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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0章 須倩東風吹散雨(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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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0章 須倩東風吹散雨(九)

兩人抱著小狗,回到堂屋,把內間情形說了。施懷驚得眼珠都要掉出來,半伸著手,碰又不敢碰。張鬼方大方道:“你要摸摸看麽?”大大方方走過去,把狗塞給施懷。

沒想到狗抖得更加厲害,喉嚨裏滾滾地咆哮。施懷愁道:“我從小就招狗討厭。”

眾人圍在一起,掰開狗嘴,強灌下去一點兒熱湯,又灌了一點米糊。那狗稍精神些,突然掙脫,一頭撞向裏屋。施懷腳尖一點,趕在前面捉住狗。張鬼方說:“小狗認主就是這樣,一根筋,主人不在,它也不要活了。”

子車謁坐在夥房裏,伸著兩條腿,靠在竈邊烤火。聞言遠遠地說道:“拿來給我看一看。”

東風立馬警覺起來,說:“不給。”

施懷捉著狗,一臉為難。子車謁懶洋洋道:“我又不會下毒手,像你送我的鸚鵡,我就養得很好。這次出門,還特地托人養著。”

不想他倆吵架,施懷勸道:“師哥,這只狗不聽話,要咬人的。”

他一邊說話,那狗還扭頭擺尾,要去啃施懷的手背。子車謁道:“小狗嘛,我不怕咬。”垂落一只手,敲了敲地面。

東風便眼睜睜地看著,那小狗猛地一掙,跑到子車謁腳邊坐定。子車謁笑道:“真乖。”把小狗抱到膝蓋上。東風說:“咬死你。”

子車謁道:“你咬人麽?”把一根指頭伸進小狗嘴裏,又驚又笑,說道:“哎呀,你沒有牙,是一只老狗了。”

這狗本身長不大,東風壓根沒想過,它竟然是一只老狗!只聽子車謁玩味道:“真是可憐。這一家的小少爺,年紀有你大麽?老得腿都歪了,小少爺也不要你了,還這麽忠心耿耿。”

東風道:“不要講了,別人也是逃難,沒辦法的事。”

子車謁自顧自說下去:“膽子小,身體弱,孤零零守在家裏。守得又餓又渴,主人也不回來,慢慢就死掉了。”

東風聽不得這種話,真恨不得縫住子車謁的嘴!怒道:“不許講了。”

子車謁說:“好罷。”把狗放下來,輕輕推到旁邊。

也不知道狗是愛他,還是年紀大怕冷,在火邊蜷作一團,還是靠著子車謁。子車謁笑道:“我和施懷不一樣,天生招貓狗喜歡,不能怪我罷。”

東風不想接他的茬,學他的樣子,在地上點了點,又“嘬嘬嘬”叫了幾聲,那狗就是不肯過來。

東風冷笑道:“好,不管你了。”擡手一彈,把油燈打滅。堂屋陷入黑暗之中,唯獨鄰間的柴火還亮黃光。眾人面面相覷,東風說:“楞什麽,明天早上要趕路,早歇吧。”

大家相互之間知根知底,張鬼方也不和他們客氣,拖出一張矮榻,和東風抱在上面。施懷有樣學樣,也拖了床。子車謁說:“你自己睡吧,我再坐一會。”

施懷悶悶地說道:“哦。”打個呵欠,又翻了個身。其實人人知道他睡不著,子車謁自己走不過來,施懷非得醒著不可。

借著竈裏一線火光,睡到後半夜。東風身上一涼,模模糊糊睜開眼睛,看見張鬼方輕輕下榻,朝夥房走過去。

子車謁還靠在那裏烤火,見是張鬼方,微笑道:“大半夜的,張老爺找我作甚?”

東風跟著豎起一只耳朵。張鬼方嗤道:“誰找你了。”遠遠繞開,從後門走出去,去了一趟院角茅房。等他一身冷氣回來,子車謁又問:“你會不會嫉妒我?”

張鬼方莫名其妙,道:“嫉妒你幹嘛。”

子車謁輕輕笑道:“我只消講一句話,東風就生氣、難過、開心,反正都由得我。”

張鬼方不解道:“這有什麽難的。”子車謁道:“你也會麽?”

張鬼方說:“我幹嘛要讓他生氣,難過?”子車謁不響,張鬼方說:“我再搭理你,他就要生氣了。”

東風閉眼躺著,心裏想:“算你知趣。”嘴角勾了一勾。只聽張鬼方含笑道:“我還曉得,他肯定沒睡著。聽見這句話,他就高興了。”

東風趕緊板起臉。聽見子車謁說:“這是好事麽?我們漢人喜歡城府深的。”張鬼方道:“隨便你們漢人。”

屋裏靜了一霎,張鬼方忽然說:“其實我挺可憐你的。”

東風心想:“子車聽別人可憐他,肯定氣得要死了。不過張鬼方看不出來。”

果不其然,子車謁只是問:“是麽,其實我腿斷了,也能做許多事。”

張鬼方道:“不是可憐你這個。”子車謁問道:“那是什麽?”

