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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死間篇二 下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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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死間篇二 下毒

“噦!”

一個巡邊府將士扶著樹幹劇烈嘔吐,膽汁都要吐出來了似乎也緩解不了心口的惡心。

“快點快點!天要黑了!太陽落山就看不見了!”宋凈女在岸邊掩面催促。

天色已經漸黑了,天際線閃爍著星星點點,岸邊陳列著從碧瀾河底打撈上來的屍體,已經撈上來了十九具,打撈還在繼續,蛙人特訓第二試沒有進行完便被河底屍體中斷,潛下水的諜人不再尋找特訓的錨鉤而是全力打撈河底的屍體,撈上來的屍體男女老少都有,不知道死了多久了,全屍散發著一股令人作嘔的惡臭,都不同程度的腐爛,有的甚至骨頭和內臟裸露在外。

“呸!朝廷的官,幹撈屍人的活!”季鐸扔掉剛撈上來的男屍,厭惡地啐了一口。

“還有嗎?!”宋凈女探望著河邊。

衛聿川和鄧玄子此刻在水下揮劍斬著厚重的水草,水下阻力大,劍也用不上力,眼前這具小孩屍體被水草纏住了足部,直立在河底,衛聿川起初游過來時並沒有發現他,直到水浪過來沖翻了他,似乎背後撞到了什麽東西,他一轉身,才發現身後河水中立著具十三四歲的小孩屍體,兩只眼睛已經被魚吃掉了,黑黑漆漆空洞的眼眶就這麽靜靜地看著他。

衛聿川心裏發毛,不敢去看他,奮力揮著劍砍著水草,想盡快上岸。

究竟是什麽人下毒手,十三四歲的孩子也不放過?

“嘩啦”,河水翻湧,衛聿川和鄧玄子合力將最後這具屍體扔上岸,孫有虞和李鴉九搭了把手,把兩人順帶拉了上來。

“下面沒有了,全撈完了……”話未落音,衛聿川忍不住幹嘔起來,鄧玄子直接跑到草叢裏去吐了。

二十一具屍體。從晌午一直打撈到太陽落山,終於全部撈上來了。

“屍體是機宜司的人發現的,得歸他們管。皇城司,回府。”季鐸用帕子擦著臉和脖子。

北境許久沒出現過這種大案了,二十一個男女老少被害死,按道理要報道霸州府衙審理,但不知是一般兇殺案還是涉及邊境情報案,現在無法定奪,只能先驗屍,確認死者。

“機宜三處,驗屍。皇城司,調查死者。有結果報到巡邊府,待巡邊使大人審理,今日到此結束。散了吧。”宋凈女剛要走,季鐸堵住了她。

“你們巡邊府就坐享其成什麽都不幹?”

“巡邊府的事輪不到你指揮。”宋凈女頭也不回離開了。

孫有虞追著宋凈女不散夥:“宋謀士,我們三處平日還得執行機宜司艱巨的隱蔽任務,不能太打眼,再說了三處那小地方這麽多屍體也放不下啊,我們所有人加起來都沒有這些屍體多,這屍體運進去,我們就沒有當差的地方了不是?都沒地方落腳……”

接著宋凈女就給找到了有地方落腳之處,不僅有地方落腳,就算有五十具屍體平鋪都擺的開,撤走了所有府衙中的閑雜人等,只留下驗屍器具。

夜晚戌時,霸州城百姓都在晚膳,三處終於把二十一具屍體都梳理整齊,衛聿川和鄧玄子洗幹凈了身上的河中雜汙,還是趕不走被河水浸泡透的寒冷,衛聿川裹著條薄被回到停屍間,柳緹正端著鑿子鑷子一個個勘驗屍體,連口飯也沒吃。按行規,驗屍現場要燃香,還需在午時陽氣最盛之時,須有檢驗官在場監督,但巡邊府催得緊,霸州府衙的仵作是個七十多的老頭,眼都花了,夜裏看什麽都是兩條豎線,柳緹從來不怕鬼神,用孫有虞的話說,陰曹地府小鬼見了她都得憋著氣經過,柳緹這會兒換了身素衣,蒙著口鼻上手就剖。

“緹姐,府衙的人送來的菜,給你放這了,趁熱吃吧。”

柳緹擡頭側視一眼,算是應了,衛聿川後背一激靈,他似乎看到柳緹眼睛在放綠光。

孫有虞和李鴉九提著第二波食盒來了,三處沒人回家,二十一具屍體留下柳緹一個女子孤零零在這陌生的府衙勘驗,似乎不太地道,索性都在這停屍間陪她了,可這屍臭味兒也太重了,霓月到處撒著雄黃酒,又給大夥鼻子裏塞上蒜瓣,嘴裏含著白醋往眾人身上噴,才緩和了一點。

