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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3章 為君捶碎黃鶴樓(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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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3章 為君捶碎黃鶴樓(十一)

這群羌人住在吐蕃、劍南與隴右的交界之處,是武都郡附近一個部族,譯過來叫做“參狼羌”。

這一族和吐蕃更親近,除了族長以外,別人一句漢話都聽不懂。族人擅長用毒,還有一套自幼習練的外家功夫。在官道附近打劫為生,在當地也算一個小有名氣的幫派。

直到四年多以前,有一個奇怪漢人找上門。面目醜絕,滿臉毛絨絨胡須,像山裏的野人,又像一只大馬猴。此人就是何有終了。

起初何有終說,自己是一個游方大夫,情願用真金白銀、用布匹、馬兒來買他們的毒方。但眾羌人本不信任漢人,無論如何也不答應。反而打起殺人越貨主意。

何有終識破之後,不怒反笑,說:“第一次見有人上趕著送死。”拔出劍來,血戰一夜,把半數族人都給殺了,又威逼那族長交出毒方。族長說道:“走出武都,方子裏的藥材就沒有了,搶也是白搶。”何有終說:“我就愛白搶,你管得著麽?”眼也不眨,又殺掉一個人。

族長推脫說:“我不會寫漢字。”何有終說:“你只管講,我寫就是。”沾著地上新血,滿滿當當寫了一張紙。從此眾人連何有終的名字都不敢提,只慶幸送走一尊瘟神。

不想就在半年前,有人捎來一封信。大家找人譯了才曉得,信是何有終寫來的,叫他們今秋趕來長安。但敢不從,一定擇日滅他們滿族。眾人只得哆哆嗦嗦來長安,果然又見到何有終。

鬥安珠和阿祖娃在漢人手底受盡欺負。且來長安以後,族人推他們出去送死,滿腹委屈更無人可說。忽然見到東風、張鬼方兩個會蕃話的人,苦水就倒豆子價倒出來。不消如何拷問,他們自己就交代得一幹二凈。

東風感慨道:“何有終才真是‘強盜之資’,當年張老爺若對楊俶說‘要麽分你一半官銀,要麽我將你滿門良賤一齊殺了’,楊俶嚇得落草為寇,就沒這麽多事了。”

張鬼方道:“我才不和那種人好。”東風笑笑,又問:“阿祖娃,何有終叫你刺殺盟主,你卻在夥房翻來翻去,是在找甚麽?”

阿祖娃道:“這也是何有終教我們的。他說,盟主有個怪癖,從來不吃小蔥。府上廚子但凡做菜,都要另做不放蔥的。”

東風了然道:“毒藥下在不放蔥的胡餅裏,上菜就會端給盟主。你倆就是在找這個。”

阿祖娃點點頭,東風沈吟不語,心想:“何有終為何要殺盟主呢?這是在使詐,還是真想要盟主死?”

阿祖娃見他不說話,拜倒在地,道:“二位大俠,刺殺不成,被何有終知道,肯定要沒命了。我兩個死不足惜,族人卻不能受我們連累。”鬥安珠跟著拜道:“大俠武功高強,還請給我們‘參狼羌’指點一條明路!”

東風嚇了一跳,連忙伸手去拉。拉阿祖娃,阿祖娃巋然不動,拉鬥安珠,鬥安珠下盤不穩,絆了一個趔趄,卻不肯起來,重新跪好。東風頭疼道:“你們族長,明知刺殺是有去無回,將你倆拉出來送死,你們心裏不怨懟麽?”

阿祖娃道:“我們本來就是要死的。”

東風說:“哪有人本來就是要死的?”阿祖娃道:“即便我們不來刺殺,也有別的族人要被派來。總歸要死人,恰好輪到我們而已。”

鬥安珠附和道:“傳說中有的勇士,連死也不怕。我們倆雖做不到,卻也不會背叛族人。大俠要是不信,我鬥安珠情願以死明志。”說罷,從袖中閃出一柄小劍,對著自己頸項生生插下。

東風在他腕上一叩,打掉小劍,說:“我知道了,你們待我想一想。”心道:“這兩個羌人,雖然一句漢話都說不明白,卻比許多滿口空話的漢人要俠義得多。”不禁動了惻隱之心。問阿祖娃說:“你們兩個輕功如何?”

阿祖娃說:“不敢說多厲害,但能爬上爬下。”

東風指著院墻說:“能不能翻過去,不叫家丁發現?”阿祖娃點頭應是。東風道:“你們出去以後,先找自己族長,再叫他找見一群光頭和尚。他們武功厲害極了,何有終都不敢招惹。”阿祖娃如蒙大赦,趕忙記清楚。

東風仍覺得哪裏不縝密,又多交待了兩句。

目送兩名羌人翻過圍墻,張鬼方問:“你在想什麽?”

東風沈吟道:“我在想,何有終對懷月山莊了如指掌,連宴會菜色都清楚。想殺盟主,什麽時候不行?況且他武功這麽厲害,為何要找幾只羌人三腳貓?”

