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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8章 為我吹行雲使西來(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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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8章 為我吹行雲使西來(十五)

不知哪裏來的一群小孩,咯咯笑著從跑過院門。反過來,廳裏只有抽噎的聲音,倒顯得施懷受了莫大委屈似的。他有什麽好委屈?東風喝了這麽多酒,沒有一杯讓他如此耳熱。手一抖,行令用那只杯子摔在地上,裂成四瓣。好清脆一聲“當啷”。

他如夢初醒,想:“施懷只說師兄師弟的,又沒提到別的東西。”微微一哂,找補道:“子車謁又不是健忘。我在終南從小待到大,他不記得,那才不對吧。”

他一面說,手底一面暗暗用力,把施懷的啞穴點中了。

施懷半低著頭,眼淚落雨一樣撲簌簌往下掉。東風摸出他的手帕,替他揩臉。不過越是擦,手帕越是濕。眼淚不需要出聲,泉水價冒出來。

那張鹹透的手帕,把東風指頭也沾得濕濕黏黏的。他百般不是滋味,心想:“這算怎麽回事?我走了那天都沒哭呢。”但當著大家面,當然不能和施懷計較這個,反而安慰道:“又不是大事,值得你哭成這樣?”

施懷有苦難言,嗚嗚作聲,怎麽都說不出個所以然。宮鸴本就醉得發昏,聽他期期艾艾好半天,不耐煩道:“這麽大一個人了,還哭哭啼啼的。下次見到子車謁,我替你問了,你好還是東風好,行不行?”

椅子“嘎吱”一響,張鬼方霍然站起,繞過桌子,走到施懷這一邊。東風今夜還沒和他靠這麽近過,擡起頭來,惴惴地看了他一眼。他神色平靜得嚇人,可以稱作有城府了。東風明明覺得自己有理,看他這副喜怒不形於色的樣子,頓生一種畏懼心思,往施懷面前擋了擋。

張鬼方說:“擋什麽。師弟想說話,沒有不讓的道理吧。”伸手一點,解開施懷啞穴。

施懷當即痛哭道:“今年衣服給我做寬了!”

眾人面面相覷,都想不到他蹦出這麽一句話來。東風看他身上穿著,終南的朱紅色夾襖,彩線繡花,花樣是可以自己選的。施懷估計屬雞,拿金線繡了一只大公雞。寬是寬一點兒,不過還算合身。東風說:“將就穿也行吧。”

施懷哭得更厲害,結結巴巴地說:“我去找、師哥、和他說衣服做大了。”東風說:“自己改一改就好,找他幹嘛。”

其實他心裏比井水還清,完全知道施懷的小心思。但凡有用得上師哥的地方,再瑣碎、再簡單的事情,也要借個由頭去和師哥說話。施懷抽泣道:“師哥說,他有一件,放在箱底,我穿著估計合身。”

東風笑道:“他以前做的?反正每年做了,他都不穿,你當新衣服也行。”

施懷道:“我也以為是他的衣服!”聲音一高,號啕道:“但是、但是那衣服上面,繡的是、是白梅花!”

在座眾人無人不知,東風身為終南“歲寒三友”,在江湖上的名號就叫做“一點梅心”,和梅有莫大淵源。武林上提到梅,不可能繞開他。這件衣服要是子車謁做的,子車謁為何在衣服上繡梅花?若是東風自己的舊衣,子車謁為何留他十幾歲的衣服?怎麽講都講不通。

柳銎發問道:“東風小友,那是你的衣服,還是你那個師哥自己的衣服?”

東風說:“我師哥自己做的是松樹,梅花當然是我的。”他面紅耳熱,著惱起來,一切怪罪在施懷頭上,道:“又不是我叫你穿,也不是我叫他收的。你不去找他麻煩,來找我是怎麽回事。”

張鬼方道:“畢竟,衣不如新,人不如故嘛,新衣服換成舊衣服,是個人都不高興的。”轉向施懷,又道:“對吧,施懷。還有什麽,你一並說了罷,不要怕你東風師哥。”說完了,他還瞇起眼睛,對施懷笑了笑。

施懷信以為真,說:“我恨的是,師哥留他的衣服!師哥不讓我動他的鸚鵡,不讓我提他的名字,明明找見他了,也不讓我來殺了他!”

