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風雨如晦10 寒意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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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 風雨如晦10 寒意迫人
“既是來送孝衣孝巾的, 何以要趕宮人出去？更何況，你們是明華宮的人，他讓你們出去你們便出去？”人群中有人發問, 眾人看去，正是蕭朤。
那內侍聽得這句問, 忙又朝著蕭朤連連磕頭道：“回十三殿下, 不是奴婢們不忠心。實在是這人一進來, 便說是奉了聖命而來，說是陛下有些話要他私下告知娘娘，等娘娘聽完後, 就可以換孝衣孝巾去給太後送殯了。奴婢們這才出來的, 當時葛嬤嬤不肯走, 還是娘娘親自勸了她出去。”
蕭朤聞言與蕭冊對視一眼，蕭冊點了點頭。站在外圍的蕭川看到這一幕，便知蕭冊已能斷定，此內侍並未說謊。
其實也不難猜，旁人不知謝貴妃為何被禁，但她自己是清楚的。
按照來人的意思，謝貴妃自然會以為是皇帝要跟她談條件, 談攏了就可以放她出去給太後送殯。畢竟眾人都知皇帝犯了呆癥, 謝貴妃卻並不知。在此情形下，她會相信來人的話, 也不足為奇。
這時, 一直站著的安平郡王蕭晏終於不想再站了, 自己尋了把椅子坐了下來。他一坐下，餘下眾人也紛紛找了位置坐下，殿上站著的, 便只餘蕭赫兄弟和蕭川蕭朤二人，以及王洵，顯得格外突兀。
蕭川擡眼在殿上掃了一圈，默默地找了最後一把椅子，也坐下了。就站在椅子旁邊的蕭朤，臉上不禁抽了抽。
“小十四，你今日當真托了太子妃去求陛下？”蕭晏靠在椅子上，看著蕭冊問。
一旁蕭虤拱了拱手，笑道：“此事我可以作證，十四的的確確是求了太子妃。”
“安平王叔這是懷疑我了？”正說著，一道清冷的女聲自內殿傳來。寧和樂和四王妃沈氏一前一後走了出來，蕭赫蕭冊急忙看向她，卻見沈氏看著他們，輕輕搖了搖頭，二人便知謝貴妃尚未蘇醒，目色瞬時便暗淡了幾分。
寧和樂行至殿中，對著蕭晏微微福了一禮，轉身對著眾人道：“本宮今日的確是受十四弟所托，於申正時分去了九臺閣請示父皇，此事九臺閣今日當值的侍衛皆可作證。只不過，當時父皇未置可否，因為還要哭靈，我不便久留，沒多會兒就回了靈堂。至於父皇之後有沒有下令讓人過來傳話，本宮亦不得而知。”
此話一出，堂上一時寂靜無聲。
這便是一筆糊塗賬了！
皇帝如今顛三倒四，說的話也不知道哪句有哪句無。寧和樂既然當真去過九臺閣，這頭一個就撇清了她自己。如今人被王修一刀殺了，沒人能證明他是不是真的遵了聖命來的，就連皇帝自己也不能。
若當真是皇帝下的令，那他究竟為何要勒死謝貴妃？若那人是假傳聖令，又是何人要謀害謝貴妃？此事竟成了一樁既驗證不了，也推翻不了，更找不到證據的無頭公案。
蕭川撩起眼皮看了一眼蕭朤和蕭冊，二人也看向他，三人誰也沒有說話。
宮門外傳來打更聲，打更的宮人在甬道上一遍遍敲著宮更，已入子時了。
蕭晏站起身道：“回去吧，別誤了太後起靈。”
眾人紛紛站起，只王洵一臉不甘地看著負手而出的蕭晏，冷聲道：“郡王這是何意，難道犬子的事就這麽算了？”
