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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第八十八章 第三條路 “近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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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第八十八章 第三條路 “近在眼前。”……

漆黑的夜裏傳來一陣微弱的亮光。

紙錢燃燒時產生的灰燼漸漸飄向空中, 宛若青煙一般,被風吹著直直升了天,便再也無跡可尋。

其實人的生離死別也如這般簡單。

化作寥寥幾句, 燒成縷縷青煙, 最後漸漸於旁人的記憶中消逝而去。

風吹過,什麽也不剩,什麽也不留。

手中的最後一張紙錢被火焰吞噬,謝雲清靜靜盯著火焰看了許久, 才轉頭看向裴晏華,伸出手攥住了他的手腕。

兩人都沈默著,直到冷風吹過,地面上的紙錢被燃燒殆盡, 謝雲清才起了身, 順勢將他拽了起來, 朝著營帳之中走去。

營中一片黑暗。

謝雲清拉著裴晏華坐下,聲音無比平靜:“容安, 時候到了,該動手了。”

“金像的位置我們已然知曉, 但那處守衛太過森嚴,若是貿然前去, 最後輸的只會是我們。”

“我……”謝雲清話音頓了一瞬, 隨後又迅速接上:“我快死了。”

他的語氣無比平靜, 仿佛只是在述說著一件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事。此話一出, 宛若晴天霹靂一般, 迫使裴晏華往後跌跌撞撞退了兩步。

“咯吱”一聲,原本擺放於地面上的桌椅瞬間變了形。裴晏華渾渾噩噩在原地待了許久,欲起身之際, 卻只覺全身無力,猛地跌倒在地。

黑暗之中,他聽到腳步聲漸近。謝雲清將他扶到榻上,沈默許久後才喃喃道:“我也以為我的病早就好了,但是我也不知道它為什麽又開始惡化了。”

“也許這就是天意。”

話語落在喉頭,謝雲清幾番張口,卻始終再多說不出半句話。裴晏華似是感受到了什麽,崩潰哭道:“你又要拋下我了,是不是?”

謝雲清沈默許久,才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既然我都要死了,就讓我去試試吧。”

“你總說我騙你,你看,這次我都告訴你了,你卻不願意了。”

裴晏華眸中盡是淚水,“子渚,你是不是早就算準了,我對你狠不下心來?”

謝雲清低低咳了兩聲,才仰頭看向他。眸中也帶著淚水,但唇角卻掛著笑意,“……是。”

“你要走,我還能留住你嗎。”

謝雲清又沈默了,許久後才啞聲道:“我不知道。”

“你騙我。”

裴晏華很難過地看著他,攥緊了他的衣角不肯松手,“你分明就算準了結果,你給我下藥了,是不是?”

兩人沈默著僵持。

營帳外忽地響起淅淅瀝瀝的雨聲,裴晏華漸漸松了手勁,閉上雙眼在他懷中靜靜淌著淚水。謝雲清低低吸了兩口氣,才伸出手攥住了他的衣袖,道:“我沒有算。”

鮮血從嘴角滲出,謝雲清又說:

——“我沒有、沒有算計過你。”

“你總說我騙你,這次我便不再瞞你。”

謝雲清撫摸著他的臉頰,低聲道:“為你所做的一切都是心甘情願,你不必覺得你虧欠了我什麽。”

“此生能夠相遇便已然足矣。”

裴晏華哽咽著問他:“真的嗎?”

謝雲清說不出話來,許久後才開口道:“……假的。”

眼淚無聲無息從眼角滑下,謝雲清又咳了兩聲,拭去唇角的鮮血,表情有些悲戚:“我知生離死別太過殘忍,可世間運作規則如此,我無法左右。”

“但至少,我不想在離世前後悔。”

“容安。”

少爺輕喚著他的字,卻已然失了初次喚時的雀躍。

“……放我走吧。”

聲音幹澀沙啞,帶著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悲戚。裴晏華只覺自己的心好像冬日裏的冰淩,不過被這聲音輕輕一擊,便頃刻間化作無數碎片融化了。

難以拼湊。

眼淚順著眼角不斷滑落,裴晏華閉著眼吸了吸鼻子,道:

“謝雲清,你要走,我留不住你。”

“我恨你。”

“好。”

少爺又重覆了一遍,“好。”

笑聲在營帳裏回蕩,謝雲清擡眼望著他,眼眶發著紅,“恨比愛深刻,你既是要恨我,就須得恨我一輩子。”

“這樣等在地府相遇,你才能一眼認出我。”