東風恨不得把他兩片嘴縫在一起,心煩意亂,說道:“那你不是來了?你動手呀,怎麽坐著不動呢。”

喝了酒,又被東風一激,施懷不顧經脈阻塞,強自運功。丹田裏真氣滿脹而出,堵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來,只覺得天旋地轉,又聽“砰”的一聲,他竟然摔下椅子,倒在地上不動了。

東風嚇了一跳,心想:“又氣死一個人!”走過去摸施懷的脈搏。脈搏倒是平緩穩健。過了一陣,施懷居然打起鼾來,原來是醉得睡過去了。

經過這麽一遭,誰都不想呆在堂屋守歲了。柳銎按著腦袋說:“年紀大了,晚上總是頭暈,失陪。”說著率先站起來,晃晃悠悠回了自己房間。丁白鷴跟著告辭道:“表哥喝醉了,老是胡言亂語的,我們也先歇下了。”把宮鸴半拖半扯地弄回房裏。

張鬼方拉開主位椅子,自己坐下。東風坐在一邊,感覺五內俱焚,胸腔裏一顆心,橫折豎折,折成指甲蓋大小,緊得難受,手腳放哪裏都不對勁。他提起酒囊掂了掂,倒進空碗,得了一個碗底殘酒。再一分為二,一個碗遞給張鬼方。

他希望張鬼方能說一兩句話,說什麽都好。說吉祥話最好,就算罵他胡言亂語,故意氣人,今日他也認了。但張鬼方默然不響,端起碗。一口,兩口,那種狠厲的神色漸漸消失了,酒也徹底喝光。張鬼方把碗一推,走到房門前面。

東風覺得自己又要哭了,忍不住問:“你今天是不是特別恨我?”

張鬼方幹巴巴笑了一聲,說:“我恨你做什麽。”東風不響,張鬼方說:“我想明白了,施懷要來,是他自己來的,又不是你叫的。”

東風說:“不是這個。”張鬼方說道:“你師哥放不下你,也是他自己的事,不是你讓的。”

東風心想:“那你還要這樣對我。”張鬼方話鋒一轉,又道:“但是你,你要不要回去,這就是你的事情。”東風一怔。張鬼方掩上房門,再不言語。

不知過了多久,油燈跳了一下,火苗滅掉了。堂屋只剩一個火盆,燒著深紅色的暗火。東風沒力氣收拾殘羹冷炙,蓋上火盆,把睡熟的施懷一起拖回房內。

他開門進去,叫了一聲:“張老爺?”張鬼方不答,可能是睡熟了,也可能是不願意理他。

怕施懷經脈阻塞太久,影響武功,他給施懷解開穴道,但是沒解繩子。

脫掉沾酒的外衣,東風爬到床上,伸頭過去一看。張鬼方閉著雙眼,呼吸悠長,應該是睡著才不說話的。東風說不出是慶幸還是失落,換了一頭,遠遠躺著。半個身體掛在床外,險險要掉下去。

四更天,最最黑的時候,施懷終於睡醒了。

他留了個心眼,暫且躺著不動,也不睜眼,將內力運了一個周天。之前被點的穴位已經解開,真氣暢通無阻。

施懷內心大喜,暗打算盤,想著怎麽逃走。結果他一睜眼,就見到一個人影坐在床沿,穿一件賽雪白中衣。長發披散,定定看著他。

施懷心裏先想:“師哥?”緊接著反應過來,他被東風捉住了,並不在終南。正嚇得要叫,那人朝他搖搖手,輕聲說:“醒了?”

施懷憤憤道:“你大半夜坐在這裏嚇人,是幹什麽。”

東風笑笑說:“小聲點,不然又把你穴道點起來。”

剛醒的時候,他還以為是點穴的人內功不濟,時間長了,被他自個內勁沖開。沒想到是東風解的。施懷原地動了動,感到身上還有一張毛氈,登時更不自在了。壓低聲音說:“你怕我逃走,所以盯著我麽?”

東風哂道:“我不想睡而已。”又說:“捉你有什麽好處?幹嘛怕你跑了?”

施懷道:“你想拿我要挾師哥。”

東風更好笑了,說道:“要挾他做什麽。我捉著你問他,選你還是選我。你猜他選你還是選我?”施懷氣得要命。

東風又說:“憑什麽我要給他選了。我問你別的,這是重要的事情。你今夜說,他知道我在哪裏,卻不許你來找我。這是什麽時候的事情?你又是怎麽發現的?”

施懷哼道:“我憑什麽告訴你?”東風笑道:“你告訴我,我就不爭你的好師哥了。”施懷又哼一聲,還是不答。

東風說:“你不信麽?”

施懷道:“不信。”東風說:“你看好了。”

黑夜中,那個白衣人影站起來,低著頭,單手扶著床架,往裏走了兩步。施懷看不清他的動作,譏道:“你說什麽,我都不會信你的。我怎知道你心裏怎麽想,是不是騙我?”

東風笑道:“我騙不騙你無所謂,你當去問問你師哥,他騙不騙你。”

施懷內心一震,眼睜睜看著東風跪坐下來。東風說:“你若看不清,我把床帳撥開些。”一只素手牽起紗幔,掛到旁邊鉤子上。

原來床上還躺了一個人,一直不動,想是睡著了。

東風就坐在他身側,說:“你可看清了,別再說我騙你。”像牽紗帳一樣,特地把長發撩到耳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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