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第八十九章 質問 “那是你自己無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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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第八十九章 質問 “那是你自己無能，……
寂靜的夜裏偶爾傳來幾聲呼吸聲, 回響在地牢中，之後便再無動靜。
“噠——”
一陣腳步聲驀地出現，打破了寧靜。
謝雲清有些吃力地睜開眼皮, 眼前卻一片模糊。血跡在臉上凝結, 腰間的傷口似是被人上了藥，正隱隱約約傳來些許痛意。
“噠——”
腳步聲戛然而止。
下巴被冰冷的刑具挑起，謝雲清借著微弱的光線，看清楚了來人的臉。
是呼延烈。
四目相對的瞬間, 呼延烈冷笑一聲，道：“謝雲清，你騙本王騙得好苦。”
謝雲清嗤笑一聲，“說什麽狗話, 聽不懂。”
“啪——”
這句話不知觸動了呼延烈的哪根神經, 他瞬間發了火, 猛地甩給謝雲清一巴掌，面目猙獰地看著他：“死到臨頭了還敢嘴硬？”
謝雲清咳出一口血, 瘋瘋癲癲地笑了幾聲，目光灼灼盯著呼延烈看, 一字一句道：“呼延烈，你最好現在就把我徹底弄死, 不然我要是找到機會逃出去, 定會想方設法將你碎、屍、萬、段！”
“呵, 想激我放你痛痛快快地去死？”
呼延烈捏住他的下巴, 面色無比扭曲：“你、做、夢。”
牢獄之中的燭火瞬間被點亮, 被烈火灼燒變色的烙鐵被呼延烈拿起。熱氣沸騰，呼延烈陰森森地笑了兩聲，下一秒, 烙鐵便猛地烙上了謝雲清的胸口！
胸口的肌膚瞬間被烙鐵灼燒，冷汗自額間流下。謝雲清臉色瞬間變得無比慘白，卻生生壓住了即將自喉間發出的痛吟聲。
熱氣不斷蔓延，呼延烈手上的動作也愈發殘忍。幾番折磨都未曾讓謝雲清慘叫出聲，他猛地將烙鐵扔至一旁，雙手狠狠掐住了謝雲清的脖頸，怒道：“為什麽不求我！為什麽！”
謝雲清被迫仰頭看著他。呼吸受到阻礙，謝雲清卻渾然不怕似的，艱難開口笑道：“有本事……哈……有本事你現在就掐死我啊。”
無比輕蔑的態度，帶著十足的嘲諷。呼延烈猛地松了手，聽到謝雲清狼狽的嗆咳聲後，才勉強冷靜了下來，“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麽嗎？我若是讓你就這麽幹脆地死了，裴晏華能放過我？”
說完，他隨手拿起身旁的刑具，又將偽裝好的笑容掛在了臉上。他伸出手用刑具蹭了蹭謝雲清的臉，眸中帶著十足的惡意，“知道這是什麽嗎？”
“反正暫時也不能殺你，那先折磨你玩玩兒，也無傷大雅。”
刑具被一一套上手指，呼延烈往後退了一步，“聽說你是百發百中的神箭手？”
謝雲清不回話，只是冷冷看著他。呼延烈便冷哼一聲，道：“若是我將你的指骨和腕骨折斷，你還能繼續射箭嗎？”
拶子收緊。
鮮血瞬間溢出，十指連心，痛意深入骨髓，呼延烈順手抄起身邊的棍棒，朝著謝雲清的右手猛地一擊——“只聽得哢嚓”一聲，他的右手便軟綿綿地從空中滑落下來，再沒辦法活動。
鎖鏈被解開。
謝雲清無力地趴倒在地，渾身上下浸滿了鮮血。呼延烈蹲下身用手指碾壓著他腰部的傷口，瞧見那處漸漸伸出鮮血來，才松了手，將拇指上的鮮血擦到了謝雲清的手臂上，嫌惡道：“周人的血，真惡心。”
