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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東方未明05 晴天霹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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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東方未明05 晴天霹靂

“便是此處, ”褚英指著作戰圖上一塊略高的位置,道:“這是險山少有的一塊開闊地,飛鷹軍誘敵至此, 實乃良計。上方是密林,大隊人馬埋伏在此, 高麗軍一旦進入射程之內, 羽箭之下, 即便逃得快,也至少要損失一大半。”

蕭川目色沈滯,可最後, 卻是飛鷹軍敗了。

他腦子裏甚至可以想象到當時的畫面。

飛鷹軍提前埋伏在密林中, 只派出一支隊伍誘敵。待高麗軍進入闊地, 發覺不對時,轉身外逃,林中飛鷹軍盡數現身,彎弓搭箭。高麗軍本以為此次必死無疑,突然之間,卻發現飛鷹軍的箭似乎傷不了人。

於是,高麗軍開始反殺, 飛鷹軍的箭殺不了人, 高麗軍的箭卻可以。

蕭骉身經百戰,知道此時若不能突圍, 後面突圍的希望只會越來越小。可眼見著一個個士兵還未沖出去, 便紛紛倒下, 誘敵的隊伍更是早就被殺光的。萬般無奈下,不得不下令再次退回林中。

可退回林中,只能躲避攻擊, 食水用盡後,仍舊不得不戰。

大批人馬入林,林子裏但凡長了腳的生靈肯定早就跑光了,樹根草皮尚能果腹。

可一次次突圍,一次次失敗,人越死越多,能吃的東西卻越來越少。

冒死突圍才是唯一的活路,這道理他們明白,高麗軍又何嘗不知?沒了遠攻的兵器,便只能靠近身肉搏,但守在外圍的高麗軍早已看透他們的窘迫,如此天賜良機,又豈會讓他們有突圍的機會?必然不惜一切代價也要毀了這支勁敵。

只要在林子外圍布好弓箭手,飛鷹軍出來一人射一個,出來兩人射一雙,如此一來,高麗軍零傷亡便可困死飛鷹軍。

這樣圍上幾日,體力一日日消耗,此時再放火,煙熏火燎之地,哪裏還找得到生路?更何況,即便有幸能沖出火海,也逃不出敵軍的弓箭。

在確認飛鷹軍已無力回天後,高麗軍迅速反撲石頭城,守城將士必然措手不及。

“由此推斷,梁龐應是在帶人前去營救的途中,察覺高麗軍行蹤,才迅速回城備戰的。彼時他應還不知箭矢有異,等發現時,一切都已經來不及了。”褚英道。

說完,二人齊齊立在圖前不語。

沙場征戰,每一個人從走進軍帳的那一刻,就知道有戰死沙場的可能。他們可以死在敵人的刀箭之下,一百次,一千次都沒關系。卻唯獨不甘死於自己人的陰謀之手,只要一次,便足夠寒透人心。

“能將手同時伸到兵部和工部的人不多,你覺得此事誰最有可能?”

蕭川搖頭,少傾,他道:“不管是誰,這個公道都該為飛鷹軍討回來。”

就在顧清秋回來幾日後,幹涸一整夏的西北降了一場大雨。伴隨著這場雨的來臨,天氣驟然涼爽下來,啟微堂裏少了三個孩子的笑鬧,也陡然安靜了不少,讓弈寧一時竟有些不習慣。

很多年以後,弈寧再回憶起這一日,腦子裏印象最深刻的,依舊是隔著雨幕匆匆趕回來的蕭川,和彼時,啟微堂裏那一絲尚未被察覺的清冷。

蕭川進來時,弈寧正依著窗看雨打綠葉,聽見沈重帶著水漬聲的腳步,她回過頭去,看見蕭川渾身濕透地走進來,輕“呀”了一聲,正要吩咐丫鬟去取幹布襟,經過蕭川時,卻被他握住了手腕。

她回頭疑惑地望著他,才發覺他定定地看著自己,目色十分覆雜。

弈寧剛要開口問,就聽見蕭川微帶起伏的嗓音:“弈寧,若我和謝家對立,你會站在那一邊?若我和謝家同時出事,你又會幫誰?”

