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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1章 為我吹行雲使西來(二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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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1章 為我吹行雲使西來(二十八)

養兩天傷做什麽?養兩天傷,等著第三天挨宰麽?東風不以為然,沒好氣躺回幹草堆上。

上回被關在這裏,囚室外面一天換一班人馬,日夜看守。東風趁那守門的弟子犯困,從鐵門縫隙伸出手,偷了長劍來。一點一點,撬開手腳鐵環。再趁送飯弟子打開門鎖,將守衛全數打暈,這才逃出生天。

如今知道他被關在此地的人,只有封笑寒、子車謁和何有終。封笑寒是掌門,子車謁亦是門中舉足輕重的人物,都走不開。何有終更沒可能一天到晚守著他。

偷不到兵刃,油嘴滑舌也無用武之地,東風反而不知如何好逃。

他往腰上一摸,果不其然,無掛礙劍早被收走了,只剩一條系繩掛在腰側。他幹脆扯下外衣,把內袋翻了個底朝天,裏面東西樣樣擺出來,一顆火石、一個繡花荷包、一把碎銀、幾個銅板,還有一張從子車謁房裏撿來的,封情的舊信。

出去這些再沒有多的東西。東風不甘心,運氣一扯鏈子,胸中立刻劇痛無比,差點走岔真氣。他又拿銅板伸入鏈環之間,一點點撬著。然而銅板比精鐵軟得多,撬了許久,銅綠磨凈,銅板閃閃發亮,鐵鏈卻毫無松動。

折騰這好半天,做得盡是無用功。東風把幹草攏在一起,堆得高高的,坐在上面歇息。一停下來,頓覺肚子餓得生疼,嗓子更是幹渴難忍。原來自他上山以來,粒米未進,也未曾喝多少水。

他不禁又想:“要是師父他們執意要殺我,其實根本用不著動手。只要不送飯、不送水,我自個兒就餓死渴死了。”想起師父師哥一些過往,和如今景況天差地別,不禁悲從中來。

他知道囚室屋頂有幾個孔洞,通到外面,是為了叫看守不必現身,就能監視犯人一舉一動而設。東風心說:“死也不叫你們看。”不管究竟有沒有人守他,把那枚磨光了的銅幣擡手打出,打滅墻上油燈。囚室一片漆靜。他便躺回到幹草堆頂上,默默地流眼淚。

衣服裏還藏了一個胡餅,本想帶回去給張老爺吃的。東風實在餓得肚痛,心說:“對不住張老爺,以後一定買十個餅賠你。”把那紙包拿出來拆開。內裏胡餅早就冷透了,又幹又硬,聞不見一點兒香味。東風一指頭接一指頭,掰著餅吃。想到此番未必出得去,說不定就悄無聲息死在終南,再想象張鬼方一覺起來,看見字條,或許琢磨出不對,有心找他,卻無門路可以打聽。又或者張鬼方以為他餘情未了,和師哥雙宿雙飛去了,更不會想著救他。中午做了飯,等不見他回來。柳銎問:“東風去哪裏了?”張鬼方氣得哼一聲,說:“隨便他去哪裏,死在外面都無所謂。”

想到這樁樁件件事情,東風心中又是氣惱,又是後悔,淚水越流越兇,打濕一片幹草。

吃得再慢,一個胡餅還是伴眼淚吃光了。他腹中饑餓稍緩,嘴裏卻還是幹渴難忍。東風強打精神,拖著手腳鐵鏈,沿墻壁、地板,仔仔細細摸了一圈。連一個碗、一片碎瓷片都沒有。只好等著送飯過來,又或者熬過兩天,再做決斷。

他為了保留力氣,縮在草堆頂上睡了一覺。地牢之中暗不見天日,屋頂上那幾個小孔,望出去總是黑漆漆的,同樣辨別不出時間。東風不知道過了多久,只覺得難熬至極。嘴唇滾燙,手心,面頰,也都發起熱來。喉嚨比沙子還幹,幹得發痛。睡是睡不著了,東風坐起身,昏昏沈沈靠在墻上。

地道末端的大鐵門一響,有個人正往裏走。腳步不像何有終似的拖沓,也不像封笑寒那樣沈重。東風睜開眼睛,瞧見門外一點亮光。施懷一手提著燈,一手提著食盒,來給他送飯了。東風強笑道:“你師哥叫你來的?”

施懷把食盒放在地上,掏鑰匙打開鐵門。進到屋內,他好像害怕東風,離得遠遠的,把一個碟、一只碗放在地上。東風施施然走過來說:“今天有什麽菜色?”

施懷嚇了一跳,往邊上退了一步。東風伸出手,給他看扣在腕上的鐵環,笑道:“你怕什麽。”

施懷飛快掃他一眼,說:“師哥不讓我和你說話。”

東風又笑道:“你師哥又不在這裏,說兩句話,有什麽幹系。”施懷還是不答。

打開碗蓋,裏面是熬得濃濃的雞蓉粥,撒了松子仁,點一撮蔥花。碟子裏配的則是三個筍絲春餅。

東風現在一點兒不餓,甚至胸口不疼了,渾身上下只覺得渴。他端起粥喝光,食不知味,更沒耐心品上面的松子仁。嗓子稍微好受些,仍舊渴得要發瘋。他把碗遞回去,說:“施懷師弟,給我拿一碗水來,好不好?”