他腰間的配飾在燭火照耀之下閃著若隱若現的光芒，謝雲清眨了眨眼，又喘了幾口氣。
瞧見他這副半死不活的模樣，呼延烈瞬間失了興致，起身吩咐道：“給他上藥，別弄死了，吊著一口氣就行。”
“是！”
左手虛虛地攥著些什麽，謝雲清盯著呼延烈離去的方向望了許久，才被人架著丟到了牢中。
牢外閃過一道熟悉的身影，謝雲清在原地等待許久，才終於等到那道身影的到來。
身上的傷口被敷好藥，謝雲清吃力地喘了幾口氣，攥了攥那人的衣袖，將手中的發絲遞給了那人。
“好了沒有！單於說隨便治治就行了，別在裏面久待！”
“好，我馬上出去。”
身影逐漸遠去。
謝雲清終是閉上雙眼，昏睡了過去。
*
軍營。
氣氛異常沈重，江秦盯著面前被拆開的包裹看了許久，許久都未曾有所動作。秦越焦急地在原地踱了半會兒的步，終於停住腳步朝著江秦走去，急切問道：“秦哥，你快想辦法，我們得去把謝師傅救出來。”
江秦低頭看了包裹一眼，道：“不救。”
此話一出，秦越險些覺得自己聽覺出錯了。他不敢置信地揉了揉自己的耳朵，確定自己沒有聽錯後，才按住了江秦的肩膀，質問道：“秦哥，謝師傅……”
“這是他的打算。”
話音猝不及防被打斷，不知過了多久，秦越才顫抖著嘴唇問道：“……什麽？”
江秦卻未曾過多解釋，拿起包袱便朝著營帳外走去，“小越，如果你願意相信我，就和我一起走。”
秦越猶豫半晌，糾結地看了江秦一眼，最後終於咬了咬牙，邁開腳步，朝著他追去，“秦哥，等我！”
燭光之下。
裴晏華翻開手上的信箋，在瞧見信箋上的內容時，表情卻無比平靜。
燭火在燃燒。
直到身旁的小太監流出了冷汗，裴晏華才將信箋收入袖中，道：“朕知道了，按他說的辦吧。”
“是。”
地圖被展開，裴晏華靜靜看著手上的地圖，許久後，才拿起毛筆，猛地杵向了匈奴腹地。
朱墨落下。
匈奴腹地瞬間花得一塌糊塗，裴晏華將被折作兩半的毛筆隨手放置一旁，才淡淡道：“退下吧。”
小太監顫顫巍巍地轉身離去，偌大的殿中終於只剩下裴晏華一人。在原地坐了許久，他猛地伸出手將地圖撕了個稀碎，一眼望去，眸中盡是陰鷙。
*
手中的頭骨被呼延烈攥在手心反覆把玩，呼延真的臉皮被藥液浸泡後，再也不會腐爛，被呼延烈放在了床頭。
營帳外傳來呼嘯的風聲，呼延烈摩挲著呼延真的頭骨，許久後才終於低下頭，用臉頰蹭了蹭手中的骨頭。冰冷的臉皮被帶有熱意的指尖摩挲，藥液腐蝕著皮膚，帶來一陣刺痛，呼延烈卻渾然不覺似的，只是低聲喃喃道：“大哥……”
緊閉著的眼下是一片空蕩，被窩中一片冰冷。呼延烈在榻上躺了許久，終於起身下了榻。冰冷的酒液斟入頭骨，呼延烈大口大口地喝著烈酒，心中苦悶卻仍未消解半分。
醉意來襲，呼延烈抹去唇角的酒液，跌跌撞撞地出了營外，朝著地牢走去。
“滴答——”
水滴聲襲來。
謝雲清睜開雙眼，有些吃力地撐著地面坐了起來。雙腿和右手失了力氣，他便只能借著左手，艱難地靠到了墻上。
地牢之中無比冰冷，謝雲清不自覺地打了個冷顫，哆哆嗦嗦地伸出左手扒開了額前的碎發。
不怕。
不要怕。
“哢噠”一聲，牢門猝不及防被打開。謝雲清擡眼望去，下一秒，呼延烈便跌跌撞撞朝著他走去，拽起了他的衣領，醉醺醺道：“為什麽、為什麽都要騙我？”
身上的傷處被牽動，謝雲清悶哼一聲，並未作答。呼延烈揪著他的斷腿將他拖到牢獄之外，才又俯下身去看他，“我不該如此的。”
“都是你，都是你在壞我的事。”
謝雲清冷眼看向他，“那是你自己無能。”
呼延烈又揪起他的衣領強迫他看向自己，質問道：“我無能？我倒是想做個無能的人！倘若我無能，父王便不會死，母親不會有機會出走，大哥更不可能會被李謙殺死！”
