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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8章 翠色本宜霜後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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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8章 翠色本宜霜後見

不出半天,平原郡城西敲鑼打鼓,搭起五個大擂臺。但凡有人路過問:“這是要做什麽?”搭擂臺的便回答說:“是顏大人叫搭的,往後五天,全軍在這裏比武。誰贏得最多,誰就能升官。”

別人問:“能來看麽?”搭擂臺的便說:“要是不服氣,盡可以跳上臺攻擂。”

擂臺搭畢,城裏幾個雜耍班子輪番上陣,在城西演繩技、頂盤子,晚些演噴火和吞劍。臺上臺下一片熱騰騰的酒香,煙熏火燎的硫磺味道。

城中百姓提心吊膽了一個多月,忽然有熱鬧可看,消息一傳十,十傳百,家雀一樣飛遍全城。

靜塞軍也得了半天空閑,可以回家休整。家人聽說要打擂臺,更沒有不看之理。

翌日比武還沒開始,已有一大群人搬來自家板凳,不講究的幹脆席地而坐。更遠一點兒,人好像五彩被單,晾遍屋頂。

依子車謁的安排,文泉就應該站在房頂守著。但他起得稍遲,趕到此地時,房頂早被坐滿了,擠都擠不上去。

文泉只好就近找棵大樹,一躍跳上樹梢,找根結實的枝頭坐著。冬天葉子掉光,細枝也稀落,倒也不怕擋住視線。

坐了一會,他只覺整棵樹樹一晃一晃地動,低頭一看,原來兩個半大少年學他爬樹,抱緊樹幹上,雙腳蹬來蹬去,就是爬不上來。

文泉怕將他倆摔壞了,朝下喊道:“別爬了!”

那兩個少年哪裏肯聽,反駁道:“你都爬在樹上,憑什麽不讓我們爬?”說著在樹幹上踢了一腳。

文泉說:“你們別晃樹,我就送你一人一柄劍,怎麽樣?”

兩個少年來看比武,對十八般兵刃自然興趣盎然,都說:“那我們不爬了。”

文泉站起身,抽出腰間峨眉刺,砍斷兩根枝條,丟到樹下。

那兩個少年被他擺了一道,失望至極。但看那枝條又長又直又韌,是地上輕易撿不到的,也都拿起來玩。玩著玩著,一個說:“你是安祿山!”抓著樹枝便刺。

另一個不甘示弱,舉劍便擋。兩人口中“嗤,嗤”有聲,學劍氣破空聲音。亂打到二三十回合,一個說:“嗤!你死了!”把枝頭紮在安祿山肚子上。安祿山便“撲通”倒地裝死。

而在城東、靠城南角落,有條煙花巷子。戰亂時節,這種地方比較雕敝,不過今天也稍熱鬧些。每間青樓、南風館,各出一個頭牌,分坐交椅之上。捧場客人吃喝都不要錢,且人人可以花一兩銀子,寫一張粉箋,題詩譜曲,丟到臺上。眾頭牌看中寫得好的,撿起來彈唱一遍,最後比誰收得粉箋最多。

這些頭牌雖比不上永新、念奴、王大娘,有技驚長安之姿,但平時也不是想見便能見得著的。眾客即便不認字、不願出錢,單是幹坐席間,也可以吃酒聽唱歌,穩賺不賠。是以設的露天席面,不到下午也都坐滿了。

施懷站在樓上走廊,一手按劍,一瞬不瞬看著底下。顏真卿和子車謁則坐在屋裏。

桌下燒了一個暖盆,四周用木頭墊著,方便子車搭腳暖腿。樓底香雲粉霧,隨風一陣陣飄到樓上,琵琶一陣陣響。顏真卿說:“子車兄弟,容顏某問一句。你是哪裏學來這麽多花樣?”

子車謁笑道:“奇怪麽?長安,江南,每次選花魁,還要各家造花船。花船列在江上,每艘船各自彈琵琶,各自唱歌跳舞。”

顏真卿嘆了一聲,子車謁招呼道:“施懷,給我拿張箋來,顏大人不愛聽這些個靡靡之音。”

施懷臭著一張臉,拿了紙筆,往桌上重重一放。子車謁伏案寫了好半天,寫出一張琵琶譜,遞與施懷說:“拿下去罷。”

施懷冷冰冰說道:“拿給誰?”子車謁莞爾道:“誰琵琶彈得最好,你就給誰。”

施懷轉身下樓,找見一個手裏箋最少的,把子車謁寫的譜子遞上去。不一會,樓底下歌聲一停,傳來斷斷續續、淙淙輪指的聲音。

顏真卿說:“這調子挺耳熟,這是什麽歌?”

子車謁道:“回顏大人,這是《秦王破陣樂》中間一段。”

當初太宗皇帝大敗叛軍劉武周,著人填了《破陣樂》,教樂工穿盔戴甲練習。

此曲本來是數百人合奏的大曲,大宴群臣時,鼓如奔雷,琵琶如戈,氣勢說是震天撼地也不為過。

但樓下只一個人瑟瑟地彈,聲音單薄,顯得很是孤立無援。顏真卿又嘆了一聲:“唉。”

子車謁明知故問:“顏大人擔憂什麽?”

顏真卿說:“擔憂段子光,要是他不上當,去了城裏別的地方,或者他繞過平原,去別的州郡,這可怎麽辦?”

