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式微02 誰才是布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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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式微02 誰才是布局人
蕭川帶著一腦子疑惑從正殿出來時, 一眼便看到了偏殿廊下站著的弈寧。
紀妃生氣時，嗓音一向尖利，若弈寧方才一直站在此處, 也不知道聽到了多少。
“外頭這般冷，怎的站在此處？”蕭川上前握住弈寧的手, 果然冰涼的。
弈寧微微扯出一抹笑, 道：“我不冷。”又道：“咱們眼下可以回府了麽？”
“嗯, ”蕭川頷首：“回府吧，父皇讓我明日入都察院配合詢問。等得了六哥回話，晚些時候我帶你回謝府。”
弈寧點頭應“好”。
因心中有疑慮, 二人一路出宮, 並沒有多餘的言語。
蕭川原以為此案清晰, 不外乎就是蕭赫為了奪嫡，指使謝家謀害太子，嫁禍蕭州，一舉拉下兩位皇兄，如今東窗事發，只是沒有找到實證罷了。可回來後，才發覺這所有的細枝末節堆在一處, 怎麽看都更像是一個局, 一個找不到布局人的局。
行至明華宮附近時，兩人遠遠地便望見甬道的紅墻邊, 立著一個人, 勁瘦挺拔。蕭川的眼睛瞇了瞇, 那人顯然也看到了他們，原地躊躇了兩下，到底還是快步上前來見了禮。
不是旁人, 正是十四皇子，昱王蕭冊。
已是年餘不見了，弈寧覺得他比從前黑了些，也壯了些，身形筆直，面上神情卻有掩飾不住地焦色。
蕭冊微微低頭，拱手行了個揖禮，道：“十二哥，十二嫂。”
蕭川略一點頭，算是還禮，弈寧亦屈身福了福。
弈寧擡眼看了看明華宮的宮門，輕聲道：“十四殿下是來探姑母的？”
方才紀妃與蕭川的對話，她隱隱約約都聽到了，想不聽到也難，啟祥宮正殿門大開，紀妃說話時聲音很大，也沒有要避著人的意思。
蕭冊擡眼看了一眼蕭川，輕聲應道：“是。”
他見弈寧兀自看著明華宮抿唇不語，又拱了拱手，道：“十二哥與十二嫂一路回京，尚還未回府吧，我便不耽誤時辰了。”
說著，轉身便站到了旁側。
弈寧張了張口，卻又閉上了。這時，突聽蕭川的聲音響起：“你可去過謝府了？”
蕭冊聞聲擡頭，看著蕭川，目色有些訝異，但他又看了看弈寧，嘴角微扯了扯，眼中一時了然，一時又湧現出一絲悲色。
他道：“前些日子去過一回，但待的時間不長，只與外祖父些許敘了幾句話，並未見到其他人。”頓了頓，他又道：“我還去大理寺見過寰表兄，他。。。身子尚好，也並未受刑。”這話，是對弈寧說的。
弈寧聞言，覺得心中略輕松了些，忙乘機問道：“可見過太後與姑母？”
蕭冊搖頭。
期間，蕭川看了他二人一眼，並未打斷。待弈寧不再問了，蕭川牽起弈寧的手，慢慢往前走，方走了兩步，卻又停住了。
良久。
“你若無事，午後來一趟承王府。”蕭川說話時並未回頭。
此言一出，弈寧與蕭冊二人均都吃驚不小，弈寧側頭去看蕭川，他卻只是安撫地握了握弈寧的手，輕聲道：“咱們既是要去謝府，有些事情提前了解清楚，方能有的放矢。”
