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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1章 須倩東風吹散雨(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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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1章 須倩東風吹散雨(十)

四人進了城,找見一個開著的客店。草草吃了午飯,分頭打聽消息。

與途徑各郡不同,平原城裏百姓眾多,逃難的反而是少數。街頭巷尾,議論的雖然是安祿山,卻少有畏懼之色。東風和張鬼方閑逛到集市,見到入口空地圍得山人海,便也擠進去湊熱鬧。

擠到中間,原來空地上搭了個簡陋木臺,一個精瘦漢子五花大綁,被眾人押著跪在臺上。稀奇的是,押他的人全是百姓,看服色連一個差役也沒有。

東風抓過一個老頭,問:“這個是誰?”

老頭將他上上下下打量,抽開手臂道:“別介!”不單不答他的問話,反而狐疑道:“你不是本地人罷?”

東風腦海裏靈光一閃。這個光景,怎麽會有人不往西逃,反而逆流而上,來到河北?

多虧他路上留心,學了幾句方言,說道;“我正是平原人氏,這幾天沒敢出門,今天才來看看。”

老頭還是不答,看著張鬼方,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眾所周知,起兵造反的安祿山正是一個胡人,胡旋舞跳得精彩,得聖上和貴妃的賞識,這才當上節度使。是以民間對一切羌胡怨氣益深,有時嘴上不說,心裏其實很排斥。

最好的辦法是講,張鬼方是個胡奴,侍奉自己十多年了,不會造反。不過這種話私底下講著好玩,講給外人聽,未免太折辱張鬼方了。東風作出坦蕩的樣子,解釋說:“這是我好朋友,其實是漢人,就是長得太黑太高,別人都不信。”

瞪了半天眼,老頭姑且信了,望向臺上跪著的漢子,說道:“這個人是安祿山的奸細,想要出城送信,被當場逮起來了。”

東風奇道:“是誰抓的?”老頭努努嘴道:“就是按著他的人。”

往後再看,東風弄明白了。平原太守顏清臣顏真卿,只顧吃喝玩樂,安祿山已經打下半個河北道,他還一點兒動作都沒有。百姓只好自己組織起來,弄了一個“仁義團”,將城中壯丁編成隊伍,輪流在城門外面巡防。碰到形跡可疑之人,仁義團便上前盤問搜身。

今天捉到這個人,就是在裏衣夾層塞了一張地圖,把城墻一帶兵防全畫出來了。仁義團說罷罪名,底下群眾群情激憤,恨不得沖到臺子上面。東風又問老頭:“捉住以後怎麽辦?”

老頭甩開他,朝臺上連聲大叫:“殺了他!殺了他!”

仁義團的老大割開繩子,把那奸細往前一推,說道:“滾吧!”張鬼方在東風耳邊說:“這就放了?”

東風搖搖頭,雙手抓緊張鬼方衣襟,免得被人群擠散。只見那奸細被人群包圍,雖然解開了束縛,其實無路可逃,只能在臺上“砰砰砰”的磕頭,口中念道:“我鬼迷心竅,我再也不敢了。”

眾人哪裏聽得進去,登時跳出三個年輕力壯漢子,被簇擁著爬到臺上,把那奸細踹倒,擡起來丟到臺下。百姓蜂擁而上,最前面的,對著奸細狠踩狠踏,離得稍微遠些,就伸手進去捶兩拳。離遠了夠不到的,扔石頭、扔沙子,扔臭菜臭魚、往裏面啐吐沫。還有些人無處發洩,拳腳故意往張鬼方身上招呼。張鬼方跟著揮拳頭,怒道:“你們亂打什麽!”

東風被擠得喘不過氣,護著張鬼方,半抱半拖把他弄出去。張鬼方道:“你不要攔我,張老爺打得過他,張老爺要和他拼個你死我活!”

東風心裏堵得慌,覺得很難過,說:“張老爺實在生氣,就打我吧。”

張鬼方惱道:“打你幹嘛?”話音未落,他自己也反應過來,隱隱約約意識到是怎麽回事。東風又說:“走吧走吧。”張鬼方沒再反對,乖乖跟著走了。

好不容易擠出集市,往東再走兩條街,就到了平原郡知府衙門。張鬼方問道:“要不要進去看看?”

東風道:“進去作甚?”