裴晏華攥緊雙拳不再說話,謝雲清便松了他的衣袖,靜靜盯著他看。

明明能過目不忘。

此刻卻覺得無論怎麽望,都記不住他的分毫。

初次相見。

成婚。

坦白。

並肩。

謝雲清起身往後退了一步,轉身一步一步朝著門外走去。

離去。

逃避。

一步一步走得決斷。

謝雲清走了三步,忽地停下腳步,道:“如果我能活著回來。”

裴晏華說:“我要把你抽筋扒皮。”

謝雲清點了點頭,道:“好。”

過了許久。

裴晏華又哽咽著說:“騙你的,我怎麽舍得。”

謝雲清又笑了笑,說“好”。

即將離去之際,裴晏華卻忽地滾下床,一步一步爬到他的面前,猛地攥住了他的衣角。眼淚不斷流淌著,他卻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只能趴在地面無助地哭泣著。

謝雲清輕嘆一聲,俯身攥住了他的手,“其實我也不想賭的,但是人總歸是要死的。”

“而我寧願痛痛快快地去死,不願茍延殘喘。”

“我想你贏,想大家都活著,特別特別想。”

謝雲清摩挲著他冰冷的手背,將他的手緩緩牽起,在他手背上落了一吻,聲音帶著些貪戀:“到此為止啦,容安。”

說完便毫不猶豫地離去了。

只是離去時手心卻仍然緊緊攥著,淚水也順著臉龐滑下臉頰,浸濕了衣衫。

*

自雲地口一戰後,呼延烈便徹底同大周撕破了臉皮,屢屢出兵進攻大周。三月後,大周突發天災,連日大旱。

……

雲地口。

秦越一拳砸在桌子上,怒氣沖沖道:“又他娘的出叛徒!一個二個都這般沒有骨氣!去吧!全他娘的去給匈奴當狗!”

謝雲清咳了兩聲,順手扯了扯秦越的袖子,示意他安靜些,問道:“京城情況如何?”

“一切如常。”

謝雲清“嗯”了一聲,道:“先出去吧。”

“是。”

報信人松了口氣,轉身離開了原地。秦越忿忿不平地坐到謝雲清身側,道:“平日裏沒見端倪,一到打仗了就全都當兔子了,真晦氣!”

說完,他又擔憂地看了謝雲清一眼,“你這半個月瘦了那麽多,真沒事?”

“……不用擔心我,暫時死不了。”

說完,謝雲清又咳了兩聲。不過三個月,他便又瘦了許多,腕骨不像是被肉裹著,倒像是被皮蓋著,輕輕一戳就能破,瞧起來無比突兀。

“秦哥那邊戰況怎麽樣?”

“還行,呼延烈一心想破城,沒註意到秦哥埋下的埋伏,損失了大概一萬多精兵,也算是給他來了個重創。”

“嗯。”

謝雲清應了一聲,低頭看向地圖,忽地開口問道:“匈奴的另一隊人馬是不是快到殷山了?”

“是快到了,咋了?”

謝雲清搖了搖頭,“沒什麽。”

“你又和我打啞謎,對了,我今早上聽說今年的稻子產量高,糧食問題算是提早解決了。”

謝雲清“嗯”了一聲,秦越又嘟囔道:“不過那呼延烈真跟得了失心瘋一樣的,這兒打那兒打的,他到底想幹什麽?”

謝雲清喝了口水,“李將軍殺了他哥,他自然想報仇。但是李將軍都死了,他便只能把火氣灑在我們身上了。”

秦越“啊”了一聲,撓了撓頭道:“但是我總覺得不止是因為這個原因。”

謝雲清挑了挑眉,“你還挺聰明。”

“誒?真有其他原因啊?謝師傅,你跟我說說。”

謝雲清將茶杯放回桌面上,淡淡開口道:“我讓人給他下了些離魂散。”

“怪不得他會這麽瘋,不過你是怎麽下……”

——“報!匈奴上殷山了!”

話音戛然而止,謝雲清猛地起身,道:“通知秦哥,上殷山!”

“好!”

懷中的東西被摩挲片刻,謝雲清問道:“長巖,消息放出去了嗎?”

“按照您的吩咐,都放出去了。”

“好。”

謝雲清便又開口叫回了秦越,“秦越,回來。”

“啊?咋了?”

“你把這些東西守好,等秦哥來的時候,交給秦哥。”

“你為什麽不親自交給他?”