“誒,屍體泡了多久啊,這碧瀾河的水都不能用了吧,太惡心了,要不是咱們發現了屍體,指不定哪天路過河邊,還喝水呢!”孫有虞坐在桌邊敲著二郎腿,邊吃邊說道。

“這男子,死了約莫八日到十日。”柳緹從眼前渾身被泡發的男屍耳道裏勾出一條水蟲,踩死扔進了汙糟桶。

“似乎是個賬房先生,食指繭子厚,腕處曲度大,骨頭且僵硬……”柳緹一邊勘驗著,霓月跟著她刷刷記在案。

李鴉九和鄧玄子坐停屍間門口門檻上吃飯,折騰了一下午,這會兒確實乏了,府衙送來了六分食盒,每份的配餐和食物都一樣,只有一份多放了許多辣子,顯得紅紅彤彤,那份是霓月的,她喜歡重口的東西,李鴉九吸溜完一根小雞腿,不滿意地去翻別人的食盒,看大家都是一樣多,難免有些掃興。

“沒吃飽?”鄧玄子夾著雞腿問。

“我還在長身體,自然吃的多一些。”這話不假,李鴉九是所有人中年紀最小的。

鄧玄子夾著雞腿晃到李鴉九面前,見他要上手飛速抽了回來塞進嘴裏禿嚕幾下,拎出了一根幹幹凈凈的骨頭。

衛聿川揪著霓月和柳緹來到停屍間外,把食盒塞給兩人,“先吃飯,都死了那麽多天了,又不會跑。”

“誒,你們說,會是什麽人幹的啊?我怎麽瞅著這二十一個人沒啥聯系呢?這小孩十三四歲,這女子約莫二十五六,這老者,得有五十了吧?看著長得也不像一家人啊……”孫有虞端著食盒,湊在屍體前打量著。

“都泡了那麽久了,人形都沒了,你還能看出來像不像?”霓月啃著雞腿,辣的嘶哈嘶哈,衛聿川裹著被子像個繭,湊到霓月身邊坐下,邊吃邊翻看著霓月剛剛記錄的屍首詳實,字雖然寫得依舊破馬張飛,但好在能看清楚了。

“脖頸處有勒痕,無其他外傷,四肢均在……”是勒死後扔進了河裏?

衛聿川繼續看,霓月突然停下筷子,大口吐掉嘴裏腌菜,頓悟了片刻又來扒拉衛聿川食盒。

“不夠嗎?我再叫酒樓送。”衛聿川把整盒都給了她,但霓月匆匆嘗了幾口,又去扒拉李鴉九的。

“幹嘛你?!我還沒吃完呢?!”李鴉九護食。

“小心眼!給我你的!”霓月喊過鄧玄子,鄧玄子不明所以,給霓月遞了過去。

霓月挨著嘗了幾口菜,接著飛快打開柳緹的,照例嘗了幾口,去停屍間裏拖出了孫有虞。

“你剛才吃的時候,有沒有嘗到甜味?”霓月揪著孫有虞領子問。

“齁得要死!老子今年都沒這頓飯吃的鹽多!”

霓月松開了孫有虞,看著那份被自己扔掉的食盒,黑夜中眸子疑惑,眉頭越皺越緊。

“怎麽了?壞了嗎?”衛聿川剛要架起霓月那份腌菜,霓月突然呵住,“別吃!我的菜裏有毒!”

三處五人怔在原地。

“只有我的飯有那股甜味,有人放了磨碎的底野伽。”

“有人想要我繼續磕毒。”

“依賴得越重,越好。”

霓月看著黑夜裏被她打翻的那份食盒,沒一會兒功夫已經吸引來了周邊黑皴皴的螞蟻,螞蟻們瘋狂啃食著肉菜,越來越多螞蟻和蟲子聚了過來,底野伽的氣味像是召喚著它們來此開辦饕餮盛宴,地上漸漸黑成一團,霓月往後退,李鴉九抱著水桶過來要沖走,霓月攔住了他。

“看。”

方才還猖狂強食的螞蟻爬蟲們,頃刻間全部四腳朝天翻了肚皮,張著白齒僵死在地。

如果她繼續上癮繼續磕下去,就跟這些螞蟻爬蟲一樣,不日死於瞬息。

為什麽是這個節骨眼上有人給霓月下毒?衛聿川看著三處幾人,想起了耶律大緒寄來的那封信,於爾身側,是真的情報,還是故意擾亂軍心?