謝雲清笑了，“倘若沒有我，這些事情就一定不會發生嗎？”
“倘若呼延雲沒有死，殺死他的人就會是呼延真，知道為什麽嗎？”
“他恨你啊，呼延烈，他恨死你了。”
“他拼了命都不一定能得到的東西，對你來說唾手可得，呼延雲對你百般順從，對他卻是冷眼相待。”
“那麽在這種情況下，你憑什麽覺得他會對你留情？”
呼延烈囁嚅著嘴唇說不出話來，謝雲清便自顧自接道：“還有你母親，你分明知道她是被呼延雲強搶而來，連帶著你也是她被呼延雲折辱後生下的產物，你口口聲聲說著愛她，想從她那兒得到愛，可你對她做了什麽？”
“她被呼延雲強餵下斷魂散、被呼延雲反反覆覆侮辱、至死都想回家的時候，你在哪兒？”
謝雲清冷冷看著他：“你在呼延雲的臂彎裏心安理得地享受著他侵略你母親國家之後帶來的便利，你在貪戀著呼延真施舍給你的虛情假意，你在自私地讓她留下！這便是你口口聲聲說的愛，這便是你那廉價又可笑、只能自己騙自己的愛！”
“閉嘴！”
呼延烈猛地給了謝雲清一拳，怒道：“這一切都是因為你！都是因為你！和我沒有半點關系！”
“懦夫。”
謝雲清吐出口中的鮮血，低低笑了幾聲，“這便是你們匈奴和我們周人的區別。”
謝雲清咳了兩聲，“我們周人才不會像你們這群野獸一般，冷血無情，沒有骨頭。”
明明是波瀾不驚的一句話，卻又引爆了呼延烈的火氣。他“啪”地一聲給了謝雲清一巴掌，又猛地抓起他的頭發，不斷用他的頭撞著墻面。直到地面上又多出一灘鮮血，呼延烈才猛地松了手，往後退了一步，哆哆嗦嗦道：“你們、你們都騙我。”
“你騙我，哥哥騙我，阿娘騙我。”
“只有父王沒有騙我。”
“但我、但我卻親手把他殺了。”
呼延烈低攤開手心，低頭望去。那處仿佛還能看到滾燙的鮮血，呼延烈崩潰地跪倒在地，大聲痛哭道：“我只是想活著，我只是想圓圓滿滿地活著，這有什麽錯！”
“你還我、還我父王，還我大哥……”
呼延烈低聲嗚咽著，謝雲清虛弱地喘了兩口氣，啞聲道：“你想圓滿地活著，可我只想活著。”
“難道只因為你會哭，你便一定會受到偏愛嗎？”
“那一點都不公平。”
謝雲清艱難地翻了個身，朝著窗外的天空望去，一字一句重覆道：“一點都不公平。”
眼淚自眼角滑下，謝雲清無聲無息地淌下了淚水。滾燙的眼淚將手背上的血跡打濕，謝雲清伸出僅能活動的左手，又將眼淚擦了個幹凈。
他才不需要用眼淚來博人心疼。
也不需要旁人的心疼。
路在腳下，走得有多痛他自己知道。天道的偏愛從未落到過他身上，他一開始就未曾得到過的東西，後來也不用再奢想。
他只想活著，就夠了。
要和容安，還有爹娘，還有大哥二哥，和軍營裏的好多伯伯嬸嬸，還有好多一起上過戰場的兄弟們，一起活著。
困意襲來，呼延烈哭累了，便在一旁睡下了。周圍的人都被他遣離，四周無比安靜。謝雲清觀察了半晌的情況，才咬牙伸出左手，吃力地朝著他那處挪去。
地面上布滿了碎石，全身的重量都落在左手，將手心劃出一道又一道傷口。雙腿和右手在地面上拖行，行至半路時，謝雲清已然失了力氣，卻不敢停下。
機會就擺在面前。
怎敢錯過。
好不容易行至呼延烈面前，謝雲清正欲伸出手之際，卻有一只手先他一步，攥住了呼延烈腰間的配飾。
“小子，還還挺有毅力的嘛。”
謝雲清擡眼望去。
阿赤元把玩著手中的配飾，笑瞇瞇地看著謝雲清，“呼延遲那混蛋說牢裏會來個人，讓我多照應一番，你叫什麽名字？”
謝雲清咳了兩聲，冷冷看著他：“給我。”
阿赤元挑了挑眉，“你叫給我？真是個怪名字。”
“……”
