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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9章 寒聲偏向月中聞(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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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9章 寒聲偏向月中聞(上)

張鬼方說道:“我猜在這裏。”東風饒有興致追問:“為什麽?”

張鬼方答道:“因為我們兩個最厲害。”

說話之間,又有三人坐上賭桌。張鬼方迫不得已摸了牌,立在桌上。

東風看他可憐的樣子,忍俊不禁。也沒說講得對還是錯,貼身坐到他身旁,笑吟吟說:“這個牌面,能贏的呀。”

圍著的一眾賭徒都起哄道:“可不能幫忙,也不能耍賴換人。”

東風笑道:“觀棋不語真君子,我還是知道的。”當真不再出聲指點。

一個月以來來,除了躺在一起睡覺,兩人還從沒有靠這麽近。張鬼方手一抖,把自己一塊兒“文錢”牌推出去了。

下家大笑一聲:“得罪!”也打一張文錢,把張鬼方的牌“捉”走了。東風輕輕“哼”了一聲。

張鬼方低聲說:“都怪你。”東風笑道:“怪我做甚?又不是我教你出‘文錢’,也不是我推的牌。”

張鬼方定了定神,側往一邊坐著,把牌也斜過來,不讓東風看。

雖然開局不利,但他一心要贏,腦袋轉得比平時快,竟然力挽狂瀾,贏了一分。玩完這局,張鬼方只覺心驚膽戰,把牌一丟,說道:“我不玩啦!”

不少賭徒還沒排得上桌,也有玩了一次,拿到三四兩銀子甜頭,想要再玩的,登時怨聲載道。東風乖乖攏過牌,洗了一輪說:“我替他玩。”連著贏了兩局,又輸三局,算起來剛好不賺不虧。

真正開攤賭博的,要麽出老千,要麽有過人技術,一定是莊家賺得多。東風這樣輸贏參半,雖然不像張鬼方似的白送錢,但也算很有賺頭。人人都覺自己能贏,就算排一輪要等一二個時辰,也願意圍在旁邊排隊。

張鬼方看推牌看膩了,走到外圍透氣。接著暗想,東風本來說的是,要他猜對了才肯替他。

現在東風果真替他玩葉子牌,等同是說,段子光已經混在這群賭徒之中了。

張鬼方提起十二分精神,把人群中每張面孔,全都仔仔細細看了一遍。看完了,也沒見哪個人長得像段子光的。他心裏又想,段子光說不定易容過,看面孔沒甚麽意義。要看是否捧著盒子、背著袋子,有地方藏三個腦袋的。

再者,段子光來平原,是為了漲一漲叛軍威風,不該擠在人堆裏賭博。因此他要找一個不單單盯著牌局的。

照這個辦法找,當真被張鬼方找見兩個怪人。

第一個人披頭散發,不很看得清面孔,背上背著一只大口袋,沈甸甸的不知裝了什麽東西。

這人先在外面繞了兩圈,接著也不排隊,只是擠在人潮之中,面朝著推牌的桌子,被擠來擠去。他身高頂多有六尺,站在外圍,一定受別人腦袋遮擋。但他看推牌,連腳都懶得踮一踮。要說他對葉子牌沒興趣,他站了一個多時辰,偏偏沒有要走的意思。

第二個人沒有捧盒,也沒有拿袋,但是肚子生得奇大無比。

每次排隊排到中途,身後人漸漸多了,此人就從隊伍中央退出來,說:“你先請。”自己退到隊末。

張鬼方心道:“莫不是把腦袋裹進衣服,塞在肚子裏?”想想就令人作噦。

他推開人群,大跨步走到桌前,拿了兩粒骰子出來。

那大肚子人正好又站在隊尾,張鬼方走上前,把他一把捉住,說道:“見你排了好久,一直沒賭上。剛好我閑著無聊,和你賭骰子,怎麽樣?”

那人嚇了一跳,牙齒打架道:“算、算了吧。”

張鬼方心說:“要真是段子光,不至於這麽膽小罷?”但還是拉著他,又說:“我押十兩,你押五兩,玩吧?”

那人有些意動,卻又下不了決心。張鬼方說:“我不會出千,兩粒骰子都歸你扔。第一粒算你的,第二粒算我的。”

那人說:“好吧!”把自己五兩擺在一旁,跪在地上,雙手合十,攏住骰子念:“天靈靈地靈靈。”兩手一開,扔了一個四點。

這個數不大不小,那人不禁揩了一把汗。

張鬼方把第二個骰子也遞過去。那人本來搖得一個“六”,但趁骰子還沒停穩,他伸手輕輕一擋,擋成一個“一”。

這人決計不是段子光。段子光是安祿山親信,首先不必貪這十兩銀子。其次他會武功,扔點數是手到擒來的事情,不必用這種拙劣手段。這人頂多是膽子小,想賭不敢賭,才反反覆覆排隊尾。

扔罷骰子,大肚子歡呼一聲。見張鬼方面色陰沈,他又害怕,又不舍得錢,畏畏縮縮地道:“快、快給我銀子吧。”

張鬼方說:“好。”假裝在懷裏摸錢袋。摸了一會,他突然抽刀出來,大喝道:“你個出老千的混球,還想要銀子,老爺給你一刀!”

