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7章 第八十七章 李謙之死 “都怪我算不準……

關燈
第87章 第八十七章 李謙之死 “都怪我算不準……

大風刮過。

手中的信紙被揉得不成形狀, 呼延烈攥緊雙手隱忍片刻,才猛地起身,罵道:“一群只會吃幹飯的廢物!”

匈奴士兵皆跪倒在一旁不敢說話, 呼延烈一翻身上了馬, 怒道:“還楞著做什麽!跟上!”

馬蹄聲響起,掠起一地黃沙。

……

雲地口。

滿地黃沙被大風卷起,在空中淩亂飛舞。李謙在城中坐了許久,方才漠然看向呼延真, 拿起身旁的長槍,起身一步一步朝著他走去。

兩年匆匆而過,他的頭發和胡子都被歲月磨成花白。朦朧細雨落下,手中久經百戰的長槍在此時的光澤顯得有些黯淡, 李謙註視著它許久, 才移開目光望向城外, 啞聲道:“一晃竟已兩年之久。”

雲地口氣候變幻無常,不過頃刻間, 空中便飄過皚皚白雪。李謙吐了口氣,拿過身旁的茶壺, 靜默許久後,才伸出手將茶壺中的水倒了出來。

滾燙的水頃刻間覆蓋了呼延真的身體, 疼痛迫使他從昏睡中醒了過來。剛睜開雙眼, 黃沙和雨絲便一同進入雙眼。痛感猶同海浪一般, 鋪天蓋地朝著他卷去。

呼延真的慘叫聲響徹四周。

李謙眸中恨意盡顯, “呼延真, 當年你是如何折辱我兄長的,我記得可是清楚得很。”

“我兄長的頭顱被你們肆意羞辱,他的屍身至今還未歸家, 你知道我等這一刻,等了多久嗎?”

李謙揪起他的頭發,強迫他仰頭看向自己,目眥欲裂。呼延真狼狽地咳了兩聲,終於從疼痛中緩過神來,眼前卻又莫名出現了重影。

他瞇著眼睛看了許久,才勉強從李謙的輪廓之中看出了李若宸的影子,虛弱問道:“你是……李若宸?”

他難得清醒幾分,迎接他的卻是將讓他一輩子難以忘懷的恐懼。箭矢刺穿肩膀,李謙死死將他釘在城墻上,冷笑一聲道:“也難為你還記得我兄長的名字。”

呼延真又劇烈地喘了幾口氣,湧進喉腔的卻是冷澀的空氣。口腔之中的血腥氣在蔓延,呼延真往城墻上一靠,聲音帶著嘲意:“手下敗將罷了。”

“他的頭顱早就被搗碎餵了狗,壓根不配給我盛酒。”

他說漢話時舌頭不太利索,配上他的語氣更是顯得無比滑稽,帶著十足的諷刺之意。然而在下一秒,他便笑不出來了。

位置變換,他被高高懸掛到城墻之上。不遠處傳來嘈雜的馬蹄聲,呼延真臉色一變,暗罵了一聲“蠢貨”,臉上偽裝好的表情終於有了幾絲裂縫。

他張開口似是想說些什麽,然而還不待他開口,李謙便拔出匕首捅穿了他的舌頭。利刃在口中攪動,將口腔劃破後,又攪落了幾顆牙齒。

血水順著口腔淌下,呼延烈徒勞無功地掙紮著,口中不斷發出“唔唔”聲。李謙漠然看著他,直到呼延烈兵臨城下,他才停住動作,緩緩低頭望去。

映入眼簾的是呼延真滿身的鮮血,呼延烈心跳一滯,喊出來的聲音啞了大半:“哥——!”

他的聲音帶了些不自覺的顫抖,雙眼也因焦急而變紅許多。瞧見他的反應,李謙慢吞吞地將匕首拔出,下一秒,鮮血便盡數從呼延真口腔之中湧了出來。

他瞪大雙眼,卻不忘說著:“走……走——!!”

大抵是距離過遠,大抵是他的話語太含糊不清,呼延烈並未做出任何反應。見狀,李謙將匕首架在呼延真脖頸上,喝道:“呼延烈!你身為漢人的血脈!卻對匈奴人逆來順受!你可知你父母親的亡魂如今仍在人間游蕩,難以安息!”