眼看著謝雲清就快發火，阿赤元終於收了笑容，道：“這玩意兒放你那兒不安全，呼延烈一知道東西丟了，肯定會派人來找。”
“……放你那兒就安全了？”
“當然。”
阿赤元悠哉哉地將謝雲清拎了起來，“我那兒有個仿制的，而且呼延烈很少來看我，我那兒非常安全。”
說完，他驚訝地看了謝雲清一眼，“他是得有多恨你啊，腿和手都給你打斷了。”
“……放我下來。”
“等會兒，我那兒有藥，給你敷點藥就把你弄回去。”
謝雲清瞇著眼睛盯著他看了許久，才開口問道：“你是阿赤元？”
阿赤元應了一聲，“呼延遲跟你提起過我？”
“沒有。”
“那你怎麽知道我的名字？”
謝雲清閉了閉眼，“李謙將軍提起過你。”
“哦？你還認識李謙？他現在怎麽樣了？”
“死了。”
“……”
阿赤元幾乎快懷疑自己聽錯了，“前陣子不還好好的嗎？”
謝雲清吐了口氣，卻不願再說。阿赤元給他上著藥，感慨道：“真沒想到李謙還能在別人面前提起我，他跟你說了什麽？”
“他說你養馬的技術很爛。”
阿赤元：“……”
“那確實。”
阿赤元靠在墻上笑了許久，“他養馬的技術確實比我好，只可惜是敵人，也不便朝他討教。”
謝雲清仰頭看向他，“你是呼延真的人。”
阿赤元攤了攤手，“我就一普通養馬的，以前是呼延真的，現在是呼延遲的人了。”
謝雲清問他：“他拿什麽威脅你的？”
阿赤元挑了挑眉，“問這麽直接？”
“算了，告訴你也無妨。我妹妹。”
“作為交換，你告訴告訴我李謙的死因？”
謝雲清閉口不言，許久都未曾說話。阿赤元正欲再次開口詢問，低頭卻瞧見謝雲清緊閉的雙目之中落了一滴淚。
無聲無息的淚，若不是他正好低頭，便很難察覺。
阿赤元沈默許久，便也不再詢問，移開了目光，隨口道：“我不問了，祝他和他哥早日在你們周人說的黃泉下團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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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靜的夜裏偶爾傳來幾聲呼吸聲, 回響在地牢中，之後便再無動靜。
“噠——”
一陣腳步聲驀地出現，打破了寧靜。
謝雲清有些吃力地睜開眼皮, 眼前卻一片模糊。血跡在臉上凝結, 腰間的傷口似是被人上了藥，正隱隱約約傳來些許痛意。
“噠——”
腳步聲戛然而止。
下巴被冰冷的刑具挑起，謝雲清借著微弱的光線，看清楚了來人的臉。
是呼延烈。
四目相對的瞬間, 呼延烈冷笑一聲，道：“謝雲清，你騙本王騙得好苦。”
謝雲清嗤笑一聲，“說什麽狗話, 聽不懂。”
“啪——”
這句話不知觸動了呼延烈的哪根神經, 他瞬間發了火, 猛地甩給謝雲清一巴掌，面目猙獰地看著他：“死到臨頭了還敢嘴硬？”
謝雲清咳出一口血, 瘋瘋癲癲地笑了幾聲，目光灼灼盯著呼延烈看, 一字一句道：“呼延烈，你最好現在就把我徹底弄死, 不然我要是找到機會逃出去, 定會想方設法將你碎、屍、萬、段！”
“呵, 想激我放你痛痛快快地去死？”
呼延烈捏住他的下巴, 面色無比扭曲：“你、做、夢。”
牢獄之中的燭火瞬間被點亮, 被烈火灼燒變色的烙鐵被呼延烈拿起。熱氣沸騰，呼延烈陰森森地笑了兩聲，下一秒, 烙鐵便猛地烙上了謝雲清的胸口！
胸口的肌膚瞬間被烙鐵灼燒，冷汗自額間流下。謝雲清臉色瞬間變得無比慘白，卻生生壓住了即將自喉間發出的痛吟聲。
