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式微10 試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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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式微10 試探
弈寧剛從啟祥宮出來, 便見不遠處，一人帶著兩個丫鬟，急步朝這邊而來, 看見她，駐足楞了一瞬, 才放緩了腳步。
弈寧辨認了幾息, 才認出來人正是禁軍統領李奉的夫人, 也就是顧清秋的表妹，衛爍華。
衛家與啟祥宮素日並無過多往來，弈寧不知道她為何來啟祥宮, 便站定了, 等她一行人走近。
衛爍華與蕭川年齡相仿, 她姿容姣好，又自幼習武，此時雖衣著端莊，身上卻自帶一股英氣。弈寧遠遠註視著她朝自己一路走來，只覺她步態輕盈又十分平穩，讓這蕭瑟冬日平添了一股颯爽之意，令人精神振奮。
她走近了, 向著弈寧一禮, 道：“妾身衛氏，見過王妃娘娘。”
若認真說起來, 弈寧與衛爍華並不相熟。鎮國公府與謝家雖同屬高門, 但大啟文臣武將涇渭分明, 鎮國公府手握重兵，輕易不能與文臣交往過密，以免給自己招來殺身之禍。是以, 二人只能勉強算是識得。
但或許是因為顧清秋的關系，弈寧對衛爍華天然便帶有一分好感，忙命丁香將人扶了起來。
“李夫人這是進宮看望衛貴妃？”弈寧笑問。
衛爍華擡眼定睛看了弈寧一眼，便迅速微微低下了頭，道：“回王妃，正是。妾身進宮探望姑母，路上聽聞紀妃娘娘病重，特來探望。”
弈寧疑惑，衛貴妃和紀妃什麽時候關系這麽好了？衛爍華卻是輕輕一笑，道：“既然王妃去探過了，想來紀妃娘娘並無大礙，妾身這便不進去打擾娘娘養病了。”
說著，躬身請了請，道：“王妃若無事，不若隨妾身去姑母宮中坐坐，也好換一身衣裳。”
弈寧瞥了瞥裙擺上的藥汁，宮裏都是聰明人，她知道衛爍華此番來，定然是專程尋自己的，也不推拒，笑著道：“是該去拜望貴妃娘娘的，如此，便有勞李夫人了。”
待一行人過了啟祥宮，弈寧才得知，竟是褚雷擔心她被紀妃刁難，守在宮門口一直未走，恰巧遇見了進宮的衛爍華。
衛爍華早年亦常去西北，自然識得褚雷，蕭川的事她也聽說了，如今見到褚雷守在宮門口，少不得要問一句。
褚雷原不欲說，但弈寧到底懷著身孕，若當真有個閃失，他萬死難辭其咎。想著衛爍華好歹常在宮中走動，又是李奉的夫人，關鍵時刻，請她救個場，紀妃怎麽都會給幾分薄面。
“竟是褚雷求了夫人，倒是讓夫人見笑了。原來夫人也曾去過西北？”弈寧笑問道。
衛爍華眸色微閃，轉瞬即逝。
她道：“是，鎮國公府和靖北侯府交好，我幼時曾跟著表姐去西北住過一段日子。”
弈寧倒是沒聽蕭川和顧清秋提起過，正想聊兩句，不料還不待開口，竟看見前方一叢十八學士後面，轉出來一行人，為首二人正是太子妃寧和樂與六王生母——王賢妃。
弈寧和衛爍華忙上前見禮。
“早就聽說十二弟妹回京了，且還有了喜訊，只是宮中事多，一時還未得空恭喜弟妹。”寧和樂擡手免了禮，言語很是親切。
弈寧亦笑，道：“是，已回京有些日子了，卻一直沒有機會進宮拜見太子妃和各位娘娘，是弈寧失禮。”