此話一出,匈奴士兵瞬間驚了。一行人對視一眼,試圖從呼延烈那兒得到答案,可他卻沒有任何反應,只是目光灼灼看著呼延真,眼淚瞬間便從眸中掉了下來,“哥……哥!你放了我哥!我、我什麽都答應你!”

“單於!不可!”

“閉嘴!”

他說完,又看向李謙,哀求道:“求你!不要對我哥下手!”

匕首又貼近脖頸一分,李謙冷聲道:“我放過他?那誰來放過我哥!誰來放過我大周無數英魂!”

“呼延烈,你寧願選一個滿手罪孽的劊子手,也不願意選你慘死的爹娘嗎?”

聞聲,呼延烈瞬間怔了。腦中出現沈芷伊的面容,他猛地晃了晃頭,身體不住顫抖著,吼道:“為什麽、為什麽都要來逼我!”

“他們又沒養過我!即使我是漢人,那又怎麽了!養我長大的從來都是父王和大哥!”

“但你親手殺死了你的父王。”

腦中忽地響起一道聲音,呼延烈盯著呼延真望了許久,在瞧見那雙浸了淚水的雙眼時,才咬了咬牙,下定決心道:“既然都要逼我,那好!”

“來人!攻!”

都要他選。

那他就什麽也不選。

既然他親手殺死了呼延雲,那順手再殺一個呼延真,也沒什麽可猶豫的。

他討厭被束縛,討厭軟肋,討厭一切一切能讓他崩潰又痛苦的東西。

離魂散又開始發作,呼延烈痛苦地捂著頭,卻還不忘擡頭關註著呼延真的狀況。他似乎是被李謙勒住了脖頸,正在痛苦地掙紮著。呼延烈喘了幾口氣,眼淚又順著臉頰掉了下來,“哥!”

“住——”

反悔的話還未說出口,長槍便毫不猶豫地刺穿了呼延真的頭顱。長槍飲了血,光澤瞬間亮了起來。呼延真瞪大雙眼,在那陣光芒的照耀下,掙紮著的雙手漸漸垂在了身側。

李謙淡淡看了他一眼,下一秒,便毫不猶豫地將他的頭顱斬了下來。頭顱滾下城墻,行了有一段距離,才在呼延烈的面前停留下來。

死不瞑目。

呼延真目光灼灼看著呼延烈,面上裹了厚厚的一層黃沙。風聲呼嘯,天地間仿佛都安靜下來。呼延烈緩了許久,才顫顫巍巍地下了馬,落地的瞬間卻是站不住,猛地跪了地。

痛感終於將他的神智喚醒。

——“大哥!!!!”

撕心裂肺的聲音在雲地口回蕩,打破了寧靜。呼延烈跪在原地抱著呼延真的頭顱,悲痛欲絕。他早已泣不成聲,只能斷斷續續地嗚咽著。滾燙的眼淚便落在呼延真臉頰上,替他洗去了臉上的黃沙。

城門破開。

匈奴士兵面上一喜,紛紛湧入了城門之內。李謙低頭看著長槍,雙手顫抖了許久,才閉上雙眼,淚水從眼角淌了下來:“哥,我給你報仇了。”

“砰——”

爆炸聲響起。

慘叫聲不絕於耳,李謙蹲在城墻的角落處,抱著長槍蹭了蹭臉,小聲道:“哥,我想你了。”

“我想和你一起回家。”

“砰——”

爆炸聲接二連三響起,無數匈奴士兵已然爬上城墻。李謙靠在城墻上盯著他們望了許久,才伸出手點燃了身旁的火炮。

火花竄起。

李謙閉上雙眼,抱著長槍安靜地等待著死亡。

“不好!有詐!跑——呃!!!”

