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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7章 為我吹行雲使西來(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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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7章 為我吹行雲使西來(十四)

眾人看向大門。只見施懷橫劍站在門前,身穿一件嶄新夾襖,頭發淩亂,顯然是急匆匆地趕過來的。面對滿屋明晃晃兵刃,施懷更嚇得呆了,支吾道:“你們……你們……”半天說不出一句整話。

再想回避已經來不及了,東風收了劍,哂笑道:“施懷師弟光臨寒舍,有何貴幹?”

施懷如夢方醒,叫道:“對了,東風,你龜縮在這裏,還以為我找不見麽?今日我就要取你性命。”轉向眾人又說:“這是我終南劍派的事情,識相的不要攔我!”

聽他這麽說,宮鸴竟當真退開一步,讓出一條道來。施懷口中清嘯一聲,飛足踏上圓桌,三兩步躍到東風身前,居高臨下,便是連環兩劍,罩他上路肩俞、璇璣兩穴。劍光在空中劃出兩個圓圈。

東風無奈道:“大過年的,喊打喊殺做什麽。”垂眼拿了自己的筷子,挾一條半涼不涼炸茄子,往劍招破綻中遞過去。

施懷光看見他伸手,心說:“找死,看我把你手臂絞斷!”催劍一轉。炸茄子登時被絞得四分五裂,一股鮮湯迸出,燈下金光閃爍,濺到施懷眼前。施懷連忙低下頭,又叫道:“你還用暗器!”從桌子上跳下來。

因著東風熟識劍招,一分一毫都把握極準,只有炸茄子被劍絞碎了,筷子還是完好無缺的。他把筷子放回碗上,提起袍角,免得被施懷踩在腳底,笑吟吟說:“今天做的新菜,味道還行罷?”

施懷反應過來,惱羞成怒,面孔漲得幾乎要滴血,將長劍一壓,劍尖挑向東風喉嚨。東風又說:“火氣幹嘛這樣大。”左手仍舊提著袍角,右手拔出劍來。兩柄同樣銀白、同樣形制的長劍,一寬一窄,一端莊一流麗,半空中錚然相交。

一股大力從劍身湧向劍柄,施懷手指劇痛,長劍險些脫手。他退後一步,極力穩住身形,驚異道:“你怎麽回事!”

東風奇道:“什麽怎麽回事。”施懷說:“你學了什麽妖術?我明明記得,在隴右的時候,你還被我刺中一劍。”

聽他這句沒道理的話,堂上眾人紛紛忍俊不禁,東風也覺得好笑,說道:“我不巧也記得,你在隴右給我打斷一條腿。”

施懷氣得頭暈腦脹,自知打不過東風,大叫一聲,高高躍起來,長劍兜頭斬落。

趁東風避開,他在椅上一點,翻身跳向大門。東風說:“你們等甚麽,把他抓起來呀。”眾人於是一哄而上,把施懷按在地上,點了穴道,又拿繩子綁作一只大肉粽,擺在角落。

收拾完了,眾人重新落座。施懷連一根指頭也動不得了,嘴上仍不饒人,破口罵道:“東風,你這個縮頭烏龜。”眼珠一轉,看見主位上施施然吃飯的柳銎,又罵道:“老不死的瞎子,騙我這麽多吃穿,快給我吐出來!”

他罵得太過難聽,宮鸴忍不住道:“我看你終南劍派一個個假惺惺的,以為你們很講禮數呢。”

泰山派和終南劍派素有來往,所以施懷認得宮鸴,張口道:“以為你們泰山派多麽光明磊落,還不是和這個賊人混在一起?”

東風覺得好生丟人,放下碗筷,皺眉站在施懷面前。施懷叫道:“你已經殺了封師哥,有膽子把我也殺了試試呢?”說罷一梗脖子,作出悍不畏死的模樣。

東風本就不是要殺他,慢吞吞說:“師弟,你既然是‘人淡如菊’,就不該這麽急赤白臉的。”

施懷一口氣哽在喉口,小臉鐵青,說:“誰是勞什子人淡如菊了。”

東風退開一步,把施懷上下打量一番。施懷被他看得渾身火辣辣的,如坐針氈,奈何動彈不得。東風說:“有沒有來接你?”施懷不答,東風嘆了口氣,又說:“我記得門中都是入夜才開宴,你還沒吃飯吧。”

施懷哪知道他葫蘆裏賣的什麽藥,怒目圓睜,緊緊咬著牙關不答。東風擺擺手道:“大過年的,喝西北風,多可憐。”搬來一張椅子,讓施懷挨著自己坐了。

施懷單有眼珠能轉,眼睜睜看大家觥籌交錯,自己卻動也動不得,但他確也不好意思再罵人。東風吃得飽了,拿手帕抹抹嘴角,說:“你平時愛吃甚麽菜?”