衛聿川又想起在汴京有人走漏風聲的事,沒有查清楚是誰,跟三處同僚相處這麽久,雖然大家各有各色,但衛聿川骨子裏覺得大家都不是壞人,不過事關霓月安危,他還是想再謹慎一些。

霓月閉目皺眉努力回憶之前的仇人和最近的異樣,三處幾人圍在她身邊,期待她能想起點什麽,但霓月焦頭爛額掐著腦袋,“我想不起來。”

“算了。這麽查太慢。”

“那怎麽辦?”

“裝作無事發生。等下一次投毒。”衛聿川打掃幹凈地上的飯菜和螞蟻爬蟲屍體,“從今日往後,你喝的水,吃的飯,留意接觸過的人,今日送餐的酒樓應當是宴小館,府衙的仆役定的食盒,我們今日註意力都在死屍上,沒人註意這之外的事,今日再查定是不會有什麽收獲,投毒的人肯定還會繼續,重要的是找到貨源,霸州哪裏能搞到底野伽……”

“那她以後吃飯怎麽辦?”孫有虞問。

“如果飯沒毒,你繼續吃。如果在外面其他地方都吃不到安全的飯,你就去找我娘。”衛聿川拉過霓月小聲囑咐道。

晚膳過去,眾人接著投入忙碌,明日天一亮,皇城司就會根據屍首初步勘驗結果展開尋人調查,柳緹任務艱巨,這一夜定是不能睡了,孫有虞回了趟新宅子,沒一會兒抱了個包袱回來,接二連三掏出了夜明珠、熏香、火蠟、七七八八各種照明和去味的玩意兒,沒一會兒功夫偌大的停屍間布置的跟珍寶樓一樣光鮮敞亮。

“還得是哥,怎麽樣,豪華不?”孫有虞神氣地拍拍手。

豪華停屍間,死屍用的是五十兩一顆的夜明珠照明,衛聿川鄧玄子家中用的是一文錢一把的蠟燭,真是活人過得連死屍都不如啊!

停屍間燈火通明,柳緹從來沒有在這麽多人在場時驗過屍,以往別人都是避著她走,生怕沾染上她半點氣息,現在三處的人都在陪著她,她有些不會拿刀了。

“你……你們……不要這麽多人。”

“我會緊張。”

“你是霸州最好的仵作。不用緊張。”李鴉九安慰道。

“可我真的緊張。”

“你別緊張。”鄧玄子說。

“我緊張時候會暈。”

“你別暈。”鄧玄子又說。

衛聿川無奈地抱著雙臂看著鄧玄子,原來真的有人安慰人的方式是加一個“別”字。

“走了走了,我們別在這礙事。”衛聿川拉走鄧玄子和孫有虞,留下李鴉九和霓月陪柳緹,霓月負責記錄,李鴉九根據柳緹拼貼死屍的容貌畫覆原圖。

衛聿川和鄧玄子孫有虞來了卷宗房,柳緹先勘驗了兩具屍體,一具看起來較為新鮮,一具腐爛程度最重,她大致推測這二十一具屍體死亡時間在三個月到近十日之間,衛聿川三兩下撬開府衙卷宗房門,準備查閱近三個月來的命案,當了諜人之後沒想到運用的最多的技能是撬鎖,衛聿川時常懷疑自己職業路徑是往賊人那個方向發展。

三人翻看著所有命案報官卷宗,挑出了案情描述和河底屍相似的五件失蹤案,但屍首是二十一具,相似案子只有五件。

“這件案子也不像,你看,卷宗上寫著,於楊氏,五十六歲,女,寡婦,於五月初五逛夜市失蹤,至今未歸,家中有兩子一女,大兒子報的官,停屍間那些屍體裏沒有這個歲數的女人。”鄧玄子排除掉一個,還剩四個了。

“這個男童失蹤案應該也不是,案情描述像是拐賣……”孫有虞又抽掉一個卷宗。

衛聿川拿著剩下三個卷宗和尋人畫像去停屍間比對,柳緹的拼屍速度很快,李鴉九已經畫了有七八張了,衛聿川仔仔細細一個個比對,一張,不是,兩張不是,三張四張還不是,府衙的失蹤懸案沒有能和今日打撈上來的屍首對應上的。

上至五十多歲的老者,下至十三四的歲的孩童死了,不是一個人,是二十一個人,居然沒有人報官?

這太不合理了!

這些人都沒有家人朋友嗎?

