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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9章 須倩東風吹散雨(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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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9章 須倩東風吹散雨(八)

在京兆府一帶時,只是偶爾見到一二個乞丐,跪在路旁討錢。自打進到河南府,流民越來越多。每過一城,都看見城門圍得水洩不通。逃難的百姓沒有路證,不能“過所”,守門兵士未得命令,不敢開門。兩邊爭鬥起來,時常鬧出人命。好在河南比較富庶,不出一兩日,就有富商在城外施粥賑災。

再往東走,東都滿城人心惶惶。有的顯貴聽到風聲,拖家帶口準備逃跑。每天都有數百輛馬車,滿載金銀細軟,駛出城西厚載門。

一切食肆、茶樓、酒店,每日在談:安祿山大軍有多少人、安祿山打下哪一郡。亦有聊得慷慨激昂,當下要去河北投軍的洛陽子弟。

第四日傍晚,一行人總算走到河北境內。施懷趕了四天馬,已經累得不行,只能求張鬼方搭把手,自己回車廂歇息了。東風騎著暗雲,到處跑了一圈。城外民房已經十室九空,幾乎沒人敢住,客棧更加沒有人開。不說打尖,夜裏連個住宿的地方都沒有。

繞回原地,天色黑得快要滴水。平常傍晚沒這麽昏暗,想來是要下雪了。他們輕裝簡行,厚衣服沒帶幾件,更別提厚棉被了。東風問:“晚上沒地方過夜,看起來還要下雪了,怎麽辦?”

張鬼方說:“我有個辦法。”朝車廂一努嘴,說道:“讓他倆睡車底,我們兩個睡車裏,大家都不怕下雪。”

子車謁在後面說:“張老爺,我是腿斷了,又不是耳朵聾了。”

東風明知他故意惹自己發火,每次卻都忍不住生氣。勒轉馬頭,往後走了幾步,一腳重重踢上車廂。施懷尖叫出聲,子車謁咯咯直笑。張鬼方勸道:“你別笑了。一會兒車翻了,你就坐馬拉輪椅罷。”

幾人拌嘴的功夫,東風面頰忽然一涼。擡手一摸,一滴細細的冷水。真的下雪了。天邊一聲驚雷,霎時間狂風大作,飛沙走石。拉車的兩匹馬被吹迷了眼睛,當真往路邊直沖過去。

東風心道:“好一個烏鴉嘴!”一夾馬腹,趕上去抓住轡頭。張鬼方手臂上青筋暴起,也死死地抓住韁繩,跑了十幾尺,好歹制住兩匹馬。雪越下越大,東風頂著狂風大叫:“怎麽辦?最近的城門也有好幾十裏,現在趕不了路了。”

張鬼方馬鞭一擡,指著路邊一間房,說:“借住一夜吧。”

東風催馬進了院子,把馬拴在屋檐底下,拍門叫道:“有人麽!我們路過此地,遇到暴風雪,實在走不了了。能不能借個地方歇腳?”

他們家院門比較小,馬車沒法駛進來。張鬼方在外面下馬,也跟著走進院子。拍了半晌門,也不見有人出來應答。東風繞到屋後一看,原來後門是開著的,前門閂上了。他轉回來說:“沒有人在,估計也逃難跑了。我們進屋罷。”

子車謁和施懷下了車,聽說屋裏沒人,誰都不好意思往院裏進。施懷探進一個腦袋,期期艾艾道:“沒、沒有人,我們進去住,算不算不告而取?”

終南派作為正道大派,比較愛惜羽毛,一旦發現弟子偷盜財物,不論內門外門,一概逐出門墻。因而弟子行事格外小心,有時到迂腐的地步。子車謁雖然不說話,卻看著院門一條線,顯然心裏也是這麽想的。

東風叉著腰,嘲道:“愛住不住,在外面冷死也行。反正我在隴右,不曉得住過多少次別人不要的破屋子了。”

子車謁開口說:“進去吧。”施懷喏喏地推著輪椅,往前走了幾步,轉身關上外面的門。

東風從後門進屋,打開前門大門的門閂。仔細一看,這一家大概不是窮人,生活還頗富裕。屋頂一根大橫梁,是硬邦邦的好楠木。屋頂墊了茅草,一進屋就暖和得多了。米缸盡管搬得見底,裏面剩的卻都是精米精面,不摻谷殼。東風找見一根柴火,放在竈裏引燃,燒了一鍋熱水。

他們隨身帶的幹糧,都是炒面之類玩意,吃起來沒滋沒味,還糊嘴、口幹。東風翻出四只瓷碗,一碗抓一把炒面,倒上水說:“湊合吃吧。”

施懷以往出遠門,從來好吃好喝,哪裏受過這種苦。連啃四天幹糧,連熱飯都沒見過,再看這一碗沒有油的稀湯,連筷子都不想動。子車謁溫聲問:“你不餓麽?”