弈寧頷首，的確，蕭冊比他們早回京一月，對京城形勢和宮中內幕多少都更清楚些。
回到承王府時，午時已過，凝暉堂的院子外，邢嬤嬤並一眾下人盡皆等在門口。一見弈寧二人的身影，齊齊便跪了下去。
“王妃可算是回來了，自打褚將軍回來，奴婢這心裏真是牽腸掛肚，夜裏覺都睡得不安穩。”邢嬤嬤一邊抹著淚，一邊道。
那時褚雷先行回府，邢嬤嬤私下裏去求見，得知弈寧有孕，又險些滑胎，只覺得心裏跟澆了滾油一般，急的不得了，偏生又去不了。
她親生的女兒到底沒能熬過去歲冬，她白發人送黑發人。弈寧是她一手養大的，在她心裏，亦同親生的一樣，若再有什麽閃失，她恐怕真的承受不住。
讓人扶起邢嬤嬤，弈寧安慰道：“嬤嬤別難過了，你看我這不是好好地回來了麽！”說著，還擡了手，好好給她看。
邢嬤嬤仔細看了看弈寧，發覺她除了比從前清瘦了些，倒並無什麽不同，氣色看著倒也還好，這才放心地點了點頭。
凝暉堂裏一切如昨，都是弈寧最熟悉的陳設。待二人用過了午膳，蕭川陪著弈寧在廊下消了消食，便有小廝進來通報，說是十三殿下蕭朤並十四殿下蕭冊入府了，正在前院等候。
“我能跟殿下一道兒去麽？”弈寧仰頭問。
蕭川道：“你還不曾午睡，萬一晚間要去謝府，只怕會精神不濟。”
弈寧垂眸不語，她自打懷孕後，的確比從前更加貪睡，但凡那日睡的少了些，便一整日都是懨懨的。
見她糾結，蕭川知她心裏著急，猶豫了片刻，道：“莫擔心，這些事有我。”他下定決心般道：“我應你，若謝家無罪，我定然想法子替謝家開脫。即便謝家有罪，我也會替你保下岳母和奕宣，必不叫你孤身一人。”
弈寧擡起頭，怔怔地看著蕭川，她知道這一諾對蕭川來說意味著什麽。
“那殿下自己呢？會不會有事？”替謝家開脫也好，保下母親妹妹也罷，哪裏是一句話這麽簡單的？
蕭川笑了笑，輕聲道：“莫怕！我不會有事。大不了就是將我一擼到底，從頭來過。只要還有西北、還有西北軍，我總不會有性命之憂的。”
一擼到底，從頭來過。。。
弈寧覺得心裏好難受。蕭川不比其他皇子，他十來歲時便沒了母妃照應，更無外家扶持。別的皇子靠著母妃在宮中的榮寵或外家在朝堂的勢力根基，輕易就能得到的東西，他都是靠自己在戰場上一刀一槍拼殺出來的。
就連前不久覆親王位，也是靠著此次大勝瓦剌才有的。
他身前空無一人，身後卻有太多需要他庇護之人。
“怎的又哭了？”看到弈寧的眼淚，蕭川無聲嘆息，他實在搞不懂，女子為何有這般多眼淚，說哭就能哭。
“不哭了，聽話，去歇著，我議完事就回來。”蕭川一路將弈寧送去內室安置好，看著她睡下了，這才起身去外院。
蕭冊已和蕭朤在書房等了蕭川許久了，說起來，這還是他第二回進承王府的大門，上回是蕭川成親。
見他一直木木地望著門外的虛空，蕭朤輕聲暗嘆。
“聽說十二這次回京走了這麽久，是因為我和十四很快就要有小侄子了？”蕭川弗一進門，就見蕭朤扯著笑問。
蕭川聞言勾了勾唇，輕“嗯”了聲，也不去計較他沒大沒小，卻在不經意間瞥見蕭冊將臉微微偏向了一側，眸色頓時沈了沈。
褚九給幾人備好了茶，便很自覺的與秦風出了書房，雙雙守在廊下。
蕭川端起一盞茶，輕抿了一口，道：“說說京中目前的情形吧。”