大肚子嚇得涕泗橫流,滾了一圈,連自己押的五兩也來不及拿,慌忙跑了。

張鬼方白掙一筆錢,把銀子撿起來,揣在懷裏,繼續盯那提袋子的人。

攤子賭到夕陽西下,東風站起來拍拍手,笑道:“再過一會要宵禁,大家請回吧。”

張鬼方想:“就是這一會兒,賭攤散了,人又還沒走完。段子光搶去集市門口,就能把他那三個人頭掏出來。”

再看背袋子的人,果然匆匆走在最前面,還有十步就到集市大門。張鬼方“鏗”的一聲拔出長刀,飛身翻上墻頭,跑過人群,堵在背袋子人前頭。

那人抓緊袋口,低著頭,突然矮身一鉆,從張鬼方胯下鉆過去。張鬼方沒想到他用這下三路招數,連忙轉身抓他。

豈料那人滑溜無比,張鬼方左手已捉住他手腕,不知怎的,他骨頭一縮,就從手心滑開了。

眼看要被他逃掉,張鬼方咬咬牙,雙手握住十輪伏影,朝前一甩。

甩到中途,張鬼方松開手。長刀直飛而出,“嗤”一聲穿透那人膝蓋。

張鬼方冷笑道:“段子光,你還想往哪裏跑!”把他袋子搶過來一抖。裏面嘩啦啦掉出一大堆臟銅板。

原來此人也不是段子光,只是一個扒手,混在人堆裏偷錢而已。

張鬼方大失所望,把那人押去送官。又回到門口守了半個時辰,一直等到人群散完,段子光也未曾現身。

差役提前得了命令,並不趕他。集市空空蕩蕩,到處落了成片的“雀喬兒”,不管地上剩什麽,它們一概啄來吃。

東風還坐在莊家的位置,埋頭伏在桌上,半個人被樹影淹沒。一只雀跳去啄他頭發,他一動不動,手指都懶怠擡。

張鬼方說:“段子光不見了。”

東風說:“嗯。”好像一點都不在意。張鬼方遲疑道:“你……你難受麽?”

東風有氣無力答道:“嗯。”

張鬼方趕緊走到旁邊,一只手懸在半空,不知該不該把東風抱回去看病。手還沒碰到白衣,東風說:“我累得很,別弄我。”

張鬼方訕訕收回手,坐在對面。東風說:“你不是愛裝睡,愛早起,愛把我丟了不管麽?你自個回去罷。”

張鬼方站起來道:“我……”

東風聽見椅子拖動的聲音,以為他當真要走,更加氣苦。忍了一個月眼淚,一顆顆滑進袖子。

但等了好一會,又沒聽見張鬼方腳步聲。東風哽咽道:“你自個走嘛,把我晾在這裏,晾死了,晾幹了,一會被鳥吃掉。”

剛巧鳥又來啄他頭發,張鬼方嚇得說:“你不要被吃掉。”趕緊把鳥趕跑。

東風說:“我好像沒人管的草,鳥不吃,暗雲走過來,一口也把我吃了。”張鬼方緊緊抱住他說:“你也不要被暗雲吃掉。”

東風覺得他幼稚,破涕為笑。感覺到身上兩條手臂摟得更緊,他又想:“張鬼方愛答不理一個月,講兩句笑話,你又笑了,你真可憐!”突然大哭出聲,叫道:“你到底生的什麽氣呢!”

張鬼方頓了一頓,說道:“我猜錯了,對不對?”東風說:“猜錯什麽?”張鬼方道:“段子光根本不在這裏。”

東風說道:“嗯。”張鬼方慢慢說:“我就是想不明白,你和子車謁一句話不用說,但是他也懂你,你也懂他。”

東風不響,張鬼方道:“就、就好像這次。我怎麽試著聰明,也聰明不過子車謁。想來想去,也不知道你們怎麽算的。”

東風叫道:“你猜錯了,我還是幫你玩牌啦!”又說:“你故意不理我,就想看看我是不是要和他跑了,對不對?混賬!”伸手一推,把張鬼方推得坐在地上,舉起拳頭裝作要打。

張鬼方說:“不是這樣,你打我吧。”東風道:“你嘴上說得好聽,你和子車說,不要惹我生氣,要我高興,結果還是忍不住中他的計了,是不是?”

張鬼方說:“不是。”東風說:“那就是你煩我了。”

張鬼方小聲說:“也不是。”東風放下手,按在他脖頸上,逼問道:“那是怎麽回事?”

張鬼方默然片刻,說道:“我總是想,你這麽懂子車,在顏大人面前哄他。要是我悄悄不高興了,你會不會也來哄我。”

東風怒道:“我晾著你沒管麽?是你不理我。”張鬼方閉上眼睛說:“管了,我是混賬,你打我吧。”

東風一只手落下來,輕輕蓋住他雙眼,只覺得他眼眶也熱乎乎的。東風眼睛一眨,一滴眼淚掉進張鬼方領口。張鬼方說:“我就想讓子車謁看看,你對我怎麽好。”

東風說:“真話是什麽?”張鬼方不響,東風道:“你不說,我就要走了。”

張鬼方道:“我不知道,我想和你說,又覺得沒意思。我曉得子車謁根本比不上張老爺,但是總是想,你和子車謁認得這麽久,我認得你才一會兒。”

東風道:“張老爺算數不是厲害麽,一會兒是多久?”張鬼方又說:“我也不曉得我生什麽氣,但是我就是氣死了!”

東風說:“好罷。”張鬼方說:“就好像你一下就懂,段子光到底在哪裏。”

東風笑道:“那你問我呀。”張鬼方叫道:“我怕我一聽,更生氣了!”

東風又笑道:“那你還聽不聽?”張鬼方說:“你講罷。”

東風便說:“子車設了三個地方,一個地方是權,一個地方是財,一個地方是色。都說,人為財死。看到權和錢,人就不要命了,這裏的人都好勇鬥狠,沒有心思怕那三顆腦袋。段子光混進人群,指不定就被扭去官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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