熱氣不斷蔓延，呼延烈手上的動作也愈發殘忍。幾番折磨都未曾讓謝雲清慘叫出聲，他猛地將烙鐵扔至一旁，雙手狠狠掐住了謝雲清的脖頸，怒道：“為什麽不求我！為什麽！”
謝雲清被迫仰頭看著他。呼吸受到阻礙，謝雲清卻渾然不怕似的，艱難開口笑道：“有本事……哈……有本事你現在就掐死我啊。”
無比輕蔑的態度，帶著十足的嘲諷。呼延烈猛地松了手，聽到謝雲清狼狽的嗆咳聲後，才勉強冷靜了下來，“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麽嗎？我若是讓你就這麽幹脆地死了，裴晏華能放過我？”
說完，他隨手拿起身旁的刑具，又將偽裝好的笑容掛在了臉上。他伸出手用刑具蹭了蹭謝雲清的臉，眸中帶著十足的惡意，“知道這是什麽嗎？”
“反正暫時也不能殺你，那先折磨你玩玩兒，也無傷大雅。”
刑具被一一套上手指，呼延烈往後退了一步，“聽說你是百發百中的神箭手？”
謝雲清不回話，只是冷冷看著他。呼延烈便冷哼一聲，道：“若是我將你的指骨和腕骨折斷，你還能繼續射箭嗎？”
拶子收緊。
鮮血瞬間溢出，十指連心，痛意深入骨髓，呼延烈順手抄起身邊的棍棒，朝著謝雲清的右手猛地一擊——“只聽得哢嚓”一聲，他的右手便軟綿綿地從空中滑落下來，再沒辦法活動。
鎖鏈被解開。
謝雲清無力地趴倒在地，渾身上下浸滿了鮮血。呼延烈蹲下身用手指碾壓著他腰部的傷口，瞧見那處漸漸伸出鮮血來，才松了手，將拇指上的鮮血擦到了謝雲清的手臂上，嫌惡道：“周人的血，真惡心。”
他腰間的配飾在燭火照耀之下閃著若隱若現的光芒，謝雲清眨了眨眼，又喘了幾口氣。
瞧見他這副半死不活的模樣，呼延烈瞬間失了興致，起身吩咐道：“給他上藥，別弄死了，吊著一口氣就行。”
“是！”
左手虛虛地攥著些什麽，謝雲清盯著呼延烈離去的方向望了許久，才被人架著丟到了牢中。
牢外閃過一道熟悉的身影，謝雲清在原地等待許久，才終於等到那道身影的到來。
身上的傷口被敷好藥，謝雲清吃力地喘了幾口氣，攥了攥那人的衣袖，將手中的發絲遞給了那人。
“好了沒有！單於說隨便治治就行了，別在裏面久待！”
“好，我馬上出去。”
身影逐漸遠去。
謝雲清終是閉上雙眼，昏睡了過去。
*
軍營。
氣氛異常沈重，江秦盯著面前被拆開的包裹看了許久，許久都未曾有所動作。秦越焦急地在原地踱了半會兒的步，終於停住腳步朝著江秦走去，急切問道：“秦哥，你快想辦法，我們得去把謝師傅救出來。”
江秦低頭看了包裹一眼，道：“不救。”
此話一出，秦越險些覺得自己聽覺出錯了。他不敢置信地揉了揉自己的耳朵，確定自己沒有聽錯後，才按住了江秦的肩膀，質問道：“秦哥，謝師傅……”
“這是他的打算。”
話音猝不及防被打斷，不知過了多久，秦越才顫抖著嘴唇問道：“……什麽？”
江秦卻未曾過多解釋，拿起包袱便朝著營帳外走去，“小越，如果你願意相信我，就和我一起走。”
秦越猶豫半晌，糾結地看了江秦一眼，最後終於咬了咬牙，邁開腳步，朝著他追去，“秦哥，等我！”
燭光之下。
裴晏華翻開手上的信箋，在瞧見信箋上的內容時，表情卻無比平靜。
燭火在燃燒。
直到身旁的小太監流出了冷汗，裴晏華才將信箋收入袖中，道：“朕知道了，按他說的辦吧。”
“是。”
地圖被展開，裴晏華靜靜看著手上的地圖，許久後，才拿起毛筆，猛地杵向了匈奴腹地。
朱墨落下。
匈奴腹地瞬間花得一塌糊塗，裴晏華將被折作兩半的毛筆隨手放置一旁，才淡淡道：“退下吧。”
小太監顫顫巍巍地轉身離去，偌大的殿中終於只剩下裴晏華一人。在原地坐了許久，他猛地伸出手將地圖撕了個稀碎，一眼望去，眸中盡是陰鷙。