蕭朤聞言，也正了色，隨手拖過一方棋盤，一顆黑子落盤，直入正題，道：“兵部尚書車玉淩遭父皇訓斥，已有多日不上朝了。侍郎褚燁、武庫司郎中陸遇皆於一月前就已入了刑部，不過，六哥說好歹是你的人，並未動大邢，只活生生打死了一個枉死鬼。”
“誰？”蕭川問，
蕭朤卻一指蕭冊，道：“讓他說。”
蕭冊亦在黑子後布下一枚白子，道：“職方司郎中何惟辛。”
蕭川不解，職方司郎中執掌輿圖和防禦工事修繕，且何惟辛與蕭赫和自己均無瓜葛，此事於他何幹？
蕭冊解釋道：“謝家有一門姻親，姓秦，十二哥可知曉。”
蕭川點頭，秦離，他自然知曉，聽說年初已升任戶部倉部員外郎。
“秦離有一胞妹，去歲末，與何惟辛的嫡次子何堯定下了親事。原本秦離也難逃厄運，還是戶部尚書海躍之一力相護，這才保下了。”話說到這裏，蕭川頓時便明白了，他蹙了蹙眉，沒想到此事，竟然連秦家都受到了牽連，看來是有人存了心要咬死謝家。
蕭朤此時又布下一枚黑子，道：“再來說禮部，禮部尚書秦無雙，因前次立儲，在究竟是‘立嫡’還是‘立長’一事上，搖擺不定，如今遭內閣打壓，日前已向父皇乞骸骨，準備致仕了。”
這是個可有可無的人，蕭川也並不在意，點了點頭，示意蕭朤繼續。
“戶部，”再布下黑子，蕭朤道：“海家不愧是百年大族，輕易動彈不得，海躍之作為謝寰的嫡親舅舅，不僅在這場漩渦中保全了自己，戶部更是無一人受到牽連。”
蕭冊默了默，接著他的話道：“但也僅限於此了，戶部眼下能獨善其身，海躍之已到極限，再多，也是不能了。”
言下之意，想要海家助力是不能指望了。
其實蕭冊心裏很清楚，蕭川大約是想先弄清局勢和案情，看看必要時，能不能找到機會從謝家撈幾個人出來。若非如此，他大約這輩子也不會請自己來他的書房議事。
他終究還是看重弈寧的，沒有在這個時候，棄她於不顧。思及此，蕭冊心中微澀，但更多的卻是欣慰。有人能護著她，真好！
就在蕭冊想心事的當口，蕭朤已布下第四枚黑子，道：“接下來，我們來說說工部，也是眼下六部中最慘烈的一部。”
緊接著，他又圍著這枚黑子布下了一圈白子。
“工部六品主事以上官員，一共三十人，如今無一幸免，皆進了刑部，那個叫裴疆的虞衡司郎中因為熬不住刑，更是一早就叫打死了。前些日子，整個工部相當於癱瘓狀態，六哥便與內閣合議，臨時從吏部和刑部抽調了十一名官員，代管工部事宜。”
一語出，幾人皆是沈默。這無疑於在說，工部如今已經廢了，只看那方勢力強硬，能吃得下這塊肥肉。
蕭冊嘆了一口氣，道：“如今六部之中，工部廢了，兵部自顧不暇，戶部勉強自保，禮部膽小怕事，唯有刑、吏二部安然無恙，甚至隱隱還有淩駕其餘幾部之上的架勢。”
刑部是六王蕭虤的勢力，吏部尚書出身王家嫡脈。
蕭川默然，而後伸手將盤上黑白各子全部覆手打亂：“如此說來，不過一句話，有人要借此時機，重新洗牌六部了。”
可這人究竟是誰？王家，還是蕭虤？亦或是還有旁人？蕭川擡眼看向對面的蕭朤和蕭冊，他二人一人默然不語，一人肅目沈思。
蕭川笑了笑，將棋子全部收入盒中，道：“先不說這些了，十四說說謝家的如今的情形吧。”
蕭冊應了聲“是”，卻是遲遲未再開口。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沈聲道：“我回來最先去見的人是四哥。”