蕭晏剛要邁出的腳生生在半空中停住，回身溫和道：“首輔大人見諒，此事本王著實無能為力，不然你還是尋機會請示陛下吧！不過以本王之見，首輔尋陛下懲治昱王之前，最好能先問清楚王副指揮使何以要動手殺人，萬一弄巧成拙，只怕就不好了。首輔大人以為呢？”
他勾著唇，看著王洵的一雙眼睛似笑非笑。說完也不等王洵答覆，轉身就要出殿門。
“王叔且慢！”蕭晏一腳還未跨出殿門，卻又被蕭冊一語喚住。他仰頭長嘆一聲，再次收腳轉身。
蕭冊行了一禮，道：“請王叔見諒，並非十四刻意阻攔。實乃母妃身邊危機四伏，眼下出了這樣的事，我已信不過羽林衛。”
這混小子真會給自己找事兒！蕭晏在心裏暗暗罵了一句，臉上仍舊是帶笑著，道：“那你待如何？”
他算是看出來了，如今這明華宮就是塊烤在火上的黏牙糖，燙人又甩不脫，根本不能沾手。
哪知蕭冊根本不接茬，而是道：“十四不知！但王叔如今既管著宗正司，這事兒合該您管上一管，我聽王叔的。”
得，這是又把難題甩回來了。蕭晏聞言扶額，他就知道，這一幫小崽子就沒一個好說話的。
“小十四啊，不是王叔不管，只是這內宮之中。。。。。。”蕭晏正要訴苦，豈料話還未說完，就聽得“噗通”一聲，蕭冊竟直挺挺跪在了地上，還重重磕了一個響頭。
蕭晏的嘴角抽了抽，還未反應過來，緊接著眼前一花，只聽又是“噗通”，定睛看去，竟是蕭赫不知什麽時候竟也跪在了地上，見他也要磕頭，蕭晏心裏猛然一跳，忙上前一把按住了他。
“求王叔救我母妃！”蕭冊乘機一把拉住了蕭晏的袖子。
眼看這兄弟倆一幅不答應就不肯起來的架勢，蕭晏只覺得心頭的火“騰騰”直沖上了腦門。
太後梓宮起靈在即，再耽誤下去就要遲了。他也顧不得許多，大不了此事過後，他這左宗正不幹了。於是，咬牙切齒道：“既如此，那便著五名羽林衛，五名金吾衛，再從宗正司抽調五名有身手的內侍過來，一並守在明華宮外。”
見兄弟倆還要說話，他連聲告饒：“放心，我這就讓人安排！我擔保此法無虞，若出了紕漏，王叔我給你倆磕頭。”
說完，似是再不能忍，一個用力將袖子自蕭冊手中扯出來，連走帶跑地往永慶宮奔去。
蕭川看著蕭冊，冷“嗤”了一聲，也快步離去。只蕭冊最後從地上爬起來，看著蕭川的背影，無所謂地撣了撣孝衣，管旁人笑不笑呢，反正他的目的達到了。
——
自蕭川走後，弈寧一直坐在靈前未動，眼睛盯著永慶宮的大門。
沒過多久，只見宮門口有人從外面進來了，她連忙讓丁香扶了自己出去，等走到了廊下才看清楚，竟是方才被宮婢扶出去的衛貴妃，後面還跟著九公主蕭翩。
弈寧松了一口氣，心卻又往上提了半寸。
“衛娘娘！”弈寧蹲身一禮，卻並沒有問她明華宮之事。衛貴妃出去不過兩刻鐘便回來了，且她本就走得極慢，顯然是還沒到明華宮便中途折返了。
衛貴妃見弈寧神色焦灼，嘆了一口氣，道：“你莫急，本宮方才行至途中，恰遇承王從後趕來，他勸我不必過去折騰，口氣頗為篤定。小十二打小就不是個信口開河的性子，他既這般說了，你便不該憂心才是。”
弈寧輕應了聲“是”，便隨著衛貴妃又回到了堂上。
道理她都懂，自然也是信蕭川的，只那到底是她的血親啊！以蕭冊的性子，能逼得他不惜闖宮傷人，必然不是小事，又讓她如何能安得下心？
似這般一直忐忑地等到了子時，眼看著連做法事的僧人都已經挪到了梓宮後方誦經，靈前都開始安排起靈的儀式了，蕭晏才領著眾人腳步匆匆地趕了回來。