……

“轟隆隆——”

閃電劃過,傾盆大雨落下。

謝雲清急匆匆下了馬,還未進入雲地口內,便被裴晏華攔住了,“不要進去了。”

他的神色有些疲憊,眼眶微微發著紅,似是剛剛才哭過。謝雲清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只能摸摸他的手心,沈默著陪在他的身旁。

不遠處。

江翎咳了兩聲,俯下身顫顫巍巍地辨認著屍身。徐寂給他撐著傘,摸摸他的肩膀,道:“他這麽做,自然是有他自己的打算,任旁人再如何勸,再如何惋惜,他都不會因為任何一個人而改變自己的決定。即使再重來一次,也不會改變。”

江翎的眼神有些黯淡,“徐寂,十二年前我沒有留住雲流,兩年前我沒有留住若宸,現在……”

“……”

徐寂沒說話,只是又拍了拍他的肩膀。江翎嘆了口氣,喃喃道:“罷了,罷了。”

往事隨風過,最後盡數散在了“罷了,罷了”這句簡單的話中。

裴卿書將軍驍勇善戰,為大周爭了多少年的安寧。

可他死了。

……罷了。

李若宸將軍堅守雲地口,至死仍未屈服。

可他死了,屍首分離,屍骨至今仍未歸鄉。

那便罷了。

李謙將軍保家衛國,為國捐軀。

最後便葬身雲地口,隨著他兄長一同去了。

那便罷了。

罷了,罷了。

如何、如何能罷?

那都是活生生的人,是真真實實活著、上一秒還在同你說話的人啊。

為了守衛國與家,大周去了多少英魂,又去了多少冤魂。總有人將他們的死亡簡單歸於嘆惋與遺憾之中,如同史書記載,翻時不覺,唯有當你真實帶入其中時,你才會驚覺,原來簡單翻過一頁,竟會是一個時代。

江翎伸出手用袖子擦了擦眼淚,頹然坐在原地不說話。徐寂猶豫半晌,也撐著傘坐在他身邊,道:“等會兒我和你一起找。”

江翎應了一聲,許久後才又悵然開了口:“徐寂,我希望有人記得他們。”

“會的。”

徐寂轉頭看向他,“你信嗎?千百年之後,總有人願意去翻閱史書,去好好了解他們的。”

“……那沒有記在史書上的呢?”

徐寂又移回目光,“也會有人記住的。”

“寫出來的叫英雄,沒寫出來的,叫百姓。”

“總有個東西會永遠記住他們的。”

*

夜間。

大雨瓢潑。

呼延烈緊緊抱著懷中的頭顱,身體不自覺地發著抖。發絲被雨浸透,黏糊糊地覆在面頰上。呼延烈雙目無神,只能靠不斷撫摸著呼延真的頭顱來緩解心中的慌張。

一陣腳步聲傳來。

達雅猶豫半晌,才伸出手拍拍呼延烈的肩膀,輕聲喚道:“阿烈……”

她的聲音明明輕柔無比,卻瞬間把呼延烈激怒了:“滾出去!別碰我!”

達雅被他突然的怒吼聲嚇了一跳,在原地緩了許久,她才鼓起勇氣湊到呼延烈面前去,道:“阿烈,是我,達雅。”

呼延烈盯著她看了許久,才勉強辨認出她的面容。見他雙眸恢覆焦距,達雅才拿出巾帕給他擦了擦額間的雨水和血跡,勸道:“把濕衣服換了,不然會生病的。”

呼延烈沒說話,達雅便起身去給他找衣服了。營帳內一陣沈默,呼延烈許久後才開了口,說話時的聲音沙啞無比:“達雅,我後悔了。”

“都怪我,不然大哥不會死的。”

“都怪我,是我太沖動了。”

達雅敷衍地應了兩聲,在衣服中翻找著些什麽。呼延烈吐了一口氣,正欲再開口說話時,一轉頭卻撞上了達雅手上拿著的東西。

四目相對,呼延烈瞬間起了身,沖到她面前質問道:“你拿了什麽?!”

見事跡敗露,達雅慌張解釋道:“阿烈,你聽我……”

“你們所有人都在算計我!”

呼延烈攥緊她的脖頸,目眥欲裂質問道:“為什麽?!為什麽都要逼我!為什麽都要算計我!為什麽?!!”

達雅被他掐得險些斷了氣,艱難地攥著他的手腕,試圖讓他松些力氣,卻反而更激怒了呼延烈。他猛地將達雅按在床榻之上,揪著她的頭發問她:“是誰派你來的!”

達雅痛呼出聲,“我過去拿衣服的時候那個東西剛好滾了出來,我只是想幫你放回去!”