寧和樂拉著弈寧的手，笑著看向她的小腹，仔細地詢問著胎象如何，吐得可厲害之類的話，聽到弈寧說一切都好，她又細細叮囑了一些孕中要留意之事。
一眾妃嬪見二人言談之間頗為親密，一時間心思各異，只臉上仍舊是得體的笑。
方才寧和樂說宮中事多，可為什麽事多？自然是因為謝貴妃被奪權，衛貴妃傷心過度，後宮之事這才交到了她手上。可在場誰不知，告發謝家乃是太子妃的手筆，而七殿下之死更是牽扯到了蕭川。
眾人還以為弈寧要變臉，可誰知她卻罔若未聞，順著話便接了一句“沒有機會進宮”。
要知道弈寧自出生起，便時常進宮，這所謂的“沒有機會”，自然說的是太後病重和謝貴妃被禁一事。而滿宮皆知，明華宮封禁乃是寧和樂親去傳的陛下口諭。
而寧和樂亦像是根本就沒聽見弈寧這句話。
寧和樂回頭看了眼身後眾人，笑著道：“無妨，我等也是剛從貴妃娘娘宮裏出來，昨日聽宮婢說園中這株十八學士開的甚好，左右順路，便來瞧瞧，不想竟然這麽巧，就碰見了。”
弈寧和衛爍華聞言，也擡眼看過去。這株山茶頗為粗壯，一株三色，深紅、淺紅和梅紅，花瓣層層疊疊，朵朵都有拳頭大，果真是好顏色。
弈寧點頭稱讚：“此花的確難得一見，太子妃好雅興。”話頭一轉，又看向王賢妃，道：“從前便常聽人說，賢娘娘酷愛山茶，宮中還培育了許多珍品，弈寧只恨無緣得見。”
從見禮到現在，王賢妃一直未曾開口，只是安安靜靜地站在太子妃身後，弈寧本也是試探，卻不料她只是笑了笑，低聲應道：“承王妃若想看，綺羅宮自然隨時歡迎。”
她嗓音細軟，話又說的十分輕柔，若不是那一身華貴衣飾，任誰也不敢相信，這竟是一宮主位。
弈寧聽她這樣說，立時便揚起了滿臉笑，道：“那敢情好，弈寧向往已久，若能去娘娘宮中親眼一賞，也算是得償所願。改日我約了六嫂同去，娘娘可莫要嫌我叨擾才是。”
一眾妃嬪初初見到弈寧對王賢妃態度如此熱情，心裏還不禁疑惑，從前倒是不曾聽說承王妃與賢妃有來往啊？此刻聽到弈寧提起蕭虤，才紛紛恍然大悟。
可不是，如今承王入了宗正司，有沒有罪還說不好呢。眼下六王理政，這承王妃怕不是要巴結王賢妃，向六王靠攏呢。就連寧和樂也貌似無意地瞥了一眼王賢妃。
倒是王賢妃自己像是反應遲鈍一般，待會意過來後，立時便有些局促，笑了笑，才道：“承王妃言重了，只我生性話少，怕是承王妃會覺得無趣，不若我挑個合適的日子，設個花宴，請太子妃和各府女眷一同前來觀賞可好？”
這便是委婉推拒了，如今太後和陛下病重，哪有什麽合適的日子？闔宮又有誰敢在這個當口堂而皇之地設宴？又有誰敢赴宴呢？
可這話誰也不敢說破，弈寧卻像是並未聽出來，反倒是欣喜地應下了。
倒是寧和樂笑了笑，道：“賢妃喜靜，弟妹若是喜歡，不若跟我去東宮瞧瞧，我那裏也有許多賢妃送的山茶。”
弈寧卻是一臉為難還帶著惋惜，道：“太子妃盛情，豈敢辜負？只我方才不慎汙了衣裙，恰巧遇見李夫人，正要隨她一起去貴妃娘娘宮中借屋子換一換衣裳，只怕是要改日再去東宮拜見了。”
一眾人其實早就看見了弈寧裙上汙漬，又見她是自啟祥宮的方向而來，其實心裏早就猜到了個大概，只是不好問罷了。
可此刻聽弈寧的意思，倒像是公然拒絕太子妃了。不禁在心裏感嘆：這承王妃倒是個有氣性的，只不知她為了謝家出氣，如此得罪太子妃，承王可知曉。
果不其然，寧和樂聽了弈寧的話，淡淡道：“李夫人倒是愛屋及烏，只不知夫人可做不做得貴妃娘娘的主？”
言下之意，眼下闔宮都傳遍了，七王之死與蕭川有關。你這個時候帶謝奕寧去貴妃宮中，也不怕給衛貴妃添堵？