弈寧只記得自己起初根本沒反應過來,好半晌才意識到他問了什麽。

她怔怔地望著蕭川,幾乎忘了呼吸,眼中慢慢升騰起懼意。

蕭川看著她,緊咬了咬牙關,聲音發澀:“京中敕文,太傅府長孫謝寰受四王蕭赫指使,謀害太子,並調換軍械,殘害飛鷹軍,已於七日前被押入大理寺。”

“錚”的一聲驚鳴,腦子裏像是有一根弦被人用大力扯斷了,弈寧幾乎穩不住身形,若不是小臂還握在蕭川手中,她此時只怕已經跌倒在地。

“這,這怎麽可能?”弈寧不信:“是不是弄錯了?”

蕭川不語,他也希望是搞錯了,只可惜。。。閉了閉眼,他道:“謝寰雖然摘出了蕭赫,但對謀害太子一事供認不諱。”

謀害太子?供認不諱?

腦子裏再也想不了旁的,只餘這八個字,一遍一遍回響。

弈寧抓著蕭川的手,急切地問:“四殿下呢?他怎麽說?我兄長還活著嗎?

“蕭赫如今已入宗正司候審。宮中太後病重,父皇怕驚了太後的病,暫時亦還未下旨發落謝寰。”

“那,”許久,弈寧聽到自己顫著聲音問:“謝家如何了?我、我祖父,我、我母親和妹妹如今在、在哪裏?”

一語出,脆弱的眼眶再也蓄不了那麽多淚,頃刻間,便決了堤。

“目前還在謝府,父皇感念太傅輔佐之功,並未多加為難,只命禁軍將謝府看管起來了。”蕭川垂眸,輕聲道。

弈寧聞言,捂著胸口長吐出一口氣,蕭川開口的那一刻,她害怕極了。謀害儲君,按照大啟律令,輕則滿門抄斬,重則誅連九族。

慢慢直起身,她又問:“太後怎會突然病重,可與此事有關?”若此事連太後也波及了,只怕是姜家也受到了牽連,如此,還有誰能救謝家?

蕭川搖頭:“不知,但應該有所關聯。”

弈寧張張口,又想問什麽,蕭川突然擡眼,再次看向弈寧,道:“你不問問我麽?”

從方才到現在,她問了謝寰,問了謝家,問了太後,她是不是還想問宮裏的謝貴妃,遠在西南的蕭冊?卻唯獨沒有問他,沒有問問會不會對他有影響。

弈寧此時,已是方寸大亂,完全不懂蕭川話裏的意思,只是憑著本能,問:“什麽?”

蕭川道:“那批箭矢,由工部虞衡司郎中裴疆兩年前秘密命人督造,之後,便一直被兵部一位小主事,名喚左德的人偷偷保管,此次卻不知怎麽混進給飛鷹軍的軍械中的。”

“所以呢?”弈寧仍是呆呆的。

蕭川聞言,突然扯起嘴角笑了笑,頗有些自嘲:“兵部武庫司郎中陸遇是我的人,兵部侍郎更是姓褚。此事涉及工部和兵部,能同時操縱這兩部的人不多,父皇命我盡快安排好西北軍務,啟程回京為自己辯解。”

說是辯解,其實,難聽些,就是回京受審。話已至此,弈寧這才反應過來。

工部一直是蕭赫的地盤,而兵部。。。。。。弈寧的心又往下沈了沈,武庫司負責兵器調配運送。

她看著蕭川許久,有些艱澀地問:“所以,他們懷疑是殿下為助肅王奪嫡,夥同謝家謀劃了此次的飛鷹軍之事?”

是啊,皇室秘辛並非所有人都知曉,可蕭川娶了她,卻是天下皆知。

的確,若論在兵部的勢力,又有幾個人能比得過蕭川呢?總不能讓蕭川滿天下的貼通告,將他與謝貴妃多年前的齟齬寫出來,好讓世人相信他絕不會支持蕭赫。

“所以,殿下也要向謝家出手了,謝家這次,徹底完了,對嗎?”她問,一向清亮透徹的眸子裏,此時,全是悲傷。

難怪,蕭川方才會問,若他與謝家對立,自己會站在那一邊?若他與謝家同時出事,自己又會幫誰?

