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東方未明08 我既應了你，自然要說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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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東方未明08 我既應了你，自然要說到……
“醒了, 醒了，王妃！”
“阿寧！”
朦朧之中，聽到有人在叫她, 眼前的景象漸漸清晰起來。
弈寧看著身旁圍著的人，蕭川, 丁香, 豆蔻, 還有一個不認識的老漢。
再看看四周，這好像不是在車裏，這是哪裏的驛站, 怎麽這麽破？
“阿寧, 你感覺如何？”是蕭川的聲音。
弈寧張了張口, 卻沒能發出聲音，喉嚨好幹。丁香趕緊端來一杯溫水，蕭川扶起她，餵著她一小口一小口地喝完了。
“這是哪裏？”她終於能說話了。
蕭川將她往上扶了扶，讓她靠在自己身上，在她耳邊輕輕道：“這是途中一個小村子，你受不得顛簸, 我們先在此處住兩日。”
說著, 他朝那個老漢點了點頭，老人躬著身子, 戰戰兢兢地上前, 丁香將一塊絹絲帕子覆在弈寧的手上。
蕭川解釋道：“這老丈是此處的鈴醫（註釋①）, 姓張，此前也是他替你看的診，再讓他給你瞧瞧。”
張老漢局促地向弈寧行了個禮, 動作有些不倫不類，臉上的笑卻十分憨厚，弈寧也回了他一個溫和的笑。
待切過了脈，張老漢問：“貴人，現下可還覺得腹痛？”
弈寧仔細感受了一下，小腹還有些墜脹感，但已不像之前那樣難受了，她搖了搖頭。
張老漢聞言，輕輕舒了一口氣，又擡袖擦了擦額上的汗，這才咧開一口不太整齊的牙，笑著對蕭川躬了躬身，道：“稟貴人，夫人這胎暫時算是保住了。”
蕭川從他開始切脈，便提著一顆心，此刻終於松了一口氣。
胎？弈寧疑惑地看著蕭川。
“你有身孕了，”蕭川向她解釋道：“馬車顛簸不能走，幸而秦風回南陽府尋大夫的途中，遇到了這位鈴醫，這裏是他的家。”
有孕？她懷孕了？弈寧一時竟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盼了這麽久，居然在這個時候，有了身孕？
她低頭去看自己的肚子，並沒有任何不同，此刻，真的有個小人兒在裏面嗎？
丁香見弈寧已無大礙，便領著張老漢和豆蔻出去了。
“怎麽了？”蕭川拉過弈寧的手，道：“高興傻了？”
弈寧這才擡起頭，她看著蕭川，咬了咬唇，問：“殿下歡喜麽？”
蕭川笑了笑，將手繞到她身前，輕輕攏著她，道：“自然歡喜。”說著，他頓了頓，又十分鄭重地加了一句：“阿寧，我很歡喜。我們，有孩子了。”
弈寧靠著他，眼睛虛望著對面破敗的土墻，心情卻十分覆雜。
她渴望孩子，不僅是她作為蕭川的王妃，需要有孩子，更是因為，她想要一個她跟蕭川的孩子。可眼下，這個孩子來得真是時候麽？
“怎麽不說話，可是累了？”蕭川撫著她的臉，輕聲問。
弈寧將頭靠在他脖頸間，側身摟住他的腰。
“可是孩子會加深殿下與謝家的羈絆，原本若事態嚴峻，殿下只需舍下我就好，如今又有了孩子，殿下。。。。。。”