弈寧不解其話中之意，衛爍華的臉色卻是略變了變，但很快便恢覆如常，她原就不是個忍氣吞聲的性子，剛要開口，卻被弈寧一把攔住。
只見弈寧笑了笑，道：“太子妃殿下說的是，終究是弈寧不懂禮數了。不過說起來，若說近，此處可不是離賢妃娘娘的綺羅宮最近？既如此，弈寧在此少不得就要問一句，賢妃娘娘可做得綺羅宮的主？”
此言一出，眾人皆是默默吸了一口冷氣。若說前面還是不動聲色，暗潮洶湧，此時便有些針鋒相對的意思了。
衛爍華倒是頗覺意外，弈寧看起來嬌嬌弱弱的，沒想到若當真強硬起來，倒也不容小覷。
話說到這份上，眾人不禁都看向王賢妃，她尷尬地笑了笑，道：“衛姐姐身子不適，服了藥也不知有沒有好些，承王妃不若就去綺羅宮裏更衣吧？”
說著，便喚了貼身宮婢給弈寧引路，而她自己，卻留在了原處，繼續賞花。
另一邊，宗正司中，蕭州癱軟在椅子上，只覺得仿佛全身的力氣在這一刻全部洩盡，過往近三十年的歲月中，從未有一刻如此時這般疲憊過。
早知道是今日這個結果，那他這麽多年的辛苦和努力，究竟又算什麽呢？
蕭川看著他這個樣子，若說不難過，那是假的，可走到這一步，半點怨不得旁人，他道：“三哥，你若還信我，聽我一句勸，下次審訊時，將你手上那些人全都交出來吧，至少讓三嫂和幾個侄兒能落個平安清凈。”
蕭州這時，才如昏昏沈沈之際，猛然被人迎頭澆了一盆涼水，瞬間清醒。
他怔怔地望著蕭川，半晌說不出話。
是啊，若自己已註定不保，死之前，總要把那些毛毛刺刺，都拔幹凈吧。否則徐氏和三個孩子，怕是也逃不了被人利用的命運。
他捂著臉，輕顫著呼出了一口氣，良久，才道：“我知道了。”
屋子裏一時間，再無半點兒聲音，也不知過了多久，當蕭州放下手，再次睜開眼睛，才發現蕭川竟然還未走。
他疑惑地看過去，卻見蕭川眉頭緊蹙，一雙眸子靜靜看著自己，沈如深潭。
他頓時像是明白了什麽，苦笑一聲，道：“都這麽多年了，你終究還是不死心要問麽？”
蕭川看著他，良久，他道：“三哥這次會據實以告麽？”
蕭州嘆了一口氣，道：“十二，何苦呢？事情已經過去這麽多年了，知道真相只會讓你痛苦。褚貴妃當初既不肯告訴你，你又何必一再追問。”
“那三哥和母妃呢？”蕭川問。
蕭州一楞：“什麽？”
蕭川道：“褚母妃不肯告訴我，是不想我痛苦難過。那母妃和三哥不肯告訴我，是因為不敢麽？”
蕭州嘴角抽了抽，他很早就知道，蕭川一直不曾放下過心中的懷疑。所以，這麽多年來，他對紀妃一直不冷不熱，既放不下生恩，也斷不了怨恨。
“是，你猜的沒錯。褚貴妃當年有孕，是母妃下的手，我事先不知，等我知曉時，褚貴妃的胎已經保不住了。”蕭州緩緩道，事已至此，他也沒什麽好瞞的。
彼時，褚貴妃已年近四十，本已是不可能有孕的年紀，卻突然懷了孕，整個太醫院都戰戰兢兢，只有她與太和帝欣喜若狂。每日的賞賜流水一般送進未央宮，太和帝更是一日三次不嫌煩地往未央宮跑。整個後宮怨聲載道，他那時，正在預備自己的婚事。
一日，啟祥宮中突然來人，說是紀妃急召他入宮，他記得那時剛入九月，並不算很冷，紀妃卻一個人裹在褥子裏，抖得如同篩糠。
一問之下，才得知，紀妃竟給褚貴妃的安胎藥裏混了夾竹桃粉。他當時嚇了一跳，顧不得其他，慌忙去了太醫院請信得過的太醫去未央宮，希望能盡力挽回。倒不是他有多關心褚貴妃，而是他知道皇帝對褚貴妃的寵愛，一旦出事，後宮之中不知道又會掀起什麽樣的滔天巨浪。