其實張鬼方只是看他低落,隨便胡謅一句話,其實並沒深思。東風問起來,他才想了想道:“方才那幾個人講了,是顏太守什麽也不幹,才會自己弄了一個‘仁義團’。趁大家怨恨顏太守,你正好可以捉他起來。”

東風“撲哧”笑出聲來,說道:“不過我覺得,這事情應該有蹊蹺。”張鬼方問:“為什麽?”東風笑道:“安祿山起兵這麽久以來,沒作為的太守不少,卻沒有哪一郡像平原一樣,變出一個仁義團。單單說是民風不同,也太站不住腳了。”

張鬼方不解道:“那是為什麽?”東風說:“會不會是此地長官暗中組織的?不一定是太守,但應該有做事的人才對。”

張鬼方覺得有理,慫恿道:“那你剛好進去看看。”

把守大門的竟然不是差役,而是正經披掛的士兵,身穿銀光閃閃盔甲,手拿長槍。張鬼方咋舌道:“守城門的都沒這麽威風。”

估計因為大軍壓境,百姓來衙門前面鬧過,才叫士兵來鎮守。但是幾個靜塞軍,不可能攔得住東風。東風道:“我們走。”繞到衙門背後,從圍墻一翻,跳了進去。

不想院裏一個人也沒有,只有一片無瑕白雪。要是經常有人走動,雪早就被踩臟踩化了。張鬼方問道:“這是怎麽回事?顏太守會飛麽?”

東風也疑慮重重,恨道:“我不曉得。”叫張鬼方在底下等著,他自己跳上屋檐,矮著身子走到府堂。

當今官府有“廳壁記”之風,找名人在官衙墻上題字,寫此廳有何官何人,何時升遷,再寫幾句勉勵之言。

東風揭開屋瓦一看,平原府衙也是如此,墻上題字是他生平所見最好看的。柔中帶剛,渾然天成,一筆一劃精妙無比,偏一毫一厘都少許多味道。

一個個字看下來,怎麽也找不著破綻,竟然有些出神,想:“平原郡還有這樣的人物?”跳到最後看落款,題字的竟然是顏太守自己。

東風頓時回神,才意識到廳堂空空如也。不僅顏太守自己不在,就連主簿、典史之類下官,也統統不見蹤影。題壁記那些冠冕堂皇話語,此刻看來真是諷刺至極。

張鬼方問:“怎麽樣?官老爺幹活,還算認真麽?”

東風只覺火氣上湧,想:“百姓自己巡邏,尚且如此賣力。大敵當頭,怎麽當官的連影子都不見?”他從屋頂一躍而下,張鬼方又問:“官老爺都在作甚?”

東風嘲道:“捉不到太守啦,人家壓根不在正堂。”張鬼方也大為震驚,說:“不會罷!”

兩人不死心,繞去旁邊諸司看過,都是一樣空。再看各官自己的住處,只有幾個下人團團忙活,官員自己卻不見了。

張鬼方奇道:“該不會他們偷偷跑了罷?”

東風皺眉道:“長官棄城逃跑,是要殺頭的重罪。就算貪生怕死,也是歸降安祿山,不該逃跑。但太守去哪裏了呢?”

張鬼方說:“或者有人比我們早來一步,自己當太守了。”

東風一時間想不明白,一卷長袖,大搖大擺照後院走去。張鬼方嚇了一跳,拉住他問:“你要做什麽,不怕被發現麽?”

東風哼道:“壓根一個人都沒有,誰來抓我。”果然一路暢通無阻。一直走到衙門夥房,才見到兩個切菜煮粥的雜役小廝,躺在地上躲懶。

東風說:“你在這裏等著。”叫張鬼方躲到屋後,自己徑直走上前,厲聲質問說:“你們在這裏幹嘛?”

小廝一時間被鎮住了,一個比較畏縮,雖然不認得他,卻還是答道:“回、回大人,裏、裏面火生得旺,我們太熱了,出來吹吹風。”

另一個鬥膽問:“大人是誰,以前在府裏好像沒見過。”

東風叉腰道:“我是新來的管事,你們不要問東問西,我說什麽,照做就是。”

他氣勢甚足,穿衣打扮又講究。膽大小廝也打消疑慮,行禮道:“是,我們都聽大人的。”

東風又問:“管灑掃的是哪個人?院裏這麽多積雪,放著不管麽?”

那兩個小廝面面相覷,膽大那個道:“大人有所不知,最近顏老爺不怎麽在府裏,庭院也沒有人走動。就算掃了……”東風叱道:“掃了也是白掃,是吧。”

兩個小廝垂下頭。東風說:“出來吹風情有可原,我暫且饒了你們。但掃雪這個我忍不得,一定要稟告顏老爺的。你們兩個曉不曉得,顏老爺到哪裏去了?”

聽說自己不用受罰,兩個小廝精神一振,搶著答道:“我曉得,顏老爺在湖上建了個亭子,今天剛剛建好,請了很多客人。”

略一思忖,東風便知道了。最近的河流只篤馬河一條。傳說大禹治水疏導九川,篤馬河便是九川之一。篤馬河又有一條小支流,連通平原西邊一片小湖。

他們正是從西邊趕來,沒想到與顏太守擦肩而過了。東風問完話,越想越覺得氣憤。叫上張鬼方,離開府衙,兩人氣勢洶洶地往城西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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