猶豫了許久的話，終究還是沒有勇氣說完。
蕭川聽著她帶著鼻音的話語，輕撫著她肩的手倏然停下，心裏又是氣惱又是心疼。
大手擡起弈寧的下巴，令她能清楚地看到自己，蕭川凝視著弈寧的眼睛，一字一句，道：“阿寧，你聽好了，這與你是否有孕無關。無論何時，無論謝家如何，也無論今後你是恨我還是怨我，我都不可能舍下你的，亦不許你舍下我。”
隨著他的話一句句道出，弈寧的眼淚“唰”地一聲落下。
她揪著蕭川的衣衫，頓時泣不成聲，仿佛是要將隱忍了一個多月的眼淚全都哭出來，將深埋心底的委屈、恐懼、不安全都哭出來。
蕭川一遍一遍撫著她的背，任她哭。
她終於肯哭了，似乎有什麽東西又回來了，蕭川低頭輕輕吻了吻弈寧的發頂。
傍晚時，丁香端進來一碗雞湯，弈寧方不過喝了兩勺，便又開始吐。蕭川連聲喊張老漢，進來的卻是一個年輕婦人，她端著一碗黃不黃，黑不黑的東西，怯生生地遞給蕭川。
蕭川不解，他原本就急，見這婦人擋在房門口，拿著個破碗又不說話，開口就要呵斥。
那婦人結結巴巴地道：“我公公采藥、去了，你給她吃，吃這個，吃了就不吐了。”
蕭川一楞，這是什麽東西，就拿給弈寧吃？剛要發作，幸而嚴興進來了，看到這一幕，趕緊道：“殿下，這是腌青梅，可止孕吐。”
蕭川疑惑地看了一眼那碗，伸手撿了一顆送進自己嘴裏，又酸又澀。
他擡頭去看嚴興，道：“不怎麽好吃。”
嚴興點頭，道：“是，這是鄉下人拿粗鹽腌的，雖有些澀口，但有孕之人卻是食得的。”
見嚴興這麽說，蕭川這才接過那碗，看著那碗外面一圈兒的黑漬，他想了想，掏出塊帕子將裏面的梅子裹了，又將碗還給那婦人。
弈寧喜潔，若讓她瞧見這碗，只怕還沒吃，就又要吐了。
好在嚴興所言不虛，一連含了好幾顆梅子，弈寧竟真止住了吐，還主動又喝了小半碗雞湯。
如此這般又養了兩日，弈寧終於被允許下地走路了。
張老漢的家裏很窮，弈寧出了屋子才發現，就她住的那間草泥墻茅草頂的屋子，竟然是家裏最好的一間屋子，原本是張老漢兒子兒媳的屋子。
外間一間堂屋，幹裂的土墻，有的地方甚至能透見外面的天光，說不好那次一場大雨就要倒塌。
堂屋後面有一間小屋子，丁香和豆蔻這兩日便住在哪裏。
張老漢一家五口，老妻常年臥病，兒子在南陽郊外的磚窯上幹活，幾個月才回來一回。家裏還有個小孫女，和一個又懷孕不久的兒媳。
弈寧聽豆蔻說，那日秦風就是在回南陽城找大夫的途中，遇到外出給兒媳采藥的張老漢。也是弈寧運氣好，張老漢的兒媳這一胎胎象不好，張老漢那兩日才四處采一些保胎藥，想曬幹了存起來。
若非如此，等到秦風折返南陽城找到大夫再趕回來，還不知道弈寧會怎樣。
因身上有剛采到的草藥，張老漢在斷定弈寧有滑胎之象後，立時便拿出藥，蕭川令人在路邊壘竈搭鍋，現場熬了藥，給弈寧餵下了。
當時弈寧暈過去了，又不能坐馬車，後來是蕭川抱著弈寧，一步一步慢慢走來張老漢家的。
弈寧跨出堂屋的門，一個籬笆圍墻的小院子出現在眼前，院子東側靠籬笆墻的位置，曬了許多草藥，西邊是竈房。
“這些天，張老漢幾人就是在竈房裏搭了板子睡的。”丁香扶著弈寧，輕聲道。
弈寧看見竈房靠門口的位置，小泥爐子上垛著個新瓦罐，似是煨著吃食，一個年輕的婦人坐在一旁，拿著把破蒲扇，小心地看著火，在她腿邊，蹲了個約摸三四歲的小姑娘，梳著兩個羊角辮，眼巴巴地盯著瓦罐上“嘟嘟”冒出的熱氣，時不時舔一口自己的嘴唇。
