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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蝶影 “我愛你,理所當然地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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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蝶影 “我愛你,理所當然地愛你”……

傍晚, 夜幕低垂。

裴確側躺在窄小的鐵絲床上,頭一次,面對的不是媽媽的背影。

她們仍蓋著同一床薄被, 無言相視,屋內光亮僅從門縫中透出零星半點。

驀然, 耳畔響起嘎吱輕響的同時,她冰涼的臉頰處忽貼來一只手掌。

兩根同樣冰冷的指尖淺拂過她的眉眼,停在額角, 轉而化成一聲沈重嘆息。

“對不起,在我成為一個失敗的女兒後, 還成了一個失敗的母親——”

媽媽的聲線很輕,像是盤旋在遙遠山谷多年的回音。

自此刻才終於尋到出口,經由微風向她傳達。

“——我恨過你的出生,也想方設法阻止過,只是很輕易就失敗了。所以我時常覺得,是有了你的存在,我才會被困在這裏, 像被銬上一條無形鎖鏈,怎麽也逃不出這間窄屋,

“因為從你出現在我肚子裏的那刻起, 就代表我向全世界宣告,我已經失去我的貞潔。這個在所有人眼裏, 比女人的生命更為重要的東西。一旦失去,等同時刻背負著一座大山,那山裏住了很多人,他們會用世俗的眼光審視我,讓我哪怕想要逃跑, 也早失去面對的勇氣,

“成了你的媽媽後,我不再是單獨的我。你雖然出生,但我們曾共用的那條臍帶卻不曾斷過,誰都可以通過你來揣測我的人生,包括我自己,

“不知道你還記得麽?其實小時候你是個很乖的孩子,不哭不鬧,蓋一床小枕巾睡在我旁邊,有時候睜開眼看看我,不到一會兒就又睡著了......你是那樣鮮活的生命,天真、毫無雜質,對世間善惡一無所知。更神奇的是,每次想到你與我血脈相連,我就會覺得,你是我生命裏唯一的希望。”

白雪記得,分娩那天她也是躺在這張鐵絲床上,窄小房間擠了滿屋子人。

腹部的陣痛一波又一波,疼得快暈厥時,她耳邊終於聽得嬰兒啼哭。

接生婆抖開一塊布,裹著滿是血腥的肉團放到她身畔,語氣惋惜著說:“可惜你這麽好的模樣,生的又是個女孩兒,費心費力養大了還是要送給別人家去當媳婦兒。”

等到傍晚所有人都離開後,她疲憊地睜開眼,看見皺巴巴的小裴確沖她咧嘴笑。

“我愛你,理所當然地愛你,天底下沒有不愛孩子的母親。可等你逐漸長大,學會走路,學會說話,我常能在你身上見到江興業,那個強/奸犯的影子。我開始無法抑制地回憶起過去的恥辱與傷痛,一遍遍重新經歷我的愚蠢、我的任性...和痛悔,

“後來,對你的恨,也漸漸大過母愛的天性。我變得暴戾,精神混沌時常拿藤條打你,我總哭著問你,現在後悔有什麽用?其實我想問的是我自己,打的也是我自己。攤上這樣的媽,你一定獨自度過了很多難受的時光吧?對不起呀......”

很長一段時間,白雪常被夾在這樣的矛盾中。

一旦感到開心或幸福的任何時刻,她都會在下一秒瞬間跌入到相對的痛苦裏去。

對裴確表露愛意,就代表她對自己過去遭遇的全然背叛。

她不敢笑,不敢感到快樂,不敢接受裴確對她的愛,反之只有看見她哭,看見她痛,越傷害她,才能讓她獲取片刻心安。

想到這兒,白雪腦中忽閃過一瞬畫面。

那是夕陽落幕時分,她手裏攥著兩根剛打斷的藤條,急匆匆跑出弄巷。

在臨近跨柯橋的梯坎邊,終於找見滿背傷痕的裴確。

她沒有因為挨打離家出走,只是乖乖坐在那兒,手放在膝蓋上抵著下巴,另一只手拿根小樹枝,幫正運糖渣回家的螞蟻掃開碎石塊。

熙攘人群從身後經過,她只專註在自己的世界裏,灰乎乎的腳踝從長短不一的褲腿伸出來,光腳踩在泥土壩上。

白雪記得清楚,那時自己內心的第一反應,是擔心她的腳涼不涼,然後責問自己,怎麽會有她這樣的媽媽?連一雙完好的鞋都未曾給孩子買過呢。

“發現王柏民習題冊那天,我去找衛俊才,沒想到你一直跟著我,聽見警車響的時候牽著我逃走,我那時看著你的背影,忽然覺得時間過得真快,一眨眼,當初還蓋著小枕巾睡在我旁邊的小嬰兒,已在不知不覺間,長成了獨當一面的大人了,

“也是在那瞬間,我想通了。把我困在弄巷的從來不是你,是社會對女人的規訓,所謂貞潔纏成的鎖銬,和沒勇氣面對失敗的...我自己,所以我才會痛悔,試圖改變過去。但你是無辜的。”

眸中淚光閃爍,白雪忽而彎了唇角,眨眼凝視著裴確,“再告訴你一個秘密吧?”

