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式微11 謝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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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式微11 謝寰
弈寧到底是去了綺羅宮換衣裳, 丁香和豆蔻伺候弈寧有年頭了，這還是第一回見弈寧在人前言語這般強勢，心中不免惴惴。如今承王府正在過坎兒, 此時得罪太子妃，會不會讓事情雪上加霜？
可弈寧此時想的卻是另一件事, 寧和樂說衛爍華愛屋及烏, 這是什麽意思？她本以為衛爍華肯幫自己, 是因為顧清秋的緣故，但看寧和樂意思，似乎並非如此。
“王妃, 咱們現在去哪兒？”豆蔻問道。
方才弈寧拒了寧和樂的邀請, 如今再見面, 衣裳已換好，不主動去倒是有點說不過去，可若是去了，那方才的人豈不是白得罪了。這王賢妃看著不聲不響，卻不是個好對付的。
她應了弈寧的請求，許了她來綺羅宮換衣裳，自己卻以“本宮對這株十八學士實在喜愛得緊, 著實有些舍不得走”為由, 讓宮婢領了弈寧回來換衣裳。
如此一來，她不僅避開了與弈寧私下交談, 更讓弈寧換完衣裳後, 便沒有了留在綺羅宮的理由。
“回府。”弈寧道。
“不去昭和宮見衛貴妃麽？”豆蔻問。
弈寧搖頭, 道：“等殿下回來再說。”
衛爍華既能主動邀請自己去昭和宮，足以說明鎮國公府和衛貴妃對承王府沒有敵意。她可不信寧和樂之言，會真以為衛爍華是因為與旁人的私交就貿然帶自己去昭和宮, 如今風雨如晦，什麽樣的私交能淩駕於家族之上！
既如此，便不必在這個時候，將衛家扯進來。
回府的路上，弈寧一腦子的疑問，可蕭川不在，她連個商量的人都沒有。
她看著豆蔻幾次欲言又止，無奈道：“別擔心了，我自有分寸。謝家已經如此，我便是再恭順討好，太子妃也不會信我。承王府原本就不是她要拉攏的對象，既然不是盟友，便遲早是敵人。”
“所以，王妃故意言辭犀利，其實是想試探一下王賢妃？”丁香問。
弈寧頷首。
可弈寧到底年輕，她能準確分析一件事，卻不能輕易看透一個人。王賢妃已年過四十，跟寧和樂站在一起，卻還是能將所有人的目光牢牢抓在自己身上，這樣一個美人，可以想象年輕時該有多麽光彩照人。
她的所作所為，將對王家和太子妃的那一份恭順拿捏得恰到好處，既不會讓寧和樂懷疑她的真心，又不會令旁人誤會寧和樂有意利用她。可弈寧覺得，恰恰是這份完美到極致的拿捏，才更值得懷疑。
可寧和樂不傻，王洵更是老謀深算，如今蕭虤的野心已逐漸浮出水面，在這種情況下，他們制衡對方的底牌究竟又是什麽？
——
接下來的幾日，弈寧沒有出府，褚雷每日都要去都察院詢問消息。
這日回來，他告訴弈寧：“殿下那邊目前還不得而知，但末將倒是聽說了一些旁的事，說是工部打起來了，還是大理寺派了官兵去，才將人拉開的。”
弈寧訝異，工部官員大多下獄，不是內閣和蕭虤從別處調了人過去代管麽？怎麽會打起來？
褚雷道：“是，其實不光是工部，兵部前些日子也進了許多生面孔，但據說也是矛盾頻發。如今許多朝臣紛紛上表，要求清除這些人，並推舉了新人。牽頭之人，正是副都禦使柳老大人。”