他說著，擡眼去看蕭川，蕭川目色深淵，卻並不置一詞，而是反手給自己斟了杯酒，一仰頭飲下了，而後，重重一聲將酒盞置於案上。
“說吧！”他道，嗓音沒有一點溫度。
蕭冊見此，苦笑一聲，道：“不管十二哥信與不信，反正我覺得太子之事並非四哥所為。事到如今，我也不瞞你們，當日太子身死，我也曾懷疑過四哥，甚至不惜當面質問。四哥當日親口對我說，他並非冷血之人，亦絕不會戕害手足兄弟。”
“當然，我並非是說四哥言辭就一定可信。可那日我入宗正司探四哥，他十分消靡頹廢，甚至說是心灰意冷也不為過。那種灰心並不像是事情敗露才有的沮喪，更像是被人傷透了心才有的極度失望和心死。”
蕭冊深吸了一口氣，仿佛自己心中也染上了那日的頹靡。
他道：“我問四哥究竟做沒做過，四哥只是笑了笑，然後對我說了一句話，他說‘事到如今，做沒做過又有何不同？如今我說話還有人信麽？終究是我太高看自己了，殊不知，我蕭赫什麽都不是，也沒那麽重要’，他還說‘你不該回來的，不過是棋子而已，有我一個，還不夠麽？我只是參不透，這盤棋究竟是誰在下。’”
蕭川蹙眉，他並不能理解蕭赫話中之意，擡眼望向蕭朤，卻見他亦是蹙眉垂眸不語。
蕭冊也道：“我也不知四哥是什麽意思，可是不管我怎麽問，他都不肯再說。”
其實，還有一句話，蕭冊沒有說，蕭赫當日最後一句話是囑咐他：“當日你離京是對的，如今知道太多對你亦沒有好處。聽我一言，不要待在京中了，也莫要再回西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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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川帶著一腦子疑惑從正殿出來時, 一眼便看到了偏殿廊下站著的弈寧。
紀妃生氣時，嗓音一向尖利，若弈寧方才一直站在此處, 也不知道聽到了多少。
“外頭這般冷，怎的站在此處？”蕭川上前握住弈寧的手, 果然冰涼的。
弈寧微微扯出一抹笑, 道：“我不冷。”又道：“咱們眼下可以回府了麽？”
“嗯, ”蕭川頷首：“回府吧，父皇讓我明日入都察院配合詢問。等得了六哥回話，晚些時候我帶你回謝府。”
弈寧點頭應“好”。
因心中有疑慮, 二人一路出宮, 並沒有多餘的言語。
蕭川原以為此案清晰, 不外乎就是蕭赫為了奪嫡，指使謝家謀害太子，嫁禍蕭州，一舉拉下兩位皇兄，如今東窗事發，只是沒有找到實證罷了。可回來後，才發覺這所有的細枝末節堆在一處, 怎麽看都更像是一個局, 一個找不到布局人的局。
行至明華宮附近時，兩人遠遠地便望見甬道的紅墻邊, 立著一個人, 勁瘦挺拔。蕭川的眼睛瞇了瞇, 那人顯然也看到了他們，原地躊躇了兩下，到底還是快步上前來見了禮。
不是旁人, 正是十四皇子，昱王蕭冊。
已是年餘不見了，弈寧覺得他比從前黑了些，也壯了些，身形筆直，面上神情卻有掩飾不住地焦色。
蕭冊微微低頭，拱手行了個揖禮，道：“十二哥，十二嫂。”