蕭川從外面回來時，弈寧正坐在院子裏，饒有興致地給張老漢那個喚作“花妞”的小孫女餵幹果子吃，笑得十分溫婉，他一時竟立在籬笆門口看呆了。
透過眼前的畫面，蕭川似乎看到了啟微堂前，弈寧輕釵羅裙，餵他們的孩子吃東西的樣子，蕭川的唇角一點點慢慢彎起。
“殿下，這是今日買回來的雞。”秦風一手拎著兩只雞，大嗓門地喚了一聲。
蕭川驟然被打斷，有些不高興，回頭看了眼秦風，鼻子動了動，濃眉蹙起，不動聲色地往後退了兩步，與秦風拉開了些距離。
秦風卻並未意識到什麽，口裏仍舊喋喋不休：“這村子裏的雞都快被咱們買光了，明日再買怕是得換個村子了”，一邊正待繼續往前走，蕭川“嘖”了一聲，沈聲道：“你站那兒！”
秦風一怔，有些懵，卻本能地站住了。
蕭川嫌棄地睨了他一眼，道：“雞擱下，你先去洗個澡，洗幹凈些，不洗幹凈不許進來。”
秦風聞言，臉上神情頓時一僵，頗有些尷尬。他想起上回在南陽府王妃吐了那次，殿下也是這般一上來就讓他們去洗澡。可那會兒好歹在驛站，眼下這鳥不下蛋的小村子，連個洗熱水澡的條件都沒有。
張老漢家裏窮，就那麽兩間破屋子，這幾日他們一直睡在外面豬圈旁的草垛子裏，旁人倒還好，偏生秦風一天到晚被使喚，睡得晚。每每到他能睡的時候，草垛子靠外邊的位置早就都被人占去了。他沒法子，只能挨著豬圈睡。一連幾個日夜，他與那兩頭豬中間就只隔了一扇破木板，就差沒跟豬睡一個窩了，能不臭嗎？他自己都不願意聞。
殿下怕熏著王妃，成日裏便叫他去洗澡，都這個時節了，饒是他不怕冷，也叫村口夜間的河水凍得夠嗆。
一聽蕭川又叫他去洗澡，秦風只得仰頭望天：王妃若是再不能啟程，他怕是年紀輕輕就要死於傷寒了，他還沒娶上媳婦兒呢！
那廂秦風擔心自己即將死於傷寒，這廂弈寧被每日雞湯、草藥地的滋補著，如此五六日後，已是神清氣爽。她自覺除了還有些孕吐，已經沒什麽不適了，便想早些繼續啟程趕路。
蕭川卻不放心，又叫了張老漢過來詢問。
“貴人如今身孕尚不足兩月，按理是不能顛簸的。若是尋常有孕婦人，路上行的慢些，再在車裏厚厚地鋪上些褥子，倒也不是不行，只是，只是。。。。。。”
他說著，又頗為猶豫。
蕭川道：“只是什麽？你但說無妨。”
張老漢一輩子老實，若不是有個看頭疼腦熱的手藝，也養不活一家人。蕭川他們住在自己家裏，他是既受寵若驚，又惶恐不安。
他起初並不知蕭川等人的身份，但見自他們來了後，裏長一天恨不得來他家串八百趟門，每回來，必千般萬般討好，請蕭川去自己家裏住，他便是再遲鈍也知道蕭川身份怕是不一般。
這麽尊貴的人住在自己家，若不是每日要去給弈寧采藥，他都恨不得要去自家祖墳地裏守著，看看祖墳是不是要冒青煙了。
更何況，自打蕭川一行人來了後，成日裏雞鴨魚肉、湯湯水水不斷，弈寧吃不下多少，剩餘的都進了他那兒媳跟小孫女的肚子，原本兒媳有孕在身，家裏每日連個雞蛋也供不上，他就急得慌，眼下方不過幾日，兒媳的氣色就紅潤起來了。
可他也愁啊，自己家裏這般窮，屋子還漏風，他怕萬一弈寧有個什麽閃失，他幾代人的命都不夠賠的。
眼下，蕭川問起來，他卻又不得不實說。
“只是貴人這胎脈象尚且虛弱，又有過前次險些滑胎之事，若途中照料不周，再來一次，再保起來怕是就難了。”
