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式微05 謝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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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式微05 謝府（下）
一個時辰, 說長不長，說短，當真是一忽兒就過去了。蕭川來尋弈寧時, 秦氏拉著弈寧不撒手，只恨不能將女兒抱在懷裏, 如小時候那樣輕輕搖上一搖。
“岳母切莫傷懷, 日後但凡能尋到機會, 我定然再帶阿寧來看您。”蕭川出聲安慰道。
秦氏擡著一雙淚目看向蕭川，從前她總聽人說，承王兇悍, 可今日看來, 他話語間一直帶著輕淺的笑, 十分溫和。待弈寧也是體貼入微，除了生的黑些，倒也沒有傳聞中那般嚇人。
只謝老夫人臉色算不得好，蕭川進屋後，雖一樣跟他見了個晚輩禮，卻開口閉口聲稱她“老夫人”，也並無其他言語, 反倒是一直跟秦氏和奕宣寒暄著。
不過眼下, 她也顧不上這些了，眼看他二人要走了, 謝老夫人不得不當著蕭川的面, 將弈寧拉到了一旁。
“阿寧, 你兄長如今還在獄中，也不知如何了，祖母日夜盼著你回來, 能替寰兒轉圜一二。如今正好你有了身孕，不若借機與承王說說，替你兄長開脫開脫？”
她話聲壓得極低，可蕭川到底是習武之人，即便跟秦氏說著弈寧孕狀，隱隱約約也還是聽到了。心中不由冷笑，剛要開口，便聽弈寧道：“祖母擔心兄長，阿寧亦然。若能搭救，定然竭盡全力，可是否能夠開脫，並非殿下說了算。況且，這與我是否有孕有何相關？難道祖母是要我用自己的孩子去要挾自己的夫君麽？”
謝老夫人正一門心思地勸弈寧，卻不料她突然說出這樣的話，一時氣結，當著蕭川卻又不好發作。
正在這時，門外傳來嚶嚶哭泣之聲，還伴著爭吵。
一屋子人皆回頭看向門口，只見暮色裏，謝琨被羅姨娘拉扯著，一路小跑著進來了，後面還跟著一臉焦急的謝奕蓉，似是想將羅姨娘拉回去。幾個丫鬟小廝阻攔不住，“撲通通”跪了一地。
弈寧便是再不待見自己的父親，當著蕭川的面，也不好下他的臉，到底還是上前，行了個女兒禮，恭恭敬敬喚了一聲“父親”，蕭川也略拱了拱手，喚了聲“岳父”。
謝琨這輩子做夢也沒想到，還能得承王喚自己一聲“岳父”，心裏正激動著呢，豈料，還不等他應聲，便聽得“哎呀”一聲哭喊，羅姨娘朝著弈寧便沖了過去。
謝老夫人和秦氏唬了一跳，弈寧懷著身子，被沖了撞了，可是要不得了的。想阻攔卻已是來不及，還是蕭川一個轉身摟住弈寧，將她護在了懷裏。
“哪裏來的人，做什麽？”蕭川一聲怒喝，屋子裏頓時噤了聲，連羅姨娘的哭聲也戛然而止。
謝老夫人原本被弈寧頂撞，就有氣無處發，如今見羅姨娘當著蕭川的面，這般丟人，更是氣上加氣，沈下臉便厲聲斥道：“羅氏，你好大的膽子！也不看看自己是什麽身份，一屋子主子在說話，還有承王殿下，你竟也不等通報，就這麽大喇喇地闖進來，我謝家何時變得這般沒規矩了？”
