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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虧欠 “不敢睜開眼,希望是我的幻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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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虧欠 “不敢睜開眼,希望是我的幻覺”……

她望見木架搭成四方門框, 門框的梯坎上橫著一把摔翻的輪椅,輪椅旁邊散了一地木雕,江興業趴倒在木雕中間。

像一尾失水的魚, 奮力仰著脖頸,臉漲得通紅, 只為對著頭頂反覆咒罵。

視線在霧蒙的天色處停留須臾,跟著一厘厘挪轉,定在一雙懸空的腳背。

風從四面吹, 灰青的踝骨慢悠悠地蕩,媽媽的裙擺也跟著輕輕飄。

那瞬間, 仿佛所有塵埃落地,在裴確的世界引起一陣劇烈震蕩後,只剩下長久沈寂。

媽媽掛在生銹的門檐上,長發不再紮成辮子,披散著,一絲一縷劃過她早已垂低的面龐。

頸間的發絲被風拂起時,裴確在媽媽身後看見一根纏繞的紅繩。

繞過紅繩的另一端, 是那把吊在她家門口三年,驅邪用的桃木劍。

“哎呀天吶!!!老江你......白雪上吊了!裕忠,瘋子上吊了!媛兒你快把你爸叫來啊!”

鐵欄桿外忽晃過一個人影, 隔壁的呂美琴聽見響動,披著毛衣站在門邊看了眼, 忙沖走到半路的袁媛擺手。

體內像灌進千斤水泥,裴確怔在原地,只剩眼珠還能動。

她快速眨著眼,想把那幀早被死亡定格的畫面甩開,祈禱在某個瞬間睜眼後, 她會從這場噩夢中醒來,撲進媽媽懷裏,真實地擁抱她。

可是沒有。什麽都沒有。現實是冰冷的鐵,穿不透的墻。

它們靜止在那處,靜靜觀賞她撲簌滾落的淚珠,在腳邊淹成一片海,直沒到她胸口。

呼吸愈緊,她眼中的畫面便愈清晰。

活躍在生命裏的每個細胞,都在拼命鐫刻這幀畫面,往裴確心底反覆烙印。

猛然一瞬,她睜開眼。

睹見一輪朝陽從媽媽身後緩緩升起,它連接上塑料棚頂外的藍天,鋪展成平直長路,延伸至腳下。

她垂頭,看見媽媽的笑臉,唇畔點著的光,雖微弱卻閃亮。

媽媽說了一晚對她的虧欠,卻還沒來得及,讓她見到她笑起來該是什麽模樣。

裴確不曾想過,昨晚白雪說的“除了這些”的“這些”,竟如此沈重。

她來自每個母親內心最深處的悲憫,哪怕以生命築橋,也要將孩子推離深淵。

也許,神明垂憐的真相背後,是萬千母親的犧牲。

爐中香灰,燃盡的是媽媽的生命。

......

“媛兒你膽子小你別進來,你把眼睛蒙著,跑快些,去小賣部找你幹媽,一定記得把你幹爹也叫上啊聽到沒!快去!”

“裕忠,你趕緊去把老江扶起來,讓他別罵了!柏民好不容易睡著了,等會兒醒了又要跑出去鬧!”

穿好衣服重新趕來的呂美琴,手腳並用地比劃片刻,鐵門吱嘎一聲便被推開了。

王裕忠埋著頭拖回梯坎上的輪椅,把驚魂未定的江興業扶起來後,兩人一齊縮到一邊,正對著墻壁不敢回頭。

袁媛的身影從裴確視線中快速閃過,幾分鐘後,她帶著李雅麗和吳建發跑了回來。

當他們擡頭,免不了又是一陣尖叫,裴確仍怔在原地,看見他們圍在白雪裙擺下轉圈,誰都不敢先伸手。

不知過了多久,她聽見弄巷外響起警車聲。

天已經徹底亮堂,睡醒的弄巷人圍攏到裴確家門口,窸窸窣窣地議論中,兩名警察鉆了進來。

他們一人抓住白雪一只腳,將她平放到地上,對著她淤青的脖頸拍了幾張照。

一個寫記錄本,另一個拿著對講機喊:“楊哥,我們現場勘查完了,是自殺,證物都在,不用過來了。”

“你們誰是家屬?過來做個筆錄。”郭翔揮了揮手裏記錄本,餘光忽瞥見角落布鞋,莫名覺得眼熟。

江興業舉起手,他被推到郭翔面前,兩人開啟簡單問答。

另一位警察收了對講機,也開始收集其他人的口供。

他們一走開,不知道是誰扯下墻上掛著的一塊爛布,蓋到了白雪臉上。

那是媽媽洗臉的毛巾,爛了很多處破洞,但仍有完好的那部分,正好能蓋住她瘦削的臉。

“她確實精神不正常的!前年麽,還拿剪刀把自己女兒的頭發給剪成個賴皮頭,我們整條巷子都見到的。”

“她還有個女兒?”

“是嘛,叫江裴還是小裴的,蠻水靈一小姑娘,小時候老被她媽拿藤條抽,下手狠得嘞!不知道現在跑哪裏去了,要是知道她媽自殺了,肯定大松一口氣,以後日子就好過些了。”

“那她跟他老公平時的夫妻關系怎麽樣?”