此時，距離起靈只有不足一刻鐘了。蕭川進來後，在人群中迅速找到弈寧，卻只來得及靠過來跟她說一句：“放心，無事。”
弈寧點頭，懸了一夜的心，總算是落了下來。
“舉哀！”
靈前內侍一聲高唱，嗓音又尖又細，太和帝被扶進了明華宮。燭火通明的靈堂上，誦經祈福聲和女眷的哭靈聲，混成一片。
子時三刻，梓宮發引，鳴鐘鼓，響號角，天子舉哀。
出了內宮，甬道兩邊，已跪滿了文武百官，一直從隆德門排到了武威門。
梓宮自武威門出皇城，過西城門，至九鳴山。沿途不時有各臣工府邸設的路祭棚，也有一些百姓攜家帶口，跪在寒冬臘月的半夜裏，只為太後梓宮路過時能磕三個頭。
王府馬車寬敞，裏面鋪了厚褥子，還烘著炭爐子，弈寧透過窗扇，看著那些跪在地上的普通百姓，他們有的還算穿戴整齊，有的只穿了破爛棉衣，雙膝下連個破草席也不曾墊。有個老夫人好像在發抖，也不知是冷的還是哭的。
弈寧突然在想，這巍巍皇權，究竟是個什麽東西？
這些人終其一生都不曾見過太後，更不曾享過太後半分恩惠。而這長長的送殯隊伍中，有多少像自己一樣享受過太後疼愛和福澤的人，舒適地坐在寬敞的馬車上。而這些人，卻跪在冰冷的石板地上。
她像是突然就有些明白蕭冊那日說蕭朤的那些話了。
移送梓宮的輀車（ér chē）（註釋①）緩緩向前，出了西城門，已是快五更天了。
“王妃睡一會兒吧！等到了皇陵，且有許多儀式呢，您這一夜未睡了，要累壞的。”丁香給弈寧身側又塞了個軟枕。
弈寧推開車窗往外看了一眼，蕭川果然又不在車外，他這幾日似乎有許多事，夜裏回來的也晚，弈寧有許多話想問他也找不到機會。想著到皇陵還得幾個時辰，便聽了丁香的話，讓她扶自己躺下了。
車馬轔轔，天色慢慢亮了起來。輀車行至九鳴山腳下時，竟然開始落起了雪粒子。值守皇陵的孝陵衛執堅披銳，腰間清一色系著孝巾，這樣的場景，弈寧已是第二回見了。
太後梓宮移入皇陵後，要在地宮停靈三個月，才能正式下葬封土。姜太後乃是繼後，她的離世距離先帝地宮封土已三十年之久，為了不驚擾先帝，皇帝很早便命工部在先帝陵不遠處為她單獨修建了這處地宮。
算起來，皇陵弈寧已是第三回來了，可她總覺得此次似乎有些不同。方才一下車，她便發現蕭川今日竟然足足帶了八名親軍衛。
按照大啟禮制，一品親王出入可帶親衛十名，郡王八名。可蕭川以往在京中，一向只帶兩人。而且不止是他，弈寧特意留心看了，緊隨承王府馬車後面的蕭朤和蕭冊，亦是帶足了八名親衛。
若單是多帶了幾個護衛倒也罷了，最讓人驚疑的是，弈寧發現，一入皇陵沒多久，這些親衛竟然全都不見了。
此刻，蕭朤身後只跟著一名貼身護衛，蕭川和蕭冊身旁更是空無一人，就連褚九和江行也不在。
弈寧立在一眾妃嬪之後，慢慢向地宮行去，雪粒子落在地有些滑，寒風刺骨灌入袖中，弈寧只覺的今日怕是有大事要發生了。
地宮中長明燈已點燃，蕭晏扶著太和帝站在最前面，身後依次是太子妃和眾皇子皇孫，再是皇帝妃嬪和公主，然後才是弈寧和眾皇子妃。
眾人目視太後梓宮正式被奉於寶床之上，皇帝在梓宮前舉哀祭酒，宗親百官隨之三祭三拜，這喪儀才算是走完了。
當弈寧從地宮退出來時，外面的雪已經紛紛揚揚了，一眾官員在弈寧身後互相告別，陸續離開皇陵，眼下這個時辰，若趕得快些，天黑前還能回城。
“走，我們去尋殿下。”弈寧有些心神不寧，蕭川是跟在皇帝身後，先她一步出的地宮，如今卻並未在外面等她。
