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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4章 為君捶碎黃鶴樓(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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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4章 為君捶碎黃鶴樓(十二)

驚呼聲中,盟主雙腿一蹬,胸口血如泉湧,看著是沒有活頭了。道澄大師亦渾身一震,大咳一聲,吐出一口濃濃黑血。曇豐從未見過這等場面,撲上去叫道:“師父!”把道澄拉到一旁。宮鸴則反手扣住那“藥王後人”的手腕,驚怒交加,呵道:“你究竟是誰!”

那人說道:“我是藥王後人,不是說過了麽?”任憑宮鸴點了他穴道,沒有要逃的意思。眼睜睜看著盟主咽氣,那人竟坐在地上,哈哈狂笑起來。旁人被他癲狂的模樣鎮住,一時間誰也不敢妄動。

靜了片刻,廳角忽然傳來一聲尖叫,有個美艷丫鬟哭道:“莊主!”身子一軟,昏倒在地上。眾人被她一叫,如夢方醒,七嘴八舌問:“這是怎麽回事?”

丁白鷴三兩步趕上去,跳到桌上,叫道:“今天迎客的小廝,都給我帶過來!”

過不多久,押過來幾個愁眉苦臉的下人,都穿著懷月山莊的短打。丁白鷴指著那刺客問道:“這個人叫甚麽名字,是誰把他放進來的?”

幾個小廝相互對望一眼,都怕惹事,誰也不敢先開口。陳否在旁幽幽提醒說:“丁女俠,敝莊的下人膽子恐怕有點小,要被嚇壞了。”

丁白鷴心說:“這個陳否,不是跟何有終一夥麽?為什麽出面幫我?”並不作答。

陳否也不強求,轉向小廝說:“你們只管講,丁女俠不會生氣的。誰記得起來,誰就有賞錢拿。”又招來幾個粗使嬤嬤,把昏倒的丫鬟擡去餵藥、歇息。

看她果真沒有怪罪的意思,這才有個年輕小廝站出來,抖抖索索道:“稟二位奶奶,這個人叫做孫遜,是五臺藥王傳人,有帖子,冊子上也有名字的。”又告饒說:“俺都是按規矩行事,絕對沒有胡亂放人。”

宮鸴撕下一片衣角,把自己手掌、手指厚厚纏了幾圈,伸進那刺客懷中。那刺客笑道:“宮大俠怕甚麽,我懷裏可沒有帶毒。”大喇喇任他搜身,果然搜出一張請帖。再核對賓客名冊上的相貌,也是對得上的。

丁白鷴說:“是不是易容?”宮鸴把他腦袋壓下來,在脖頸、耳後細細摸了一圈,沒有任何人皮面具的縫隙。東風在底下悄聲說:“我想他真的就是孫遜。”

張鬼方道:“我想也是。”

說話之間,孫遜道:“你們要是不信,我內袋裏還有一枚令牌,拿來一看便知。”宮鸴幹脆把他外衣剝掉,兩邊拎著,淩空一抖。果然滾出來許多藥瓶,其中夾雜一枚小小的“藥王”令牌。

東風說:“要是假扮的藥王傳人,帶著令牌就足以服眾了,幹嘛還要背許多瓶瓶罐罐。”廳裏群雄亦信了八分。宮鸴皺眉道:“你為何要殺盟主?”

孫遜笑道:“為何要殺……這問題我可得好好想想。”眾人激憤道:“有什麽可想的!這人是瘋子不成!”亦有人說:“把他殺了給盟主償命!”孫遜充耳不聞,靜靜坐在廳中,誰也不搭理。

過了一刻鐘,他眼角驀地流下兩行淚來。大家都道:“這個孫遜又哭又笑,的確是瘋了。”

孫遜卻說:“雖然我行刺,是何有終寫信逼我,但我想來想去呢,覺得這個盟主還是死不足惜。因此我也鬧不明白,殺他是為何有終,還是為我自己。”

譚懷遠召開武林大會,本是為了對付何有終。不想辦法還沒商量出來,自己先死在何有終手下。眾人背後齊齊一涼,宮鸴追問道:“這是什麽意思?”

孫遜道:“我本是醫藥世家出身,只會幾招江湖上粗淺武功,和各位大俠是遠遠不能比的。”講到此地,他頓了頓,向周圍眾人嘲諷似的笑笑,接著說:“所以兩年以前,何有終……當時還不曉得他叫什麽……他捎來第一封信時,我便托人向盟主捎話,期望武林盟能夠略施援手。”

東風小聲說:“兩年以前,盟主壽宴已經過了。”

孫遜又道:“等了半月,盟主回信說,他已知曉江湖上有這麽個小毛賊。這個小毛賊攪得許多大派煩不勝煩,但其實信裏都是虛張聲勢,不做搭理即可。”

座中眾人認得何有終的,都猜到往後發生的事情,倒抽一口涼氣。孫遜說:“我信以為真了,當真放著不管。又過得兩個半月,何有終突然現身,把我家殺得只剩我一條賤命。我一天天在想,要是盟主沒有騙我,我早早地知道鬥不過何有終,早早地把秘籍交給他看了,妻兒是不是就不會枉死?”

