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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0章 為我吹行雲使西來(二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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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0章 為我吹行雲使西來(二十七)

兩柄劍“當”地交在一起,一聲巨響,震得枝頭積雪簌簌落下。封笑寒自己原有一把用慣精鋼劍,今天拿的卻是子車謁的“無無明”,顯然就是為了對付東風,特地換上的。

他劍法變化算不上太大,內功卻有長足進步。其中是否何有終的功勞,就不得而知了。一擊之下,東風不由退了半步,手臂又酸又疼,五指緊緊抓著,才不至於叫長劍脫手。

封笑寒也未好多少,但他害怕東風逃跑,一刻不緩,提劍又向東風肩膀斬落。

東風低聲說:“師父武功長進了。”封笑寒哼了一聲,疾風暴雨也似,一劍劍攻來。

東風始終不還手,只偶爾舉劍擋一下。雖然一時走不脫,酣戰之中,卻也不多麽左支右絀。轉身讓開一劍,還有餘裕說:“師父,你……”

封笑寒冷笑道:“我什麽?”

東風原本想問:“師父,你知不知道是何有終殺了封情?”轉念卻想,要是師父早明白這一回事,還把自己視作大敵,他可當真不知道如何自處了。於是改口問:“師父,你知不知道封情師弟如何死的?”

封笑寒怒喝道:“你還有臉問這句話!”毫無章法,像拿長刀一樣將劍雙手拿著,重重劈下。東風反而心下稍寬,想:“師父果真不知道內情,才會在這裏攔我。”

他正想要開口辯解,身後傳來一陣大呼小叫的聲音。何有終渾身濕淋淋的,頭發胡須凍成一綹一綹,末梢結冰,叫道:“梔子花仙來也!”一掌拍向東風後背。且封笑寒恰好一劍刺出,將要碰到東風咽喉。

他腹背受敵,實在無處可躲了。東風只得擡起劍尖,斜往上一撩。

照理來講,封笑寒出招早得多,應該先將東風喉嚨捅個對穿才對。但東風這一劍迅捷無倫,後發先至,劍尖已險險點在封笑寒手腕上。封笑寒又驚又怒,不得已撤劍後退。

擡起劍尖的這一刻,東風想起年前回終南。他假扮做一個外門弟子,和其他人一起練劍、比武。那時師父不認得他,尚且照顧有加。此時兩個人總算見面,卻要兵戈相向,心裏越發酸澀。連環“唰唰”兩劍,逼開封笑寒,順勢避開何有終的一掌。

破了這個先例,東風暫且狠下心,以攻為守,接連逼退封笑寒數招殺著。封笑寒愈來愈焦躁,忽然高呼一聲:“接著!”把無無明劍高高往上一扔。

東風立即反應過來,足尖在地上一點,躍起來攔那柄劍。封笑寒仗著他不會當真打傷自己,同樣跳起來,伸長手臂,把東風衣帶扯住。

東風連忙揮劍,把衣帶一斬兩段。但就是這一滯之機,何有終已經接過“無無明”,向他上路橫著一斬。

東風面對著封笑寒,來不及轉身,半空中使出一招“蘇秦背劍”,勉強格開。接著急使“千斤墜”落到地上。何有終哈哈一笑,說:“一點梅心,你半空陰我一次,我也陰你一次,我們扯平了。”

何有終雙腿長得很短,也不好用力,落地須用雙手輕輕一扶,才能站得穩。東風一聲不吭,瞅準他手背“合谷穴”,劍尖點去。何有終笑罵一聲,收回兩手,就滴滾了一圈。

東風面對師父留情,面對這個草菅人命、連清武、清鏡都下得去毒手的何有終,則是毫不留手的。

趁何有終還未爬起來,東風搶上一步,一腳踩在他肩上。劍尖對準胸膛,直插下去。

一旁站著的封笑寒,原以為東風一定沒有贏頭,因此退在邊上束手旁觀,沒想到東風險將何有終殺了。他連忙折回來,力貫雙臂,實打實拍在東風後心。

東風全心對付何有終,沒有防備,往前跌了一丈遠。一陣燒心劇痛,從後背貫到前胸。他深明越是虛弱,越不能叫對方看出來。強自站直身子,擦汗似的擡起一只手,悄悄將一口血吐在袖子上,長劍一甩,笑吟吟道:“看來師父不止鉆研劍法,就連掌法也深有造詣。”

何有終回頭說:“你內勁不行呀!”

封笑寒半輩子撲在武功上,即便在從前,別人若當面指摘他的武功,他也是要當場翻臉的。但他畏懼何有終這個怪人,不敢反駁,面色卻陰晴不定。何有終站起來,拍拍封笑寒大腿,又說:“沒關系,下回找見合用的功法,再教你一招半式。”東風心中登時了然。想必除了掌門之位以外,何有終還許諾了不少神奇武功,這才讓封笑寒願意入夥。

他暗地調息,壓住後背傷勢,咬牙接了何有終一劍。察覺到他身法滯澀,何有終又笑道:“封笑寒,好像你那一巴掌也不是多麽差勁。”

終南派的劍法是東風從小練到大的,簡直就像吃飯、走路一樣,深深刻在心中,比半道出家的何有終要純熟得多。兩個人照鏡子似的打了數十回合,東風雖然受傷,一時竟然不落下風。

