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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沈沒海域(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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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沈沒海域(11)

“你怎麽會在這?”

青年面上的驚訝神情不似作偽, 他自然聽說了埃莉諾被關入審判塔的事情,不解的種子倏然生根發芽形成茂盛的林,心緒搖擺不定, 只胡亂想著她為什麽願意幫他擔責。

達到頂峰的懷疑卻在見到多洛塔的那一瞬消失不見。

她伸出手在牧介眼前晃了晃,將人游離在外的靈魂成功招回來才裝出不悅的模樣, 生氣道:“我不能來嗎?要不是擔心你,我幹嘛冒著那麽大的風險!你居然這麽冷漠!”

牧介回神看向她, 還有些遲疑,“之前你一直不在……我還以為你回帝都了。”

“不是啦, 因為我負責的部分很輕松,先生就給我另外安排了任務。”多洛塔不以為意地擺了下手,半點沒察覺到他在小心試探, “而且計劃進行得很順利, 我當然沒必要插手了。”

“不過能夠超額完成任務也很厲害,我都沒想到你們直接把檔案給搞定了。”

牧介不自主皺了下眉, 湖藍的眼泛起異樣波瀾, “那不是我們做的。”

“不是你們?那是誰做的?”

多洛塔詫異不已,她看起來很想再問一些更具體的, 可惜時機不巧, 她剛準備開口就有人走到牧介身旁彎腰喊了句“大人”。

牧介大腦宕機半晌才找回自己的聲音, 他僵硬地轉過腦袋,仿佛伴隨著“哢哢”的老舊機械聲,下一秒就要直接報廢。在朋友面前被喊敬稱的羞恥感讓他一下子面色爆紅。

牧介快要崩潰了,“等一下……!我不是說過不要這麽喊我嗎!”

“不行。”身旁人一板一眼地回覆道:“其他區的人會覺得您管教無方。”

牧介:“……”

多洛塔:“嘿, 我可以笑嗎?”

如果不是怕牧介真的當場碎掉, 多洛塔絕對不會放過這個逗人的好機會。

“你沒什麽事我就放心了,那我先走了, 遇到麻煩的話記得來C區找我。”

多洛塔刷完存在感就走,至少短時間內牧介應該不會把她兩個身份聯系到一起了,畢竟這是管理員親自關進去的人,不存在偽造可能。

而黑山羊見到她的時候還有些發懵,“這是老師年輕時候的樣子嗎?”

多洛塔:“……”

你這話說得不太好。

作為基本30往後的執行官裏唯一年僅27的一位,她還沒到會用上“年輕時候”這種詞句的年齡才對!

不過無論“白鶴”還是“守夜”都是她改變外貌之後成立的身份,而她原本的模樣看起來才剛上大學而已。

這是改造實驗的副作用之一,骨骼的成長速度逐漸變緩直至提前停滯,實驗對她身體造成的影響至今仍無法緩解。

不然她也不會那麽執著於成女成男的殼子。

“哎呀,你這話太傷女孩子的心了。”藍閃蝶不懷好意地伸出手,多洛塔見勢不妙往後一躲,卻還是沒逃過被揉臉的命運,“太可愛了,跟姐姐來B區怎麽樣?”

多洛塔:“……”

算了,隨她玩去吧。

銀狼在一旁躍躍欲試,得到多洛塔一記眼刀這才安靜下來。

這人,雙標是吧?

“你怎麽會突然變成這樣?塔裏面不是有異能限制嗎?”藍閃蝶確實有些疑惑,銀狼聞言嗤笑一聲,倒也沒多嘴。

“啊……不會吧?”藍閃蝶從銀狼的*7.7.z.l態度裏窺出一點不同尋常的氣息,眸光閃動,她轉而自然地環住多洛塔輕聲詢問,“怎麽做到的,可以告訴我嗎?”

“大概不行。”

黑山羊替多洛塔回覆了這一句,又將人從她懷裏撈出,眼也沒眨一下,“你還是別想了。”

藍閃蝶瞧一眼態度懶散的多洛塔,沒繼續追著這個話題不放,只是笑了下,“那好,不過我還有一個問題要問,這應該不過分?”

“你說。”

“罰是不是之前和你認識?”