呼延真的頭顱恰巧擺放在身側,呼延烈瞧見的瞬間,陡然失了力氣,坐在一旁頹然開了口:“出去。”

達雅猶豫片刻,坐在了他的身旁,安撫道:“阿烈,你不要難過了。”

“我讓你走。”

“我……”

“你就那麽想留下來看我笑話嗎?”

“我沒有……”

呼延烈冷冷盯著她看,達雅只覺背後莫名湧上一股冷氣,讓她害怕不已。頭皮一陣發麻,正當達雅起身欲走時,卻被呼延烈按在了床榻之上,“達雅,我勸過你了。”

說完,他又看向呼延真,眸中出現了些興奮的情緒,“我需要人幫大哥報仇,若是我同你成婚,你父親一定願意幫我。正巧我和大哥都沒有娶妻,那你便當我和大哥的妻子吧!”

達雅心頭一驚,奮力掙紮著:“不要!阿烈!你放開我!”

“不是你要留下來的嗎?達雅,這不便是你想要的嗎?”

達雅都被嚇哭了,“嗚嗚嗚……阿烈,你放開我,我、我不是這個意思。”

燭火搖曳,呼延烈親手撕碎達雅的衣衫,連同同他和達雅的情誼一同被毀壞。眼看著親吻即將落下之際,蕭遲卻無聲無息地出現在了呼延遲的身後。

脖頸被猛地一擊,呼延烈兩眼一黑,猛地跌倒在地。蕭遲脫下外衫,蓋到了達雅的身上,安撫道:“沒事了達雅。”

得到呼延遲的安撫,達雅反而更委屈了。她猛地撲到蕭遲的懷中,嗚咽道:“遲哥哥,阿烈、阿烈他……”

蕭遲冷聲道:“我看他是瘋魔了,竟敢對你下手。”

達雅委屈得說不出話來,蕭遲輕嘆一聲,摸了摸她的頭,道:“趕緊回去吧。”

“那、那你呢?”

“我?大不了被打一頓,沒什麽大不了的。”

達雅猶豫片刻,道:“遲哥哥,你跟著我回去吧,我、我讓我父親保護你。”

蕭遲故作推辭:“不必……”

“遲哥哥!我不想你被罰!阿烈他已經瘋了,他一定會借題發揮殺了你的,你跟著我回去吧,有我父親在,他不敢對你下手的。”

兩人對視一眼,蕭遲猶豫了片刻,才點點頭,道:“達雅,那就麻煩你了。”

“不麻煩。”

兩人轉身離去,蕭遲轉頭看了呼延烈一眼,才收起唇角的笑意,轉身離去。

*

燭火搖曳。

徐寂看向謝雲清,問道:“李謙那件事,是你謀劃的?”

謝雲清沈默許久,才開口道:“我沒有。”

“那你知道他的計劃嗎?”

“……不知道。”

他的聲音有些幹澀,徐寂嘆了一口氣,給謝雲清倒了杯水,說:“潤潤喉。”

謝雲清沒有動作,徐寂剛想說些什麽,轉過頭一看,才發現謝雲清竟在無聲無息地流淚。衣衫上落了一大片濕跡,徐寂心頭一驚,下一秒,他便擡起頭,用那雙淚眼朦朧的眼睛看著徐寂,問道:

“師父,我是不是很沒用?”

“我明明……明明算過了的……”

“一定是我算得不夠準。”

他三兩句話便將李謙的死因攬到了自己的身上,徐寂沈默了許久,才啞聲開口道:“雲清,我早就告訴過你了,戰場上瞬息萬變,你永遠不可能知道下一秒會發生什麽。”

“人心是不能靠算來推測的。”

“情字最是困人,情字讓人擁有,卻又讓人受制。”

“不論是什麽情,親情也好,愛情也罷,終究都是棋局中最難以看清的存在。”

“局中人都瞧不清楚,局外人又怎麽能看透呢。”

謝雲清閉上了雙眼,哽咽道:“師父,我真的看不透,真的算不準了。”

“生離死別是常態,這都不是你的錯,是李將軍自己的選擇。”

“和你沒有關系。”

謝雲清泣不成聲,“他前幾天、前幾天還在和我說話呢。”

徐寂百感交集,最終也只是伸出手捏了捏他的肩,便再無其他動作。

其實……

他也最討厭生離死別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