丁香卻有些猶豫，這雪眼看著越落越大，又冷的厲害，她勸道：“王妃，殿下興許有旁的事，不若咱們先回行宮吧。”
弈寧搖搖頭，看到不遠處，許崆撐著一柄傘朝這邊過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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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內侍聽得這句問, 忙又朝著蕭朤連連磕頭道：“回十三殿下, 不是奴婢們不忠心。實在是這人一進來, 便說是奉了聖命而來，說是陛下有些話要他私下告知娘娘，等娘娘聽完後, 就可以換孝衣孝巾去給太後送殯了。奴婢們這才出來的, 當時葛嬤嬤不肯走, 還是娘娘親自勸了她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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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川擡眼在殿上掃了一圈，默默地找了最後一把椅子，也坐下了。就站在椅子旁邊的蕭朤，臉上不禁抽了抽。
“小十四，你今日當真托了太子妃去求陛下？”蕭晏靠在椅子上，看著蕭冊問。
一旁蕭虤拱了拱手，笑道：“此事我可以作證，十四的的確確是求了太子妃。”
“安平王叔這是懷疑我了？”正說著，一道清冷的女聲自內殿傳來。寧和樂和四王妃沈氏一前一後走了出來，蕭赫蕭冊急忙看向她，卻見沈氏看著他們，輕輕搖了搖頭，二人便知謝貴妃尚未蘇醒，目色瞬時便暗淡了幾分。
寧和樂行至殿中，對著蕭晏微微福了一禮，轉身對著眾人道：“本宮今日的確是受十四弟所托，於申正時分去了九臺閣請示父皇，此事九臺閣今日當值的侍衛皆可作證。只不過，當時父皇未置可否，因為還要哭靈，我不便久留，沒多會兒就回了靈堂。至於父皇之後有沒有下令讓人過來傳話，本宮亦不得而知。”
此話一出，堂上一時寂靜無聲。
這便是一筆糊塗賬了！
皇帝如今顛三倒四，說的話也不知道哪句有哪句無。寧和樂既然當真去過九臺閣，這頭一個就撇清了她自己。如今人被王修一刀殺了，沒人能證明他是不是真的遵了聖命來的，就連皇帝自己也不能。
若當真是皇帝下的令，那他究竟為何要勒死謝貴妃？若那人是假傳聖令，又是何人要謀害謝貴妃？此事竟成了一樁既驗證不了，也推翻不了，更找不到證據的無頭公案。
蕭川撩起眼皮看了一眼蕭朤和蕭冊，二人也看向他，三人誰也沒有說話。
宮門外傳來打更聲，打更的宮人在甬道上一遍遍敲著宮更，已入子時了。
蕭晏站起身道：“回去吧，別誤了太後起靈。”
眾人紛紛站起，只王洵一臉不甘地看著負手而出的蕭晏，冷聲道：“郡王這是何意，難道犬子的事就這麽算了？”
蕭晏剛要邁出的腳生生在半空中停住，回身溫和道：“首輔大人見諒，此事本王著實無能為力，不然你還是尋機會請示陛下吧！不過以本王之見，首輔尋陛下懲治昱王之前，最好能先問清楚王副指揮使何以要動手殺人，萬一弄巧成拙，只怕就不好了。首輔大人以為呢？”
他勾著唇，看著王洵的一雙眼睛似笑非笑。說完也不等王洵答覆，轉身就要出殿門。
