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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9章 為我吹行雲使西來(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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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9章 為我吹行雲使西來(八)

一刀插下,正中柳欒的心口。但是柳欒已經不會呼痛,更不會動彈。張鬼方將他一把提起來,又狠狠摜在地上,兇相畢露。舂年糕似的怒摜幾次,柳欒四肢全斷了,軟綿綿癱在地上,角度奇怪至極,臉上的笑容卻像鐵鑄的一樣,依舊一動不動。

東風站在旁邊,看見此情此景,議事殿中的誦經聲又發出芽,在他耳朵裏回蕩不休。他搖搖頭,把這聲音趕出腦海。

發洩過一通,張鬼方精疲力盡,拄著刀歇息。東風將油燈舉起,轉身出了密室,說道:“走吧。”

張鬼方擡起頭,灰眼睛一片迷茫,問:“走去哪?”

東風哼了一聲,徑直往前走。張鬼方略略猶豫,還是丟下柳欒,也從密室裏出來了。兩人一路無話,直到快走到山腳,東風才嘲笑道:“我以為,你要和柳欒待一輩子呢。”

張鬼方委屈不已,說道:“我恨死他了,但我還是出來了。去哪裏這麽著急?”東風冷道:“你沒聽見他講末!三忘刀法在你手上,何有終已經知道啦!”

被他一激,張鬼方立馬想:“柳欒死了,我死了也就死了。”

這話並沒說出口,東風卻像有感應,猛地轉過身,沖他又是冷冷一笑:“你死了就死了,可別要牽連柳前輩。”

張鬼方想:“我又沒說話。”心裏仿佛壓了大石頭,氣上不去也下不來,單在胸中翻湧。東風說:“走呀。”

張鬼方擡起右腳,想要往前走,眼前忽然一黑,全身上下奇重無比,被一股大力往下直拽。

他扶著墻壁不動,東風氣急道:“柳欒已經死人一個,再折磨他也沒有用。你這麽流連,我可先走了。”

張鬼方不答,只見一切很慢。東風尖聲叫道:“張鬼方!”而天頂慢慢變遠,他自己順著墻慢慢地滑下去,倒在地上起不來了。

這樣一倒,東風嚇了個半死。好在張鬼方呼吸穩健,並無斷氣之兆。只是背上全是冷汗,手指涼冰冰的,摸起來叫人沮喪。

多虧東風從小練武,否則真不知如何背一個大活人。又高又重,不曉得自己抓穩了,腳還總要掉在地上。

連背帶拽,好容易把他弄出暗道。東風吹一聲哨子,叫道:“暗雲!”飛雪暗雲如約跑來。

東風看著張鬼方犯難,又想起自己所開那個玩笑。只要叫一聲“薩日”,張鬼方就當跳出來,替他把一切事情解決了。

現在叫一定是叫不醒。東風扯下張鬼方腰帶,捆了半天,把他縛在自己身上,不至於從馬背上掉下去。接著費勁騎上暗雲,一夾馬腹,道:“駕!”暗雲穿林而過,不出一盞茶時間,拂柳山莊已看不見影了。

城內宵禁開始,騎馬是走不通的。若要從城外繞過去,肖家村旁邊乃是禁苑,加起來須得繞四十多裏路。東風看看天色,與其費時費力繞路,還不如等天亮,直接從城裏穿過去。

但是深更半夜,哪裏找得到沒打烊的客棧?他勒住暗雲,慢吞吞踱了一路,到處都是一片黑。

要是張鬼方能講話,他也不至於這樣孤立無援。東風好一陣灰心,也懶得再找客殿,幹脆找見一棵大枯樹,拂清地上落葉。再把張鬼方背下來,放在樹底下躺著。

他把自己外衣解下來,給張鬼方蓋著。許多事情他自己也能做得來,但是霜寒露重,真是一個冷夜。

離天亮至多還有半個時辰。東風靠在樹幹上坐著,只覺天高地廣,好像有一瞬間,所有人都把他忘記了。他又沒法真跟暗雲聊天。

嘆了一口氣,他輕輕叫道:“張鬼方?”

張鬼方一動不動,靜靜躺著。東風湊到他耳邊,笑笑自己,又叫:“薩日?”

張鬼方仍沒有反應,身體在夜色中微微起伏。東風一疊聲叫:“薩日!薩日!”他也不應。

看著他似動非動的耳朵,東風心想:“真有這樣好玩?”伸出兩根手指,一上一下,把他耳尖拈住了。

是燙的!大風大雪的時候,最早掉下來的就是耳朵。一個人要是暈了,耳朵怎麽會燙?東風驚怒交加,在他肩膀上使足勁一推,腳下一踢,問:“你什麽時候醒的!”