“再告訴你一個秘密吧?其實我早就不奢望當年,衛俊才為他兒子偷換王柏民高考成績那件事能有什麽公平判決了。可他們當年也欺負你了對不對?我故意把這件事的真相告訴他,現在他家每天雞飛狗跳,就當我做了件損功德的壞事吧。”

白雪很感激袁媛,也知道這麽多年她真心實意對裴確的好。

可是當年那樁事,一想到她選擇站在吳一成那邊,仍舊忍不住連她也一起恨。

“那時他們和李雅麗一起氣勢洶洶沖進屋,拿著一個寫了‘婦炎’的白色藥水瓶遞到我眼前,說你現在學壞了,在外面和男人不三不四。我一點也不信,她是村婦,不認字,媽媽念過大學,袁媛把那瓶子撿起來的時候,那幾行說明我看得清清楚楚,

“他們的手段還是那麽低級,想用所謂貞潔困住你,但錯的不是我們,哪怕被侵犯,你還是你自己,不缺少任何東西的完整的你自己。只是這樣簡單的道理,媽媽明白得太晚......

“聽見他們要讓你嫁給吳一成後,我渾身遏制不住地發抖,我很害怕,害怕他們像當年把我鎖到江興業床上那樣對你,只要一想到那個畫面...我想不到其他辦法,我那時候多希望你出生是個男孩兒,哪怕以後長成吳一成那種混賬,也總比被欺負得好,

“所以我只能剪了你的頭發...剪了頭發能像小男孩兒一樣,我發瘋,起碼能嚇嚇他們......”

大概是太長時間未說過這麽多話,白雪的話音漸漸分散,稀釋成空氣,與寂靜四周同歸一處。

裴確盯著媽媽的雙眸,仿佛看見夜空繁星,閃爍著墜進天際,沈沈閉闔。

那只貼在她臉頰的掌心,也跟著緩緩滑落。

她大概是累極了,連平常的輕鼾聲今天都沒氣力發出。

裴確動了動略微發麻的手臂,小心扯著被子一角,剛蓋過媽媽心口時,聽見她模糊話音:

“女兒,真的對不起呀,除了這些,媽媽再沒什麽能給你的了......”

“媽媽,沒關系。沒關系。”

掌心輕搭在白雪肩頭,裴確柔緩地拍打著。

夜色已深,她看不清媽媽的臉,只剩那句話音,仍停留在她腦海盤旋。

——“我愛你,理所當然地愛你。”

撇開過去種種後,如此肯定的是,媽媽愛我,理所當然地愛我。這樣就足夠了。

裴確在心底盤算著,等明天一早天亮,她就去找上次因為年齡拒絕她的工廠,央求老板讓她留下打工。

然後攢錢,攢很多錢,帶媽媽逃出弄巷,隨便去哪兒都好。

她們是彼此在這個世界上最親近的人,相互依偎,共同抵禦。

只要媽媽陪在她身邊,她就什麽都不再害怕。

漂浮在想象中唾手可得的未來,仿佛猛躥進體內的一捧烈火,燒得裴確心潮澎湃,難以入眠。

只是夜闌太靜,思緒總會慢慢冷卻。

無邊睡意侵襲時,她閉起眼,掉入一場甜美夢境。

夢裏她穿著白色紗裙,在寬廣的草坪上和兔子賽跑,媽媽從溫馨的屋裏走來,手裏端著兩盤裝滿草莓糖的圓碟,招呼她回家吃飯。

剛想走,路邊忽響起一陣鳴笛聲,她轉頭,看見檀樾從轎車裏探出頭向她招手,“醒醒,我帶你去海邊抓蝴蝶。”

她笑著沖他搖頭,回身,向前快跑了幾步,展開的手臂虛環住媽媽的腰線,快真實抱住她的那瞬間——

一陣“撲唰”聲掠過耳畔,眸中描摹著媽媽的臉變成揮動蝶翅,一片又一片,飛向另一端,降落在她怎麽望也望不到盡頭的彼岸。

......

“啊!!!!!”

“救...命啊!來人!來人啊啊啊啊啊!!!”

夢境餘停在裴確眼角,蝶影化成道道驚喊,豁然頓入一片白光。

她猛地從床上醒來,盯著斑駁天花板,恍覺耳邊那喊叫是江興業的聲音。

掀被起身,來不及穿鞋,手將門鎖片抽出半截,忽而,她眼皮一跳,回頭,看向那張窄小的鐵絲床。

總是側身望著媽媽背影的床畔,已經空了,只剩被單上幹癟的褶皺。

“哢噠”,視線回落,另外半截鎖片被抽開。

裴確拉開門,往前挪了半步的腳尖與水泥地融為一體。沒有晨光,說明天還沒亮。

大概剛過五六點,媽媽應該上街去了舊書店,還是氣不過,又去四季雲頂抓衛俊才?或者,她已經先逃出弄巷,像夢裏那樣,住進大房子裏了。

可是媽媽什麽時候出的門,我怎麽一點也沒察覺呢......

“這個瘋子!瘋子...你真的瘋了!”

驚喊轉成低罵,思緒被截斷,裴確擡起頭,循聲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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