蕭川略一點頭，算是還禮，弈寧亦屈身福了福。
弈寧擡眼看了看明華宮的宮門，輕聲道：“十四殿下是來探姑母的？”
方才紀妃與蕭川的對話，她隱隱約約都聽到了，想不聽到也難，啟祥宮正殿門大開，紀妃說話時聲音很大，也沒有要避著人的意思。
蕭冊擡眼看了一眼蕭川，輕聲應道：“是。”
他見弈寧兀自看著明華宮抿唇不語，又拱了拱手，道：“十二哥與十二嫂一路回京，尚還未回府吧，我便不耽誤時辰了。”
說著，轉身便站到了旁側。
弈寧張了張口，卻又閉上了。這時，突聽蕭川的聲音響起：“你可去過謝府了？”
蕭冊聞聲擡頭，看著蕭川，目色有些訝異，但他又看了看弈寧，嘴角微扯了扯，眼中一時了然，一時又湧現出一絲悲色。
他道：“前些日子去過一回，但待的時間不長，只與外祖父些許敘了幾句話，並未見到其他人。”頓了頓，他又道：“我還去大理寺見過寰表兄，他。。。身子尚好，也並未受刑。”這話，是對弈寧說的。
弈寧聞言，覺得心中略輕松了些，忙乘機問道：“可見過太後與姑母？”
蕭冊搖頭。
期間，蕭川看了他二人一眼，並未打斷。待弈寧不再問了，蕭川牽起弈寧的手，慢慢往前走，方走了兩步，卻又停住了。
良久。
“你若無事，午後來一趟承王府。”蕭川說話時並未回頭。
此言一出，弈寧與蕭冊二人均都吃驚不小，弈寧側頭去看蕭川，他卻只是安撫地握了握弈寧的手，輕聲道：“咱們既是要去謝府，有些事情提前了解清楚，方能有的放矢。”
弈寧頷首，的確，蕭冊比他們早回京一月，對京城形勢和宮中內幕多少都更清楚些。
回到承王府時，午時已過，凝暉堂的院子外，邢嬤嬤並一眾下人盡皆等在門口。一見弈寧二人的身影，齊齊便跪了下去。
“王妃可算是回來了，自打褚將軍回來，奴婢這心裏真是牽腸掛肚，夜裏覺都睡得不安穩。”邢嬤嬤一邊抹著淚，一邊道。
那時褚雷先行回府，邢嬤嬤私下裏去求見，得知弈寧有孕，又險些滑胎，只覺得心裏跟澆了滾油一般，急的不得了，偏生又去不了。
她親生的女兒到底沒能熬過去歲冬，她白發人送黑發人。弈寧是她一手養大的，在她心裏，亦同親生的一樣，若再有什麽閃失，她恐怕真的承受不住。
讓人扶起邢嬤嬤，弈寧安慰道：“嬤嬤別難過了，你看我這不是好好地回來了麽！”說著，還擡了手，好好給她看。
邢嬤嬤仔細看了看弈寧，發覺她除了比從前清瘦了些，倒並無什麽不同，氣色看著倒也還好，這才放心地點了點頭。
凝暉堂裏一切如昨，都是弈寧最熟悉的陳設。待二人用過了午膳，蕭川陪著弈寧在廊下消了消食，便有小廝進來通報，說是十三殿下蕭朤並十四殿下蕭冊入府了，正在前院等候。
“我能跟殿下一道兒去麽？”弈寧仰頭問。
蕭川道：“你還不曾午睡，萬一晚間要去謝府，只怕會精神不濟。”
弈寧垂眸不語，她自打懷孕後，的確比從前更加貪睡，但凡那日睡的少了些，便一整日都是懨懨的。
見她糾結，蕭川知她心裏著急，猶豫了片刻，道：“莫擔心，這些事有我。”他下定決心般道：“我應你，若謝家無罪，我定然想法子替謝家開脫。即便謝家有罪，我也會替你保下岳母和奕宣，必不叫你孤身一人。”
弈寧擡起頭，怔怔地看著蕭川，她知道這一諾對蕭川來說意味著什麽。
“那殿下自己呢？會不會有事？”替謝家開脫也好，保下母親妹妹也罷，哪裏是一句話這麽簡單的？