“王叔且慢！”蕭晏一腳還未跨出殿門，卻又被蕭冊一語喚住。他仰頭長嘆一聲，再次收腳轉身。
蕭冊行了一禮，道：“請王叔見諒，並非十四刻意阻攔。實乃母妃身邊危機四伏，眼下出了這樣的事，我已信不過羽林衛。”
這混小子真會給自己找事兒！蕭晏在心裏暗暗罵了一句，臉上仍舊是帶笑著，道：“那你待如何？”
他算是看出來了，如今這明華宮就是塊烤在火上的黏牙糖，燙人又甩不脫，根本不能沾手。
哪知蕭冊根本不接茬，而是道：“十四不知！但王叔如今既管著宗正司，這事兒合該您管上一管，我聽王叔的。”
得，這是又把難題甩回來了。蕭晏聞言扶額，他就知道，這一幫小崽子就沒一個好說話的。
“小十四啊，不是王叔不管，只是這內宮之中。。。。。。”蕭晏正要訴苦，豈料話還未說完，就聽得“噗通”一聲，蕭冊竟直挺挺跪在了地上，還重重磕了一個響頭。
蕭晏的嘴角抽了抽，還未反應過來，緊接著眼前一花，只聽又是“噗通”，定睛看去，竟是蕭赫不知什麽時候竟也跪在了地上，見他也要磕頭，蕭晏心裏猛然一跳，忙上前一把按住了他。
“求王叔救我母妃！”蕭冊乘機一把拉住了蕭晏的袖子。
眼看這兄弟倆一幅不答應就不肯起來的架勢，蕭晏只覺得心頭的火“騰騰”直沖上了腦門。
太後梓宮起靈在即，再耽誤下去就要遲了。他也顧不得許多，大不了此事過後，他這左宗正不幹了。於是，咬牙切齒道：“既如此，那便著五名羽林衛，五名金吾衛，再從宗正司抽調五名有身手的內侍過來，一並守在明華宮外。”
見兄弟倆還要說話，他連聲告饒：“放心，我這就讓人安排！我擔保此法無虞，若出了紕漏，王叔我給你倆磕頭。”
說完，似是再不能忍，一個用力將袖子自蕭冊手中扯出來，連走帶跑地往永慶宮奔去。
蕭川看著蕭冊，冷“嗤”了一聲，也快步離去。只蕭冊最後從地上爬起來，看著蕭川的背影，無所謂地撣了撣孝衣，管旁人笑不笑呢，反正他的目的達到了。
——
自蕭川走後，弈寧一直坐在靈前未動，眼睛盯著永慶宮的大門。
沒過多久，只見宮門口有人從外面進來了，她連忙讓丁香扶了自己出去，等走到了廊下才看清楚，竟是方才被宮婢扶出去的衛貴妃，後面還跟著九公主蕭翩。
弈寧松了一口氣，心卻又往上提了半寸。
“衛娘娘！”弈寧蹲身一禮，卻並沒有問她明華宮之事。衛貴妃出去不過兩刻鐘便回來了，且她本就走得極慢，顯然是還沒到明華宮便中途折返了。
衛貴妃見弈寧神色焦灼，嘆了一口氣，道：“你莫急，本宮方才行至途中，恰遇承王從後趕來，他勸我不必過去折騰，口氣頗為篤定。小十二打小就不是個信口開河的性子，他既這般說了，你便不該憂心才是。”
弈寧輕應了聲“是”，便隨著衛貴妃又回到了堂上。
道理她都懂，自然也是信蕭川的，只那到底是她的血親啊！以蕭冊的性子，能逼得他不惜闖宮傷人，必然不是小事，又讓她如何能安得下心？
似這般一直忐忑地等到了子時，眼看著連做法事的僧人都已經挪到了梓宮後方誦經，靈前都開始安排起靈的儀式了，蕭晏才領著眾人腳步匆匆地趕了回來。
此時，距離起靈只有不足一刻鐘了。蕭川進來後，在人群中迅速找到弈寧，卻只來得及靠過來跟她說一句：“放心，無事。”
弈寧點頭，懸了一夜的心，總算是落了下來。
“舉哀！”
靈前內侍一聲高唱，嗓音又尖又細，太和帝被扶進了明華宮。燭火通明的靈堂上，誦經祈福聲和女眷的哭靈聲，混成一片。
子時三刻，梓宮發引，鳴鐘鼓，響號角，天子舉哀。
出了內宮，甬道兩邊，已跪滿了文武百官，一直從隆德門排到了武威門。
