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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8章 為君捶碎黃鶴樓(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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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8章 為君捶碎黃鶴樓(七)

翌日,丫鬟又端藥來。陳否坐在榻上,接過碗,捧著要喝,丫鬟突然笑道:“奶奶今天怎麽染了指甲?”

陳否伸出右手,手心朝上,曲起手指看了看。單用花汁染,染起來斑駁、顏色淡,而且一碰水就要褪色。染了才有半天,現在幾乎看不出紅了。只有指甲縫裏剩一絲殘血。陳否道:“沒有染。”

那丫鬟笑道:“奶奶想要愛美,來找我呀。”說著把自己的手也伸出來,和陳否並在一起。陳否膚色又黃又黑,指頭幹幹巴巴,像老姜,像是老嫗的手。而丫鬟五指尖尖,蘭花紅筍,像嫩生生子姜,掐一下,一個滴水的月牙。放在一塊看,真不知道誰是主、誰是仆。陳否收回手,說:“和我比這個幹什麽。”

丫鬟又是嘻嘻一笑,說道:“奶奶平時不愛打扮,想要美一點,我樂意得很哪。”陳否淡淡說:“你樂意有什麽好。”丫鬟說:“老爺也會樂意。”

陳否面色不變,仍舊說:“他樂意有什麽好。”丫鬟無話可講了。

這丫鬟名字叫做小棗,長得很有幾分姿色。十一二歲進譚家,待了二十年,今年也三十多歲了。

換別的漂亮丫鬟,長到這個年紀,多是找一個好人家嫁掉,或者給幾錠大銀,另謀生路。小棗一直留著不走,三十多歲,性子還是天真嬌憨。個中緣由,人人心知肚明,人人都不說。陳否自然也知道,不過陳否脾氣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從來不管,更不為難小棗。

喝完藥,小棗拿過空碗,一躬身說:“奶奶,我先走啦。”

陳否卻叫住她,問道:“外面荷花怎麽不見了?”

小棗走到窗前,向外指去,說:“喏,這裏全都是荷花,哪裏不見了呢?”陳否說:“你曉得我說哪一朵。”

小棗說:“是要開了的那一朵麽?那朵我看了喜歡,就拿回去了。”

陳否不響,小棗回頭朝她一笑,又說道:“我問過老爺了,老爺說,莊裏的花,我想要的,都可以摘回去。奶奶還有這麽多花兒,就原諒小棗罷。”

陳否興味索然,擺擺手說:“那你就摘吧。”小棗道:“奶奶就是什麽事情都不上心,老爺才不來的。”

陳否說:“不來最好。”

小棗不信,放下空碗:“我給奶奶染指甲吧。”陳否道:“不要碰我。”在榻上扭過去,把手藏到一邊。小棗不依不饒走上前,左邊一晃,趁陳否往右躲,牢牢扭住她的手,又說:“奶奶的手太黃,單染指甲其實不好看。”

陳否不會武功,自己掙不開,只好說道:“你玩夠沒有?”小棗笑道:“我可不是在玩呀,是老爺說,染過的指甲好看。”

陳否忽然冷笑一聲,說道:“你覺得譚懷遠,是喜歡那個紅指甲?”

小棗仍笑道:“不然呢,老爺是喜歡我漂亮麽?”

陳否說:“他一點兒都不在意你,和不在意我是一個樣的。”

小棗兀自不以為意,陳否冷冷說:“他都不在意你是不是個賤人,你染紅指甲、黑指甲、藍指甲,他就更不在意了。”

多年以來,陳否逆來順受。別人再怎麽逗她,她都支支吾吾地忍過去了。突然冷嘲熱諷,把小棗嚇了一跳。小棗說:“奶奶可不要這麽講話!”陳否冷笑道:“你就是一塊兒好肉,夠香夠軟就好了,心地怎麽樣,長沒長指甲,都無所謂。”

小棗尖叫一聲,甩開陳否,倉皇跑到屋外。陳否咳了兩聲,叫道:“小棗,來拿碗。”小棗只當沒聽見,一溜煙逃遠了。

在榻上躺了半天,陳否恢覆些許力氣,起身侍弄花草。先澆梔子,再澆幾盆小蘭花。都澆完了,陳否搬起一盆墨蘭,放上窗臺,自己坐回去閉目養神。

睡得小半個時辰,窗戶“咯咯”響起來,整片窗欞微微顫抖。陳否睜開眼睛,有氣無力靠著。過了一會,窗打開了。一個大馬猴似的東西掛在窗框上。陳否動都不動,說:“今天來得挺晚。”

那大馬猴正是何有終。他雙臂一蕩,兩條短腿穩穩落地,說道:“對不住,我才回來。”輕車熟路,從角落拖出一張太師椅,擺在房間正中,顯得很是殷勤。

陳否改坐到太師椅上,靠著扶手,一手托腮,又問:“最近都在做什麽?”