他這話說的不算直接，饒是如此，蕭川依舊是沈了臉。張老漢一看，立時便被唬得跪倒在地，不住地磕頭。
“你起來吧，我知曉了。那便委屈老漢一家，我們再叨擾幾日。”
弈寧心裏著急，卻也不敢拿孩子冒險，心中便又有些郁郁起來。
“你莫急，我已遣褚雷先行回京，請章老禦史幫忙從中轉圜，將事情盡量往後拖一拖。”蕭川安慰道。
弈寧知道，蕭川口中的章老禦史乃是都察院前左都禦史，章賦章老大人，早已致仕多年。
“殿下怎能請動他？”弈寧有些吃驚，據他所知，這位老禦史自致仕之後，可不是個輕易喜歡管他人閑事的性子。
“嗯，”蕭川勾了勾唇：“日前我已去函十三，請他還我西南借兵的人情。我合計過了，請旁人怕是拖不住，唯有章老禦史有這個面子。”
弈寧略一思索，確實如此。此事涉及皇嗣，弈寧祖父更是當朝太傅，能壓住三司會審，並能在陛下面前說得上話、且願意說話的人不多，章老禦史算一個。
且他除了同樣做過帝師之外，還是十三殿下的外祖父，章妃娘娘和禁軍統領李奉的生母都是他的女兒。
“可我聽說，十三殿下從不與章家來往，章妃娘娘更是自打進宮，一次也不曾見過自己的父親和姐姐。”這樣的關系，即便蕭朤肯出面，章老禦史就會幫忙嗎？
蕭川笑了笑，道：“正因如此，反而才能請得動。”
弈寧一楞，旋即就明白了。是啊，此事棘手，誰知道會不會被牽連？可這是蕭朤這個當外孫的第一回向他開口，即便要冒些風險，章老禦史也必會答應。
“我替謝家，謝過殿下。”弈寧望著蕭川，眸色晶亮。
伸手揉了揉弈寧的發，蕭川輕笑了笑，道：“我既應了你，要帶你回去見你母親與妹妹，自然要說到做到。”
總不能讓她因為懷著自己的骨肉耽誤了行程，回去後只能看到滿府的白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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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了, 醒了，王妃！”
“阿寧！”
朦朧之中，聽到有人在叫她, 眼前的景象漸漸清晰起來。
弈寧看著身旁圍著的人，蕭川, 丁香, 豆蔻, 還有一個不認識的老漢。
再看看四周，這好像不是在車裏，這是哪裏的驛站, 怎麽這麽破？
“阿寧, 你感覺如何？”是蕭川的聲音。
弈寧張了張口, 卻沒能發出聲音，喉嚨好幹。丁香趕緊端來一杯溫水，蕭川扶起她，餵著她一小口一小口地喝完了。
“這是哪裏？”她終於能說話了。
蕭川將她往上扶了扶，讓她靠在自己身上，在她耳邊輕輕道：“這是途中一個小村子，你受不得顛簸, 我們先在此處住兩日。”
說著, 他朝那個老漢點了點頭，老人躬著身子, 戰戰兢兢地上前, 丁香將一塊絹絲帕子覆在弈寧的手上。
蕭川解釋道：“這老丈是此處的鈴醫（註釋①）, 姓張，此前也是他替你看的診，再讓他給你瞧瞧。”
張老漢局促地向弈寧行了個禮, 動作有些不倫不類，臉上的笑卻十分憨厚，弈寧也回了他一個溫和的笑。
待切過了脈，張老漢問：“貴人，現下可還覺得腹痛？”
弈寧仔細感受了一下，小腹還有些墜脹感，但已不像之前那樣難受了，她搖了搖頭。
張老漢聞言，輕輕舒了一口氣，又擡袖擦了擦額上的汗，這才咧開一口不太整齊的牙，笑著對蕭川躬了躬身，道：“稟貴人，夫人這胎暫時算是保住了。”