謝奕蓉又羞又窘，起初得知姨娘要來找謝奕寧，她就不同意，奈何死活拉不住。此刻，再聽到謝老夫人斥罵自己的姨娘，還拿身份說事，更覺難堪，上前死命地拽起羅姨娘就往外拉，羅姨娘卻一把推開她，朝著弈寧便跪了下去。
“姨娘這是做什麽？”弈寧往後退了一步，面上並沒有什麽表情。
羅姨娘卻是不管不顧，跪在地上便哭道：“大姑娘，阿蓉好歹是你妹妹，你可不能不管她啊！”
弈寧很是疑惑，謝奕蓉有什麽事？再說了，她的事何時輪到自己來管了？
“妾身問過那些當兵的了，他們說陛下只讓圍著咱們，已定下的親事並沒有說不許咱們嫁女，咱們什麽也不要，就一頂轎子將阿蓉送出去還不成麽？可那周家勢利，一聽說咱們府上出了事，便不肯履行婚約，這婚事一拖再拖，可叫阿蓉如何是好啊？她是女兒家，倘能嫁出去，好歹還能撿得一條命。從前，是我對夫人多有不敬，大姑娘怎麽恨我都是應該的，可說到底這不關阿蓉的事啊。。。。。。”
羅姨娘兀自哭著，秦氏只氣得渾身發抖。
都說家醜不可外揚，此時當著蕭川，這些烏七八糟的事說給他聽，可有替弈寧想過？她指著羅姨娘，大聲喝道：“羅氏，這是咱們自家的事，你跑到殿下和王妃跟前哭訴，也不怕丟人。”
謝奕蓉此時也是顧不得羞了，扯著羅姨娘，喊道：“姨娘，你何苦如此，周家不娶更好，反正我也不想嫁。”
羅姨娘卻又去扯謝琨的袍角，哭喊著道：“老爺，您倒是說句話啊，阿蓉可是我們的女兒啊！”
一時間，一屋子人又是哭又是吵，謝老夫人只氣得臉色發青，話都說不出來了。唯餘一個謝琨左看右看，也不知道該幹什麽，只一個勁兒地朝著蕭川尷尬又討好地笑。
弈寧卻是已在這一團混亂中理清了頭緒，她是知道謝奕蓉定下了親事的，只是具體人品家世並不清楚。
“都別吵了！”她高喊了一聲，爭吵聲頓時止了，只餘羅姨娘低低抽泣。
弈寧看了一眼咬唇含淚不語，倔強站在一旁的謝奕蓉。
她自小與奕蓉面和心不和，能維持姐妹間基本的體面，靠得是彼此身為世家女的修養。
謝奕蓉的事她是不想管的，若謝家還是從前的謝家，她是一個字也不會插手。可說到底，謝家如今遭了難了，奕蓉終究是她妹妹，更何況奕蓉之下，還有奕宣奕菀，若謝家能逃過此劫，她們將來也是要嫁人的。
“殿下，我能再留一刻鐘麽？”她問蕭川。
“好。”蕭川點頭，道：“你莫急，我去跟他們說。”
說著，他叫過丁香，道：“好生扶著王妃，莫叫人沖撞了。”
待蕭川出了望壽堂，弈寧這才扶著丁香，對謝奕蓉道：“你隨我來。”
眼見著弈寧帶著謝奕蓉進了暖閣，羅姨娘還想跟上去，弈寧一個回頭，眼神冷冷掃過來，她瞬間哆嗦一下，便止了步。
“說吧，當真不想嫁？”弈寧在丁香的攙扶下，慢慢坐了下去。
謝奕蓉卻是看著弈寧的一舉一動，覺得她似乎很是小心翼翼，再一聯想到方才蕭川緊張的樣子。抿了抿唇，她道：“長姐這是，有了身孕？”
她問得很是猶豫，弈寧聽見卻笑了，謝奕蓉終究還是謝奕蓉，都這個時候了，關心的竟然還是她是不是有了身孕，難不成，連這個也要和她比麽？
奕蓉見她笑，也有些尷尬，默了默，她道：“我不想嫁。”
弈寧問：“為何？按照謝家如今的情形，你姨娘說的也沒錯，罪不及出嫁女，你嫁到周家，好歹能逃一條命。”
奕蓉卻是一笑，帶著嘲諷的口氣，道：“周家小人行徑，嫁過去叫人作踐麽？這樣的命逃來何用？”
弈寧頷首，對此，她與奕蓉想的一樣。