這陣子她去管理員辦公室的次數太過頻繁,旁人自然不免有些懷疑,罰依舊毫不在意,沒有避嫌的打算也不準備多管。

不是因為我行我素慣了,罰只是在推著她放棄,流言早晚會傳入罪的耳中。

然後他會找到她。

後悔嗎。多洛塔覺得這個詞離她實在遙遠,又好像就近在眼前,仿佛正貼著心臟與之共鳴,她只要再往前一步就能觸碰到,她看見的是一雙包容又溫和的灰色眼眸。

那雙灰眸從明亮色調漸漸變得空洞,直到流淌而出的血液染濕了面容。

她已經被困住過一次了。

多洛塔擡手放到藍閃蝶的手銬上,輕易便轉移了周圍人的註意力,她笑得意味深長,“我幫你解開?”

藍閃蝶好奇她要做什麽,面上的神情饒有興致,多洛塔卻忽然又收回手,藍眼睛流轉著叫人失神的璀璨光澤,生動且狡黠,“但是很可惜我不能這麽做。”

“我暫時還不能幫你解開限制,但是我可以幫你離開這裏。”

多洛塔的話不是空頭支票,如果要制造大面積的混亂,她需要一些助力,有藍閃蝶等人的配合再好不過,“不過到底能不能出去還需要你自己把握住機會。”

“你只要想辦法離開就好。”

罰確實清楚她來這裏的目的,殺死‘回’,帶走‘罪’。

只是應該沒猜到她還要禍害整個審判塔。

……這麽想好像還有點對不起他。

多洛塔默默道了句歉,很快就把零星的愧疚拋之腦後。這點小麻煩對他來說又不算什麽,還輪不到他頭疼,塞斯爾可不會坐視不管。

這家夥才是最難預測的。

她要做的沒那麽順利,首先局勢得足夠混亂,這樣才能不引起註意,況且她還得思考怎麽讓罪願意回去,總不可能把人打暈扛了就跑,罰沒翻臉都算是仁慈義盡。

偏偏他也說對一點,她在遲疑,她猶豫不決地想那些過去對罪來說到底是好是壞。

倘若是原來的他,即使再痛苦,他也會認定那是他的一部分。

他不會割舍。

可她私心裏希望他能永遠不要想起。

研究院出事之後,作為帝都的“提線木偶”,他殺害了太多不知姓名的無辜者。

他是誰,他殺死的又是誰。

不滿高層的聲音漸漸弱下之後,帝都決定將這枚無用的棄子拋給檢視院。即將就任的副管理員走到了還只是首席候選人的塞斯爾面前,黯淡的眼蒙著揮之不去的塵埃。

他像在訴說著節日裏萌生的願景那樣問著:“我可以請求您殺死我嗎?”

塞斯爾當然不會答應,他打量了人半晌才滿不在意地回覆道:“既然那麽愧疚,不如留下來贖罪好了,我會重新給你提供一個身份。”

“那些老家夥倒是很惡趣味,純粹把你當出氣筒而已,雖然‘罪’這個稱呼聽起來不怎麽樣,但你還是繼續用這個名字好了。”

“那些累贅的記憶沒必要繼續存在,但是這個名字會一直提醒你要怎樣活著。”

候選人三言兩語便框定下來,他當時只是抱著惡劣心態嘲諷他的偽善,確實不可否認的是,是他讓罪留在了審判塔,否則姍姍來遲的守夜也不會再見到他。

但守夜還是覺得這人很欠,無論話語還是態度皆是極具興味的惡劣,實在讓人火大。

多洛塔回想起塞斯爾漫不經心的覆述語氣,沒忍住握了下拳,她收回發散的思緒,旋即看向若有所思的藍閃蝶,“我只是提供一個契機而已,準確來說應該是你們幫我才對。”

藍閃蝶迅速反應過來,她含笑點頭,“也就是說你不會插手,對吧?”

“不過你有辦法能成功?”藍閃蝶對此表示存疑,但她還是願意嘗試,畢竟沒人想一直留在這裏,“我們之前也嘗試過,但最後還是站在這又一次開始商討新的方法。”

雖然多洛塔可以使用異能,但塔的兩位掠奪者管理員也不是好對付的。

再說這裏是檢視院的地盤,那幫監察官隨時都會趕來,首席一旦出手直接沒戲。

“我可不想又被關禁閉室。”藍閃蝶懶懶打量著修飾得一幹二凈的圓潤指甲,目光很淡,“你想做什麽我都能幫你,前提是有充足的把握,平白浪費精力的事情我可不幹。”

“當然。”多洛塔目光平靜地回望一眼,“我能保證。”

不過會不會再被抓回來就不關她的事了。

畢竟是她惹出的亂子。

“確定要幫她?”