如今,蕭川要洗清自己,首先要做的,便是要撇清自己與謝家的關系。必要時,哪怕是踩著謝家的屍骨也會在所不惜!畢竟,這謀害手足,謀害忠良的罪也不該由他來擔。

那麽她呢?她是他的正妃,可她也是謝家人,要怎麽撇清?更何況,這中間還橫亙著蕭燚的一條命,蕭川不會放過謝家的。

弈寧覺得這簡直像是一場噩夢,更像是老天與她開的一個天大的玩笑,她根本承受不起。

驀地,眼前一黑,弈寧覺得自己什麽也看不見,什麽也聽不見了,身子一點點軟下來,慢慢倒了下去。

沈沈的黑暗裏,弈寧獨自摸索著,前方是懸崖,後面有荊棘。遠處有一點點微光,透過那光,她仿佛又看見了祖父。

那日,在望壽堂的正堂,祖父語重心長地對她道:“阿寧,蕭川非睚眥之人,日後你若能以真心待之,未必不能得他傾心相護。如此,將來謝家有難,他若肯救,是我謝家之福。若不肯施以援手,亦不必強求。能保你一世無虞,足以。”

“能保你一世無虞,足以。”

真的足以嗎?弈寧問自己。她真的能夠心安理得地看著親人一個個死去,而自己活得好好的嗎?

再醒來時,雨依舊在下。丁香和豆蔻守在塌邊,默默地流著眼淚。

弈寧聽到喬嬤嬤和蕭川在外間說話。

“殿下莫急,王妃氣息看起來尚且平穩,應是一時急火攻心,這雨太大,大夫就是再快也需要時間。”

弈寧慢慢坐起來,對丁香道:“我無事了,不必請大夫,你們去幫我把殿下叫進來吧。”

弈寧不知道自己暈了多久,她看見蕭川進來時,仍舊還穿著那身濕衣裳。

“可好些了?”蕭川斜坐在塌邊靠近了看她,她臉色還是很白,但已比方才好了許多。

弈寧笑了笑,扯過塌邊的一條布襟子,替蕭川輕輕擦著濕發。蕭川一動不動,任她擦著。

待到頭發擦得差不多了,弈寧伸手又替他脫了外衣。

“殿下去換身幹凈的中衣,陪我躺一會兒,好嗎?”她道。

蕭川不語,起身去換了衣裳。

弈寧將身子往裏挪了挪,蕭川上塌,在她身側半躺下。

“殿下何時啟程回京?”弈寧問。

蕭川兩手交握,擱在腹部,並不看弈寧,他道:“五日後。”

“帶我麽?”弈寧又問。

“你留在西北。”語聲平淡,依舊是不看她。

弈寧垂下了眼眸,她早猜到了這個答案。蕭川方才問她,在謝府和他之間會選誰?可弈寧知道,蕭川不會真的讓她選,他從一開始便替弈寧做好了選擇。

弈寧深吸了一口氣,強忍下即將奪眶而出的淚水。

“如果我求殿下,殿下會帶上我嗎?”弈寧起身,面向蕭川,慢慢在榻上跪下。

蕭川霍然坐起,似是不敢相信般盯著弈寧,目光一點點變冷,一字一頓:“阿寧,你確定要這般逼迫我麽?”

弈寧不說話,只緊咬著嘴唇,慢慢俯下身去,叩了一個頭。

蕭川似是再也忍不了,他握緊雙拳,渾身的筋骨都像是被人吊了起來,勒得他喘不過氣來。牙咬得快出血了,看著弈寧的眼睛裏,漸漸浮現出嘲諷,那是對自己的。

突然,他猛地站起來,連外衣也未穿,踩著一雙軟底布履就出去了。那還是弈寧跟喬嬤嬤學了好久,才給他做成的,專給他在內室休憩時穿的。

弈寧俯叩在榻上,遲遲沒有起身,眼淚卻已浸濕了被褥。

她何嘗想逼他?弈寧也知道,蕭川留她在西北,是想保全她,將她與謝家隔絕開來。他亦是想讓她在這場浩劫裏,能堅定地選擇他。

她知道自己自私,此時,蕭川先要自證自保,自己留在西北,他在京中行事才能不遭掣肘。一旦自己回京,蕭川想割開他與謝家,便沒那麽容易。

求蕭川帶自己回去,無異於在求蕭川一個立場,一個不會對謝家不利的立場。

她何嘗不知這一跪,傷的是夫妻情分。可她能怎麽辦?

那裏有生她養她的母親,有教她護她的祖父,還有年幼稚嫩的妹妹。他們與她骨肉相連,血脈相通。如何隔絕?又如何能撇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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