蕭川笑了笑，輕聲道：“莫怕！我不會有事。大不了就是將我一擼到底，從頭來過。只要還有西北、還有西北軍，我總不會有性命之憂的。”
一擼到底，從頭來過。。。
弈寧覺得心裏好難受。蕭川不比其他皇子，他十來歲時便沒了母妃照應，更無外家扶持。別的皇子靠著母妃在宮中的榮寵或外家在朝堂的勢力根基，輕易就能得到的東西，他都是靠自己在戰場上一刀一槍拼殺出來的。
就連前不久覆親王位，也是靠著此次大勝瓦剌才有的。
他身前空無一人，身後卻有太多需要他庇護之人。
“怎的又哭了？”看到弈寧的眼淚，蕭川無聲嘆息，他實在搞不懂，女子為何有這般多眼淚，說哭就能哭。
“不哭了，聽話，去歇著，我議完事就回來。”蕭川一路將弈寧送去內室安置好，看著她睡下了，這才起身去外院。
蕭冊已和蕭朤在書房等了蕭川許久了，說起來，這還是他第二回進承王府的大門，上回是蕭川成親。
見他一直木木地望著門外的虛空，蕭朤輕聲暗嘆。
“聽說十二這次回京走了這麽久，是因為我和十四很快就要有小侄子了？”蕭川弗一進門，就見蕭朤扯著笑問。
蕭川聞言勾了勾唇，輕“嗯”了聲，也不去計較他沒大沒小，卻在不經意間瞥見蕭冊將臉微微偏向了一側，眸色頓時沈了沈。
褚九給幾人備好了茶，便很自覺的與秦風出了書房，雙雙守在廊下。
蕭川端起一盞茶，輕抿了一口，道：“說說京中目前的情形吧。”
蕭朤聞言，也正了色，隨手拖過一方棋盤，一顆黑子落盤，直入正題，道：“兵部尚書車玉淩遭父皇訓斥，已有多日不上朝了。侍郎褚燁、武庫司郎中陸遇皆於一月前就已入了刑部，不過，六哥說好歹是你的人，並未動大邢，只活生生打死了一個枉死鬼。”
“誰？”蕭川問，
蕭朤卻一指蕭冊，道：“讓他說。”
蕭冊亦在黑子後布下一枚白子，道：“職方司郎中何惟辛。”
蕭川不解，職方司郎中執掌輿圖和防禦工事修繕，且何惟辛與蕭赫和自己均無瓜葛，此事於他何幹？
蕭冊解釋道：“謝家有一門姻親，姓秦，十二哥可知曉。”
蕭川點頭，秦離，他自然知曉，聽說年初已升任戶部倉部員外郎。
“秦離有一胞妹，去歲末，與何惟辛的嫡次子何堯定下了親事。原本秦離也難逃厄運，還是戶部尚書海躍之一力相護，這才保下了。”話說到這裏，蕭川頓時便明白了，他蹙了蹙眉，沒想到此事，竟然連秦家都受到了牽連，看來是有人存了心要咬死謝家。
蕭朤此時又布下一枚黑子，道：“再來說禮部，禮部尚書秦無雙，因前次立儲，在究竟是‘立嫡’還是‘立長’一事上，搖擺不定，如今遭內閣打壓，日前已向父皇乞骸骨，準備致仕了。”
這是個可有可無的人，蕭川也並不在意，點了點頭，示意蕭朤繼續。
“戶部，”再布下黑子，蕭朤道：“海家不愧是百年大族，輕易動彈不得，海躍之作為謝寰的嫡親舅舅，不僅在這場漩渦中保全了自己，戶部更是無一人受到牽連。”
蕭冊默了默，接著他的話道：“但也僅限於此了，戶部眼下能獨善其身，海躍之已到極限，再多，也是不能了。”
言下之意，想要海家助力是不能指望了。
其實蕭冊心裏很清楚，蕭川大約是想先弄清局勢和案情，看看必要時，能不能找到機會從謝家撈幾個人出來。若非如此，他大約這輩子也不會請自己來他的書房議事。
