水月華的眸子，在那一刻，似乎斂盡了這天地間所有的光亮，璀璨如皎皎星河中，最亮的兩顆。
弈寧的眼淚滾滾而落。
蕭川冷冷看著這一切，一語不發。直到過了許久，久到馬車再也看不見了。蕭川才從馬上下來，他提著刀，一步一步，緩緩走向蕭冊。
江行和江野二人被卸了刀，只得一手橫在身前，一手扶著蕭冊。隨著蕭川的每一步向前，他們一步步後退，直到。。。。。。腳掌踩到江岸邊沿，半足懸空，已是退無可退。
“你要親手殺我？”蕭冊輕聲問。
蕭川不語，他繼續逼近，離三人已不足丈許。
“甚好！”蕭冊點了點頭，笑道：“十二哥，其實，我早已不欠你什麽了，對嗎？可我就是有點兒不甘心。”最後這句話，他語聲低沈，神情落寞。
蕭川定定看著他許久，久到天色都漸漸暗了下來，昏黑的江面上，吹過濕冷的風，還帶著江水獨有的淡淡腥氣。
一直到蕭冊失血過多的身體在夜風中抖得幾乎站不住，蕭川才開了口：“欠不欠我，你說了不算，甘不甘心的，你說了更不算。蕭冊，你聽好了，你若不甘心，便去下面好生等著，莫要太早投胎轉世，省得下輩子為了決一勝負，我還要費心尋你。”
他語聲極淡極緩，就在眾人都以為他還有話要說時，蕭川突然以極快的速度拔出手中長刀，刀光寒冽，“噗嗤”一聲正中蕭冊心口。
蕭冊似是不敢置信般瞪大了眼睛，一口鮮血猛然自口中噴出，飛濺到蕭川臉上，嘴上。。。
溫熱的觸感讓蕭川的唇快速動了幾動，而後，他眼睛瞇了瞇，一個用力將刀鋒自蕭冊心口直直拔出。
蕭冊扯了扯染血的嘴角，再不能發出半點聲音，身體猶如斷了翅的飛雀，直直往後倒去，墜入江中。蕭川的動作太快了，江行和江野還未及反應，就見蕭冊已直直落下，再也顧不得旁的，一個縱躍，亦雙雙跳入漆黑的江水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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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根本沒打算過要逃, 他知道行刺皇帝這樣的大罪，即便他是皇子，亦是承受不起。可若不把這身臟水洗幹凈, 他即便死了，也會連累母妃。
是以, 他乖乖跟著金吾衛走。卻沒想到, 剛出了景和門不遠, 經過一座假山石時，也不知道從哪裏突然冒出來一行人，一出手就殺了那幾名金吾衛小將。
蕭冊不明所以, 其中一人抱拳道：“卑職等人從前深受十四殿下大恩, 無以為報, 今日得知殿下遇難，特來相助。殿下，乘著眼下禁軍尚未收到消息，您快走吧。”
說著，幾人跪地給他磕了一個頭，霎時間便散得無影無蹤。蕭冊正要出聲相喚，就聽得一側小路上傳來急促腳步之聲, 他心中一驚, 剛欲躲避，卻見來人竟是江行江野。
“你們怎麽來了？”蕭冊強撐著問。
二人一見蕭冊的傷, 又見地上躺著的幾名金吾衛屍體, 俱是一凜。
江行回道：“方才朱雀門外來了一個小內侍, 他偷偷告訴我們，說是殿下有難，讓我二人速來救您, 還說再晚就來不及了。我二人雖然心中有疑，但到底不敢冒險，便來尋殿下了。殿下，我們是不是被人利用了？”
話已至此，饒是蕭冊再不擅長陰謀詭計，也知道自己是被人算計了。原本只要順利到達宗正司，便還有一線希望。如今金吾衛被殺，自己的貼身侍衛就在這裏，他便是有一百張嘴也說不清。