張鬼方狐疑道:“當真麽?”東風說:“我看也未必。如今他已投誠了,何有終照舊叫他來送死。”

忽然有人怪腔怪調地笑了一聲,說道:“孫兄,這事歸根結底,是你自己孬種、又孬得不徹底,怪在盟主頭上做什麽?”

孫遜怒目看去,原來又是那只“翻海蛟”,翻海蛟笑嘻嘻地又說:“要是夠膽呢,你大可以跟何有終拼個你死我活。要是夠孬,不管盟主怎麽說,你投降就對了。不上不下,害死老婆孩子,怪得了誰?”

孫遜因一念之差,害得全家送命,本就是他心中最碰不得一根倒刺。此刻被翻海蛟撥來弄去地嬉笑,他氣得肚子都要炸了,喝道:“在座個個是頂天立地的英雄好漢,我不信有誰,甘願看著親人喪命。”翻海蛟嗤笑一聲,孫遜死死盯著他,又一字一頓說道:“但我也不信有誰,一聲不響,願把老祖宗傳下來的秘籍拱手讓人。這能怪我孬或不孬麽?”

張鬼方小時亦有差不多的經歷,且這個翻海蛟聒噪輕慢,就和壽宴上柳欒一樣令人討厭。他新仇舊恨加在一起,聽得動容,說道:“再怎麽講,盟主是見過於氏兄弟的,不該托大。”

當年譚懷遠大辦壽宴,於氏兄弟之中的於左,花重金送禮,買得一個座位,把自己弟弟頭顱提來席上,說是遭了何有終毒手。壽宴鬧得天翻地覆,盟主不得已答應於左,一定徹查他胞弟之死。這事後來也不了了之了。

東風沈吟不語,張鬼方說:“對吧?”

東風不答,卻在桌子底下猛地捉住張鬼方的手。五指冰冷,手心出了一點汗,指甲掐得張鬼方生疼。張鬼方忙說:“怎麽回事,你肚子痛麽?”

東風搖搖頭,叫張鬼方靠過來,在他耳邊悄聲說:“我在想,盟主已經見過於左,就算不想幫忙,也不至於說‘只是一個小毛賊’這樣的話。當年盟主回過去的信,究竟是誰寫的?”

陳否身為盟主夫人,想要翻弄武林盟書信,簡直易如反掌。她只須和捎話的人講,將來轉告盟主,再自己寄一封信回轉,神不知鬼不覺。況且現在譚懷遠已死,他生前究竟知不知道這回事,跟著死無對證了。

東風又說道:“要是猜得對,陳否手段之毒,真不可以用常理來算。”

張鬼方說:“有什麽好處?要是講的聳人聽聞一點,她還早些拿到藥王的秘籍。”

東風笑道:“張老爺是大好人,所以想不通的。”張鬼方說:“才不是。”東風道:“她故意想要孫遜家破人亡,像馴鷹一樣,為她所用,今天用來殺盟主。順帶還可以殺雞儆猴,震懾這幫粗人。”

他們說歸說,陳否始終病歪歪縮在椅子上。有心善的女俠看不下去,給她倒了一碗熱茶,又講了幾句體己話。陳否點點頭,雙手接過茶碗,像拿個手爐一樣,捧在胸前煨著。

當初她被張鬼方救了一命,請他到院裏上藥,也是拿手爐、穿披風,一模一樣的裝束。那時候的陳否,已經殺了封情、殺了參狼羌的族人、殺了於右。但是上藥的那一刻,她究竟是不是好人?如果沒有救她,武林中是不是少許多腥風血雨?

東風似乎猜出他心中所思,笑道:“就算張老爺不救她,她一定也有辦法逃脫。這種傷春悲秋的事情,合該我想,不該張老爺想才對。”

主桌那邊,道澄大師調息運氣,總算恢覆過來。雖然心知無望,還是一探盟主脈搏,接著搖頭嘆道:“盟主已經仙去了。”曇豐跟著念一句佛號。

孫遜冷笑道:“小刀插進心臟,焉有活理?我孫遜武功雖然低微,多少是藥王家子弟。怎捅哪裏能夠殺人,還是知道的。”

群眾原先慷慨激昂,可聽了他的淒苦經歷,一時竟不再有人出聲罵他。孫遜又說:“我今日行刺盟主,就沒想著從你們這群大俠士、大義士手底下逃走,我就是來送死的。誰為這個譚懷遠不忿,就上來殺了我罷!”說罷端坐起來,閉目待死。

廳裏鴉雀無聲。盟主雖無子嗣,卻還有個遺孀。陳否不發話,誰也不能替她報仇,或者替她原諒。但她偏偏捧著碗不響,也沒有要覆仇的意思。

過得一刻鐘,道澄嘆道:“譚夫人節哀順變。”

陳否輕輕搖頭道:“多謝大師。我方才想了許許多多東西,最後覺得,先夫看似被這位孫遜所殺,其實是死在何有終手裏。何有終已膽大妄為至斯,公然在會上殺人,我們武林盟如今群龍無首,可怎麽辦呀!”

【作者有話說】

東風大偵探終於結束了,下章就能有一些大家沒猜到的展開了

隨便評論點吧大家後面還有十五萬俺好寂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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