蕭川從他開始切脈，便提著一顆心，此刻終於松了一口氣。
胎？弈寧疑惑地看著蕭川。
“你有身孕了，”蕭川向她解釋道：“馬車顛簸不能走，幸而秦風回南陽府尋大夫的途中，遇到了這位鈴醫，這裏是他的家。”
有孕？她懷孕了？弈寧一時竟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盼了這麽久，居然在這個時候，有了身孕？
她低頭去看自己的肚子，並沒有任何不同，此刻，真的有個小人兒在裏面嗎？
丁香見弈寧已無大礙，便領著張老漢和豆蔻出去了。
“怎麽了？”蕭川拉過弈寧的手，道：“高興傻了？”
弈寧這才擡起頭，她看著蕭川，咬了咬唇，問：“殿下歡喜麽？”
蕭川笑了笑，將手繞到她身前，輕輕攏著她，道：“自然歡喜。”說著，他頓了頓，又十分鄭重地加了一句：“阿寧，我很歡喜。我們，有孩子了。”
弈寧靠著他，眼睛虛望著對面破敗的土墻，心情卻十分覆雜。
她渴望孩子，不僅是她作為蕭川的王妃，需要有孩子，更是因為，她想要一個她跟蕭川的孩子。可眼下，這個孩子來得真是時候麽？
“怎麽不說話，可是累了？”蕭川撫著她的臉，輕聲問。
弈寧將頭靠在他脖頸間，側身摟住他的腰。
“可是孩子會加深殿下與謝家的羈絆，原本若事態嚴峻，殿下只需舍下我就好，如今又有了孩子，殿下。。。。。。”
猶豫了許久的話，終究還是沒有勇氣說完。
蕭川聽著她帶著鼻音的話語，輕撫著她肩的手倏然停下，心裏又是氣惱又是心疼。
大手擡起弈寧的下巴，令她能清楚地看到自己，蕭川凝視著弈寧的眼睛，一字一句，道：“阿寧，你聽好了，這與你是否有孕無關。無論何時，無論謝家如何，也無論今後你是恨我還是怨我，我都不可能舍下你的，亦不許你舍下我。”
隨著他的話一句句道出，弈寧的眼淚“唰”地一聲落下。
她揪著蕭川的衣衫，頓時泣不成聲，仿佛是要將隱忍了一個多月的眼淚全都哭出來，將深埋心底的委屈、恐懼、不安全都哭出來。
蕭川一遍一遍撫著她的背，任她哭。
她終於肯哭了，似乎有什麽東西又回來了，蕭川低頭輕輕吻了吻弈寧的發頂。
傍晚時，丁香端進來一碗雞湯，弈寧方不過喝了兩勺，便又開始吐。蕭川連聲喊張老漢，進來的卻是一個年輕婦人，她端著一碗黃不黃，黑不黑的東西，怯生生地遞給蕭川。
蕭川不解，他原本就急，見這婦人擋在房門口，拿著個破碗又不說話，開口就要呵斥。
那婦人結結巴巴地道：“我公公采藥、去了，你給她吃，吃這個，吃了就不吐了。”
蕭川一楞，這是什麽東西，就拿給弈寧吃？剛要發作，幸而嚴興進來了，看到這一幕，趕緊道：“殿下，這是腌青梅，可止孕吐。”
蕭川疑惑地看了一眼那碗，伸手撿了一顆送進自己嘴裏，又酸又澀。
他擡頭去看嚴興，道：“不怎麽好吃。”
嚴興點頭，道：“是，這是鄉下人拿粗鹽腌的，雖有些澀口，但有孕之人卻是食得的。”
見嚴興這麽說，蕭川這才接過那碗，看著那碗外面一圈兒的黑漬，他想了想，掏出塊帕子將裏面的梅子裹了，又將碗還給那婦人。
弈寧喜潔，若讓她瞧見這碗，只怕還沒吃，就又要吐了。
好在嚴興所言不虛，一連含了好幾顆梅子，弈寧竟真止住了吐，還主動又喝了小半碗雞湯。
如此這般又養了兩日，弈寧終於被允許下地走路了。