誰料，得知的結果卻是，褚貴妃高齡有孕，本就保胎不易，此次雖食用不多，但孩子已然保不住了。
紀妃當時六神無主，只哭著道：“我只是一時鬼迷心竅，怕她生下了自己的孩子，就不疼川兒了。我剛放進去後不久就後悔了，可當我趕回去時，她已經喝下了。”
他當時簡直暴跳如雷，對著紀妃道：“母妃糊塗啊，十二已經快十三歲了，又跟著靖北侯去了西北，即便褚貴妃此時再生一個，對他又能有什麽威脅？”
可說什麽都晚了。
蕭川霍地閉上眼睛，這麽多年了，他始終忘不了他從西北一路疾馳回宮，見到褚貴妃時，她骨瘦如柴的手抓著自己，哭著跟他說：“川兒，我好恨啊！”
她臨終前，握著他的手，一遍又一遍地囑咐他：“答應我，不要去查不要去問，回到你的親母妃身邊，過回你從前的日子，終究是我對不住她，你替我贖一贖從前的罪，讓我下輩子不要帶著罪孽投胎。”
她哭著跟父皇說：“是我太自私，用旁人的生離之痛，來療自己的死別之苦。明知道不是自己的兒子，非要搶過來，到最後，才知道報應不爽。”
這些年來，他每每想到褚貴妃，腦子裏就有什麽東西，想要沖出來。直到今日，終於要到了這個真相。
“既如此，我知道了。”良久，蕭川留下這句話，轉身欲走。
“十二，”蕭州突然叫住他，道：“王家恐怕並不是一條心，你要當心老六。”
蕭川默了默，道：“嗯，我心裏有數。”
蕭州點頭，道：“那就好。你可知，當初母妃為何要害褚貴妃？”
蕭川沒有動，但也沒有走，似乎是在等他繼續說下去。
蕭州道：“母妃雖一輩子糊塗，卻沒有親自動手害人的膽子，唯一的一次，便是褚貴妃的胎，只怕也是給別人當了刀使，而那段時間，與她交往過密的只有一人，王賢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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弈寧剛從啟祥宮出來, 便見不遠處，一人帶著兩個丫鬟，急步朝這邊而來, 看見她，駐足楞了一瞬, 才放緩了腳步。
弈寧辨認了幾息, 才認出來人正是禁軍統領李奉的夫人, 也就是顧清秋的表妹，衛爍華。
衛家與啟祥宮素日並無過多往來，弈寧不知道她為何來啟祥宮, 便站定了, 等她一行人走近。
衛爍華與蕭川年齡相仿, 她姿容姣好，又自幼習武，此時雖衣著端莊，身上卻自帶一股英氣。弈寧遠遠註視著她朝自己一路走來，只覺她步態輕盈又十分平穩，讓這蕭瑟冬日平添了一股颯爽之意，令人精神振奮。
她走近了, 向著弈寧一禮, 道：“妾身衛氏，見過王妃娘娘。”
若認真說起來, 弈寧與衛爍華並不相熟。鎮國公府與謝家雖同屬高門, 但大啟文臣武將涇渭分明, 鎮國公府手握重兵，輕易不能與文臣交往過密，以免給自己招來殺身之禍。是以, 二人只能勉強算是識得。
但或許是因為顧清秋的關系，弈寧對衛爍華天然便帶有一分好感，忙命丁香將人扶了起來。
“李夫人這是進宮看望衛貴妃？”弈寧笑問。
衛爍華擡眼定睛看了弈寧一眼，便迅速微微低下了頭，道：“回王妃，正是。妾身進宮探望姑母，路上聽聞紀妃娘娘病重，特來探望。”
弈寧疑惑，衛貴妃和紀妃什麽時候關系這麽好了？衛爍華卻是輕輕一笑，道：“既然王妃去探過了，想來紀妃娘娘並無大礙，妾身這便不進去打擾娘娘養病了。”