“哎喲那不好說...聽說是各管各的,但老江是個老實人,手工好,能做木雕賺錢,她老婆是個瘋子,整個弄巷出了名的,要不然這麽漂亮也不會甘心嫁給老江了。”

......

警察做筆錄,各路雜音傳到裴確耳畔。

她仍僵在堂屋,隱在那處暗影下,聽著鄰居們的“隨口一說”,才忽而明白,當年媽媽懼怕的是什麽。

未經查證的“聽說”,經由封閉弄巷的口口相傳後,常被眾人奉為聖經。

“啪。”

記錄本輕聲合上,郭翔巡視道:“感謝大家配合,我們工作完成得差不多了,先——”

“警察同志警察同志,我...這......”

眼見他們準備離開,江興業急忙上前,瞟了幾眼蓋住臉的白雪,滿臉為難。

郭翔轉頭,看著他雙手扶著輪椅,問:“你腿腳不方便是吧?行,一會兒我出去幫你聯系一下街道的殯葬服務。”

“那...那太貴了,我付不起那麽多錢。您看有沒有啥辦法,可以直接燒了埋了什麽的?”

驚嚇褪去後,江興業的語氣裏再聽不出半點情緒。

他瞥白雪的表情,像是瞥一把彎折的刀刃,削不斷任何木頭,失去殘餘價值,死不足惜。

江興業的漠然,像三年前他擲來的那把刻刀,猛一下刺穿裴確的身體。

冰封雙腿的水泥瞬間瓦解,她沖上前,鏗鏘怒音同頭頂烈陽一樣光明——

“我要給媽媽辦葬禮!我要給媽媽守靈!我媽媽必須...體面地離開!”

幾十雙眼睛瞬間匯聚,江興業一楞,擡手破口大罵,“你出錢?是不是你出錢?老子給你取名賠錢貨真沒白取!要不是因為你外面做那些破爛事,你媽能因為丟面兒自殺嗎?!”

江興業氣得要從輪椅上站起來。

吳建發為那幾萬塊的欠賬天天催他,本想早點把裴確嫁過去了事,結果白雪這一死,那挑日子的李雅麗,肯定又得把這事往後拖。

“小裴,你看你媽媽都走了,以後只剩你爸陪你,可不能再氣他了。”

“是呀是呀,你爸養你們母女倆多不容易,你媽走了他也難過。”

旁邊開始有人扯著她的袖子勸,裴確手往外一推,盯著江興業一字一句道:“你不是我爸,你是強/奸犯!”

“啪!”

江興業揚起手,重扇了裴確一巴掌,“老子真是白養你!你遺傳你媽的精神病,凈放狗屁!我看你以後也是個瘋子!”

他話音一落,唏噓人群即刻噤聲,門外踏來一陣腳步,齊偉探出頭,“楊哥你咋進來了,我剛不是在對講機裏說案件定性了麽,是自殺,咱回吧。”

楊凱傑掠過他,視線轉向滿臉通紅的江興業,“國家政策對你們這樣的家庭有專門的喪葬補助,後續事務我們派出所的同事會幫你們聯系,不用你們自己出錢。”

“啊?啥政策?我咋不知道?”郭翔撓著頭走到門邊。

臉頰燒得火辣辣的,裴確背著門,看見江興業在聽見那句“不用你們自己出錢”時,立馬換上一副笑臉,忍不住犯惡心。

“散了散了,別杵在這裏了都,把巷道讓出來。”

身後響起一道喊聲的同時,方才始終籠著她黑壓壓的人影也逐漸散去。

周遭徹底靜下後,江興業朝她冷哼一聲,“要守你自己守!老子是一炷香都不會給這瘋女人上!”隨後轉著輪椅出了門。

一場鬧劇終於落下帷幕,只剩裴確一個人收場。

她轉回身,看見江興業剛劃著輪椅離開的方向,橫擋著一只布鞋,橡皮輪胎從鞋面生軋而過,留下細長凹印,正緩緩回彈。

不久前,媽媽還穿著它,像只輕盈的雲雀飛出弄巷。她追在媽媽身後,抱著她跑丟的一只布鞋。

而今一切塵埃落定,媽媽真的成了飛走的雲雀,再不需要穿這雙鞋了。

裴確躬低身,跪到白雪腳邊。

掌心輕扶起媽媽的腳踝,將重新撿回手裏的布鞋一點點替她穿好。

天氣漸涼,冷風掠過頭頂時,葉尖染黃的枯葉跟著飄落。

她起身,掀開搭在媽媽臉上的毛巾,用清水浸濕,擰幹,細細擦拭過媽媽的五官。

她雙眸輕閉,面容沈靜,仿佛只是安靜地睡著後,迷戀上某個夢境,不願醒來。

指間圈起媽媽胸前長發,塑料梳上沾點水,一縷縷理順,編成她每天都梳的三股辮,用皮筋紮好。

走到另一邊,同樣編好辮子,皮筋繞到第三圈時,裴確聽見門外傳來幾句模糊話音。

“師父,那警察同志說的東山路129號是這家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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