其餘兩人一走黑山羊便詢問出聲,他遲疑一下到底還是不打算過多幹涉,只是低聲道:“審判塔的罪犯最擅長的就是偽裝。”

多洛塔視線飄去,揚唇勾起若有若無的弧度,“利用而已,你還真以為我那麽好心?”

況且對方也是同樣的心態。

“排除她看我不順眼的可能,害我對她沒任何好處。”因為能力的緣故,多洛塔向來看人很準,她收回目光,向前走時繼續慢條斯理地說著,“藍閃蝶比較理性,跟她合作我比較放心,一切順利的話不會出什麽問題。”

她踩上樓梯,偏移的身體重心正準備落向下一臺階,後方卻突然沒了聲音,只緊跟著一句嗓音壓得很低的呼喚:“老師。”

站在高處的人聞聲回眸,她垂著眼神色如常,收攏所有思緒只為聆聽身後的話語。

黑山羊望著她,喉間忽而品覺出酸楚意味,他又想起了在溯源的無數個日夜。

以及那個並不寧靜、血流成渠的夜晚。

那是他最後一次見到白鶴,交纏的黑發與指縫皆是血色,沈重氣息壓在肩頭叫人直不起身,她跪坐在地,疼痛在她眼底化成永久的蒼白,彎折了不屈、高傲的腰身。

他看見血液停止流淌漸漸變得枯涸,似她懷中人走向衰敗的朝氣,攬霽月掀起眼皮望向沈默的青年,輕聲說了一聲“抱歉”。

可是沒人想要這聲道歉。

他不記得他最後是怎樣走到了她的面前,嘴笨到說不出一句寬慰的話,只是呆呆瞧著她,握住她冰涼的手,從未有過的恐慌升上心頭。

仿佛一陣風擁在掌心,抓不住又追尋不到。攬月感知到了他的懼怕與不安,但她實在抽不出更多氣力,低弱的聲音也將消散:“不要怕。”

她說:“我還在,我會一直陪著你們。”

她只能這麽說,盡管誰都知道這是謊言。

最後包含所有偏愛與不舍的註目落向白鶴,那輕飄一眼比過任何言語的重量,她仍舊幹凈、溫柔、美好,“阿鶴。”

“往後溯源就依靠你了。”

不要忘記我。她其實很想說出口,可她不想成為她愛的人的夢魘,死亡會讓人喘不過氣甚至絕望,她不希望她變得憂傷,“不要忘記自己,照顧好溯源,還有你自己。”

時間過去了很久,沒有人再說一句。

遲鈍的青年從異樣的安靜之中感受到了什麽,他沈默地站起身,憎惡的情感在這一刻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猛烈生長,牢牢圈緊尚且青澀的身軀,等待時機破土而出。

他痛恨奪走同伴性命的帝都,恨著冷眼旁觀的檢視院,也厭惡弱小累贅的自己。

“老師。”

他突然意識到他一直沒有看清過老師的表情,她擁著疲憊闔目的黑發女人不發一語,又過了不知多久才松開手,“帶攬月一起回溯源,照顧好她,我去趟帝都。”

他直覺不對,“現在去帝都很危險!而且組織還需要您……”

“我很快就會回來。”

白鶴難得顯露出強硬的一面,她的語氣很冷,好像身上僅剩的溫暖也被一同帶走了,“不會再有多餘的意外發生了。”

如她所說,她只去了不到半天的時間,而與此同時,帝都突然召回了大部分人手。

之後她很快又再次離開,並且再也沒有回來。

位居上方的身影隱約與過去重疊,耐心且溫和,連帶著別離的傷也錯覺般撫慰,越是如此越是又忍不住地想,她會不會再一次離去,然後真的消失不見,音訊全無。

黑山羊無意識攥緊手,在深深嵌入掌心的紅痕恢覆前重新舒展眉眼,一如既往地沈穩溫和,“如果有新的計劃,我希望您可以告訴我。”

而不是在一味付出。

應該是雙向的才對。

這是您教導過我的,老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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