張鬼方不應。東風有點擔憂,伸手背去他額上一碰。額頭倒是涼的。東風登時怒道:“別裝了。”

張鬼方這才緩緩翻過身,看著東風不響。東風又問:“什麽時候醒的?”

張鬼方說:“之前醒的。”

等於沒說。東風追問道:“之前是多久?”張鬼方只得說:“剛從拂柳山莊出來罷。”

東風氣不打一處來,怒道:“看我著急,你就高興了,是不是?”

張鬼方想了半晌,居然點點頭。東風心裏千言萬語要說,又怕再把他氣暈過去一次,最後只道:“學壞了。”張鬼方又點點頭。

東風氣得坐遠,繞到樹背後去。張鬼方裹著那件外衣,也一點點蹭過來,坐在他身旁。東風冷笑道:“不要爬東風老爺的床。”

張鬼方嘴角微微一勾,笑了笑,說:“這裏根本沒有床。”非但不走,反而貼得更緊了。東風背過身說:“我算是明白了,遇到事情,你根本不要命的。更想不起還有我這一號人。”

張鬼方道:“那下次你勸勸我。”東風先怒道:“還有下次!”又說:“誰要勸你,你和一頭牛一樣!”

張鬼方不響。東風心想:“是不是說得太重了?”稍微轉回來一點。

只見張鬼方嘴唇緊緊抿著,幾番張口,都又閉了回去。東風問:“你究竟要說甚麽?”

張鬼方深深吸了一口氣,說:“你不用勸我。”

東風別扭道:“我也不是那個意思。”張鬼方道:“以後我又犟了,不聽你話了,你就叫,薩日。”

他說幾個字就要頓一下,說得費勁極了。東風被他逗得一樂,又問:“叫薩日有什麽用?”

張鬼方說:“只有你知道這個名字。聽見這個,我就明白是你了。”

東風撲哧一笑,說:“明白是我,你就聽話了?”張鬼方點點頭。東風說:“不怕我故意害你?”

他以為張鬼方要說“你不會害我”。結果張鬼方赧然說道:“害就害吧。”

東風覺得好玩,在他腦袋上一揉,兩個人幾乎要抱到一起去了。張鬼方又說:“但我有個條件。”

張鬼方還會談條件了。東風大感新奇,問:“什麽條件?”張鬼方說:“你也不許像今天那樣說我了。”

東風說:“好。”試著叫了一聲:“薩日?”

張鬼方埋在他懷裏,默不作響,東風笑道:“叫了沒用麽?”

張鬼方這才“嗯”地應了一聲,問:“做什麽?”東風說:“就想叫你玩玩。”

張鬼方不滿道:“不能亂叫的,亂叫就不靈了。”

東風不響。過了一會又說:“薩日。”

張鬼方問:“做甚?”東風說:“你給我唱個曲子罷。”

張鬼方想來想去,說:“我不會唱。”東風道:“你們吐蕃人不是個個會唱歌麽?還是你敷衍我?”

張鬼方悶悶說:“平措也不會。當然是有的人會,有的人不會。”東風就不說話了。張鬼方躺在他腿上,不自在地動了動,說:“我想起來一個,我只給你唱兩句。”

東風說:“兩句也好呀。”張鬼方開口唱道:

“你又是一個扁扁的白老鴉/你的顏色是牛奶煮黑茶/在家持家是悍婦/這樣的悍婦我不要她!”

在吐蕃一帶,蕃人俳優漂游四方,靠半講半唱地說故事維生,類似中原“說話”說評佛經。《格薩爾》就是流傳最廣的曲子。講到這一段,格薩爾與王妃破口對罵,風度盡失。東風笑道:“怎麽好話不學,偏偏學會這一句?”

張鬼方郁悶道:“我怎麽懂?在吐蕃總聽人唱,就記得住這句,別的全忘了。”

東風把他黑油油的頭發繞在手指上,說道:“我以為你故意點我。”

張鬼方說:“沒有,真的只記得這句。”東風說:“我不要做白老鴉。”張鬼方說:“好,你不是。”

東風一下下捋他額角的碎發,輕聲又說:“以後我不故意氣你了,你也不要故意氣我。”

【作者有話說】

張老爺:那就是青藏高嗷嗷嗷嗷

我看的那個版本的《格薩爾王》不知為何從微信讀書下架了,翻了半天才找到白老鴉的上下文()其實那個版本是個頂氣人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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