可他不能走，他若是就這麽走了，母妃怎麽辦？
“殿下，那人還說了一句沒頭沒腦的話，他說，太醫院已驗毒完畢，那碗藥裏根本就沒毒，多出來的東西乃是蔗糖粉。”江行並不明白這句話的意思，只能原話轉述給蕭冊。
可就是這句話，讓蕭冊猶如朗朗晴空驚聞一聲霹靂。
圈套，圈套，一切都是圈套！
如今走與不走，他都保不住母妃了。他思緒急轉飛轉，為今之計，唯有逃出這京城，回到西南。才能讓蕭虤心生忌憚，從而不敢對母妃下狠手。
他一咬牙，咽下一口血沫子，嘶啞著聲音道：“走！”
弈寧再也想不到，事情居然是這樣的。如此心思縝密，一環扣一環，環環相扣，卻每一環都是殺招。蕭虤壓根兒就沒想過要讓蕭冊活著走進宗正司，既然在九臺閣殺不了他，還有什麽能比行刺皇帝後畏罪潛逃更好的殺人理由呢？
蕭冊捂著肩膀上的傷將身子往上靠了靠，掌心纏著的棉布又滲出血來，他想起宮中那詭異的一幕，對弈寧道：“阿寧，那個送藥進來的宮人，我是親眼見她進的九臺閣內室，可我告訴虎賁衛，十幾個虎賁衛搜遍了，竟沒有找到半個人影，所以他們不信我。”
蕭冊舔了舔幹涸的嘴唇，又道：“可我看清了，她長的極像一個人。”說到這裏，他頓了頓，當時正是因為那人的長相，他才走了神。
弈寧疑惑：“像誰？”
蕭冊正欲開口答她，就聽得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疾風驟雨般奔馳而來，兩人對視一眼，均知不好。馬車此時已行駛在沿江的馳道上，再往前不過三五裏，就是渡口了。
弈寧心中慌亂，蕭冊亦不比她好多少。聽這聲音，來人至少有二十人以上，弈寧的護衛連同江行江野在內，一共不過八人。自己傷重，自保尚且艱難，弈寧又懷有身孕，若當真打起來，這些人也不知會不會顧忌她的身份，萬一傷了她，可怎生是好？
他正欲跟弈寧交代，稍後若被追上，讓弈寧切莫再管他，自顧帶護衛回城。可還沒來得及開口，就聽得馬蹄聲已到了近前，竟似將他們團團圍住了。
弈寧心中大駭，有心想推開窗扇看一眼，卻是不敢。馬車被截停了，許崆幾人迅速回撤，勒馬擋住車身。
馬蹄聲嘈雜，也不知對方說了什麽，弈寧只聽得許崆一聲大喝：“放肆，車內乃是承王妃，豈是你們想看就看的！”
來人十分不客氣，亦高聲道：“車轅上坐著的兩人分明就是今日在宮中殺人的要犯，我們有理由懷疑，車內之人乃是畏罪潛逃的昱王。只是看一眼，若裏頭當真只有王妃娘娘，我等回去後自會向承王殿下剜眼謝罪！”
弈寧壯著膽子小心地推開一條縫往外望去，只見前方十數鐵騎突立，手上皆是寒光閃閃，竟還有弓箭手。為首之人弈寧曾在王府門前見過，正是巡城衛指揮使閆鈞。
她的心一路下沈，幾乎沈入谷底。
門外許崆冷哼一聲，道：“我若是不答應呢？”
閆鈞冷笑一聲，語氣亦十分強硬：“那便不能怪兄弟們下手無輕重了，反正抓不到人是死，沖撞了王妃也是死，左右都是個死，咱們總得為自己選個死法吧！”
許崆臉色驟變，言下之意，自己若是不答應，這群人便要動武了。
蕭冊此時也已挪到了車門口，左肩上的血窟窿又在汩汩往外冒著血，浸濕了後背。
他方才還在躊躇，若是就這麽出去，必然連累弈寧名聲。可若不出去，許崆等人不是對手，又恐連累弈寧受傷。可看眼前情形，是由不得他再去想什麽兩全之法了。深呼了一口氣，一咬牙，蕭冊伸手就要去推車門。