梓宮自武威門出皇城，過西城門，至九鳴山。沿途不時有各臣工府邸設的路祭棚，也有一些百姓攜家帶口，跪在寒冬臘月的半夜裏，只為太後梓宮路過時能磕三個頭。
王府馬車寬敞，裏面鋪了厚褥子，還烘著炭爐子，弈寧透過窗扇，看著那些跪在地上的普通百姓，他們有的還算穿戴整齊，有的只穿了破爛棉衣，雙膝下連個破草席也不曾墊。有個老夫人好像在發抖，也不知是冷的還是哭的。
弈寧突然在想，這巍巍皇權，究竟是個什麽東西？
這些人終其一生都不曾見過太後，更不曾享過太後半分恩惠。而這長長的送殯隊伍中，有多少像自己一樣享受過太後疼愛和福澤的人，舒適地坐在寬敞的馬車上。而這些人，卻跪在冰冷的石板地上。
她像是突然就有些明白蕭冊那日說蕭朤的那些話了。
移送梓宮的輀車（ér chē）（註釋①）緩緩向前，出了西城門，已是快五更天了。
“王妃睡一會兒吧！等到了皇陵，且有許多儀式呢，您這一夜未睡了，要累壞的。”丁香給弈寧身側又塞了個軟枕。
弈寧推開車窗往外看了一眼，蕭川果然又不在車外，他這幾日似乎有許多事，夜裏回來的也晚，弈寧有許多話想問他也找不到機會。想著到皇陵還得幾個時辰，便聽了丁香的話，讓她扶自己躺下了。
車馬轔轔，天色慢慢亮了起來。輀車行至九鳴山腳下時，竟然開始落起了雪粒子。值守皇陵的孝陵衛執堅披銳，腰間清一色系著孝巾，這樣的場景，弈寧已是第二回見了。
太後梓宮移入皇陵後，要在地宮停靈三個月，才能正式下葬封土。姜太後乃是繼後，她的離世距離先帝地宮封土已三十年之久，為了不驚擾先帝，皇帝很早便命工部在先帝陵不遠處為她單獨修建了這處地宮。
算起來，皇陵弈寧已是第三回來了，可她總覺得此次似乎有些不同。方才一下車，她便發現蕭川今日竟然足足帶了八名親軍衛。
按照大啟禮制，一品親王出入可帶親衛十名，郡王八名。可蕭川以往在京中，一向只帶兩人。而且不止是他，弈寧特意留心看了，緊隨承王府馬車後面的蕭朤和蕭冊，亦是帶足了八名親衛。
若單是多帶了幾個護衛倒也罷了，最讓人驚疑的是，弈寧發現，一入皇陵沒多久，這些親衛竟然全都不見了。
此刻，蕭朤身後只跟著一名貼身護衛，蕭川和蕭冊身旁更是空無一人，就連褚九和江行也不在。
弈寧立在一眾妃嬪之後，慢慢向地宮行去，雪粒子落在地有些滑，寒風刺骨灌入袖中，弈寧只覺的今日怕是有大事要發生了。
地宮中長明燈已點燃，蕭晏扶著太和帝站在最前面，身後依次是太子妃和眾皇子皇孫，再是皇帝妃嬪和公主，然後才是弈寧和眾皇子妃。
眾人目視太後梓宮正式被奉於寶床之上，皇帝在梓宮前舉哀祭酒，宗親百官隨之三祭三拜，這喪儀才算是走完了。
當弈寧從地宮退出來時，外面的雪已經紛紛揚揚了，一眾官員在弈寧身後互相告別，陸續離開皇陵，眼下這個時辰，若趕得快些，天黑前還能回城。
“走，我們去尋殿下。”弈寧有些心神不寧，蕭川是跟在皇帝身後，先她一步出的地宮，如今卻並未在外面等她。
丁香卻有些猶豫，這雪眼看著越落越大，又冷的厲害，她勸道：“王妃，殿下興許有旁的事，不若咱們先回行宮吧。”
弈寧搖搖頭，看到不遠處，許崆撐著一柄傘朝這邊過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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