張老漢的家裏很窮，弈寧出了屋子才發現，就她住的那間草泥墻茅草頂的屋子，竟然是家裏最好的一間屋子，原本是張老漢兒子兒媳的屋子。
外間一間堂屋，幹裂的土墻，有的地方甚至能透見外面的天光，說不好那次一場大雨就要倒塌。
堂屋後面有一間小屋子，丁香和豆蔻這兩日便住在哪裏。
張老漢一家五口，老妻常年臥病，兒子在南陽郊外的磚窯上幹活，幾個月才回來一回。家裏還有個小孫女，和一個又懷孕不久的兒媳。
弈寧聽豆蔻說，那日秦風就是在回南陽城找大夫的途中，遇到外出給兒媳采藥的張老漢。也是弈寧運氣好，張老漢的兒媳這一胎胎象不好，張老漢那兩日才四處采一些保胎藥，想曬幹了存起來。
若非如此，等到秦風折返南陽城找到大夫再趕回來，還不知道弈寧會怎樣。
因身上有剛采到的草藥，張老漢在斷定弈寧有滑胎之象後，立時便拿出藥，蕭川令人在路邊壘竈搭鍋，現場熬了藥，給弈寧餵下了。
當時弈寧暈過去了，又不能坐馬車，後來是蕭川抱著弈寧，一步一步慢慢走來張老漢家的。
弈寧跨出堂屋的門，一個籬笆圍墻的小院子出現在眼前，院子東側靠籬笆墻的位置，曬了許多草藥，西邊是竈房。
“這些天，張老漢幾人就是在竈房裏搭了板子睡的。”丁香扶著弈寧，輕聲道。
弈寧看見竈房靠門口的位置，小泥爐子上垛著個新瓦罐，似是煨著吃食，一個年輕的婦人坐在一旁，拿著把破蒲扇，小心地看著火，在她腿邊，蹲了個約摸三四歲的小姑娘，梳著兩個羊角辮，眼巴巴地盯著瓦罐上“嘟嘟”冒出的熱氣，時不時舔一口自己的嘴唇。
蕭川從外面回來時，弈寧正坐在院子裏，饒有興致地給張老漢那個喚作“花妞”的小孫女餵幹果子吃，笑得十分溫婉，他一時竟立在籬笆門口看呆了。
透過眼前的畫面，蕭川似乎看到了啟微堂前，弈寧輕釵羅裙，餵他們的孩子吃東西的樣子，蕭川的唇角一點點慢慢彎起。
“殿下，這是今日買回來的雞。”秦風一手拎著兩只雞，大嗓門地喚了一聲。
蕭川驟然被打斷，有些不高興，回頭看了眼秦風，鼻子動了動，濃眉蹙起，不動聲色地往後退了兩步，與秦風拉開了些距離。
秦風卻並未意識到什麽，口裏仍舊喋喋不休：“這村子裏的雞都快被咱們買光了，明日再買怕是得換個村子了”，一邊正待繼續往前走，蕭川“嘖”了一聲，沈聲道：“你站那兒！”
秦風一怔，有些懵，卻本能地站住了。
蕭川嫌棄地睨了他一眼，道：“雞擱下，你先去洗個澡，洗幹凈些，不洗幹凈不許進來。”
秦風聞言，臉上神情頓時一僵，頗有些尷尬。他想起上回在南陽府王妃吐了那次，殿下也是這般一上來就讓他們去洗澡。可那會兒好歹在驛站，眼下這鳥不下蛋的小村子，連個洗熱水澡的條件都沒有。
張老漢家裏窮，就那麽兩間破屋子，這幾日他們一直睡在外面豬圈旁的草垛子裏，旁人倒還好，偏生秦風一天到晚被使喚，睡得晚。每每到他能睡的時候，草垛子靠外邊的位置早就都被人占去了。他沒法子，只能挨著豬圈睡。一連幾個日夜，他與那兩頭豬中間就只隔了一扇破木板，就差沒跟豬睡一個窩了，能不臭嗎？他自己都不願意聞。
殿下怕熏著王妃，成日裏便叫他去洗澡，都這個時節了，饒是他不怕冷，也叫村口夜間的河水凍得夠嗆。
一聽蕭川又叫他去洗澡，秦風只得仰頭望天：王妃若是再不能啟程，他怕是年紀輕輕就要死於傷寒了，他還沒娶上媳婦兒呢！
那廂秦風擔心自己即將死於傷寒，這廂弈寧被每日雞湯、草藥地的滋補著，如此五六日後，已是神清氣爽。她自覺除了還有些孕吐，已經沒什麽不適了，便想早些繼續啟程趕路。