說著，躬身請了請，道：“王妃若無事，不若隨妾身去姑母宮中坐坐，也好換一身衣裳。”
弈寧瞥了瞥裙擺上的藥汁，宮裏都是聰明人，她知道衛爍華此番來，定然是專程尋自己的，也不推拒，笑著道：“是該去拜望貴妃娘娘的，如此，便有勞李夫人了。”
待一行人過了啟祥宮，弈寧才得知，竟是褚雷擔心她被紀妃刁難，守在宮門口一直未走，恰巧遇見了進宮的衛爍華。
衛爍華早年亦常去西北，自然識得褚雷，蕭川的事她也聽說了，如今見到褚雷守在宮門口，少不得要問一句。
褚雷原不欲說，但弈寧到底懷著身孕，若當真有個閃失，他萬死難辭其咎。想著衛爍華好歹常在宮中走動，又是李奉的夫人，關鍵時刻，請她救個場，紀妃怎麽都會給幾分薄面。
“竟是褚雷求了夫人，倒是讓夫人見笑了。原來夫人也曾去過西北？”弈寧笑問道。
衛爍華眸色微閃，轉瞬即逝。
她道：“是，鎮國公府和靖北侯府交好，我幼時曾跟著表姐去西北住過一段日子。”
弈寧倒是沒聽蕭川和顧清秋提起過，正想聊兩句，不料還不待開口，竟看見前方一叢十八學士後面，轉出來一行人，為首二人正是太子妃寧和樂與六王生母——王賢妃。
弈寧和衛爍華忙上前見禮。
“早就聽說十二弟妹回京了，且還有了喜訊，只是宮中事多，一時還未得空恭喜弟妹。”寧和樂擡手免了禮，言語很是親切。
弈寧亦笑，道：“是，已回京有些日子了，卻一直沒有機會進宮拜見太子妃和各位娘娘，是弈寧失禮。”
寧和樂拉著弈寧的手，笑著看向她的小腹，仔細地詢問著胎象如何，吐得可厲害之類的話，聽到弈寧說一切都好，她又細細叮囑了一些孕中要留意之事。
一眾妃嬪見二人言談之間頗為親密，一時間心思各異，只臉上仍舊是得體的笑。
方才寧和樂說宮中事多，可為什麽事多？自然是因為謝貴妃被奪權，衛貴妃傷心過度，後宮之事這才交到了她手上。可在場誰不知，告發謝家乃是太子妃的手筆，而七殿下之死更是牽扯到了蕭川。
眾人還以為弈寧要變臉，可誰知她卻罔若未聞，順著話便接了一句“沒有機會進宮”。
要知道弈寧自出生起，便時常進宮，這所謂的“沒有機會”，自然說的是太後病重和謝貴妃被禁一事。而滿宮皆知，明華宮封禁乃是寧和樂親去傳的陛下口諭。
而寧和樂亦像是根本就沒聽見弈寧這句話。
寧和樂回頭看了眼身後眾人，笑著道：“無妨，我等也是剛從貴妃娘娘宮裏出來，昨日聽宮婢說園中這株十八學士開的甚好，左右順路，便來瞧瞧，不想竟然這麽巧，就碰見了。”
弈寧和衛爍華聞言，也擡眼看過去。這株山茶頗為粗壯，一株三色，深紅、淺紅和梅紅，花瓣層層疊疊，朵朵都有拳頭大，果真是好顏色。
弈寧點頭稱讚：“此花的確難得一見，太子妃好雅興。”話頭一轉，又看向王賢妃，道：“從前便常聽人說，賢娘娘酷愛山茶，宮中還培育了許多珍品，弈寧只恨無緣得見。”
從見禮到現在，王賢妃一直未曾開口，只是安安靜靜地站在太子妃身後，弈寧本也是試探，卻不料她只是笑了笑，低聲應道：“承王妃若想看，綺羅宮自然隨時歡迎。”
她嗓音細軟，話又說的十分輕柔，若不是那一身華貴衣飾，任誰也不敢相信，這竟是一宮主位。
弈寧聽她這樣說，立時便揚起了滿臉笑，道：“那敢情好，弈寧向往已久，若能去娘娘宮中親眼一賞，也算是得償所願。改日我約了六嫂同去，娘娘可莫要嫌我叨擾才是。”
一眾妃嬪初初見到弈寧對王賢妃態度如此熱情，心裏還不禁疑惑，從前倒是不曾聽說承王妃與賢妃有來往啊？此刻聽到弈寧提起蕭虤，才紛紛恍然大悟。