弈寧卻一把拉住了他，她知道，此番自己定然是救不下蕭冊了。可外面那些人窮兇極惡，只怕他一下車，頃刻間就會被射成篩子。
眼淚順著臉頰滑落，蕭冊凝視著她，眼中亦有淚，他努力笑了笑，柔聲對弈寧道：“等我一下去，立刻關車門，答應我，一眼都莫要再往外瞧。”
弈寧點點頭，淚水顆顆跌落，砸在月白色襖裙上，濺得粉碎。蕭冊輕輕拉開她的手腕，弈寧拼命咬著唇，慢慢松開了手。
車門一點點被推開，江上夕陽已入水，只餘最後的霞光。弈寧垂眸，看著面前蕭冊的衣袍自她眼前緩緩掃過。。。。。。
“咻！”“咻咻！”恰在這時，忽然自遠處傳來一陣破空之聲，緊接著，聲音接二連三，越來越密。伴隨著急速如鼓點般的馬蹄聲，鐵骨相擊，震顫地面。
弈寧心中一抖，擡起頭便去看面前的蕭冊，發現他還好好的，尚未來得及下車，這才重重吐出一口氣。
哀嚎聲自四周傳來，弈寧又慌忙轉頭，竟見前方巡城衛接二連三跌落馬下。閆均一把長刀幾乎揮出了殘影，饒是如此，右肩仍是中了一箭。
眼見著廝殺已到了近前，蕭冊忙一把將車門關上，整個人直挺挺又倒回了車內，與弈寧二人面面相覷。
就在車內三人不明所以之時，突然聽得外面許崆欣喜地喚了一聲：“殿下，是殿下來了！”
竟是蕭川來了！弈寧眼中一亮，忙又要去推車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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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回到兩個時辰前。
蕭冊被帶出九臺閣，蕭虤命虎賁衛護衛皇帝午歇，自己則是領了蕭赫、蕭川並蕭朤，去往清凈殿等候蕭晏。
卻不料，就在幾人各懷心思等在清凈殿之時，突然從外奔進來一位金吾衛，言稱十四殿下畏罪抵抗，命手下護衛殺了幾名金吾衛，眼下已奪路出宮。
因行刺之事出在內宮，蕭虤並未讓人知會禁軍，是以禁軍雖疑惑蕭冊為何會在宮中受傷，卻並未阻攔。
蕭赫聞言大驚，“呼”一下便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就連蕭川和蕭朤也不敢相信，蕭冊沒有這麽蠢，他應該知道去宗正司才有活路，絕不會逃，這其中一定有貓膩。
蕭虤卻已是勃然大怒，一掌拍在身側案幾上，震得上面的茶盞都跳了一跳，他大喝道：“老十四好大的膽子！行刺父皇在前，戮殺侍衛潛逃在後。若任由他這般無法無天，我這個代政親王也不必做了。來人，即刻命人封鎖四門，捉拿十四殿下蕭冊，生死不論！”
最後四個字，他一字一頓，說得極其緩慢，可聽在蕭川幾人耳中，卻猶如擂鼓。
緊接著，他看向蕭川道：“十二，既然逃出了宮門，這城中抓捕一事，只怕還得你親自給巡城衛指揮使寫張手諭才行。”
蕭川霍然擡眸，一雙眼睛森然看向蕭虤，蕭虤卻絲毫不懼，亦定定回看著他，狹長的鳳眸，似笑非笑。
二人對視良久，蕭赫手心都冒出了冷汗。末了，還是蕭川咬了咬腮幫子，怒喝了一聲：“備筆墨。”
蕭赫的眼睛閉了閉，面如死灰。
之後便是蕭晏入宮，謝妃不知從何處得知了消息，亦帶了謝奕蓉趕到清凈殿。清凈殿裏一時吵吵嚷嚷，只有蕭川一人端坐椅上，置若罔聞，一雙大掌卻幾欲掰斷帽椅扶手。他蕭川這輩子，還是第一次這般任人拿捏。
