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 第82章 為我吹行雲使西來(二十九)

關燈
◇ 第82章 為我吹行雲使西來(二十九)

元碧大驚失色,道:“怎麽可能!你可千萬不要拿這種事說笑。”施懷仍舊說:“這是真的。”一點兒開玩笑的神情也沒有,把自己如何跟著子車謁上山、如何看他和東風見面,一五一十說了。

講到他們提起封情,元碧柳眉倒豎,怒道:“他還敢回來,他回來還敢提、提我兒的事情。我這就去把他殺了!”一腳跨出板凳,就要往回跑。

施懷匆匆跟上去,走到無人的地方,拉住她說:“師娘,你往下聽。”顧不得再糾結,把何有終如何威逼利誘、子車謁如何設下計謀,害死封情,都倒豆子一般倒出來。

自己視同己出的子車謁,原來才是真正的殺子仇人。而恨了許多年的東風反而是好人。元碧顫聲道:“你是不是夜裏做夢了?”

施懷說:“要是夜裏做夢,我怎會知道得這麽詳細。”

元碧仔細思忖,的確是這樣。當年封情窗紙上有個小小的灰指印,她常常立在窗外看,同樣也是知道的。但施懷來的時候,原先的窗紙早就換掉了。除非封情托夢,否則施懷萬不可能夢見這樣的細節。又說:“你之前被東風抓去關著,他是不是脅迫你說這些話?”

施懷靈光一閃,說道:“千真萬確,都是我昨夜聽到的。要是東風就是真兇,他何必跑回來,巴巴地被關進地牢?”

元碧心亂如麻。一面覺得施懷所言不無道理,一面卻沒辦法相信。施懷焦急起來,賭氣說道:“東風的劍應當被師父收走了,一找便知。要是師娘實在信不過我,我就自己想法子去救他了。”

說話之間,兩人走到半山別院,正是封笑寒的住處。元碧看著緊閉的屋門,再怎麽樣不信,心裏念頭卻怎麽都揮之不去。她說:“師娘再想半個時辰。”叫施懷照常回去練劍,自己則輕手輕腳走到窗邊。

這是她自己家,按說直接推門進去也沒關系。但元碧想不清楚,封笑寒究竟知不知道內情。倘若不知道,為何抓住東風,卻不講給她聽呢?她實在不知如何面對封笑寒,只戳破窗紙,往裏張望。

按說封笑寒已經起床,去山上教弟子練劍了。張望一會,床上被子果然疊好,廳堂亦沒有人,只有一個粗使丫鬟在柴房做活。元碧推開門,“吱——”一聲,將她嚇了一跳。丫鬟迎出來說:“奶奶回來了。”

元碧趕緊將他打發走了,回到臥房,將買的花枝隨手一放,一股腦翻起被褥,仔仔細細看了床縫床底,什麽也沒有。又看了衣櫃,同樣什麽也沒有。

要是封笑寒想藏甚麽東西,只可能藏在自己房中。否則自己看不見,心裏肯定不踏實。但到處都找不見,元碧便想:“莫不是施懷當真被騙了,拿這種事情亂說,一定要教訓他一頓才是。”她把外面那丫鬟叫進來,讓她疊被褥,心裏暗暗笑話自己。

正放松了些,元碧聽見一陣細細的呼吸聲。微微擡起頭,之間窗紙上貼著一道模糊人影,半灰半白,眼睛湊在小孔上,正死死盯著屋裏。元碧心中大悸,裝作沒看到,飛快移開目光。

那人影靜靜看了一會,從窗邊走開了。元碧雙手顫抖,摸上自己耳珰,指尖用力,把墜的真珠扯下來,塞進袖子裏面。丫鬟疊完被子問:“奶奶還有別的事麽?”

元碧搖頭道:“沒有了,你走罷。”坐在床邊。

過了半刻鐘,封笑寒推門進來,看見桌上放的花,嗔怪道:“又買花回來了。”

對她供花這件事情,封笑寒其實頗有微詞。一開始講,天天買花浪費錢。但封笑寒做了終南掌門以後,根本不缺銅鈿,吃穿用度的開銷比買幾朵花要大得多。後來說,總是念舊事,實在傷身。元碧聽著雖然不舒服,但念他們少年夫妻,以為是他關心自己,才會這樣說。往後早起出門,幾乎都避著他。

時至今日,再聽見這句話,更有不一樣的滋味。元碧心中大慟,不搭腔。封笑寒好像起了一點疑心,問道:“你怎麽在這?”

元碧強作鎮定,說:“我、我掉了一顆珠子,回來找找。”

封笑寒皺眉看過來,見她一邊耳垂果真少了一顆真珠,道:“找見沒有?”元碧說:“沒找見。”

封笑寒在床上隨意翻弄兩下,說道:“便宜東西,不見就不見,再買就是了。”

元碧低聲說道:“有點可惜,所以想找一下。”封笑寒說:“都是舊東西了,買新的也好。”

元碧“嗯”了一聲,說:“我再找一會。你怎麽回來了?”

封笑寒瞥向旁邊書櫃:“忘拿東西了。”說著抽出一本功法,往外走去。元碧假裝找那顆真珠,在褥子底下摸來摸去。聽見他走遠,立刻站起來,將書櫃裏的劍譜一氣搬下。

被書本擋住的地方,赫然放著一把銀白長劍。劍鞘已經不在了,但劍身又細又韌、流麗的文彩,一眼就能看出是東風的佩劍無掛礙。元碧找見自己一把舊劍,劍鞘換給無掛礙,把書一股腦放回架子上。也顧不得整不整齊,快步跑到門外。

施懷早在旁邊等著,此時迎上來問:“師娘想好了麽?”元碧只說:“快走。”一齊趕到地牢。此地入口是個偏僻的山洞,平時沒有人來。洞口一扇大鐵門,關得嚴嚴實實,平時沒有人來。元碧一劍劈開門鎖,往內走去。地道一盞燈也無,深不見底。不知東風被關在哪一間囚室。施懷主動走在前面,說道:“跟我來罷。”

往裏走了一二十丈之遠,冷不丁一陣勁風襲來。元碧低喝一聲:“小心!”攔住施懷,揮劍一擋。

一片小小的銅板撞上劍身,打飛出去。東風的聲音好奇道:“師娘?”

