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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諜人篇十二 雪天、女官與騙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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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諜人篇十二 雪天、女官與騙局

衛聿川跟衛之江交手後才體會到霓月所說的功高不可測是什麽體會,即便自己身手應付得了之前所有敵方的攻擊,幾乎每次都能處於上峰,但衛之江的身法似乎不在宋人體系之內,衛聿川甚至覺得他不僅從遼人那裏偷師,融合他們身手的粗糲和狠辣,似乎還混雜了一些詭異的技法,絲毫沒有把衛聿川當兒子,掌掌皆是斃命殺招。

“為什麽要在宴射上陷害我?!那個侍者究竟在哪?!你們還有誰?!”衛聿川心中又痛又裂,他難以理解,他期盼著回家的父親是一切的始作俑者。

“因為你就是個意外。”衛之江陰鶩的雙眸帶著輕蔑,“你本來就不應該出現在這世上,我當初就應該把你掐死在娘胎裏,你一個人在宮外吃百家飯時,沒餓死,在太學沒被同期虐死,野外沒被狼殺死,衛聿川,你命挺硬啊……”

衛聿川驚愕中帶著痛楚,一瞬間似乎有什麽在心裏全都崩塌了,眼前的人到底是誰,他真的是娘在戰火連天的歲月裏一直惦念的那個人嗎?

真正的衛之江,是個什麽樣的人?

衛之江活在一個混亂瘋狂之家,戰爭讓邊境村子百姓沒了營生,娘親為了養活兩個孩子去偷軍糧,很少有人會搜查女人,她偽裝成懷胎十月實際腰上纏滿了幹糧和臘肉,偷多了就往外賣,賣給村裏吃不上飯的人,衛之江的爹暗中倒賣男童女童,後來鏈條逐漸擴大,偷渡優伶妓子和歹人穿梭在宋遼之間,年幼的衛之江覺得他們這樣做是錯的,他不吃娘偷回來的軍糧,他知道自己吃一口,前線就少一個戰士的口糧,就會有一個戰士因吃不飽餓死,日後將會殃及他們。但不吃呢?

自己就會餓死。

後來娘親偷軍糧被打斷了條腿,可仍然去偷,衛之江的爹指著邊防線對面那片遼人高地,跟衛之江暢想,“北邊那塊地,等戍邊軍隊打下來,就是我們的了,我們建新宅院,你和你哥一人一間二層房,給你們娶媳婦,比我賣的那些小娘子還要美。”

衛之江看著狼煙四起、滿地血汙的前線,覺得活在巨大的荒謬中,這樣的日子他過了幾百天,還是幾千天?

某日,前線流竄下來不知道是哪裏的逃兵,他們不想打仗了,糾集了一群人掠奪村莊,裏面有遼人、有宋人、還有西夏人,他們搶了家裏口糧銀兩,爹娘負隅頑抗,他們一把火燒了家裏茅草屋,衛之江藏在水缸裏躲過一劫,他看著熊熊大火中滾著火焰喊叫的爹娘和哥哥,不敢去救他們,這裏是人間還是地獄,亦或,是什麽癲狂的極樂世界?

爹娘和哥哥在眼前死了,衛之江甚至不知道找誰去報仇,找宋人、遼人還是西夏人?家沒了,他從廢墟裏找出來一塊烤熟的紅薯,揣著它上了路,後來他遇到了宋軍,沒有什麽想法,只想吃口軍糧,便應征入伍,他殺死一個個敵軍,穿過一條條戰壕,這條路走著走著,一個瘦弱又沈默寡言的邊境毛頭小子,逐漸變成了一個殺伐果敢、銳氣十足的將領。

衛之江被招進了禁軍,第一次來到了京城,他不想再回邊境了,邊境的東西他已經玩夠了,彼時樞密院急缺人手,但凡拿到重要情報的人不少入朝做了官,衛之江想做諜人,不用在沖鋒在前,暗線上他照例可以游刃有餘。他狡詐、機敏,從爹娘那裏見過最真實醜惡的人性,知道如何拿捏人的命脈,他托說客去游說,到樞密院拿著自己戰績自薦,甚至提出用囚犯和其他邊緣百姓培養他們的長處當諜人,他卻一遍遍被拒絕。

彼時能做朝廷諜人的都經過樞密院嚴格考核,上查家族三代,無作奸犯科無通敵跡象,且出身富貴人家者優先,因為做諜人非常容易被誘惑,他們要從根源上斬斷所有叛變可能。

樞密院派人層層查到了衛之江真實背景,娘偷軍糧,爹賣人口,衛之江能進入禁軍已經是祖墳冒青煙了,樞密院不要他,也告慰他能在禁軍大放異彩,成為中流砥柱。

做諜人無望,禁軍升遷四處碰壁,衛之江頓覺荒謬,他不知道每天都在幹什麽,直到一個遼探找到了他。

要他為遼效力,給他豐厚報酬。

衛之江覺得新鮮,有人肯定自己的才能,還讓他做自己想做的事,他想都沒想都答應了,他不覺得自己要效忠大宋,大宋沒有給他想要的,兒時那段癲狂的歲月時常讓他分不清自己是哪國人。