但他後背一陣接一陣生疼,而且越來越嚴重,想是肋骨給那一掌打斷了。

東風自知不能再耗下去,劍鋒一轉,使出他在肖家村,自個兒悟出來的那一套劍法。除了出劍以外,其餘事情一概不問不想。見招拆招,好幾次差點兒刺中何有終。何有終不禁奇道:“這是什麽招式?我倒想學學了。”

東風又說:“這是三忘刀法。”

見他不願意答,何有終也不再追問。凝神鬥到百招上下,何有終忽然說:“我看懂了!”劍尖點向東風眉心,劍路之中,又暗含九九八十一種變招,正是終南派絕技“天羅地網”。東風不緊不慢,同樣一劍指向何有終面門。

他劍勢快絕,何有終劍尖只到半路,眼前已經銀光閃閃,不得不就地一滾。這招“天羅地網”輕易破了。東風暗暗呼出一口濁氣,乘勝追擊,舉劍往下一揮。

還沒砍到何有終身上,他後心又是一陣劇痛。回頭一看,封笑寒手裏捏著數個冰球,朝他連環打出。他本就受了重傷,天旋地轉,站都站不穩了,更遑論躲開。一顆冰球打在“神道”,一顆打在“大椎”,還有一顆斜著點中“肩井”。東風眼前發黑,手臂酸軟,長劍“當啷”一聲,落在地上。緊接著膝蓋一痛,肩膀硌在甚麽硬邦邦的東西上面。聞見一股冰冷清新的、雪與草根混雜的氣味,自己終於倒了下去。

再醒來時,東風胸中火辣辣地疼,手腳沈重,像用鏈子拴住了。身下是一堆稻草鋪成的床。甚至用不著睜眼,他也曉得此地是終南派的地牢,正是以前關押他的地方。

終南派門規寬松,若非犯下彌天大錯,幾乎不會把弟子關進來思過。因此囚室裏的稻草是新的,還算幹凈暖和,這是一樁大好事。東風一面裝昏,一面細細地聽,聽見封笑寒在外面說:“為何要留他?他知道許多事情,人又狡猾,不如一劍殺了清爽。”

何有終說:“要是他答應了,我們多一個助力,不好麽?”

封笑寒說:“不可能的,我懂得他這個人,死腦筋。”何有終哂道:“你才講他狡猾。”

封笑寒冷冷一笑,說:“莫不是你看上他了,才要留他?”

何有終大奇,說道:“封笑寒,你一把年紀了,怎麽會想這種事情?”封笑寒道:“也不奇怪。”何有終哼道:“但這可不是我要留他,是‘他’要留他。”

這個“他”是誰,何有終沒有明說,封笑寒卻聽懂了,應了一聲。何有終又說:“但他也說了,只等兩天。要是東風不夠知情識趣,就‘哢嚓’了。”

封笑寒說:“行。等他醒了再說罷。”

那兩人不說話了,應當是在看他。東風趕緊放緩呼吸裝死。過了一會,何有終說:“你守著罷,我先走了。”

地道中傳來一陣拖拖拉拉的腳步聲,漸行漸遠。東風瞇著眼睛,偷偷瞟了一眼。

牢房裏點著一盞黃澄澄的油燈,何有終的確走了,封笑寒還留在門口,低頭靜靜看他。

這副神情很是熟悉,東風腦袋裏一片漿糊,思索半天,總算想起來。

以前他在終南學藝,偷懶賴床,雖然有子車謁打掩護,但總有被師父發現的時候。到那時他就裝病,說自己頭疼發熱,病得動不了了。封笑寒來看望他,就是這副靜靜的神情。東風不知裝出來的病被他看透幾分,心裏總是惴惴的。

今夜他被暗算兩次,實在是不當心。但背對的人既是封笑寒,他總在不知不覺間放下防備,這才著了道。東風嘆了一口氣,慢慢忍痛坐起來,低聲說:“師父。”

封笑寒站在鐵門外面,“嗯”地答了一聲。東風說:“封情不是我殺的。”封笑寒不響。

東風不知要如何出賣子車謁,一時無言。想來想去,他想,封笑寒是封情親父,總還是應該知道的。又開口說:“當時是……”

說到一半,封笑寒打斷他說:“是子車,對吧,我知道的。”

東風簡直沒有力氣冷了,頹然靠到墻上,還是問:“你是以前知道,還是現在知道?”

封笑寒說道:“一開始都講是你做的,我也就信了。”

東風漫漫地想:“應該高興麽?”又聽封笑寒說:“後來猜到了,但是過了這麽久,再舊事重提,好像也沒有好處。”東風哂了一下,咳了一口血唾。

封笑寒說:“要不要手帕?”東風擡手一看,衣服早就臟了,袖口還有之前吐上去的血跡。他說:“不要。”拿外衣擦了擦嘴角,又說:“師父,你勸我罷。”

封笑寒面上毫不驚奇,好像早知道他醒著。東風又漫漫想:“當年應該也是看出來了的。”等了一會,封笑寒仍不開口。東風說:“師父是不願意我入夥,還是不想我活著?”

封笑寒道:“我曉得你不會答應,不想白費口舌而已。”

東風說:“未必呢。要留我兩天性命的人是誰?叫他自個來和我談,說不定我就答應了。”

封笑寒說:“我還不知道你麽?”東風執拗道:“你叫他來,答不答應是我的事情。”

封笑寒不睬,說:“既然醒了,你就……安安生生的,養兩天傷罷。”說罷也轉過身,徑自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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