元碧大喜,還劍入鞘,小跑到鐵門邊上,叫道:“東風!”東風說:“師娘稍等。”把那件扯壞的外衣重新穿好,又飛快束了頭發,把墻上油燈拿下來。火石“答答”響得幾聲,黑暗中迸出數顆火星。油燈一亮。元碧雙手緊緊抓著鐵欄桿,神色焦急異常,在這陰冷地道之中,額頭上竟然亮晶晶的,急出一頭熱汗。東風說:“師娘,封情不是我殺的。”

元碧急道:“我知道不是你了。”如夢方醒,趕緊拔出無掛礙劍,劃斷大鎖。開了門,東風又說:“我手腳都還給拴著,有勞師娘。”將袖口卷上去兩寸,露出鐵鏈。

兩個銹鐵圈,沈甸甸圈著一對皓腕,黑白分明。底下一層油皮已給磨破了,帶血絲,紅艷艷的。元碧眼淚直流,揮劍斬斷鐵圈,又把腳鐐也給斬開了。

東風渾身一輕,心想:“在這座終南山,到底還是有人掛念我的。”擦掉手腳沾的血痂,說道:“多謝師娘。”

施懷從後面走出來,拿了一個葫蘆,遞給東風說:“喝吧。”東風笑道:“這個時候喝酒?”但還是湊上去抿了一口。原來葫蘆裏裝的是清水。施懷說:“以後我們兩清了,我、我不欠你,你也不欠我。”

東風心下有些感動,說道:“背著子車做這種事情,他不會怪你?”

施懷沈吟道;“師父和何有終,都不曉得我聽見了這些事,只有師哥知道。師哥要面子,或者念我一點好,不會把這件事說出來的。”但他自己也不確信,語調發飄。

東風笑道:“要麽你和我走罷,想再學終南的武功,我一樣能教你。”施懷卻搖頭說:“我答應好了,我要陪著師哥。”

東風看他這副執拗樣子,就好像看以前的自己,轉向元碧,又問:“師娘呢?”

元碧恨道:“我要去把他們殺了!”

施懷嚇了一跳,趕緊勸說:“師父武功厲害,而且是掌門,這麽不明不白將他殺了,恐怕師出無名呀。”元碧說:“他倆害死我兒,要什麽師出有名!”

東風也勸說道:“何有終武功高強,要是封笑寒、子車謁都死了,一定不會善罷甘休。還是從長計議為好。”元碧仍舊不依,東風說:“到時候終南別的無辜弟子,恐怕也逃不過魔爪。”把何有終在華岳派的所作所為,挑駭人聽聞的部分講了。

元碧心善,聽說要殃及別人,漸漸冷靜下來。東風適時說:“師娘先同我回去,一起商量對策,這樣好吧。”元碧總算松口答應。

走到密道之外,恰好是飯點。遠遠瞧見一兩個內門打扮的弟子,往住的小屋走去。施懷“啊呀”叫了一聲,說:“師哥要搽藥了。”向兩人辭別。東風心知勸不動他,只有他自己撞了南墻,自己吃了苦頭,才會知道後悔。想到這裏,東風在他肩上輕輕拍了一下。施懷惱道:“你碰我做什麽!”

東風笑笑說:“你是好樣的,要是以後想走,盡管來找我。”施懷說:“我不想走。”東風一笑,收回手,道:“那麽多珍重。”

他兩天前被封笑寒打了一掌,傷重未愈,在牢裏除了一個餅、一碗粥,再沒吃過別的東西,全身上下都沒有力氣。元碧一手扶著他,怕走快了摔倒,因此挑了一條小路下山,慢慢地走著。索性一路清靜,除了碰見一兩個修行的僧道,再沒有別人了。

走了半個時辰,樹林漸稀,眼前出現兩條岔道。他們都不熟悉這邊山路,元碧停下來說:“我看一看。”趁著此地視野開闊,向下張望。

原來往左走才是官道所在。若是往右,再走二裏,就到一處五六丈高瀑布。瀑底水潭約有二人高,清可見底。正午太陽最好,一絲一絳的波光,隨風在潭底流轉。潭邊似乎有個人影,大約是來玩的游人。還有一條小溪往外流淌,就不知通往哪裏去了。東風也走近看了看,說道:“住在這裏許多年,第一次知道有個瀑布。”

元碧調笑道:“要是以前知道,就要在這裏擺張案臺,一整天畫畫兒了,對不對?”

東風不響,元碧自知失言,趕忙住口。

以前東風說是喜歡畫畫,其實是為了畫給子車謁高興,這是大家心照不宣的秘密。現在兩人既然反目成仇,再拿出來提,實在不妥當。東風卻不介意,還是“嗯”一聲,說:“我們走吧。”

兩人便拐往左邊的岔道。走了不出十步,頭頂上驀然傳來一陣冷笑聲。東風擡頭一看,竟是封笑寒追上來了。見到他們兩人,封笑寒叫道:“還想往哪裏走!”提氣一躍而下,不偏不倚落在山道上,恰好擋住二人去路。

【作者有話說】

張老爺在掛機七章以後終於就位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