*
手中的頭骨被呼延烈攥在手心反覆把玩，呼延真的臉皮被藥液浸泡後，再也不會腐爛，被呼延烈放在了床頭。
營帳外傳來呼嘯的風聲，呼延烈摩挲著呼延真的頭骨，許久後才終於低下頭，用臉頰蹭了蹭手中的骨頭。冰冷的臉皮被帶有熱意的指尖摩挲，藥液腐蝕著皮膚，帶來一陣刺痛，呼延烈卻渾然不覺似的，只是低聲喃喃道：“大哥……”
緊閉著的眼下是一片空蕩，被窩中一片冰冷。呼延烈在榻上躺了許久，終於起身下了榻。冰冷的酒液斟入頭骨，呼延烈大口大口地喝著烈酒，心中苦悶卻仍未消解半分。
醉意來襲，呼延烈抹去唇角的酒液，跌跌撞撞地出了營外，朝著地牢走去。
“滴答——”
水滴聲襲來。
謝雲清睜開雙眼，有些吃力地撐著地面坐了起來。雙腿和右手失了力氣，他便只能借著左手，艱難地靠到了墻上。
地牢之中無比冰冷，謝雲清不自覺地打了個冷顫，哆哆嗦嗦地伸出左手扒開了額前的碎發。
不怕。
不要怕。
“哢噠”一聲，牢門猝不及防被打開。謝雲清擡眼望去，下一秒，呼延烈便跌跌撞撞朝著他走去，拽起了他的衣領，醉醺醺道：“為什麽、為什麽都要騙我？”
身上的傷處被牽動，謝雲清悶哼一聲，並未作答。呼延烈揪著他的斷腿將他拖到牢獄之外，才又俯下身去看他，“我不該如此的。”
“都是你，都是你在壞我的事。”
謝雲清冷眼看向他，“那是你自己無能。”
呼延烈又揪起他的衣領強迫他看向自己，質問道：“我無能？我倒是想做個無能的人！倘若我無能，父王便不會死，母親不會有機會出走，大哥更不可能會被李謙殺死！”
謝雲清笑了，“倘若沒有我，這些事情就一定不會發生嗎？”
“倘若呼延雲沒有死，殺死他的人就會是呼延真，知道為什麽嗎？”
“他恨你啊，呼延烈，他恨死你了。”
“他拼了命都不一定能得到的東西，對你來說唾手可得，呼延雲對你百般順從，對他卻是冷眼相待。”
“那麽在這種情況下，你憑什麽覺得他會對你留情？”
呼延烈囁嚅著嘴唇說不出話來，謝雲清便自顧自接道：“還有你母親，你分明知道她是被呼延雲強搶而來，連帶著你也是她被呼延雲折辱後生下的產物，你口口聲聲說著愛她，想從她那兒得到愛，可你對她做了什麽？”
“她被呼延雲強餵下斷魂散、被呼延雲反反覆覆侮辱、至死都想回家的時候，你在哪兒？”
謝雲清冷冷看著他：“你在呼延雲的臂彎裏心安理得地享受著他侵略你母親國家之後帶來的便利，你在貪戀著呼延真施舍給你的虛情假意，你在自私地讓她留下！這便是你口口聲聲說的愛，這便是你那廉價又可笑、只能自己騙自己的愛！”
“閉嘴！”
呼延烈猛地給了謝雲清一拳，怒道：“這一切都是因為你！都是因為你！和我沒有半點關系！”
“懦夫。”
謝雲清吐出口中的鮮血，低低笑了幾聲，“這便是你們匈奴和我們周人的區別。”
謝雲清咳了兩聲，“我們周人才不會像你們這群野獸一般，冷血無情，沒有骨頭。”
明明是波瀾不驚的一句話，卻又引爆了呼延烈的火氣。他“啪”地一聲給了謝雲清一巴掌，又猛地抓起他的頭發，不斷用他的頭撞著墻面。直到地面上又多出一灘鮮血，呼延烈才猛地松了手，往後退了一步，哆哆嗦嗦道：“你們、你們都騙我。”
“你騙我，哥哥騙我，阿娘騙我。”
“只有父王沒有騙我。”
“但我、但我卻親手把他殺了。”
呼延烈低攤開手心，低頭望去。那處仿佛還能看到滾燙的鮮血，呼延烈崩潰地跪倒在地，大聲痛哭道：“我只是想活著，我只是想圓圓滿滿地活著，這有什麽錯！”
“你還我、還我父王，還我大哥……”
呼延烈低聲嗚咽著，謝雲清虛弱地喘了兩口氣，啞聲道：“你想圓滿地活著，可我只想活著。”