弈寧默然，都察院監察百官，有彈劾之權。柳煥此舉，倒看不出來什麽。
“重新選拔的那些人呢？可知道都是什麽背景？”弈寧問。
褚雷搖頭：“目前看不出來。打起來的那兩撥人，分屬於東宮和六王派系，新推選的這些人看起來倒像是並無背景。”
弈寧卻搖頭，道：“不，一定有背景，只是我們沒有查到而已。”能在王洵和蕭虤兩方勢力壓制下，橫空出世的人，絕不可能僅僅靠才能。
看來，第三方勢力要登場了。
不知怎的，弈寧突然就想到了長兄謝寰。
謀害太子，嫁禍蕭州，這看起來的確是扶持起四王蕭赫最好的辦法。可以謝寰的智謀，真的會用一個全天下人都能想得到的方式嗎？
想了想，弈寧道：“勞煩褚將軍替我去羨王府遞一張拜帖，我要去探望七嫂。”
其實剛回京時，她便想去見虞惜渺，她知道安慰不了，可她就是覺得那樣一個恣意鮮活的女子，不該悲傷哭泣，她就該鮮艷明媚地笑著。而一直不曾去，也是因為拿不準羨王府的態度。
可如今，卻是顧不得這些了。
這並非是弈寧第一次來羨王府，卻覺得好似一切都沒有變。庭院草木，堂上的陳設，連墻上的長弓都還在原來的位置。
虞惜渺也依舊坐在上首右側，她穿一件芙蓉色風毛長比甲，裏面是杏色大袖夾襖，撒露一截水藍色長裙，頭上依然是珠翠明艷。精神看起來還不錯，也依然笑的嬌媚動人，只眼底掩有一絲難以察覺的悲色。
“十二弟妹怎麽突然想到來看我？”二人見禮後，她請弈寧落了座。
丫鬟捧上茶盞，給弈寧沏了一杯。
弈寧笑了笑，道：“我心裏一直很是惦念七嫂，只是不方便求見。”
虞惜渺知道她的意思，蕭川陷在這些事裏頭，以弈寧的身份來說，確實不好冒然上門。
她嘆了一口氣，道：“你不必如此，我知道這事與十二弟沒有關系。”
弈寧雖早猜到她可能會這麽說，但當她真的這麽說了，還是不免訝異。虞惜渺卻只是笑了笑，道：“其實若真要怪，只能怪殿下不該娶我。”
她又看著弈寧道：“你可知，若不是十二身份特殊，他娶你亦可能會有同樣的遭遇。這也是為什麽當初只要你們成婚，他便能如願回西北的原因。”
弈寧頷首：“是。武將不能結交文臣，更何況是手握兵權的皇子？此乃大忌。可我想，七殿下若不能娶七嫂，亦勢必成為此生大憾。”
虞惜渺聞言捂著嘴便笑了起來，似乎很是開心，末了，她望向門外碧空，目色悠遠，道：“是啊，殿下待我是真的好啊！”
弈寧看著她臉上洋溢的笑，那目光裏是說不出的繾綣與不舍，仿佛遠處那一抹虛空並非無一物，而是畢生不能忘懷的那張臉。
許久後，虞惜渺才收回目光，道：“你此番前來，其實是想找我父親的吧？”
弈寧垂眸笑了笑，擡起頭，道：“是，我想去一趟大理寺牢房。”
虞惜渺點頭，道：“嗯，你們回京第一日，我父親便說過，你遲早會來尋我的。”
弈寧並不奇怪虞惜渺會輕易答應，卻未料到，虞倫居然早就在等著自己來找了。
“我父親這人怪，但他做事自有他的道理，你自管去就是。”虞惜渺道。
送弈寧出院子時，虞惜渺問：“你是第一個看到我的裝束，沒有半分驚詫的人，你為什麽沒有像那些人一樣，用眼神譴責我？”
弈寧道：“為何要譴責？我想，七哥應該十分歡喜您這樣打扮。”
這是弈寧的真心話。
蕭骉一年喪期未過，虞惜渺的這身衣飾，的確是不合規矩。但自弈寧看到她的第一眼起，便並不覺得有任何不妥，在她看來，眼前這個女子，生來就該是這樣鮮亮的顏色。而蕭骉喜歡的，也一定就是這樣的她。