可不是，如今承王入了宗正司，有沒有罪還說不好呢。眼下六王理政，這承王妃怕不是要巴結王賢妃，向六王靠攏呢。就連寧和樂也貌似無意地瞥了一眼王賢妃。
倒是王賢妃自己像是反應遲鈍一般，待會意過來後，立時便有些局促，笑了笑，才道：“承王妃言重了，只我生性話少，怕是承王妃會覺得無趣，不若我挑個合適的日子，設個花宴，請太子妃和各府女眷一同前來觀賞可好？”
這便是委婉推拒了，如今太後和陛下病重，哪有什麽合適的日子？闔宮又有誰敢在這個當口堂而皇之地設宴？又有誰敢赴宴呢？
可這話誰也不敢說破，弈寧卻像是並未聽出來，反倒是欣喜地應下了。
倒是寧和樂笑了笑，道：“賢妃喜靜，弟妹若是喜歡，不若跟我去東宮瞧瞧，我那裏也有許多賢妃送的山茶。”
弈寧卻是一臉為難還帶著惋惜，道：“太子妃盛情，豈敢辜負？只我方才不慎汙了衣裙，恰巧遇見李夫人，正要隨她一起去貴妃娘娘宮中借屋子換一換衣裳，只怕是要改日再去東宮拜見了。”
一眾人其實早就看見了弈寧裙上汙漬，又見她是自啟祥宮的方向而來，其實心裏早就猜到了個大概，只是不好問罷了。
可此刻聽弈寧的意思，倒像是公然拒絕太子妃了。不禁在心裏感嘆：這承王妃倒是個有氣性的，只不知她為了謝家出氣，如此得罪太子妃，承王可知曉。
果不其然，寧和樂聽了弈寧的話，淡淡道：“李夫人倒是愛屋及烏，只不知夫人可做不做得貴妃娘娘的主？”
言下之意，眼下闔宮都傳遍了，七王之死與蕭川有關。你這個時候帶謝奕寧去貴妃宮中，也不怕給衛貴妃添堵？
弈寧不解其話中之意，衛爍華的臉色卻是略變了變，但很快便恢覆如常，她原就不是個忍氣吞聲的性子，剛要開口，卻被弈寧一把攔住。
只見弈寧笑了笑，道：“太子妃殿下說的是，終究是弈寧不懂禮數了。不過說起來，若說近，此處可不是離賢妃娘娘的綺羅宮最近？既如此，弈寧在此少不得就要問一句，賢妃娘娘可做得綺羅宮的主？”
此言一出，眾人皆是默默吸了一口冷氣。若說前面還是不動聲色，暗潮洶湧，此時便有些針鋒相對的意思了。
衛爍華倒是頗覺意外，弈寧看起來嬌嬌弱弱的，沒想到若當真強硬起來，倒也不容小覷。
話說到這份上，眾人不禁都看向王賢妃，她尷尬地笑了笑，道：“衛姐姐身子不適，服了藥也不知有沒有好些，承王妃不若就去綺羅宮裏更衣吧？”
說著，便喚了貼身宮婢給弈寧引路，而她自己，卻留在了原處，繼續賞花。
另一邊，宗正司中，蕭州癱軟在椅子上，只覺得仿佛全身的力氣在這一刻全部洩盡，過往近三十年的歲月中，從未有一刻如此時這般疲憊過。
早知道是今日這個結果，那他這麽多年的辛苦和努力，究竟又算什麽呢？
蕭川看著他這個樣子，若說不難過，那是假的，可走到這一步，半點怨不得旁人，他道：“三哥，你若還信我，聽我一句勸，下次審訊時，將你手上那些人全都交出來吧，至少讓三嫂和幾個侄兒能落個平安清凈。”
蕭州這時，才如昏昏沈沈之際，猛然被人迎頭澆了一盆涼水，瞬間清醒。
他怔怔地望著蕭川，半晌說不出話。
是啊，若自己已註定不保，死之前，總要把那些毛毛刺刺，都拔幹凈吧。否則徐氏和三個孩子，怕是也逃不了被人利用的命運。
他捂著臉，輕顫著呼出了一口氣，良久，才道：“我知道了。”
屋子裏一時間，再無半點兒聲音，也不知過了多久，當蕭州放下手，再次睜開眼睛，才發現蕭川竟然還未走。
他疑惑地看過去，卻見蕭川眉頭緊蹙，一雙眸子靜靜看著自己，沈如深潭。
他頓時像是明白了什麽，苦笑一聲，道：“都這麽多年了，你終究還是不死心要問麽？”