“還有一種可能。”孫有虞說道,“二十一個死者的家人朋友不敢報官。”

“或者,想報官,但是被人殺掉了。”鄧玄子補充道。

孫有虞掏出一個玉瑪瑙,在手中把玩道:“我們行人司之前出使各國,會特意留幾日到普通百姓生活的城裏和鎮子觀察他們生活,打聽打聽朝中新晉了什麽官員,百姓最近日子哪裏不如意,打聽完之後會付點銀子,算是花錢買消息,方便日後給各國送禮、虛與委蛇。”

“我們斥候營之前對待企圖洩露我們行蹤的人,一律殺掉。”鄧玄子俯身打量著一具男屍。

“你別忘了,霸州是什麽地方,即便是路邊一條狗死了,都得挖出腸子,看看裏面有沒有情報。”

“這二十一個人,真的就是普通百姓嗎?”

兇手從三個月前到約莫前十五日一直在作案,殺了人就拋屍河中,怕人發現就用巨石壓住屍體,會不會繼續作案很難說,柳緹還在勘驗,衛聿川決定一早就去找褚大人,在案子沒告破之前,封城。

辰時剛到,柳緹扶著腰從屍首中直起身來,“初步勘驗,所有死者身上沒有連環印記,目前看來隨機殺人,有的是勒死拋屍,有的是穿吼,還有的重物鑿穿頭骨、刀傷捅死……下手幹脆果斷,但是屍體被泡了太久,目前還沒有找到兇手的痕跡,要等我進一步勘驗。”

柳緹已經一天一夜沒合眼了,霓月跟在她身邊記錄她所說的屍體勘驗細節,一個字也不敢遺漏,柳緹雙唇已經蒼白幹裂,霓月勸她休息下吃點東西,但柳緹似乎沒聽見。

李鴉九把初步覆原的人皮畫像一張張貼在墻上,皇城司來領走了幾張去城中調查,“霸州有幾萬百姓,這麽個大海撈針下去,希望有些渺茫啊。”

“頭皮後腦勺三寸處有切割面,大約一掌寬……”柳緹用鑷子架起一塊頭皮,對著陽光仔細觀察,霓月被她揪起來的那塊腐爛成紫色的頭皮熏得惡心,柳緹見狀遞給她一把浸泡過醋的濕布,柳緹跟屍體挨得近,快被屍臭熏透了,兩股臭味兒疊加直沖霓月口鼻,霓月扔下紙筆跑了出去。

“噦!”霓月扶著樹幹把早上吃的那頓豐盛早膳全吐了出來,那麽多好吃的,真是可惜了。

霓月用濕布擦了擦嘴,扔掉了,起身緩了緩,剛回身,看到柳緹身著一身麻布仵作袍,白巾蒙面站在門口看著她,雙眼因為疲勞深凹進去,原本就素凈的臉色更加慘淡,柳緹有些歉意和逃避,欲拉上驗屍房的門板。

霓月趕忙跑進去攔住她:“我沒有嫌棄你!我是實在受不了這苦,不是你真的不是你!”

柳緹低著頭沒說話,剛要回屍首旁,突然頭暈起來,霓月趕緊扶住她,“歇歇吧!我們還睡了會兒呢!你這都多久沒合眼了!”

柳緹搖搖頭,繼續驗屍,“死人不會說話,只能靠仵作傳達他們生前的幽微,如今無人報案,我是世上唯一連接他們的出口。”

“要快。”

霓月深呼吸一口氣,蒙緊了面巾,繼續跟上柳緹,天光已經大亮,柳緹加快了勘驗速度,霓月很少崇拜什麽人,程寰是一個,如今柳緹也榜上有名了,她問柳緹,她怎樣才能像她一樣精專所長。

“你不需要像我一樣,你已經有所長。”

“可我除了殺人不會別的。我也不想老殺人,衛聿川說過打打殺殺不好,沒有什麽事情是必須殺人解決的。那不殺人了,我不就沒用了嗎?”

柳緹目光一頓,擡頭道:“你可以不用殺人。你去教人。”

“教人殺人?”

柳緹被霓月逗得一笑:“教人習武。”

霓月歪頭一楞,目光突然頓悟一般亮起來,對啊,我武藝這麽好,我可以教別人啊!

霓月想到這,樂了起來。

“霓月!”衛聿川聲音從外面傳來,他三兩步蹦進來,“怎麽樣了?”

“第二輪勘驗開始了,皇城司剛剛拿走了幾張畫像,出去調查了。”

“走吧,我們去榷場。辛苦緹姐繼續。”衛聿川拉著霓月匆匆往外趕。

“鄧玄子和孫有虞呢?!”

“他們已經去了。”

“去榷場幹嗎?”

“褚大人跟胡巡申請開放了榷場管制,八成是城裏進細作了,但我覺得還有更重要的事,開放榷場,應該是要引蛇出洞。”

“那我們幹嗎?”

“抓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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