張鬼方哼了一聲,說:“你好像一條毒蛇,對你好的每個人,都被你咬一口。”

子車謁淡淡說:“那你應該可憐別人,可憐封情,可憐東風,不是可憐我。”

張鬼方道:“做蛇是最可憐的。”卻不往下說了。東風心想:“這個人什麽時候會打機鋒了?”覺得好生稀奇。等了一會,子車謁不耐煩了,追問:“蛇有什麽可憐。”

張鬼方不答,腳步聲變近,回到矮榻旁邊。東風感覺到他身上溫度,往裏側讓了讓,不過讓得不多,也就一兩寸距離。

兩個人睡一張榻,無論如何是擠的。張鬼方躺上來,小聲說:“張老爺要掉下去了。”東風便伸出手臂,把他環住。

屋裏極靜,每個人呼吸清晰可聞。施懷在裝睡,呼氣時微微發顫;子車謁不知道在想什麽。裏屋撿來的小狗,鼾聲如雷,好像不關心將來的命運。東風抱著一個沈甸甸的大東西,心裏很踏實,又有種難以言喻的傷懷,隱約明白了張鬼方的話。人之一生,有漫漫的好幾十年。子車謁正是風華正茂的好時候,但回頭一看,對他好的人單剩下施懷;被他咬過的人,要麽死了,要麽傷口愈合,和他再也沒有關系。年紀輕輕,已經變成孤家寡人一個。

第二日清晨,東風被大呼小叫地喊醒。默默掙紮半天,出外一看,地上白茫茫積雪,踩下去到腳面厚。天地間一股浩然清氣,吹在身上,雖然冷得徹骨,但是很叫人心曠神怡。

雖然官道上有雪,容易打滑,但他們離平原郡不過四十裏路了,即便馬車走慢一些,今天也一定能到。施懷默默套好馬車,把子車謁扶到車上,張鬼方給暗雲裝上鞍具。

東風燒開一鍋水,把剩的幹糧一起攪和了,又從包袱底下翻出一罐子蜂蜜,也全倒進來,打算留給狗吃。不管作用幾何,好歹讓它活久一點。

見施懷眼圈通紅,精神也不好,張鬼方於心不忍,今天還是替他趕車。東風騎上暗雲,踱到院子外面,關上院門。

小狗聽見他們要走,追出來看。然而院門已關,看不見對方面孔,只有門底下一條縫隙,透出四只爪子,在雪地上投下淡淡陰影。施懷坐在車門旁邊,戀戀不舍地看著那只小狗。

子車謁說:“我們走了。”

施懷“嗯”的應了一聲,心不在焉,坐回榻上。

車輪緩緩轉動,小狗更加著急了,尖聲厲叫,四爪刨得雪粉紛飛,門板砰砰地搖動。但它站起來還不到膝蓋高,哪裏撞得出去呢?

子車謁說:“讓開。”一手撩開車簾,一手拔出“無無明”,劍光一閃,把院門削開了。小狗跑出來,追著車子一跳一跳。子車謁推開車門,長臂一伸,把小狗提上來,抱在懷裏。

他一連串動作行雲流水,施懷不禁看得呆了。子車謁抱著狗說:“你們可要好好相處呀。”

小狗對子車謁煞是親熱,伸舌頭舔他的脖子。子車謁咯咯直笑,說道:“不許鬧了,我們走了。”伸手閂住車門。

東風心裏百味雜陳,又覺得驚訝,心底卻又隱隱約約覺得,子車謁就是會這麽做的。馬車慢慢走出一裏路,他問:“你當真要養它?”

這幾天以來,他們雖然一路同行,東風卻不怎麽搭理子車謁,更少有主動搭話的時候。子車謁笑道:“你們要去上陣殺敵,我肯定是不用的。養個小狗作伴,有什麽關系?”

最後四十裏地,沿途只有零星人煙。飛雪暗雲嫌馬車太慢,自己跑不盡興,在無人的雪地上跑得遠遠的,再折返回來,踏得滿地蹄印。走到太陽偏西,東邊終於現出一座城門,匾額赫然寫著“平原郡”。施懷歡呼一聲,振奮道:“我們到了!現在進城,今天就能見到太守。”

張鬼方問道:“你們認得太守麽?”施懷說:“見是沒見過,不過師哥打聽過的。這邊太守姓顏,表字叫做‘清臣’,是開元二十二年的進士,別的我就不知道了。”

張鬼方道:“那好辦得很,既然是進士,那就是文官罷。我們進了城,把他關起來,自己做太守。”施懷驚道:“當真要這麽做?”

張鬼方煞有介事,說道:“河北二十來郡,個個太守上趕著投降。平原太守,難道能有什麽不同?”施懷想了想,覺得這話甚是有理,答應道:“那好罷。”

子車謁哂笑一聲,張鬼方說:“你笑什麽?”

東風也被逗笑了,開口說道:“不能這麽做。”張鬼方又問:“為什麽不能?”

東風解釋道:“這一任太守上任已經三年,很得民心。要是我們率先發難,不僅城裏官員不會聽我們話,百姓還要造反。”

張鬼方撓撓頭,東風舉起馬鞭,朝城門一指,笑道:“但若百姓知道他要投降,我們再捉他起來,就是師出有名了。白天先打探一二,夜裏就去會會這個顏清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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