謝雲清說:“我覺得交給你更安全一些。”

聞聲,秦越也顧不得他前言後語間的怪異感,便喜滋滋地將東西接了過來,“放心吧,我一定好好交給秦哥,保準原樣來,原樣去。”

謝雲清“嗯”了一聲,才垂眼道:“走吧。”

“好嘞!”

*

殷山。

寒風呼嘯,入目滿山白雪。呼延烈漠然看著跪在地面上求饒的周人叛將,問他:“你是說,我母親並沒有死?”

“是、是……”

叛將因害怕而不住發著抖,呼延烈居高臨下地看向他,“說清楚,是誰救下了她?”

“是、是……”

“是裴晏華和謝雲清!”

聞聲,呼延烈忽地笑了,舔舐著自己的犬齒,森然開口道:“原是如此。”

“還有、還有,您其實是呼延雲單於的孩子,並非漢人血脈!”

聞聲,呼延烈瞇了瞇眼,意味不明地笑了一聲,“原來本王竟真是弒父 。”

說完,他往身後環顧一圈,像是特意為了征求意見一般,問道:“本王弒父,有錯嗎?”

“這亂世強者稱王,弱者當敗,您是至高無上的單於,自然不會有錯!”

“好!”

得到答案,呼延烈收回目光,擺了擺手,毫不在意道:“殺了!”

“不!我、呃!!!”

鮮血染紅白雪,呼延烈一翻身上了馬,連一個眼神都未曾分給還在冒著熱氣的屍體。

原來如此。

原來從一開始就是欺騙。

呼延烈忽地又笑了,笑得幾乎快喘不過氣來,“阿娘啊阿娘,我就知道,你從來就沒有喜歡過我。”

“連孩兒的血您都不肯放過,要拿來用啊。”

韁繩在手中攥緊,呼延烈眸中的冷意愈發深重。

還有……

謝雲清。

他絕對不會放過他!

“駕——”

馬蹄聲漸遠。

另一邊。

謝雲清瞧著白皚皚一片,只覺一陣頭暈目眩。

冷風襲過,膝蓋那處又開始發疼。全身上下的骨肉仿佛被冰水浸透,撈出來時又被敲毀,稀稀落落散成一片。

謝雲清感知著痛感,面色卻依舊如常,伸出手拉住了秦越,“陷阱都布好了嗎?”

秦越點了點頭,“前幾日便天天派人去檢查過了,沒什麽問題。”

謝雲清松了點手勁,微微皺眉道:“我總感覺有些不安。”

秦越拍拍他的肩膀安慰他,“放寬心。”

“……”

謝雲清沈默著沒說話,秦越便也識趣地沒再繼續說下去。他盯著晴朗的天看了一會兒,揉了揉眉頭,壓下心中不安,跟著一行人上了山。

白雪飄揚。

行至一半路程時,天色猛地陰沈下來。大風四起,原本布置好的陷阱瞬間被風雪掩蓋,無處可尋。

“秦小將軍!壞了!陷阱不見了!”

一行人瞬間變得無比驚慌,秦越擺了擺手,呵斥道:“別大驚小怪的!我還記得位置,別慌!”

說完,他又看向謝雲清,卻正巧撞見了他魂不守舍的一幕。

“謝師傅?”

他試探性開口喚著謝雲清,卻未得到半分回應。

山上的雪又滾了大半到山腳下,又一道聲音傳來:“不好了!消息有誤!匈奴早已登上殷山,呼延烈帶著十萬精兵殺來了!”

恐慌的情緒蔓延。

沒有第三條路了。

謝雲清沈默半晌,忽地仰頭望向天,盯著白茫茫的一片望了許久,才喃喃道:“當真是天要亡我……”

“咻——”

箭矢飛出,狠狠紮入了謝雲清的腹中。雙腿猛地失了力氣,又是一陣劇痛襲來。秦越心頭一驚,“謝師傅!!”

謝雲清跪坐在地,將臉埋在雙手之間,用冰冷的手心搓了搓臉。蒼白的臉色逐漸變紅,他終於松開手,無力地往身後靠了靠,啞聲道:“不用管我了,你們走吧。”

秦越最先反應過來,急了眼,“謝雲清,你這是說的什麽話,我就算拼了這條命……”

弓箭接二連三射出,隊中又倒下了幾名士兵。秦越咬牙劈開弓箭,正欲開口指揮之際,卻又被謝雲清叫住了。

“秦越,”謝雲清的聲音冷靜得可怕,“聽話,他們人多,現在陷阱又都被掩蓋了,無論從哪方面來說我們都不占優勢。你們先走,說不定我們都能有一條生路。”

說完,他的眼珠子遲鈍地轉了轉,“要是你帶上我,我們都會死。”