周家膽小怕事，又虛榮貪婪，若說見謝家出事，不敢結親，倒也說的過去，那你大大方方退親就是了。偏生他們還想要一個好名聲，不想讓人覺得他們關鍵時候，落井下石。生生想拖到謝家滿門覆滅，屆時，他們兒子說不定還能落個重情守諾的好名聲。
這樣的人家，若謝家能永遠門楣高立，謝奕蓉嫁過去自然會被當菩薩一般供著，可一旦謝家失勢，怕不是要被踩死在內院。
這世道，女子原就艱難，若既失娘家庇佑，又無夫家憐恤，如何能熬完這一生？
“好，你若不想嫁，便不嫁。可你有想過今後麽？你已十七了。”
奕蓉聞言，終是落了淚，卻又似不想叫弈寧看扁，也不取帕子，只擡起袖子就將眼淚抹了去。開口倔強地道：“那又如何？死在自己家總比死在旁人家強。”
弈寧笑了笑，道：“是，你既如此想得開，想來也不必我再勸。周家的婚事我做主，明日就著人去替你退了。我謝家的姑娘，不給無恥之人做墊腳石。”
說罷，她起身要走。謝奕蓉看著她一步步走遠，咬唇躊躇再三，終於下定決心，道：“我能求長姐一事麽？”
弈寧訝然回身，她沒聽錯吧？謝奕蓉方才說“求”？
謝奕蓉卻像是沒有看到她驚訝的表情，咬了咬唇，道：“如果可以，能送我去宮中服侍姑母麽？”
這下，弈寧更疑惑了。在她的印象中，姑母謝琦與奕蓉似乎並不怎麽親密。
“長姐不必這麽看我，我並非是想去宮裏享福。我，我只是覺得，四殿下如今自身難保，姑母獨自在宮中，心中定然苦楚，冊表兄遠在西南，恐會憂心，我去服侍姑母，他，他也能放心些。”
不算長的幾句話，謝奕蓉說得磕磕巴巴，到最後聲音越來越小。
弈寧微張了張嘴，卻沒有發出聲音。她與奕蓉雖不和，但自小一起長大，她竟從未發現，原來，這個妹妹心裏居然是喜歡蕭冊的。
“你，你是。。。。。。”
“是，事到如今，我也沒什麽好瞞的。我是心悅他，可我知道他喜歡的人不是我。”弈寧話還未說完，便被奕蓉打斷。
謝奕蓉說這話時，定定地看著弈寧。盡管蕭冊喜歡的人是誰，她們彼此心知肚明，可奕蓉終究沒有說出來。
她不是不想質問弈寧，不是不想罵她狼心狗肺。蕭冊那麽好，她謝弈寧憑什麽不要？
可她沒有。因為蕭冊曾警告過她，此事不許她再提一個字。而且，今日蕭川也來了，她就算再厭惡謝弈寧，也沒有這般下作。
弈寧長長嘆了一口氣，道：“你為何不早說！”
又道：“既如此，我也不瞞你，明華宮遭禁，姑母出不來，我也沒法子送你進去。而且，冊表兄已經回京了。”
他回京了？奕蓉聽到這句時，整個人都呆住了。他還好嗎？
她看向弈寧，卻並沒有問。
弈寧卻是已懂了，她道：“你放心，他一切尚好，並未受到牽連。”
只這一句，謝奕蓉倔強了許久不肯流下的淚水，頃刻間，就決了堤。
弈寧看著蹲在地上，哭得像個孩子一樣的謝奕蓉，仰頭深吸了一口氣，一腳跨出了暖閣。
望壽堂的院子裏，蕭川剛踏進院門，正好看見弈寧從正堂出來，他問：“都說完了？”
弈寧點頭，蕭川便拱手像眾人一一告辭。
等人都走了，院子裏的人散盡了，只有謝琨還獨自站在那裏，他有些想不明白，明明方才見面時承王喚他“岳父”的，怎麽一轉眼，就又稱自己“謝郎中”了？
從謝府出來時，已是月朗星稀，弈寧自上了馬車，一路無話。
“怎的了？可是遇到了難事？”蕭川摟過她，輕聲問。
弈寧抓著蕭川的大手，垂眸道：“今日叫殿下看笑話了，我也沒想到會吵成這樣，更沒想到祖母會說那樣的話。”