蕭川看著他，良久，他道：“三哥這次會據實以告麽？”
蕭州嘆了一口氣，道：“十二，何苦呢？事情已經過去這麽多年了，知道真相只會讓你痛苦。褚貴妃當初既不肯告訴你，你又何必一再追問。”
“那三哥和母妃呢？”蕭川問。
蕭州一楞：“什麽？”
蕭川道：“褚母妃不肯告訴我，是不想我痛苦難過。那母妃和三哥不肯告訴我，是因為不敢麽？”
蕭州嘴角抽了抽，他很早就知道，蕭川一直不曾放下過心中的懷疑。所以，這麽多年來，他對紀妃一直不冷不熱，既放不下生恩，也斷不了怨恨。
“是，你猜的沒錯。褚貴妃當年有孕，是母妃下的手，我事先不知，等我知曉時，褚貴妃的胎已經保不住了。”蕭州緩緩道，事已至此，他也沒什麽好瞞的。
彼時，褚貴妃已年近四十，本已是不可能有孕的年紀，卻突然懷了孕，整個太醫院都戰戰兢兢，只有她與太和帝欣喜若狂。每日的賞賜流水一般送進未央宮，太和帝更是一日三次不嫌煩地往未央宮跑。整個後宮怨聲載道，他那時，正在預備自己的婚事。
一日，啟祥宮中突然來人，說是紀妃急召他入宮，他記得那時剛入九月，並不算很冷，紀妃卻一個人裹在褥子裏，抖得如同篩糠。
一問之下，才得知，紀妃竟給褚貴妃的安胎藥裏混了夾竹桃粉。他當時嚇了一跳，顧不得其他，慌忙去了太醫院請信得過的太醫去未央宮，希望能盡力挽回。倒不是他有多關心褚貴妃，而是他知道皇帝對褚貴妃的寵愛，一旦出事，後宮之中不知道又會掀起什麽樣的滔天巨浪。
誰料，得知的結果卻是，褚貴妃高齡有孕，本就保胎不易，此次雖食用不多，但孩子已然保不住了。
紀妃當時六神無主，只哭著道：“我只是一時鬼迷心竅，怕她生下了自己的孩子，就不疼川兒了。我剛放進去後不久就後悔了，可當我趕回去時，她已經喝下了。”
他當時簡直暴跳如雷，對著紀妃道：“母妃糊塗啊，十二已經快十三歲了，又跟著靖北侯去了西北，即便褚貴妃此時再生一個，對他又能有什麽威脅？”
可說什麽都晚了。
蕭川霍地閉上眼睛，這麽多年了，他始終忘不了他從西北一路疾馳回宮，見到褚貴妃時，她骨瘦如柴的手抓著自己，哭著跟他說：“川兒，我好恨啊！”
她臨終前，握著他的手，一遍又一遍地囑咐他：“答應我，不要去查不要去問，回到你的親母妃身邊，過回你從前的日子，終究是我對不住她，你替我贖一贖從前的罪，讓我下輩子不要帶著罪孽投胎。”
她哭著跟父皇說：“是我太自私，用旁人的生離之痛，來療自己的死別之苦。明知道不是自己的兒子，非要搶過來，到最後，才知道報應不爽。”
這些年來，他每每想到褚貴妃，腦子裏就有什麽東西，想要沖出來。直到今日，終於要到了這個真相。
“既如此，我知道了。”良久，蕭川留下這句話，轉身欲走。
“十二，”蕭州突然叫住他，道：“王家恐怕並不是一條心，你要當心老六。”
蕭川默了默，道：“嗯，我心裏有數。”
蕭州點頭，道：“那就好。你可知，當初母妃為何要害褚貴妃？”
蕭川沒有動，但也沒有走，似乎是在等他繼續說下去。
蕭州道：“母妃雖一輩子糊塗，卻沒有親自動手害人的膽子，唯一的一次，便是褚貴妃的胎，只怕也是給別人當了刀使，而那段時間，與她交往過密的只有一人，王賢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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