施懷不響,東風央求說:“好罷好罷,不叫你師弟了,也不要你認我做師哥了。但我實在要渴死了,你悄悄裝一碗水,子車謁發現不了。”

施懷還是不搭理,接過空碗,往外走了一步。東風有點兒洩氣,說道:“你來我家做客,我也未曾苛待你吧。綁著你睡覺,是不大舒服,我給你賠不是了。”

施懷走出鐵門,端著空碗,站在外面不做聲地看著。他以為施懷心軟了,乘勢又說:“但我也給你松綁、給你解穴了,你想要練劍,我也把無老死還給你。端一碗水給我,有什麽大不了?”

施懷低下頭,東風說:“我的飯菜,你也瞧見了,都是好東西。子車謁不是故意渴我的,興許是他忘了。要麽你回去問他,就說,你瞧見這屋裏沒有水喝,怕我渴死了,能不能給我一碗水。”

施懷指指碟子裏三個春餅,只說道:“快把那個吃了吧。師哥說,要我看著你吃完,碗碟也收回去才行。”

東風講得口幹舌燥,原來都是無用功。他心裏想:“這麽聽話,難怪把子車謁迷得五迷三道的。”大失所望,說道:“我不吃了。”

施懷亦不強求,把春餅原模原樣收回去,默默鎖上門。

又過了一盞茶時間,外面傳來輪椅“軋軋”轉動之聲。子車謁來了。

還不等他走到門前,東風便開口嘲笑道:“既然自己要來,還要施懷給我送飯,不是多此一舉麽?”

子車謁也拿著一盞燈,對著囚室四壁照了一通,看見東風手腳好端端地綁著,也沒握著什麽利器,這才完全放下心。坐在鐵門外面,悠然笑道:“施懷還是挺聽話的。”

東風說:“不聽話,他同我講話了。”子車謁問:“講的什麽?”

東風說:“講的是‘師哥不讓我和你說話’。”他心裏有怨,故意捏著嗓子,學得矯揉造作。子車謁哂道:“看來你還不渴,早知道不給你帶水了。”

東風閉上嘴,子車謁拿了一個軟綿綿的皮水囊,從鐵門縫隙之間塞進去給他。東風接過來,拔開塞子,卻不立即喝,而是問道:“這次下的什麽藥?”

子車謁笑笑,說:“你喝了不就曉得了。”

東風倒出一點兒水,對光一看,又湊在鼻尖聞了聞,都沒有異樣。想來他過兩天就要死掉,不下藥也無妨。他實在渴得厲害,仰起頭,大口大口喝了半囊水。

鐵門“嘩啦”一聲,拉開了,子車謁搖著輪椅進來,停在他面前。語氣又像好奇,又像探究,看著他臉孔說:“你哭過了?”

東風不響,子車謁說:“真是稀奇。”

以前他覺得,子車謁雙腿斷了,要是有個人天天在身旁哭喪,師哥肯定心煩。加上他自己有點兒好強,再怎樣傷心,都不在師哥面前表露出來。不想子車謁在心目中,他哭變成一件很稀奇的事情。

東風抹了抹眼角,抹掉幹巴巴的淚痕,嘴硬道:“沒有。”

子車謁微微一笑。東風喝夠了水,說道:“你是來勸我的麽?”

子車謁道:“不是。”東風道:“你不想勸我,師父也不想勸我,但有人想勸我。”

子車謁不答,東風忽然福至心靈,領悟道:“你在山上同我講那些事情,也是故意的,對不對?要是我不知道,興許還會惜命一點,答應你們。但我知道你們害死封情師弟,就不共戴天了,是麽?”

子車謁微微頷首,又說:“其實我不講,你也不會情願的。”

東風自嘲似的說道:“你們好像一個比一個懂我。”

看他喝完水,子車謁伸出手說:“水囊還回來罷。”

東風又嘲笑道:“一個軟綿綿的水囊,什麽都做不了,也要防著我。”還是把水囊交還回去。子車謁搖著輪椅出門,到了外面,回頭笑道:“是瞧得起你,才要這樣防著呢。”

囚室密不透風,又不見光。東風以為自己過兩日才死,其實距他被關進來,已經過足一日一夜,又到新一天的拂曉了。

天色尚黑,封笑寒還沈沈地睡著。夫人元碧害怕吵醒他,輕手輕腳地換了外衣。一開屋門,就被清早山風吹得打個哆嗦。她回去穿了大氅,戴上鬥笠,準備下山買花。

快到山腳的時候,施懷站在路中央,踱來踱去,好像很焦急。一看到她,施懷招手道:“師娘!”

元碧笑道:“怎麽不去練功,在這裏躲懶?”施懷咬著嘴唇,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元碧說:“算了,玩一天就玩一天罷,練功的日子多得是。師娘要去買花,不煩你了。”

施懷卻說:“我也一起去。”兩人等到賣花女,元碧照例不要梅,不要黃梅,挑了開得好的香花,拿在手中。見施懷還是忸忸怩怩的,好像不想上山,元碧好笑道:“師娘請你用早飯。”找了一個餛飩挑子,兩人在路邊相對坐下。不一會,餛飩端上來了。元碧說:“有什麽心事?”

施懷捧著大瓷碗,將筷子在湯裏攪來攪去,說:“不管我說什麽,師娘都相信我麽?”

元碧道:“當然信你。”施懷又說:“那我可以信師娘麽?”

元碧點點頭,促狹道:“快講吧。你看上誰家小姑娘?師娘給你說親去。”

施懷道:“不是那麽簡單的事情。”元碧問:“那是什麽?”施懷正色道:“師娘信我最好,就算不信,也請師娘爛在肚子裏,不要往外講。這件事就是,東風回來了,正關在地牢裏面。”

【作者有話說】

不知不覺二十六萬字了,要是上一本已經可以收拾收拾準備完結了(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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