蕭川默了默，然後將弈寧的手握在掌心，道：“從前母妃罵我，還裝病，你可曾看過我的笑話？”
弈寧聞言立時坐直了身子，看著他道：“怎會！”
蕭川笑道：“既如此，我又怎會覺得今日之事是笑話？阿寧，你我是夫妻，我亦不瞞你，你祖母的話我都聽到了。但我行事有我的底線，謝寰倘若真的謀害太子，便是你求我，我也不會救他。”
這一點，弈寧自然清楚，她知道蕭川並非無度之人，他行事自有他的一套準則。她點頭，道：“嗯，我知曉，倘若兄長真有罪，我也絕不會求殿下救他。”
頓了頓，她道：“不過眼下有一件事，我怕是當真要借殿下的勢狐假虎威一把了。”
蕭川一挑眉：“哦？何事？說來聽聽。”
弈寧道：“我想替奕蓉將婚事退了，可那周家算盤打的太精，這般消遣我謝家的姑娘，誰給他們的臉？”
弈寧說這話時，小臉氣得一鼓一鼓的，許是許久不見她有這般生動的表情了，蕭川看著看著竟笑起來，“嗬嗬”低笑一聲接著一聲，似乎頗為開心。
弈寧正說得生氣呢，沒想到蕭川居然笑她，一時又氣又惱。
蕭川笑了一陣，見弈寧瞪圓了一雙眼睛，怒嗔著自己，趕忙止了笑，低聲哄道：“好，你想怎樣就怎樣，不用給他們臉。”
弈寧這才消了氣，道：“那殿下就不怕旁人說你仗勢欺人？”
“哼，怕什麽？”蕭川勾勾唇，道：“男人得了勢不就是要給家人撐腰的！你若去問西北那些將士，究竟是為了什麽在戰場上拼命，他們一定會回你四個字：封妻蔭子。”
他拉過弈寧吻了一口，輕輕撫著她的臉，低聲道：“我的勢，就是你的勢，王妃想借就借，不必客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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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時辰, 說長不長，說短，當真是一忽兒就過去了。蕭川來尋弈寧時, 秦氏拉著弈寧不撒手，只恨不能將女兒抱在懷裏, 如小時候那樣輕輕搖上一搖。
“岳母切莫傷懷, 日後但凡能尋到機會, 我定然再帶阿寧來看您。”蕭川出聲安慰道。
秦氏擡著一雙淚目看向蕭川，從前她總聽人說，承王兇悍, 可今日看來, 他話語間一直帶著輕淺的笑, 十分溫和。待弈寧也是體貼入微，除了生的黑些，倒也沒有傳聞中那般嚇人。
只謝老夫人臉色算不得好，蕭川進屋後，雖一樣跟他見了個晚輩禮，卻開口閉口聲稱她“老夫人”，也並無其他言語, 反倒是一直跟秦氏和奕宣寒暄著。
不過眼下, 她也顧不上這些了，眼看他二人要走了, 謝老夫人不得不當著蕭川的面, 將弈寧拉到了一旁。
“阿寧, 你兄長如今還在獄中，也不知如何了，祖母日夜盼著你回來, 能替寰兒轉圜一二。如今正好你有了身孕，不若借機與承王說說，替你兄長開脫開脫？”
她話聲壓得極低，可蕭川到底是習武之人，即便跟秦氏說著弈寧孕狀，隱隱約約也還是聽到了。心中不由冷笑，剛要開口，便聽弈寧道：“祖母擔心兄長，阿寧亦然。若能搭救，定然竭盡全力，可是否能夠開脫，並非殿下說了算。況且，這與我是否有孕有何相關？難道祖母是要我用自己的孩子去要挾自己的夫君麽？”