卻不料，只因這一句話，虞惜渺那雙一直在笑的眼睛，突然就蓄滿了淚水，她流著淚，笑道：“你說的沒錯，他就喜歡看我這樣穿，他也喜歡看我笑。既是為他守孝，自然就該讓他高興。”
從羨王府回來後的那日夜裏，弈寧遲遲都沒睡著。她突然之間就好想蕭川，想到心裏都有些痛了。她終於明白蕭川為什麽不喜歡回京了，那些在西北的日子是那樣美好，美好到現在想起來，都是甜的。若是可以，她也希望能夠一生一世陪他住在西北，再也不要管這些陰謀算計、波詭雲譎。
隔日一早，弈寧去了大理寺監牢。
此時，弈寧的胎已經有四個月了，雖還不甚明顯，但丁香怕勒到她的肚子，早早地就給她換上了寬松的裙襖，看起來，倒也能夠讓人一眼認出來，這是一個有孕的婦人了。
虞倫提前打了招呼，領路的獄卒一路小心翼翼，走一步恨不得要回三次頭。
雖說如今承王犯了事，但弈寧肚子裏到底懷的皇家子嗣，牢中道路昏暗，若一不小心跌了摔了，整個大理寺怕是都要跟著遭殃。更何況，普通人家也沒有說讓一個孕婦來探監的道理，也不知道這承王妃膽子怎麽就這麽大，也不怕嚇到肚子裏的孩子！
謝寰的牢房在最裏面，弈寧越往裏走，心裏就越難過。牢中潮濕陰暗，她能感覺到腳下的地都是濕的，謝寰的腿疾乃是頑疾，濕冷天氣裏時常犯病，每每犯病便會疼得渾身冷汗直流，必得靠藥物才能壓制。
這樣的地方，他是如何熬了這幾個月的？
獄卒將手中提著的一盞豆大的燈，掛在了牢房外的墻壁上，打開了鎖鏈。
牢中沒有床，靠墻的邊上鋪了一些幹茅草，上面墊著一塊半舊不新的薄褥子，看起來還算完整。謝寰就這樣半靠著墻，躺在褥子上。
他一身囚服，鬢發還算整齊，用一根跟囚服同色的布條綁著。兩頰消瘦，沒有半點血色，唇色蒼白還起著幹皮。他手腳並沒有帶枷鎖，想來也是知道他走不了的。
弈寧只覺喉嚨像是被什麽東西扼住了一般，幾乎不能呼吸，眼淚“唰”地一下便滾落下來。他的兄長雖有殘疾，卻一直是這上京城中人人稱讚的昭昭公子，溫潤如玉。
謝寰原是在閉目養神，獄卒開鎖，他也沒有睜開眼睛。直到耳邊傳來那一絲細微的哽咽聲，令他渾身一抖，他猛然睜開眼睛，一雙眸子，清亮如星子，此刻寫滿了不敢置信。
“大妹妹怎麽來了？”良久，他才啞著聲音道。
淚水模糊了弈寧的眼睛，但她能感覺到謝寰在笑，細微的哽咽變成了壓抑的抽泣。
謝寰註視她良久，道：“你這是有了身子？便莫哭了吧，對孩子不好。”
他想掏塊帕子給她擦眼淚，指尖觸到發硬的棉衣才想起自己如今是囚犯。
他搓了搓手，道：“蕭川也不管管你？由著你胡鬧，哪有懷著身子跑來牢裏的，也不怕忌諱。”
弈寧哭了一陣，感覺好了些，自己取了帕子拭淚。深吸了一口氣，她問：“兄長既然不曾做過，何以要認？”
謝寰聞言苦笑，道：“也不算全然未做，認了也不虧。”
弈寧不解他話中之意，做了就是做了，沒做就是沒做，什麽叫不算全然未做？
謝寰卻並不欲解釋，他道：“蕭川待你好麽？”
這話他曾經問過，在弈寧去西北之前，當時弈寧答的是“他待我極好”。可弈寧知道，他此時再問，是想知道謝府出事後，蕭川待她是否一如既往。
弈寧點頭，道：“比從前更好。”
謝寰仰頭看著滿是蛛網塵土的墻壁，笑著點了點頭，道：“那便好，如此我也能少愧疚些。”