蕭川卻不放心，又叫了張老漢過來詢問。
“貴人如今身孕尚不足兩月，按理是不能顛簸的。若是尋常有孕婦人，路上行的慢些，再在車裏厚厚地鋪上些褥子，倒也不是不行，只是，只是。。。。。。”
他說著，又頗為猶豫。
蕭川道：“只是什麽？你但說無妨。”
張老漢一輩子老實，若不是有個看頭疼腦熱的手藝，也養不活一家人。蕭川他們住在自己家裏，他是既受寵若驚，又惶恐不安。
他起初並不知蕭川等人的身份，但見自他們來了後，裏長一天恨不得來他家串八百趟門，每回來，必千般萬般討好，請蕭川去自己家裏住，他便是再遲鈍也知道蕭川身份怕是不一般。
這麽尊貴的人住在自己家，若不是每日要去給弈寧采藥，他都恨不得要去自家祖墳地裏守著，看看祖墳是不是要冒青煙了。
更何況，自打蕭川一行人來了後，成日裏雞鴨魚肉、湯湯水水不斷，弈寧吃不下多少，剩餘的都進了他那兒媳跟小孫女的肚子，原本兒媳有孕在身，家裏每日連個雞蛋也供不上，他就急得慌，眼下方不過幾日，兒媳的氣色就紅潤起來了。
可他也愁啊，自己家裏這般窮，屋子還漏風，他怕萬一弈寧有個什麽閃失，他幾代人的命都不夠賠的。
眼下，蕭川問起來，他卻又不得不實說。
“只是貴人這胎脈象尚且虛弱，又有過前次險些滑胎之事，若途中照料不周，再來一次，再保起來怕是就難了。”
他這話說的不算直接，饒是如此，蕭川依舊是沈了臉。張老漢一看，立時便被唬得跪倒在地，不住地磕頭。
“你起來吧，我知曉了。那便委屈老漢一家，我們再叨擾幾日。”
弈寧心裏著急，卻也不敢拿孩子冒險，心中便又有些郁郁起來。
“你莫急，我已遣褚雷先行回京，請章老禦史幫忙從中轉圜，將事情盡量往後拖一拖。”蕭川安慰道。
弈寧知道，蕭川口中的章老禦史乃是都察院前左都禦史，章賦章老大人，早已致仕多年。
“殿下怎能請動他？”弈寧有些吃驚，據他所知，這位老禦史自致仕之後，可不是個輕易喜歡管他人閑事的性子。
“嗯，”蕭川勾了勾唇：“日前我已去函十三，請他還我西南借兵的人情。我合計過了，請旁人怕是拖不住，唯有章老禦史有這個面子。”
弈寧略一思索，確實如此。此事涉及皇嗣，弈寧祖父更是當朝太傅，能壓住三司會審，並能在陛下面前說得上話、且願意說話的人不多，章老禦史算一個。
且他除了同樣做過帝師之外，還是十三殿下的外祖父，章妃娘娘和禁軍統領李奉的生母都是他的女兒。
“可我聽說，十三殿下從不與章家來往，章妃娘娘更是自打進宮，一次也不曾見過自己的父親和姐姐。”這樣的關系，即便蕭朤肯出面，章老禦史就會幫忙嗎？
蕭川笑了笑，道：“正因如此，反而才能請得動。”
弈寧一楞，旋即就明白了。是啊，此事棘手，誰知道會不會被牽連？可這是蕭朤這個當外孫的第一回向他開口，即便要冒些風險，章老禦史也必會答應。
“我替謝家，謝過殿下。”弈寧望著蕭川，眸色晶亮。
伸手揉了揉弈寧的發，蕭川輕笑了笑，道：“我既應了你，要帶你回去見你母親與妹妹，自然要說到做到。”
總不能讓她因為懷著自己的骨肉耽誤了行程，回去後只能看到滿府的白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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