謝老夫人正一門心思地勸弈寧，卻不料她突然說出這樣的話，一時氣結，當著蕭川卻又不好發作。
正在這時，門外傳來嚶嚶哭泣之聲，還伴著爭吵。
一屋子人皆回頭看向門口，只見暮色裏，謝琨被羅姨娘拉扯著，一路小跑著進來了，後面還跟著一臉焦急的謝奕蓉，似是想將羅姨娘拉回去。幾個丫鬟小廝阻攔不住，“撲通通”跪了一地。
弈寧便是再不待見自己的父親，當著蕭川的面，也不好下他的臉，到底還是上前，行了個女兒禮，恭恭敬敬喚了一聲“父親”，蕭川也略拱了拱手，喚了聲“岳父”。
謝琨這輩子做夢也沒想到，還能得承王喚自己一聲“岳父”，心裏正激動著呢，豈料，還不等他應聲，便聽得“哎呀”一聲哭喊，羅姨娘朝著弈寧便沖了過去。
謝老夫人和秦氏唬了一跳，弈寧懷著身子，被沖了撞了，可是要不得了的。想阻攔卻已是來不及，還是蕭川一個轉身摟住弈寧，將她護在了懷裏。
“哪裏來的人，做什麽？”蕭川一聲怒喝，屋子裏頓時噤了聲，連羅姨娘的哭聲也戛然而止。
謝老夫人原本被弈寧頂撞，就有氣無處發，如今見羅姨娘當著蕭川的面，這般丟人，更是氣上加氣，沈下臉便厲聲斥道：“羅氏，你好大的膽子！也不看看自己是什麽身份，一屋子主子在說話，還有承王殿下，你竟也不等通報，就這麽大喇喇地闖進來，我謝家何時變得這般沒規矩了？”
謝奕蓉又羞又窘，起初得知姨娘要來找謝奕寧，她就不同意，奈何死活拉不住。此刻，再聽到謝老夫人斥罵自己的姨娘，還拿身份說事，更覺難堪，上前死命地拽起羅姨娘就往外拉，羅姨娘卻一把推開她，朝著弈寧便跪了下去。
“姨娘這是做什麽？”弈寧往後退了一步，面上並沒有什麽表情。
羅姨娘卻是不管不顧，跪在地上便哭道：“大姑娘，阿蓉好歹是你妹妹，你可不能不管她啊！”
弈寧很是疑惑，謝奕蓉有什麽事？再說了，她的事何時輪到自己來管了？
“妾身問過那些當兵的了，他們說陛下只讓圍著咱們，已定下的親事並沒有說不許咱們嫁女，咱們什麽也不要，就一頂轎子將阿蓉送出去還不成麽？可那周家勢利，一聽說咱們府上出了事，便不肯履行婚約，這婚事一拖再拖，可叫阿蓉如何是好啊？她是女兒家，倘能嫁出去，好歹還能撿得一條命。從前，是我對夫人多有不敬，大姑娘怎麽恨我都是應該的，可說到底這不關阿蓉的事啊。。。。。。”
羅姨娘兀自哭著，秦氏只氣得渾身發抖。
都說家醜不可外揚，此時當著蕭川，這些烏七八糟的事說給他聽，可有替弈寧想過？她指著羅姨娘，大聲喝道：“羅氏，這是咱們自家的事，你跑到殿下和王妃跟前哭訴，也不怕丟人。”
謝奕蓉此時也是顧不得羞了，扯著羅姨娘，喊道：“姨娘，你何苦如此，周家不娶更好，反正我也不想嫁。”
羅姨娘卻又去扯謝琨的袍角，哭喊著道：“老爺，您倒是說句話啊，阿蓉可是我們的女兒啊！”
一時間，一屋子人又是哭又是吵，謝老夫人只氣得臉色發青，話都說不出來了。唯餘一個謝琨左看右看，也不知道該幹什麽，只一個勁兒地朝著蕭川尷尬又討好地笑。
弈寧卻是已在這一團混亂中理清了頭緒，她是知道謝奕蓉定下了親事的，只是具體人品家世並不清楚。
“都別吵了！”她高喊了一聲，爭吵聲頓時止了，只餘羅姨娘低低抽泣。
弈寧看了一眼咬唇含淚不語，倔強站在一旁的謝奕蓉。
她自小與奕蓉面和心不和，能維持姐妹間基本的體面，靠得是彼此身為世家女的修養。