是哪國人重要嗎?只要活著就好了。

潛伏在禁軍當奸細讓他覺得刺激,他享受偽裝成一個熱情親和的人,享受竊取到情報之後看著眼前這群蠢貨著急的樣子。

他不喜歡被人操控,他享受操控別人。

就如同現在,他死死地掐住衛聿川的脖子,手握一把後闊前細、劍鋒銳利的黃銅匕首,匕身凹凸不平的紋路刺得衛聿川肩膀傷口更深。

“這樣……你以後,就當不成汴京第一弓箭手了。”

衛聿川半個肩膀滿是鮮血,痛得全身骨頭縫似乎都要裂開了,他咬著牙回懟著衛之江胸膛,書房裏傳來肖婉玉“嗚嗚嗚”的聲音,衛聿川猛地踹開衛之江,趁機往書房跑去。

肖婉玉被五花大綁捆在椅子上,額頭磕了塊青,衛之江的聲音從院中飄來,“讓她別費力氣了,一個婦道人家,以為給我下毒我就看不出來?”

衛聿川飛快給肖婉玉松綁,衛之江已經離開了,衛聿川剛要帶她走,肖崧突然堵住了門口,沖衛聿川撲來。

“別逼我殺你,好外甥。”

衛聿川冷笑,好,你也是,從今天開始這個家徹底散了,有一個殺一個。

“霓月不是機宜司的一把刀,是你們的刀,你們妄圖在掀起風浪時用她屠殺對手,甚至殺了我,但沒想到她遇到我之後就不聽話了。”

衛聿川劍步上前劈向肖崧:“沒有可以傷害她,即便是你。”

肖崧想把肖婉玉拖走,衛聿川踢翻了院中雜物,肖崧利落閃開,“放棄吧衛聿川,我們去另一個地方,好好過日子,你打不過他的,你以為你是什麽清白的人嗎?你看看你家吃的用的,哪一樣不是我帶來的?!沒我照顧你們,你們能活到現在嗎?!”

遂東巷肖崧宅院那些低調奢華的裝飾、日常送來家中的烹肉羔羊、甚至肖婉玉那些治療夜不能寐昂貴的藥湯……一樣樣一件件都是肖崧出賣情報換來的,衛聿川平日不怎麽在家,時至今日才恍然回神,他之前是奇怪過舅舅在司裏俸祿一般,怎麽出手這麽大方,他以為他路子活,像孫有虞一樣有其他的門道,卻沒想到他用的全都是血錢和臟錢。

衛聿川飛劍過去直沖肖崧,肖崧飛身離開了院子。

肖婉玉癱軟地倒在了地上,這幾日她沒讓衛聿川回家,一直找機會想殺了衛之江,但屢屢下手失敗,衛聿川攙著她,嚴肅地審問道。

“娘,你老實跟我說,他們是什麽時候開始的?你到底知道多少?”

肖婉玉知道多少呢?至少在衛之江“死”前,她確認他是世上最好的男人,她知道他無父母靠著真本事一路殺到了禁軍將領,卻衛之江哄騙了,他細致入微的好,完全撐起了彼時敗落家境和喪父之痛差點一蹶不振的自己,她在深宮高墻裏處理折子,根本對邊境的事一無所知,對他寄來的信件家書也是全然相信,可當衛之江死後,她覺得不對勁了。

她不相信他這麽就死了,她和他相見的最後一面,是朝廷正在熱議這仗到底該怎麽打才能逆轉局面,聲討的折子一浪高過一浪,肖婉玉和手下女官們每日都在處理數不盡的折子,詐降的策略被越來越多的人提及,肖婉玉偷偷送別即將前往北境的夫婿,不知怎的三兩句話被他套出了些許奏折機密,肖婉玉的嘴一向很嚴,那日也只不過是提醒衛之江不要把自己當棋子,只言片語很快忘記,肖婉玉再次有衛之江的消息,已經是他為國捐軀了。

人的有些記憶是會被突如其來的情愫模糊掉的,幾年之後肖婉玉再次回憶第一次和衛之江相見的那個大雪天,宮墻外冒著大雪出宮的只有自己嗎?

不,不止,有侯府進宮探望嬪妃的世家小姐,有出宮探親的小郡主,還有貴女……哪一個不比她這個敗落臣子長女身份高貴?衛之江為什麽看中了自己,他一個禁軍的將領彼時風頭正盛,即便不是王公貴族也是相貌堂堂,身上有他們沒有的果敢堅毅,相邀她們,也能配得起。

為什麽一直追著要送自己出宮?

只因為他認出了自己常年在大內做女官的標志——西蕪殿女官因為統一常年著男官裝扮,配腰帶邁官步,腰挺直,常年戴襆頭,束發收緊,兩側鬢角發絲稀疏,這些習慣成年累月已經融進了骨子裏,即便換上女兒身秀美常服也是異於眾人的存在,有心留意者,便能看出。

衛之江那時候就瞄準了自己,以為的人間至愛,只不過是一場徹頭徹尾的騙局。

肖婉玉離開皇宮後便開始時了四處尋找線索,她冥冥之中堅信衛之江不可能就這樣輕易死了,他一定有他的目的,若是他真是細作,肖婉玉一定要親手手刃了他,為當年無辜喪命在潼縣的將士們報仇。

她這些年夜不能寐,都是因為此。

她開始了漫長的調查,不想牽連任何人,尤其是衛聿川,所以往日對衛之江閉口不言。

肖婉玉扶著衛聿川的胳膊站起來:“……我跟你去機宜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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