老天擺明了要針對他,既是如此,又何須拖上他人性命。

秦越的話哽在了喉頭。

“呼延烈對我和陛下恨之入骨,他是沖著我來的,必然會留著我牽制陛下。他不會放我死的,放心。”

“我……”

“你們只有回去了,才能想辦法救我出來。”

謝雲清目光灼灼看著秦越,眼前卻早已一片模糊。秦越眼眶發了紅,“謝雲清,你發誓你沒有騙我。”

發誓又管甚麽用。

謝雲清卻舉起了手,“我發誓。”

“還有……”

謝雲清看向身後的隊伍,“東西記得好好交給秦哥,軍中的叛徒,記得揪出來。”

兩人僵持半晌,謝雲清閉了閉眼,喚過腦中劇烈的疼痛,才伸出手推了秦越一把,低聲吼道:“走!”

秦越嘴唇顫抖得無比厲害,半晌後,他猛地抹了一把眼淚,才終於下定決心一般,命令道:“走!”

腳步聲逐漸遠去,原本環繞在四周的暖氣也漸漸被冰雪吞噬,化作寒氣無情地竄入後背。

謝雲清重重地喘了幾口氣,忽地奮力爬了起來,跌跌撞撞朝著前方走去。

方向與秦越撤退的方向正好相反。

腹部的鮮血早就凝結,落了一片冰碴子。謝雲清卻無暇顧及,只是攥著手中的弓箭,肩膀微微顫抖。

寒風吹過。

謝雲清心一狠,終是將弓箭扔到地上,急切地解開了腰間的佩囊。

符灰背抓入袖中,謝雲清終於邁開步子,又一步一步朝著更遠處走去。

風雪落下。

腳步聲漸近。

謝雲清再是支撐不住,猛地跌入雪地之中。呼延烈聽到聲響,立馬朝著聲源處趕去。

傷口裂開,鮮血再次染紅雪地。

呼延烈急切地下了馬,眸中恨意盡顯,一腳踩上了謝雲清的背,打斷了他正欲爬起的動作。

四目相對。

呼延烈面色扭曲又猙獰,“我說過,我不會放過你的,謝、雲、清。”

硬靴踹上頭顱,呼延烈周身的恨意再是隱藏不住,瞬間迸發。他猛地將謝雲清按在雪地裏,發洩般往他身上打了一拳又一拳。

“為什麽……為什麽要騙我!為什麽!”

“你們都該死!你和裴晏華,都該死!!”

骨裂的聲音響起,謝雲清卻只是悶哼一聲,便再也沒了聲響。呼延烈發洩完後,喘了幾口粗氣,方才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嘲諷道:“倒還真是塊硬骨頭。”

“但不知道你還能硬氣多久。”

話罷,他便轉身離開了原地,“來人!把他的腿給我打斷了,帶回去!”

“是!”

“單於,我們不追嗎?”

強風襲來,呼延烈皺了皺眉,“風太大了,估計等會兒會更大,如果正好遇到雪崩,我們都走不掉,趕緊撤。”

“是!”

棍棒落下,雙腿瞬間傳來劇烈的痛感,謝雲清攥緊身下的白雪,肩膀微微顫抖著。

卻並不是哭。

唇角的瘋狂笑意轉瞬即逝,謝雲清忍著身上的痛意,吃力地喘了幾口氣,才目光灼灼看向呼延烈離去的方向。

痛?

他早就不怕痛了。

若是上天垂憐,呼延烈今日便會掉入陷阱,命隕於此。可惜天不遂人願,陷阱偏偏盡數被風雪掩蓋。

老天以為這樣是在幫呼延烈,實則也是在害他。

陷阱被掩蓋,氣候惡劣,雪崩隨時可能發生。殷山危險重重,呼延烈不是蠢貨,自然不會選擇在此時過殷山。

這也就給了江秦緩沖的時間。

東西已經盡數交給了江秦,那些被故意放出的叛將盡數借了呼延烈的手鏟除,未曾出現的也漸漸在其中現出端倪。

而他——呼延烈對他和裴晏華恨之入骨,自然不會輕易饒過他,但也不會輕易殺死他。

他的用處太大。

既是牽制裴晏華,也是牽制呼延烈。

金像的位置早已被他牢記於心,蕭遲和阿赤元也早已被拉攏。匈奴的勢力表面風平浪靜,實則暗潮洶湧。

只需他這塊石頭輕飄飄入水,便足以瞬間掀起驚濤駭浪。

所以……

第三條路,不就在眼前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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