謝奕蓉的事她是不想管的，若謝家還是從前的謝家，她是一個字也不會插手。可說到底，謝家如今遭了難了，奕蓉終究是她妹妹，更何況奕蓉之下，還有奕宣奕菀，若謝家能逃過此劫，她們將來也是要嫁人的。
“殿下，我能再留一刻鐘麽？”她問蕭川。
“好。”蕭川點頭，道：“你莫急，我去跟他們說。”
說著，他叫過丁香，道：“好生扶著王妃，莫叫人沖撞了。”
待蕭川出了望壽堂，弈寧這才扶著丁香，對謝奕蓉道：“你隨我來。”
眼見著弈寧帶著謝奕蓉進了暖閣，羅姨娘還想跟上去，弈寧一個回頭，眼神冷冷掃過來，她瞬間哆嗦一下，便止了步。
“說吧，當真不想嫁？”弈寧在丁香的攙扶下，慢慢坐了下去。
謝奕蓉卻是看著弈寧的一舉一動，覺得她似乎很是小心翼翼，再一聯想到方才蕭川緊張的樣子。抿了抿唇，她道：“長姐這是，有了身孕？”
她問得很是猶豫，弈寧聽見卻笑了，謝奕蓉終究還是謝奕蓉，都這個時候了，關心的竟然還是她是不是有了身孕，難不成，連這個也要和她比麽？
奕蓉見她笑，也有些尷尬，默了默，她道：“我不想嫁。”
弈寧問：“為何？按照謝家如今的情形，你姨娘說的也沒錯，罪不及出嫁女，你嫁到周家，好歹能逃一條命。”
奕蓉卻是一笑，帶著嘲諷的口氣，道：“周家小人行徑，嫁過去叫人作踐麽？這樣的命逃來何用？”
弈寧頷首，對此，她與奕蓉想的一樣。
周家膽小怕事，又虛榮貪婪，若說見謝家出事，不敢結親，倒也說的過去，那你大大方方退親就是了。偏生他們還想要一個好名聲，不想讓人覺得他們關鍵時候，落井下石。生生想拖到謝家滿門覆滅，屆時，他們兒子說不定還能落個重情守諾的好名聲。
這樣的人家，若謝家能永遠門楣高立，謝奕蓉嫁過去自然會被當菩薩一般供著，可一旦謝家失勢，怕不是要被踩死在內院。
這世道，女子原就艱難，若既失娘家庇佑，又無夫家憐恤，如何能熬完這一生？
“好，你若不想嫁，便不嫁。可你有想過今後麽？你已十七了。”
奕蓉聞言，終是落了淚，卻又似不想叫弈寧看扁，也不取帕子，只擡起袖子就將眼淚抹了去。開口倔強地道：“那又如何？死在自己家總比死在旁人家強。”
弈寧笑了笑，道：“是，你既如此想得開，想來也不必我再勸。周家的婚事我做主，明日就著人去替你退了。我謝家的姑娘，不給無恥之人做墊腳石。”
說罷，她起身要走。謝奕蓉看著她一步步走遠，咬唇躊躇再三，終於下定決心，道：“我能求長姐一事麽？”
弈寧訝然回身，她沒聽錯吧？謝奕蓉方才說“求”？
謝奕蓉卻像是沒有看到她驚訝的表情，咬了咬唇，道：“如果可以，能送我去宮中服侍姑母麽？”
這下，弈寧更疑惑了。在她的印象中，姑母謝琦與奕蓉似乎並不怎麽親密。
“長姐不必這麽看我，我並非是想去宮裏享福。我，我只是覺得，四殿下如今自身難保，姑母獨自在宮中，心中定然苦楚，冊表兄遠在西南，恐會憂心，我去服侍姑母，他，他也能放心些。”
不算長的幾句話，謝奕蓉說得磕磕巴巴，到最後聲音越來越小。
弈寧微張了張嘴，卻沒有發出聲音。她與奕蓉雖不和，但自小一起長大，她竟從未發現，原來，這個妹妹心裏居然是喜歡蕭冊的。
“你，你是。。。。。。”
“是，事到如今，我也沒什麽好瞞的。我是心悅他，可我知道他喜歡的人不是我。”弈寧話還未說完，便被奕蓉打斷。