子車謁笑道:“顏大人不必擔憂。除了城西擂臺,城東歌舞,我還叫東風在城中搭了個小攤,專門和人賭博。”

按唐律規定,在京城召人賭博,要被殺頭,民間賭博要抓去充軍。顏真卿猛地擡起頭,皺眉看著子車謁。子車謁好像能看穿他心思,又笑道:“東風領了一個月兵,等同是充軍了罷。這是將罪贖功了。”

顏真卿不答,子車謁又說:“這三處地方,一個叫做‘權’,一個叫做‘色’,一個叫做‘財’。不管段子光編出甚麽噱頭,都不會有比三樣東西更吸引人。”

顏真卿說:“是這樣。”

子車謁突然冷笑一聲,說道:“段子光在別的州郡,謊稱說自己要賣西域奇貨,簡直好笑。誰要看他的西域奇貨?想要找人看腦袋,只能來這三個地方。”

顏真卿仍不放心,說道:“要是他見我們做足準備,幹脆繞路往北走了呢?”

子車謁道:“顏大人盡可以放心。要是他往北走,我們只消在路上設卡,就能把他拖住。等他趕到別的州郡,顏大人的使者早就到了。河北餘軍已經歸順,他再拿腦袋嚇唬人,也不會有用處。段子光不可能放著平原不管的。”

顏真卿點點頭,拎起茶壺,給子車謁倒了一碗。子車謁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

《秦王破陣樂》彈了一段,琵琶聲一停,樓下一陣騷動。顏真卿緊張道:“是不是段子光來了?”

子車謁閉著眼睛不答,顏真卿伸手搖他,搖了幾下,搖不動,只好自己走到廊上。施懷還是直挺挺站在欄桿邊。顏真卿問他:“怎麽回事?”

施懷朝樓下努努嘴,說:“那姑娘不肯彈了,客人不高興。”

顏真卿趴在欄上,朝下一望。最角落坐的一個青衣少女,懷抱琵琶,掩面大哭。底下酒客喝倒彩道:“大好的日子,哭哭啼啼是啥意思?”還有要跳上去動粗的。

顏真卿怒道:“白吃白聽,還要罵人,真是豈有此理。”提著官袍就要下樓。下了一半樓梯,只見坐最中間的花魁站起身,抓了一把粉箋,嘩啦啦丟到臺底下。

眾人鬧成一團,那花魁叱道:“吵什麽吵,愛聽曲子,寫了箋叫別人唱,不就好了麽?不肯花錢,還想要打人,真是豈有此理。”

鬧事的酒客只敢捏軟柿子,倒不敢欺負花魁。花魁搬過琵琶,又說:“拿她箋來,我替她彈了。”

旁人拿過琵琶譜,小心放在臺上。花魁看都不看,一腳踩著粉箋,免叫風吹飛了,一手用力撥兩下紅弦。這兩聲惡狠狠的,倒很得《秦王破陣》神韻。

花魁彈得好得多,大家聽出是什麽調子,漸漸都靜下來不語。別家頭牌也拿來樂器應和。青樓沒有大鼓,眾人便把手裏琵琶反過來敲,或者找來西域跳舞用的小手鼓。

《秦王破陣樂》鼎鼎大名,就連玄奘去到天竺取經,天竺國王不曉得“秦王”是何人,有何功勞,打了甚麽勝仗,卻曉得《破陣曲》。群妓學藝時多少練過此曲,合奏起來,有“達達”蹄聲,嘶然馬嘯聲,有刀槍相交,錚然金鐵之聲。彈到中間激昂處,那花魁抱著琵琶,一下下在臺上跺腳。眾人學她動作,也跺起腳,聽來好像大軍行進的腳步聲,遏雲繞梁,十足十氣象萬千。

有人拿了笛子,淒然吹響,臺下客人也有潸然垂淚者。子車謁笑道:“顏大人看夠了麽?”

眼見事情擺平,顏真卿也退回屋裏。子車謁指著桌子,問道:“顏大人會不會下棋?”

顏真卿時不時看屋外,心不在焉說:“會是會的,但現在下麽?你若無聊,我找人拿點雜書上來。”

子車謁說:“我就想要下棋。”顏真卿拗不過他,只能差人拿來棋盤,又拿了一盒棋子,和子車謁有一搭沒一搭下著。

下了半局,顏真卿想到什麽,問道:“你知不知道,段子光什麽時候會來?”

子車謁說:“我不曉得。”

顏真卿有點兒失望,說道:“看你胸有成竹,還以為你算到了呢。那你曉不曉得,他究竟會去哪個地方?”子車謁笑而不語。

遠在城中,東風擺出一張四方桌,專門著人玩葉子牌。張鬼方做莊家,已經連輸五局,賠出去四十兩銀子。

見張鬼方牌藝不精,攤子旁邊圍的人愈來愈多,都想上桌賺一筆。張鬼方心疼得要命,又不願意和東風講話,自己咬牙出牌,轉眼又輸了一局。

葉子牌一輪過後,手中得牌最多的人獲勝。張鬼方這一局輸得精光,手裏一張牌都沒有,按規矩要賠四倍,一下子又輸三十多兩,忍不住去看東風。東風總算一笑,走過來,附在他耳邊說:“張老爺師父不教這個?”

張鬼方點點頭,東風又說:“要我替你?”張鬼方又點點頭。

東風酸溜溜笑道:“張老爺猜猜看,段子光現在在哪裏。要是張老爺真有自己說的聰明,一下猜對了,我就替你打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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