“從始至終，兄長要扶持的人，根本就不是赫表兄，對嗎？”弈寧突然問。
這一問，將牢外的丁香驚了一跳，而謝寰卻好像一點兒也不意外。事情走到這一步，弈寧若還猜不到這一點，便不是謝家阿寧了。
“是。”他坦然答道。
弈寧往前走了一步，道：“那兄長能告訴我，你究竟是為了誰，把自己弄成這個樣子嗎？”
他與蕭赫自幼交好，說是跟親兄弟一樣也不為過，可到最後，他不僅舍了他，甚至還算計了他。那個人究竟是誰？竟然能讓謝寰舍棄蕭赫，舍棄謝家，舍棄他自己的命。
謝寰聞言低頭輕笑了笑，聲音嘶啞低沈。
他腿不能動，入了這大理寺牢，最折磨人的不是鉆心蝕骨的腿疼，而是每次如廁。他終究是謝寰，可以住在這陰暗滂臭的牢獄裏，承受酷刑折磨。卻不能忍受獄卒幫他方便時的白眼，更不能忍受屎尿染身。
沒有旁的法子，他便只能盡量減少每日的飲食飲水，將如廁的次數降到最低。
是以，他的喉嚨便慢慢壞掉了，幹燥壞了。
片刻後，他停了笑，道：“阿寧，我不是為了哪個人，我是為了這大啟江山、天下萬民。”
他看著弈寧似懂非懂的一雙眼，笑道：“阿寧，總有一天你會明白的。若你一直不能明白，那只能說明，我敗了。”
弈寧還想再說什麽，獄卒的吆喝聲傳來，時辰到了。
“阿寧，當初有人向我提議，將你嫁與蕭川時，我曾猶豫數日不決，如今看你過的好，我總算是能原諒自己了。等孩子出來，記得給我報喜，無論我在哪裏。”
最後這句話，他說得極輕極緩，弈寧明白他的意思，拭幹的淚水又湧了出來。她哽聲應了句：“好。”
就在弈寧轉身踏出牢門的一剎那，謝寰輕聲道：“勸他盡早回西南吧，如今也只有你能勸得動他了。”
獄卒的腳步聲漸近，弈寧點了點頭，擡腳跨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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弈寧到底是去了綺羅宮換衣裳, 丁香和豆蔻伺候弈寧有年頭了，這還是第一回見弈寧在人前言語這般強勢，心中不免惴惴。如今承王府正在過坎兒, 此時得罪太子妃，會不會讓事情雪上加霜？
可弈寧此時想的卻是另一件事, 寧和樂說衛爍華愛屋及烏, 這是什麽意思？她本以為衛爍華肯幫自己, 是因為顧清秋的緣故，但看寧和樂意思，似乎並非如此。
“王妃, 咱們現在去哪兒？”豆蔻問道。
方才弈寧拒了寧和樂的邀請, 如今再見面, 衣裳已換好，不主動去倒是有點說不過去，可若是去了，那方才的人豈不是白得罪了。這王賢妃看著不聲不響，卻不是個好對付的。
她應了弈寧的請求，許了她來綺羅宮換衣裳，自己卻以“本宮對這株十八學士實在喜愛得緊, 著實有些舍不得走”為由, 讓宮婢領了弈寧回來換衣裳。
如此一來，她不僅避開了與弈寧私下交談, 更讓弈寧換完衣裳後, 便沒有了留在綺羅宮的理由。
“回府。”弈寧道。
“不去昭和宮見衛貴妃麽？”豆蔻問。
弈寧搖頭, 道：“等殿下回來再說。”
衛爍華既能主動邀請自己去昭和宮，足以說明鎮國公府和衛貴妃對承王府沒有敵意。她可不信寧和樂之言，會真以為衛爍華是因為與旁人的私交就貿然帶自己去昭和宮, 如今風雨如晦，什麽樣的私交能淩駕於家族之上！
既如此，便不必在這個時候，將衛家扯進來。
回府的路上，弈寧一腦子的疑問，可蕭川不在，她連個商量的人都沒有。