“難道只因為你會哭，你便一定會受到偏愛嗎？”
“那一點都不公平。”
謝雲清艱難地翻了個身，朝著窗外的天空望去，一字一句重覆道：“一點都不公平。”
眼淚自眼角滑下，謝雲清無聲無息地淌下了淚水。滾燙的眼淚將手背上的血跡打濕，謝雲清伸出僅能活動的左手，又將眼淚擦了個幹凈。
他才不需要用眼淚來博人心疼。
也不需要旁人的心疼。
路在腳下，走得有多痛他自己知道。天道的偏愛從未落到過他身上，他一開始就未曾得到過的東西，後來也不用再奢想。
他只想活著，就夠了。
要和容安，還有爹娘，還有大哥二哥，和軍營裏的好多伯伯嬸嬸，還有好多一起上過戰場的兄弟們，一起活著。
困意襲來，呼延烈哭累了，便在一旁睡下了。周圍的人都被他遣離，四周無比安靜。謝雲清觀察了半晌的情況，才咬牙伸出左手，吃力地朝著他那處挪去。
地面上布滿了碎石，全身的重量都落在左手，將手心劃出一道又一道傷口。雙腿和右手在地面上拖行，行至半路時，謝雲清已然失了力氣，卻不敢停下。
機會就擺在面前。
怎敢錯過。
好不容易行至呼延烈面前，謝雲清正欲伸出手之際，卻有一只手先他一步，攥住了呼延烈腰間的配飾。
“小子，還還挺有毅力的嘛。”
謝雲清擡眼望去。
阿赤元把玩著手中的配飾，笑瞇瞇地看著謝雲清，“呼延遲那混蛋說牢裏會來個人，讓我多照應一番，你叫什麽名字？”
謝雲清咳了兩聲，冷冷看著他：“給我。”
阿赤元挑了挑眉，“你叫給我？真是個怪名字。”
“……”
眼看著謝雲清就快發火，阿赤元終於收了笑容，道：“這玩意兒放你那兒不安全，呼延烈一知道東西丟了，肯定會派人來找。”
“……放你那兒就安全了？”
“當然。”
阿赤元悠哉哉地將謝雲清拎了起來，“我那兒有個仿制的，而且呼延烈很少來看我，我那兒非常安全。”
說完，他驚訝地看了謝雲清一眼，“他是得有多恨你啊，腿和手都給你打斷了。”
“……放我下來。”
“等會兒，我那兒有藥，給你敷點藥就把你弄回去。”
謝雲清瞇著眼睛盯著他看了許久，才開口問道：“你是阿赤元？”
阿赤元應了一聲，“呼延遲跟你提起過我？”
“沒有。”
“那你怎麽知道我的名字？”
謝雲清閉了閉眼，“李謙將軍提起過你。”
“哦？你還認識李謙？他現在怎麽樣了？”
“死了。”
“……”
阿赤元幾乎快懷疑自己聽錯了，“前陣子不還好好的嗎？”
謝雲清吐了口氣，卻不願再說。阿赤元給他上著藥，感慨道：“真沒想到李謙還能在別人面前提起我，他跟你說了什麽？”
“他說你養馬的技術很爛。”
阿赤元：“……”
“那確實。”
阿赤元靠在墻上笑了許久，“他養馬的技術確實比我好，只可惜是敵人，也不便朝他討教。”
謝雲清仰頭看向他，“你是呼延真的人。”
阿赤元攤了攤手，“我就一普通養馬的，以前是呼延真的，現在是呼延遲的人了。”
謝雲清問他：“他拿什麽威脅你的？”
阿赤元挑了挑眉，“問這麽直接？”
“算了，告訴你也無妨。我妹妹。”
“作為交換，你告訴告訴我李謙的死因？”
謝雲清閉口不言，許久都未曾說話。阿赤元正欲再次開口詢問，低頭卻瞧見謝雲清緊閉的雙目之中落了一滴淚。
無聲無息的淚，若不是他正好低頭，便很難察覺。
阿赤元沈默許久，便也不再詢問，移開了目光，隨口道：“我不問了，祝他和他哥早日在你們周人說的黃泉下團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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