他終究還是看重弈寧的，沒有在這個時候，棄她於不顧。思及此，蕭冊心中微澀，但更多的卻是欣慰。有人能護著她，真好！
就在蕭冊想心事的當口，蕭朤已布下第四枚黑子，道：“接下來，我們來說說工部，也是眼下六部中最慘烈的一部。”
緊接著，他又圍著這枚黑子布下了一圈白子。
“工部六品主事以上官員，一共三十人，如今無一幸免，皆進了刑部，那個叫裴疆的虞衡司郎中因為熬不住刑，更是一早就叫打死了。前些日子，整個工部相當於癱瘓狀態，六哥便與內閣合議，臨時從吏部和刑部抽調了十一名官員，代管工部事宜。”
一語出，幾人皆是沈默。這無疑於在說，工部如今已經廢了，只看那方勢力強硬，能吃得下這塊肥肉。
蕭冊嘆了一口氣，道：“如今六部之中，工部廢了，兵部自顧不暇，戶部勉強自保，禮部膽小怕事，唯有刑、吏二部安然無恙，甚至隱隱還有淩駕其餘幾部之上的架勢。”
刑部是六王蕭虤的勢力，吏部尚書出身王家嫡脈。
蕭川默然，而後伸手將盤上黑白各子全部覆手打亂：“如此說來，不過一句話，有人要借此時機，重新洗牌六部了。”
可這人究竟是誰？王家，還是蕭虤？亦或是還有旁人？蕭川擡眼看向對面的蕭朤和蕭冊，他二人一人默然不語，一人肅目沈思。
蕭川笑了笑，將棋子全部收入盒中，道：“先不說這些了，十四說說謝家的如今的情形吧。”
蕭冊應了聲“是”，卻是遲遲未再開口。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沈聲道：“我回來最先去見的人是四哥。”
他說著，擡眼去看蕭川，蕭川目色深淵，卻並不置一詞，而是反手給自己斟了杯酒，一仰頭飲下了，而後，重重一聲將酒盞置於案上。
“說吧！”他道，嗓音沒有一點溫度。
蕭冊見此，苦笑一聲，道：“不管十二哥信與不信，反正我覺得太子之事並非四哥所為。事到如今，我也不瞞你們，當日太子身死，我也曾懷疑過四哥，甚至不惜當面質問。四哥當日親口對我說，他並非冷血之人，亦絕不會戕害手足兄弟。”
“當然，我並非是說四哥言辭就一定可信。可那日我入宗正司探四哥，他十分消靡頹廢，甚至說是心灰意冷也不為過。那種灰心並不像是事情敗露才有的沮喪，更像是被人傷透了心才有的極度失望和心死。”
蕭冊深吸了一口氣，仿佛自己心中也染上了那日的頹靡。
他道：“我問四哥究竟做沒做過，四哥只是笑了笑，然後對我說了一句話，他說‘事到如今，做沒做過又有何不同？如今我說話還有人信麽？終究是我太高看自己了，殊不知，我蕭赫什麽都不是，也沒那麽重要’，他還說‘你不該回來的，不過是棋子而已，有我一個，還不夠麽？我只是參不透，這盤棋究竟是誰在下。’”
蕭川蹙眉，他並不能理解蕭赫話中之意，擡眼望向蕭朤，卻見他亦是蹙眉垂眸不語。
蕭冊也道：“我也不知四哥是什麽意思，可是不管我怎麽問，他都不肯再說。”
其實，還有一句話，蕭冊沒有說，蕭赫當日最後一句話是囑咐他：“當日你離京是對的，如今知道太多對你亦沒有好處。聽我一言，不要待在京中了，也莫要再回西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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