張鬼方道:“管他怎麽想的,反正兩個刺客已經走了。”

話音剛落,東風忽然一拍腦門,叫道:“不好!”張鬼方問:“怎麽個不好?”東風說:“我們快回去,怕是來不及啦!”不由分說,拉著張鬼方就往回跑。

兩人原路穿過游廊,還在荷塘對岸,便聽到廳堂內吵吵嚷嚷,跑動、尖叫,聲音幾近掀翻屋頂。

東風又說:“完了。”等不得繞岸邊陸路,一手摟緊張鬼方,帶他疾跑幾步,足尖一點,飛身跳向湖心。張鬼方不谙水性,眼看水面越來越近,波光閃到腳底,耳邊風聲獵獵,忍不住嚇得大叫。

東風壓過風聲,也叫道:“張老爺不怕!”不偏不倚落在湖心一塊大石。

原來早在上次盟主壽宴,東風與宮鸴在池邊說了兩句話,記得湖中有幾塊假山石。今年石頭雖看不見了,他卻料想:“或許是池水漲得高,而不是搬走了。”如此賭了一把。果然,池水只漫過鞋尖一點兒,腳掌都濕不到。

張鬼方見兩人沒沈下去,喜道:“這是什麽邪術?”東風說:“你有沒有聽說過,達摩祖師一葦渡江?我要出家啦!”抱緊張鬼方,依樣跳上另幾塊湖石,渡過荷塘。

廳堂大門虛虛掩著,裏面亂成一鍋粥了。東風將門開了一條小縫,閃身進去,鉆回原先座位上,只有丁白鷴與曇豐還坐在桌邊。張鬼方問:“發生什麽事了?”

丁白鷴朝主桌一指,悄聲叫道:“盟主出事了!”

東風擡頭一看,只見主桌裏三層、外三層,圍滿了人。站得最近的赫然是道澄與宮鸴。盟主躺在地上,看不清受了什麽傷,只聽有人驚呼道:“盟主沒有氣了!”

東風苦笑道:“還是沒趕得上。”

丁白鷴大感驚奇,問道:“你倆不是出去了麽,怎麽知道的?”

東風將外面的事大略講了一遍,又說道:“我起初想,托兩個羌人刺殺,未免太不把中原武林放在眼裏了。盟主即便中毒,未嘗不會被座中精通岐黃之士救回來。”

曇豐緊張不已,絞著兩手說:“是這樣。”東風道:“我接著又想,或許何有終沒想讓盟主死,只是演一出苦肉計,順便洗脫盟主的嫌疑。”

丁白鷴看向躺著的盟主,微微搖了搖頭。東風說:“但我後來突然想到,給子車謁治腿、給何有終治傷,用的統統是盟主夫人的藥,和盟主並無半點關系。我總以為,譚夫人譚夫人,譚夫人和盟主是一家的。但若不把她當盟主夫人看,她陳否就是想要殺盟主呢?”

丁白鷴一驚,壓低聲音道:“不可能罷!她身體這樣弱,還練不了武功。”

東風說道:“何有終練得。”一桌人不由朝陳否望去。陳否瑟瑟蜷在旁邊,裹著一件血紅披風,面色蠟黃,不知是怕還是冷。

他們說話聲音分明很低,在吵鬧的廳堂裏毫不起眼,陳否卻若有所思,回以目光。

東風低聲喝道:“別看了。”眾人紛紛低下頭。

丁白鷴又說:“她會不會也是被脅迫的?”東風道:“不大可能。給子車謁治腿的時候,何有終還並不會什麽武功。她若被脅迫,大可以找別人求救。”

張鬼方說道:“可我們抓了那兩個羌人,盟主卻還是出事了。”東風說:“這就是我要講的了。如果我是何有終,膽敢派兩個三腳貓殺盟主,只有一個緣由。”

張鬼方問:“究竟為什麽?”東風說:“那就是我派了許多人,互相做幌子,又互相是真殺手。實者虛之,虛者實之,只要把廳堂攪亂,一定有人殺得盟主。”

主桌那邊又是一陣騷動,道澄方丈叫道:“曇豐,快拿藥過來!”曇豐忙不疊掏出那瓶羅漢清心丸,擠進去問:“盟主沒事麽?”

道澄方丈說道:“盟主中了毒針,呼吸雖無,但心口還微微跳動。要是護住心脈,或可以試一試。”

曇豐倒出一顆藥丸,撬開盟主齒關,給他含在舌頭底下。道澄方丈拈起數根銀針,刺入盟主心脈要穴,盤膝坐下,囑咐道:“宮鸴小友,勞駕為我護法。”

宮鸴道:“是。”按著鐵筆,站在一旁。道澄旋即閉上雙眼,一手抵在盟主後心,緩緩運功。不出一刻,盟主面色似乎略紅潤些,道澄方丈卻已累得滿身大汗,睜眼“嗚嗚”說了兩句話。誰都聽不清楚。

曇豐試探問道:“師父要什麽?”道澄卻不再出聲。

眾人束手無策之際,又一人擠進人堆說:“我乃藥王之後,有一種家傳藥丸,可以吊命。”果真拿出一顆藥來。

宮鸴接了藥丸,放在鼻子底下聞聞,餵給盟主。那人又說:“我還有一種點穴的辦法。”說著湊到盟主跟前。

宮鸴略讓開半個身子,方便他施為。張鬼方一個激靈,叫道:“小心!”然而為時已晚。那人手上一直扣著一柄小刀,直直插進了盟主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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