施懷不答。東風柔聲說:“那我看著夾幾樣好吃的,如何?”調轉筷子,給施懷夾了一片八寶鴨、一片葫蘆雞、一片鹵牛肉,偏偏不動面前那碟過門香。

肉菜夾過一輪,東風說:“素菜你愛什麽呢?五辛盤,我是不吃的,味道太大了,我只吃仔姜。”挑挑揀揀地翻出一條姜絲,餵到施懷嘴邊。

坐在對面的張鬼方,雖然不講話,眼睛卻沒從他二人身上移開過。此時腹誹:“這是嘲我的炸肉不好吃了。真不識貨。”

施懷最討厭姜味,忍著咽下去了,終於開口說:“我要吃這個。”

東風問:“哪個?”施懷看著面前的“過門香”,說:“就是這個。”東風眼波轉來,在張鬼方臉上一點。兩人目光似乎相接了,東風卻偏過頭,夾起炸肉,說:“吃吧。”

方才張鬼方還惱“過門香”之蒙塵,現在看著東風側顏,反而更加惱恨了,不住地想:“我把這一碟放你眼前,是為了讓你餵別人?”一肚子怨氣,氣都氣飽了,把空碗摔在桌子上。

東風似笑非笑道:“吃飽了?”張鬼方靠在椅背上,雙手抱臂,冷冷看著他。東風放下碗筷,一拍腦袋道:“也是,剛剛說好行酒令的,差點忘了。”

丁白鷴問:“你說投壺不行,骰盤不行,飛花也不行,行什麽令好?”

東風略作沈吟,從櫃裏拿出來一只茶杯,說:“我們行一個‘拋打令’。拿這只茶杯擊鼓傳花,樂聲停了,茶杯在誰手中,誰就罰喝一大杯,怎樣?但是事先說好了,誰不肯接、把茶杯弄掉,也是要罰的。”

丁白鷴想了想,拍手道:“這個倒是好玩,就看誰功夫厲害了。但是沒有琴沒有笛,哪裏來樂聲?”

東風笑道:“我獻醜唱幾句。”丁白鷴又問:“那你豈不是一杯也不喝了?這就不公平了。”

東風道:“不管是罰誰,我都陪一大杯,這樣好吧。”

眾人再無異議。東風於是背過身,拔劍一彈,曼聲唱道:“春江潮水連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唱到此地頓了一下,背後一陣小小的喧鬧聲。東風輕輕一笑,接著唱:“灩灩隨波千萬裏,何處春江無月明。”這才真正停了。

茶杯恰好傳到柳銎手中。東風取過酒海,斟得酒面凸起,晃晃悠悠,隨時要溢出來。丁白鷴倒吸一口涼氣。柳銎看不見,問:“東風小友,你喝多少?”

東風把那酒海穩穩端起來,一滴不灑,放在柳銎手裏一掂量。柳銎哈哈笑道:“真想不到。我也要一樣滿的。”

東風端起酒海道:“那末祝柳前輩,福如東海,壽比南山。”說罷一飲而盡。柳銎也把酒喝幹了。

第一輪算眾人孝敬柳前輩,故意將茶杯停在那裏。東風喝完一大碗,絲毫不見醉色,背過身一彈劍,又唱道:“江流宛轉繞芳甸。”這次唱一句就停了。

茶杯落在丁白鷴手上。丁白鷴嚇道:“我可喝不了這麽多。”

東風學宮鸴的口氣,笑道:“大家不要客氣,喝多喝少無所謂。”換個小碗,給丁白鷴斟滿,自己仍喝一酒海,說:“祝願你們賢夫婦……”