謝奕蓉說這話時，定定地看著弈寧。盡管蕭冊喜歡的人是誰，她們彼此心知肚明，可奕蓉終究沒有說出來。
她不是不想質問弈寧，不是不想罵她狼心狗肺。蕭冊那麽好，她謝弈寧憑什麽不要？
可她沒有。因為蕭冊曾警告過她，此事不許她再提一個字。而且，今日蕭川也來了，她就算再厭惡謝弈寧，也沒有這般下作。
弈寧長長嘆了一口氣，道：“你為何不早說！”
又道：“既如此，我也不瞞你，明華宮遭禁，姑母出不來，我也沒法子送你進去。而且，冊表兄已經回京了。”
他回京了？奕蓉聽到這句時，整個人都呆住了。他還好嗎？
她看向弈寧，卻並沒有問。
弈寧卻是已懂了，她道：“你放心，他一切尚好，並未受到牽連。”
只這一句，謝奕蓉倔強了許久不肯流下的淚水，頃刻間，就決了堤。
弈寧看著蹲在地上，哭得像個孩子一樣的謝奕蓉，仰頭深吸了一口氣，一腳跨出了暖閣。
望壽堂的院子裏，蕭川剛踏進院門，正好看見弈寧從正堂出來，他問：“都說完了？”
弈寧點頭，蕭川便拱手像眾人一一告辭。
等人都走了，院子裏的人散盡了，只有謝琨還獨自站在那裏，他有些想不明白，明明方才見面時承王喚他“岳父”的，怎麽一轉眼，就又稱自己“謝郎中”了？
從謝府出來時，已是月朗星稀，弈寧自上了馬車，一路無話。
“怎的了？可是遇到了難事？”蕭川摟過她，輕聲問。
弈寧抓著蕭川的大手，垂眸道：“今日叫殿下看笑話了，我也沒想到會吵成這樣，更沒想到祖母會說那樣的話。”
蕭川默了默，然後將弈寧的手握在掌心，道：“從前母妃罵我，還裝病，你可曾看過我的笑話？”
弈寧聞言立時坐直了身子，看著他道：“怎會！”
蕭川笑道：“既如此，我又怎會覺得今日之事是笑話？阿寧，你我是夫妻，我亦不瞞你，你祖母的話我都聽到了。但我行事有我的底線，謝寰倘若真的謀害太子，便是你求我，我也不會救他。”
這一點，弈寧自然清楚，她知道蕭川並非無度之人，他行事自有他的一套準則。她點頭，道：“嗯，我知曉，倘若兄長真有罪，我也絕不會求殿下救他。”
頓了頓，她道：“不過眼下有一件事，我怕是當真要借殿下的勢狐假虎威一把了。”
蕭川一挑眉：“哦？何事？說來聽聽。”
弈寧道：“我想替奕蓉將婚事退了，可那周家算盤打的太精，這般消遣我謝家的姑娘，誰給他們的臉？”
弈寧說這話時，小臉氣得一鼓一鼓的，許是許久不見她有這般生動的表情了，蕭川看著看著竟笑起來，“嗬嗬”低笑一聲接著一聲，似乎頗為開心。
弈寧正說得生氣呢，沒想到蕭川居然笑她，一時又氣又惱。
蕭川笑了一陣，見弈寧瞪圓了一雙眼睛，怒嗔著自己，趕忙止了笑，低聲哄道：“好，你想怎樣就怎樣，不用給他們臉。”
弈寧這才消了氣，道：“那殿下就不怕旁人說你仗勢欺人？”
“哼，怕什麽？”蕭川勾勾唇，道：“男人得了勢不就是要給家人撐腰的！你若去問西北那些將士，究竟是為了什麽在戰場上拼命，他們一定會回你四個字：封妻蔭子。”
他拉過弈寧吻了一口，輕輕撫著她的臉，低聲道：“我的勢，就是你的勢，王妃想借就借，不必客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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