她看著豆蔻幾次欲言又止，無奈道：“別擔心了，我自有分寸。謝家已經如此，我便是再恭順討好，太子妃也不會信我。承王府原本就不是她要拉攏的對象，既然不是盟友，便遲早是敵人。”
“所以，王妃故意言辭犀利，其實是想試探一下王賢妃？”丁香問。
弈寧頷首。
可弈寧到底年輕，她能準確分析一件事，卻不能輕易看透一個人。王賢妃已年過四十，跟寧和樂站在一起，卻還是能將所有人的目光牢牢抓在自己身上，這樣一個美人，可以想象年輕時該有多麽光彩照人。
她的所作所為，將對王家和太子妃的那一份恭順拿捏得恰到好處，既不會讓寧和樂懷疑她的真心，又不會令旁人誤會寧和樂有意利用她。可弈寧覺得，恰恰是這份完美到極致的拿捏，才更值得懷疑。
可寧和樂不傻，王洵更是老謀深算，如今蕭虤的野心已逐漸浮出水面，在這種情況下，他們制衡對方的底牌究竟又是什麽？
——
接下來的幾日，弈寧沒有出府，褚雷每日都要去都察院詢問消息。
這日回來，他告訴弈寧：“殿下那邊目前還不得而知，但末將倒是聽說了一些旁的事，說是工部打起來了，還是大理寺派了官兵去，才將人拉開的。”
弈寧訝異，工部官員大多下獄，不是內閣和蕭虤從別處調了人過去代管麽？怎麽會打起來？
褚雷道：“是，其實不光是工部，兵部前些日子也進了許多生面孔，但據說也是矛盾頻發。如今許多朝臣紛紛上表，要求清除這些人，並推舉了新人。牽頭之人，正是副都禦使柳老大人。”
弈寧默然，都察院監察百官，有彈劾之權。柳煥此舉，倒看不出來什麽。
“重新選拔的那些人呢？可知道都是什麽背景？”弈寧問。
褚雷搖頭：“目前看不出來。打起來的那兩撥人，分屬於東宮和六王派系，新推選的這些人看起來倒像是並無背景。”
弈寧卻搖頭，道：“不，一定有背景，只是我們沒有查到而已。”能在王洵和蕭虤兩方勢力壓制下，橫空出世的人，絕不可能僅僅靠才能。
看來，第三方勢力要登場了。
不知怎的，弈寧突然就想到了長兄謝寰。
謀害太子，嫁禍蕭州，這看起來的確是扶持起四王蕭赫最好的辦法。可以謝寰的智謀，真的會用一個全天下人都能想得到的方式嗎？
想了想，弈寧道：“勞煩褚將軍替我去羨王府遞一張拜帖，我要去探望七嫂。”
其實剛回京時，她便想去見虞惜渺，她知道安慰不了，可她就是覺得那樣一個恣意鮮活的女子，不該悲傷哭泣，她就該鮮艷明媚地笑著。而一直不曾去，也是因為拿不準羨王府的態度。
可如今，卻是顧不得這些了。
這並非是弈寧第一次來羨王府，卻覺得好似一切都沒有變。庭院草木，堂上的陳設，連墻上的長弓都還在原來的位置。
虞惜渺也依舊坐在上首右側，她穿一件芙蓉色風毛長比甲，裏面是杏色大袖夾襖，撒露一截水藍色長裙，頭上依然是珠翠明艷。精神看起來還不錯，也依然笑的嬌媚動人，只眼底掩有一絲難以察覺的悲色。
“十二弟妹怎麽突然想到來看我？”二人見禮後，她請弈寧落了座。
丫鬟捧上茶盞，給弈寧沏了一杯。
弈寧笑了笑，道：“我心裏一直很是惦念七嫂，只是不方便求見。”
虞惜渺知道她的意思，蕭川陷在這些事裏頭，以弈寧的身份來說，確實不好冒然上門。
她嘆了一口氣，道：“你不必如此，我知道這事與十二弟沒有關系。”
弈寧雖早猜到她可能會這麽說，但當她真的這麽說了，還是不免訝異。虞惜渺卻只是笑了笑，道：“其實若真要怪，只能怪殿下不該娶我。”