何有終道:“最近都在終南。”陳否“啊”的嘆了一聲。何有終解釋說:“終南那個女人,不曉得跑哪裏去了,抓也抓不到。封笑寒也是個孬種,天天做夢被她殺掉。”

陳否說:“不奇怪。”何有終不屑道:“封笑寒學那麽多武功,到頭來怕這個怕那個的,學了也是白學。”

陳否微微笑道:“元碧在暗,封笑寒在明,防不勝防,怕也沒什麽錯。”何有終悶悶應了一聲,陳否說:“所以在暗比在明好。”

何有終跳到榻上,盤腿坐著,和陳否面對面。因為臥榻更矮一些,他看陳否只能擡著頭。陳否繼續問:“子車謁呢?”

何有終道:“這小子挺壞,不過我蠻喜歡他。”陳否大為無奈,道:“我問你,他腿怎麽樣了。”

何有終失望道:“就那樣吧,能站一會,別的做不了了。”陳否問:“一會是多久?”

想了半天,何有終說:“能站一刻鐘,再久就痛得不行,但還能再站一會兒。而且能自己走幾步了。”陳否默默記下,末了說:“之前自己走不了,一定要人扶著。看來還是好一些。我配一點新藥,你到時給他送過去。”

何有終酸溜溜道:“你對他倒是上心。”陳否拉下臉不響,何有終不情不願,補叫了一句:“娘。”

陳否道:“做人不能過河拆橋。”何有終道:“我明白了。”陳否嘴角微微一勾,不鹹不淡說:“多虧了子車謁,否則你上哪裏找武功學?”

原來當年,陳否與何有終空有志氣,卻無趁手武功。譚懷遠自家功夫,雖然容易偷取,但在江湖上頗不夠看;陳否有種生肌續骨的金瘡藥,然而傷藥再好,不見得有人願用武功來換。

只有子車謁,摔斷雙腿,久治不好。陳否拿藥給他用了一月,稍有恢覆。然而再叫他用“天羅地網”換藥膏,他仍不情願。

陳否說:“你告訴他,他師父已經入夥了。叛門是丟臉的事情,而且說出來就沒有轉圜。子車謁要面子,給了武功,至少兩月之內,不會去找他師父求證的。”何有終一經轉達,果然有奇效。練得“天羅地網”以後,趁機打劫了不少小門派,偷得他們功法。這時才說動封笑寒,圓上當初的謊。

何有終悶悶應道:“嗯。我夜裏拿去給他。”陳否微微一笑,比方才笑得真心一些,問:“你呢?最近忙來忙去,沒有受傷吧。”

何有終道:“受傷了。”說著把衣袖撩到肩頭。陳否說:“傷在哪裏呢?”

當初東風刺的一劍,在藥膏滋養之下,早就收口,只剩一個淺淺的印子。何有終指著印子道:“在這裏。”陳否又是一笑,說:“這麽大了,還怕留一點兒疤麽?”

何有終說:“不怕。”陳否說:“那塗來幹什麽?”又說:“我曉得了,你是想浪費我的好藥。”說是這樣說,還是挑了綠豆大的藥膏,在指尖上揉化了,在那傷疤上塗了薄薄一層。

塗完了,何有終忽然說:“這個梔子花味挺好聞。”陳否笑笑不答,何有終又道:“上次在終南,碰到東風,東風武功精進不少,又把我肩膀衣服劃破了。”

陳否重覆道:“上次在終南。”何有終道:“嗯。”陳否想起什麽,說道:“那時候你傷口還沒好全,塗了不少藥膏,肯定被他聞見了吧。”何有終說:“我說我是梔子花仙。”

陳否想了想,又道:“上次你爹辦壽宴,那個吐蕃人救過我一命。後來我給他接過一根手指,也用了這種藥。”

何有終遲疑道:“意思是講,東風認出娘了?”陳否道:“也不一定,要看他夠不夠聰明了。那個吐蕃人倒是呆呆的,未必會把藥味的事情講給他聽。”何有終松了一口氣,陳否忽然問:“他最近去哪裏了?”

何有終道:“他一家都不在肖家村,我問了問鄰居,聽說是去洛陽了。”

陳否沈吟不語,何有終說:“這節骨眼,去洛陽幹什麽。”

陳否猶疑道:“他和泰山派那兩個人好,或許是找他們。”再想了想,接著說:“又或者不是去洛陽,是去少林了。往那邊走,要麽是找泰山派,要麽是找少林。”何有終說:“怎麽辦?”

陳否笑道:“這是好事情。他大概覺得,你爹發英雄帖,請大家來武林大會,是要對他們不利了。但我沒打算害他們。”

何有終渾身一抖,說道:“那是要害……”

陳否打斷說:“難道你舍不得他?”何有終搖搖頭。陳否說:“那就是了。”伸長手,在何有終頭頂摸了摸。母子倆一樣矮小,五官也說不出地像。在這間西廂,誰都不顯得奇怪。

【作者有話說】

話說在最初版本的想法中,陳否是個前代武林第一美人之類的人設。但覺得都叫這個名字了,還要加一個美貌設定實在太無聊,最後還是改成了大家見到的滿身debuff樣子。所以她的否其實是“否極泰來”的“否”啦~

(這是一個從第三十章忍到現在的作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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