東風已經喝光糊糊,百無聊賴,撐頭看他們兩個。只見施懷搖搖頭,說道:“不餓。”接著肚子“咕嚕”叫了一聲。

東風覺得好笑,順他目光望去,見到墻上掛了一塊兒臘肉,心下頓時了然。

子車謁也看到了,笑了一聲,說:“好吧。”從袖子裏摸出一塊銀,放在手心掂了掂。施懷更不好意思接,子車謁說:“是師哥想吃,好麽。”施懷只得接過銀子,捏著臘肉邊角的地方,拔出“無老死”劍畏畏縮縮割了一小塊,又把銀子掛在繩上。

眼見東風看得出神,張鬼方拿手臂推推他,說:“張老爺也有銀子。”

東風好笑道:“張老爺搶官家的官銀,拿來買百姓的臘肉,也算劫富濟貧了。”張鬼方道:“不是這個意思,你饞不饞?”

東風道:“我才不要,我最清高了。主人不在家,連院子都不情願進的。”說著舀了一碗熱水,把碗底面糊沖起來,仰頭喝掉。

那廂施懷割了臘肉,沒有配菜,也沒有菜油,囫圇丟進滾水裏,煮了一通。臘肉煙熏火燎的味道,飄得滿屋都是。煮得軟了,他把那一小塊肉夾出來,切了四份。第一份獻給子車謁,第二份夾進自己碗裏,第三份分給張鬼方,第四份才問東風:“你要不要?”

東風適才笑過他,不好分他一塊肉,說:“我不要,你留著罷。”施懷筷子一松,還是把臘肉掉進東風的空碗。

竈裏明火一直烤著,東風面頰發燙,有點難為情,也就沒再推拒。不過他嫌臘肉太鹹,當真不想吃,放在碗底不動。

恰好裏屋“沙沙”響了一陣,東風如釋重負,說:“我去看看。”

他放了碗,走去裏屋。屋門只虛虛掩著,沒有關緊。那響聲也還沒停,聽起來不像大東西,但也不像老鼠。東風心說:“難不成進了黃鼠狼麽?”

輕手輕腳地推開屋門,一股餿味撲面而來。東風掩住鼻子,往裏一看。這一間分明是臥房,床底卻玲玲瑯瑯擺了十幾個瓷碗。有的裝了水,有的裝了肉湯,有的裝了米粥,都結作一碗一碗的冰塊。有個炭爐滾在旁邊,倒了一地白灰。料想這一家人逃跑的時候,沒有熄掉爐子,結果熱氣把吃食全漚壞了。

而在床榻上,有一團卷在一起的被子,一抖一抖在動。東風小心翼翼走上前,掀開被子,嚇了一跳。底下居然藏了只棕色卷毛的“猧兒”小狗。這種小狗是西域賣過來的,永遠長不大,不能看家護院,更沒辦法打獵,都是有錢人家養著玩兒。

碰到生人,那小棕狗怕得要命,“嗚——嗚”地齜牙。東風退了一步,撞開床頭一個櫃子,才發覺櫃裏盡是小孩玩具。小的如小瓷人、“磕印”小泥人、小泥狗、撥浪鼓,大的如大獒犬、大泥狗。

東風心裏不禁一酸,想道:“肯定是這家有一個小孩,愛狗愛得不得了。逃難的時候,大人不許帶,他自個也說不上話,只好把狗藏在屋裏。其實就算逃難帶走,最後還是變成一鍋湯。而狗呆在這裏,不過幾天就要冷死;就算能熬過冬天,也要渴死、餓死。這是死局呀。”又想:“不知道這家人逃到哪裏去了,近況如何,進不進得了城?”

他看那小狗氣息奄奄,把水碗撿起來,內力化開半碗水,餵到小狗嘴邊,說道:“你喝點兒水,一會泡些炒面給你吃。”

小狗嚇不退他,其實也不敢上嘴咬,只懨懨地把頭枕在被子上,閉著眼睛,有氣無力地喘息。東風坐在床邊,一只手撫上它脊背,只覺得燙得不得了,不禁急道:“你喝呀,或者你走得動麽,和我去堂屋,就有吃的了。”

那小狗理都不理他。東風又是可憐,又是心急,眼眶一熱,抽了抽鼻子。

身後的門“砰”的被人撞開,張鬼方闖進來,叫道:“怎麽了?誰惹你了?”

東風道:“這裏……這裏有一只狗。”

張鬼方看見床上的“猧兒”,奇道:“你怕狗麽?這麽小一只,咬都咬不動你。”

東風著急道:“它不肯吃,也不肯喝。”

張鬼方伸出一根指頭,湊到小狗鼻子旁邊,說:“還有氣呢。”把狗整個抱起來,塞在衣襟裏面,又說:“它一個勁發抖。”

東風哭笑不得,說:“你嚇著它了。”張鬼方說:“那怎麽辦?”

就算能將小狗帶走,到了平原郡,對上安祿山,戰場上刀光劍影,更沒時間看顧它。可要是送人麽,如今人人自顧不暇,誰又有閑情賞它飯吃?東風坐在床邊,長長嘆了口氣,沈默半晌,才說:“我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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