就在殿上不可開交之時，一個更為令人震驚的消息傳來。
“出城？不是封鎖城門了麽？他長了翅膀不成？”蕭虤這次倒是真的生氣了。
蕭赫等人卻是松了一口氣，只要出了城，便有機會逃回西南，只要逃回西南，兵權在手，憑著蕭朤多年經營，西南天高皇帝遠，保一個蕭冊總不成問題。
“稟殿下，城門守軍一接到手令，便立時閉了城門。咱們遍尋十四殿下不著，盤查之下才得知，封閉城門之時，恰有一輛馬車出了城。”來回話的人正是巡城衛副指揮使馬齊，他說這話時看了一眼蕭川。
蕭川頓覺不好，還不待他問，蕭虤怒道：“誰的馬車？可追上了？”
馬齊又看了一眼蕭川，低聲道：“承王妃的馬車。”頓了頓，又道：“指揮使大人已帶人去追了。”
現場一片寂靜，聞得此言的蕭川，一時之間竟不知該作何表情。又聽說追捕之人是閆鈞，心中更是狂跳不止。
場上眾人神色各異，蕭虤雖怒容未消，眸子裏卻已是浮起一層笑，一旁蕭朤和蕭晏俱是楞怔一瞬，倍感棘手。唯一感到既慶幸又擔憂的，便只有謝妃母子和謝奕蓉了。
“放肆！”突然一聲厲喝，蕭虤看向馬齊，佯怒道：“你的言外之意是說承王妃罔顧律令，將昱王藏在自己的馬車中偷偷帶出了城？你可知自己在說什麽？這滿京城誰人不知承王與王妃夫婦情深，誰給你的膽子，敢空口白牙汙王妃清譽？”
那馬齊被這一喝，已是雙腿一軟，跪倒在地，不住地磕頭。
蕭虤又側頭看向蕭川，道：“十二，你看此事鬧的。為了弟妹名聲著想，我覺得還是你親自帶人去處置那個混賬的好，你覺得呢？”他說這話時，雙手一攤，似是十分為難。
蕭川緊咬著後槽牙，一雙眼睛鷹隼般盯著蕭虤，眸色寒涼刺骨，幾欲成冰，連眼下的軟肉都不自覺顫了幾顫。蕭虤突然就覺得心驚，似是有一種不好的預感。可事已至此，此番鬧出的動靜如此之大，若還不能除掉蕭冊，日後必成心腹大患。
他動了動唇角，道：“十二，六哥也是替你焦心，弟妹懷有身孕，閆鈞一介武夫，有勇無謀，若是下手無輕重。。。。。。”
他話還未說完，蕭川兩手一撐，徑直從椅子上站了起來，擡腳便往外走，步子邁得又大又急，經過馬齊時，他看也不看，只道：“滾起來，隨本王出城。”
語氣無波不瀾，卻無端令人不寒而栗。
此刻，弈寧看著馬上的蕭川，原本的喜悅慢慢被恐懼沖散，身體不由自主地開始輕輕戰栗。
就在片刻之前，她得知是蕭川來了，還曾有過瞬間的慶幸。可就在推開車門的那一剎那，她看到了蕭川冷峻的臉和那雙古潭深井般的眸子，她便知不好了。再一看他身側，除了褚雷和褚九、丁墨等幾名王府侍衛外，還有一個她不認識的人，衣飾與閆鈞一般無二。
他是帶著巡城衛的人來的，他竟也是來抓表兄回去的！
看著蕭川騎著馬一步一步向馬車逼近，手心被指甲掐出了血，可弈寧卻絲毫感覺不到疼。
“下來！”等到了跟前，蕭川道，聲音不大，甚至十分平淡，但是弈寧知道，他生氣了，而且是非常生氣的那種。
“殿下？”弈寧輕喚了一聲，蕭川卻看也不看她，他的目光越過弈寧，對著車內道：“下來！”
車內“砰”地一聲悶響，似是什麽東西倒了，豆蔻低聲驚呼，弈寧回頭，剛想伸手去扶，蕭冊已再次撐起身子，推開另一扇車門，努力提高了聲音喊道：“是我挾持她出城的，現在被你追上了，你要殺便殺，我認命就是。”
他受了傷，氣息不穩，又因太過用力，嘴唇都開始顫抖起來。