她又看著弈寧道：“你可知，若不是十二身份特殊，他娶你亦可能會有同樣的遭遇。這也是為什麽當初只要你們成婚，他便能如願回西北的原因。”
弈寧頷首：“是。武將不能結交文臣，更何況是手握兵權的皇子？此乃大忌。可我想，七殿下若不能娶七嫂，亦勢必成為此生大憾。”
虞惜渺聞言捂著嘴便笑了起來，似乎很是開心，末了，她望向門外碧空，目色悠遠，道：“是啊，殿下待我是真的好啊！”
弈寧看著她臉上洋溢的笑，那目光裏是說不出的繾綣與不舍，仿佛遠處那一抹虛空並非無一物，而是畢生不能忘懷的那張臉。
許久後，虞惜渺才收回目光，道：“你此番前來，其實是想找我父親的吧？”
弈寧垂眸笑了笑，擡起頭，道：“是，我想去一趟大理寺牢房。”
虞惜渺點頭，道：“嗯，你們回京第一日，我父親便說過，你遲早會來尋我的。”
弈寧並不奇怪虞惜渺會輕易答應，卻未料到，虞倫居然早就在等著自己來找了。
“我父親這人怪，但他做事自有他的道理，你自管去就是。”虞惜渺道。
送弈寧出院子時，虞惜渺問：“你是第一個看到我的裝束，沒有半分驚詫的人，你為什麽沒有像那些人一樣，用眼神譴責我？”
弈寧道：“為何要譴責？我想，七哥應該十分歡喜您這樣打扮。”
這是弈寧的真心話。
蕭骉一年喪期未過，虞惜渺的這身衣飾，的確是不合規矩。但自弈寧看到她的第一眼起，便並不覺得有任何不妥，在她看來，眼前這個女子，生來就該是這樣鮮亮的顏色。而蕭骉喜歡的，也一定就是這樣的她。
卻不料，只因這一句話，虞惜渺那雙一直在笑的眼睛，突然就蓄滿了淚水，她流著淚，笑道：“你說的沒錯，他就喜歡看我這樣穿，他也喜歡看我笑。既是為他守孝，自然就該讓他高興。”
從羨王府回來後的那日夜裏，弈寧遲遲都沒睡著。她突然之間就好想蕭川，想到心裏都有些痛了。她終於明白蕭川為什麽不喜歡回京了，那些在西北的日子是那樣美好，美好到現在想起來，都是甜的。若是可以，她也希望能夠一生一世陪他住在西北，再也不要管這些陰謀算計、波詭雲譎。
隔日一早，弈寧去了大理寺監牢。
此時，弈寧的胎已經有四個月了，雖還不甚明顯，但丁香怕勒到她的肚子，早早地就給她換上了寬松的裙襖，看起來，倒也能夠讓人一眼認出來，這是一個有孕的婦人了。
虞倫提前打了招呼，領路的獄卒一路小心翼翼，走一步恨不得要回三次頭。
雖說如今承王犯了事，但弈寧肚子裏到底懷的皇家子嗣，牢中道路昏暗，若一不小心跌了摔了，整個大理寺怕是都要跟著遭殃。更何況，普通人家也沒有說讓一個孕婦來探監的道理，也不知道這承王妃膽子怎麽就這麽大，也不怕嚇到肚子裏的孩子！
謝寰的牢房在最裏面，弈寧越往裏走，心裏就越難過。牢中潮濕陰暗，她能感覺到腳下的地都是濕的，謝寰的腿疾乃是頑疾，濕冷天氣裏時常犯病，每每犯病便會疼得渾身冷汗直流，必得靠藥物才能壓制。
這樣的地方，他是如何熬了這幾個月的？
獄卒將手中提著的一盞豆大的燈，掛在了牢房外的墻壁上，打開了鎖鏈。
牢中沒有床，靠墻的邊上鋪了一些幹茅草，上面墊著一塊半舊不新的薄褥子，看起來還算完整。謝寰就這樣半靠著墻，躺在褥子上。
他一身囚服，鬢發還算整齊，用一根跟囚服同色的布條綁著。兩頰消瘦，沒有半點血色，唇色蒼白還起著幹皮。他手腳並沒有帶枷鎖，想來也是知道他走不了的。