說到“賢夫婦”三個字,他刻意加重語氣,從酒海上面瞟一眼張鬼方。張鬼方卻像忘了偷請柬的舊事似的,或者像個木頭,像個核桃,眼觀鼻鼻觀心。東風也覺自己玩得過火,心口悶悶地難受。

不過這一眼也只在須臾之間,他接著說:“祝你們兩個琴瑟和鳴,祝丁女俠俠名遠揚。”將滿滿一海的屠蘇酒喝光了。

丁白鷴低聲勸說:“少喝點麽。”

東風說:“我這輩子還未喝醉過,才敢這麽玩兒的。”又朝張鬼方的方向,不動聲色地一擡下巴。意思是講,一會只管把茶杯傳到張鬼方手上,東風再說幾句軟話,下了臺階,兩個人就算和好了。

丁白鷴早註意到不對,此時心領神會,向他比個手勢。

傳到第三輪,丁白鷴果然聽令,總把茶杯丟給張鬼方。席間四人個個都是高手,把杯子當暗器投接,“呼呼”作響,幾乎不在手上停留。東風雖然背過身唱,其實耳朵仔細聽著破風之聲。到“汀上白沙看不見”的“見”字,杯在丁白鷴手中。

他故意一拖尾音,丁白鷴伸指一彈,杯子驀地轉個方向,射向張鬼方面門。東風連忙停下聲音。

張鬼方卻伸手一擋,把那茶杯拍到對面,落在施懷懷中。施懷壓根動不了,茶杯傳不出去,急得眼淚都要流出來了。東風一怔,回頭看去,張鬼方嘴角似勾非勾,灰眼睛冷冰冰盯在他臉上,一副事不關己的姿態。

和他喝酒,本來就是借坡下驢,為了討饒喝的。張鬼方硬要端架子,東風再氣苦,也不好逼他。只得給施懷斟一小碗,自己邊喝邊說:“祝你修心養性,武功進步。”

施懷小聲說:“我看你尖牙利嘴的,也沒有修身養性。”東風自嘲似的一哂,將那碗屠蘇酒餵到他嘴邊。施懷被綁著,沒法一口幹完,但也聽話地慢慢啜盡了。

酒過數巡,一首《春江花月夜》快要唱畢。除了張鬼方一杯未喝、東風喝不醉,其他人或多或少,都喝得面紅耳赤。施懷因為動不了,喝得尤其多,已經快要人事不省了。

張鬼方遲遲不給他面子,不下他的臺階,東風每唱一輪,心裏就更失望、更堵一些。不僅沒有借酒消愁之感,反而越喝越難過,越喝越覺得眼眶發熱。且他每陪一碗酒,祝這祝那,挑別人愛聽的話說,反過來卻沒有人祝他沈冤昭雪、情場得意。真顯得他可憐可悲,沒人喜歡。

唱完末一句,落月搖情滿江樹了,張鬼方照例把杯子拋給施懷。東風背著身也聽得出,暗暗掉了一滴淚。他怕別人看見,不敢擡手擦,等那冰涼的淚珠滾落下巴,這才盈盈轉過來,給施懷斟滿,說:“最後一碗了,祝你……”

施懷喝得太多,實在沒什麽可祝的了。東風鼻子一酸,說:“祝你心想事成。”

張鬼方忽然打斷他,皺著眉問:“這是最後一碗了?”

東風火氣上湧,叫道:“是啦,歌唱完了!你還想叫我喝麽,沒有了!”

張鬼方怔道:“我以為還有呢。”東風看都不看他,把酒高高端起來,一飲而盡。喉嚨一時間辣得說不出話。張鬼方又說:“我、我不知道這是什麽曲子。”

宮鸴醉眼朦朧,說道:“這首是《春江花月夜》。”丁白鷴在桌底下使勁掐他一把,教他住嘴。

東風只當沒聽見,低垂眼簾,端著這一碗“心想事成”,讓施懷慢慢喝完了。

豈料酒才下肚,施懷突然“哇”一聲大哭起來,真個哭得涕泗橫流。眾人紛紛嚇了一跳,東風溫聲問:“你怎麽了?”

只聽施懷抽泣道:“我、我就是比不上你,師哥就是忘不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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