“我再說一遍，下來！”蕭川一聲怒喝，坐下良駒揚起前蹄，發出長長一聲嘶鳴。
蕭冊哂笑一聲，扶著車門下了車，染血的肩擦過車門，留下一條長長的血痕。弈寧別過頭，再也不忍看。江行江野早已自車轅上跳下，接扶住了蕭冊。
“十二殿下，我們殿下當真不曾做過，他是被人陷害的，您不能。。。。。。”江野的懇求幾乎帶著哭腔。
“住口！”蕭川一聲斷喝。
“殿下！”弈寧終是忍不住了，就差一點了，就差那麽一點點，他們就到渡口了。她知道此時自己是最不該開口求蕭川的那個人，可她真的不能眼睜睜看著表兄死在自己面前。
蕭川轉頭看向弈寧，只見她一雙含淚美眸淒淒切切望著自己，雖沒有開口，眼神裏卻盡是哀求。
蕭川腮幫子動了幾動，少傾，他對許崆道：“送王妃回府。”
弈寧張了張嘴，最後還是忍不住又喚了一聲：“殿下！”
蕭川卻似已是不耐，低沈著嗓音，又說了一遍：“褚雷，你親自壓車，送王妃回府，立刻！”已帶著三分怒氣。
許崆再不敢耽擱，忙請了弈寧進馬車內裏坐好，褚雷親自上前閉了車門，上馬便道：“回府。”
兩駕的紫檀鎏金馬車掉了個頭，緩緩往回行去。弈寧慌忙推開窗戶往回看，只看到江岸邊，蕭冊正側頭追視著她，目光繾綣悠長，江風吹起他染血的鴉青色袍角，猶如暗夜裏開出一朵墨色的花。
驀地，他朝著弈寧輕淺一笑，映著落日最後的餘暉，那雙曾染著山水月華的眸子，在那一刻，似乎斂盡了這天地間所有的光亮，璀璨如皎皎星河中，最亮的兩顆。
弈寧的眼淚滾滾而落。
蕭川冷冷看著這一切，一語不發。直到過了許久，久到馬車再也看不見了。蕭川才從馬上下來，他提著刀，一步一步，緩緩走向蕭冊。
江行和江野二人被卸了刀，只得一手橫在身前，一手扶著蕭冊。隨著蕭川的每一步向前，他們一步步後退，直到。。。。。。腳掌踩到江岸邊沿，半足懸空，已是退無可退。
“你要親手殺我？”蕭冊輕聲問。
蕭川不語，他繼續逼近，離三人已不足丈許。
“甚好！”蕭冊點了點頭，笑道：“十二哥，其實，我早已不欠你什麽了，對嗎？可我就是有點兒不甘心。”最後這句話，他語聲低沈，神情落寞。
蕭川定定看著他許久，久到天色都漸漸暗了下來，昏黑的江面上，吹過濕冷的風，還帶著江水獨有的淡淡腥氣。
一直到蕭冊失血過多的身體在夜風中抖得幾乎站不住，蕭川才開了口：“欠不欠我，你說了不算，甘不甘心的，你說了更不算。蕭冊，你聽好了，你若不甘心，便去下面好生等著，莫要太早投胎轉世，省得下輩子為了決一勝負，我還要費心尋你。”
他語聲極淡極緩，就在眾人都以為他還有話要說時，蕭川突然以極快的速度拔出手中長刀，刀光寒冽，“噗嗤”一聲正中蕭冊心口。
蕭冊似是不敢置信般瞪大了眼睛，一口鮮血猛然自口中噴出，飛濺到蕭川臉上，嘴上。。。
溫熱的觸感讓蕭川的唇快速動了幾動，而後，他眼睛瞇了瞇，一個用力將刀鋒自蕭冊心口直直拔出。
蕭冊扯了扯染血的嘴角，再不能發出半點聲音，身體猶如斷了翅的飛雀，直直往後倒去，墜入江中。蕭川的動作太快了，江行和江野還未及反應，就見蕭冊已直直落下，再也顧不得旁的，一個縱躍，亦雙雙跳入漆黑的江水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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