弈寧只覺喉嚨像是被什麽東西扼住了一般，幾乎不能呼吸，眼淚“唰”地一下便滾落下來。他的兄長雖有殘疾，卻一直是這上京城中人人稱讚的昭昭公子，溫潤如玉。
謝寰原是在閉目養神，獄卒開鎖，他也沒有睜開眼睛。直到耳邊傳來那一絲細微的哽咽聲，令他渾身一抖，他猛然睜開眼睛，一雙眸子，清亮如星子，此刻寫滿了不敢置信。
“大妹妹怎麽來了？”良久，他才啞著聲音道。
淚水模糊了弈寧的眼睛，但她能感覺到謝寰在笑，細微的哽咽變成了壓抑的抽泣。
謝寰註視她良久，道：“你這是有了身子？便莫哭了吧，對孩子不好。”
他想掏塊帕子給她擦眼淚，指尖觸到發硬的棉衣才想起自己如今是囚犯。
他搓了搓手，道：“蕭川也不管管你？由著你胡鬧，哪有懷著身子跑來牢裏的，也不怕忌諱。”
弈寧哭了一陣，感覺好了些，自己取了帕子拭淚。深吸了一口氣，她問：“兄長既然不曾做過，何以要認？”
謝寰聞言苦笑，道：“也不算全然未做，認了也不虧。”
弈寧不解他話中之意，做了就是做了，沒做就是沒做，什麽叫不算全然未做？
謝寰卻並不欲解釋，他道：“蕭川待你好麽？”
這話他曾經問過，在弈寧去西北之前，當時弈寧答的是“他待我極好”。可弈寧知道，他此時再問，是想知道謝府出事後，蕭川待她是否一如既往。
弈寧點頭，道：“比從前更好。”
謝寰仰頭看著滿是蛛網塵土的墻壁，笑著點了點頭，道：“那便好，如此我也能少愧疚些。”
“從始至終，兄長要扶持的人，根本就不是赫表兄，對嗎？”弈寧突然問。
這一問，將牢外的丁香驚了一跳，而謝寰卻好像一點兒也不意外。事情走到這一步，弈寧若還猜不到這一點，便不是謝家阿寧了。
“是。”他坦然答道。
弈寧往前走了一步，道：“那兄長能告訴我，你究竟是為了誰，把自己弄成這個樣子嗎？”
他與蕭赫自幼交好，說是跟親兄弟一樣也不為過，可到最後，他不僅舍了他，甚至還算計了他。那個人究竟是誰？竟然能讓謝寰舍棄蕭赫，舍棄謝家，舍棄他自己的命。
謝寰聞言低頭輕笑了笑，聲音嘶啞低沈。
他腿不能動，入了這大理寺牢，最折磨人的不是鉆心蝕骨的腿疼，而是每次如廁。他終究是謝寰，可以住在這陰暗滂臭的牢獄裏，承受酷刑折磨。卻不能忍受獄卒幫他方便時的白眼，更不能忍受屎尿染身。
沒有旁的法子，他便只能盡量減少每日的飲食飲水，將如廁的次數降到最低。
是以，他的喉嚨便慢慢壞掉了，幹燥壞了。
片刻後，他停了笑，道：“阿寧，我不是為了哪個人，我是為了這大啟江山、天下萬民。”
他看著弈寧似懂非懂的一雙眼，笑道：“阿寧，總有一天你會明白的。若你一直不能明白，那只能說明，我敗了。”
弈寧還想再說什麽，獄卒的吆喝聲傳來，時辰到了。
“阿寧，當初有人向我提議，將你嫁與蕭川時，我曾猶豫數日不決，如今看你過的好，我總算是能原諒自己了。等孩子出來，記得給我報喜，無論我在哪裏。”
最後這句話，他說得極輕極緩，弈寧明白他的意思，拭幹的淚水又湧了出來。她哽聲應了句：“好。”
就在弈寧轉身踏出牢門的一剎那，謝寰輕聲道：“勸他盡早回西南吧，如今也只有你能勸得動他了。”
獄卒的腳步聲漸近，弈寧點了點頭，擡腳跨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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