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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0章 為我吹行雲使西來(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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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0章 為我吹行雲使西來(九)

張鬼方聞言道:“我從來沒有故意氣你,只有你故意氣我。”

東風不願意和他爭辯,張鬼方得寸進尺,得意洋洋地又說:“但張老爺寬宏大量,不跟你計較。”

看見他嘴角微微含笑,東風心中湧上奇異的溫情,低下頭說:“張老爺,‘張鬼方’不是本名吧。你本名叫做什麽?”

張鬼方不明所以,又覺得困,迷迷糊糊說:“你不是知道麽?”

東風笑道:“我忘了。”張鬼方說:“那你記好了,我叫做張芝。”

在隴右有一件瑣事。張鬼方承諾他說,等報了仇就把原來的名字告訴他。這件事張鬼方大概早就忘了。

一夜再長,四鼓也近破曉了。張鬼方睡不到一刻鐘,城門將開。東風先把旁邊站著睡熟的暗雲拍醒,行囊通通綁在馬身上,最後才叫醒張鬼方。兩人同騎,趕在第一個進了長安城。

這會兒不到卯時,路上人還很少。上朝的、趕集的,要過幾刻鐘才來。飛雪暗雲仿佛知道主人的心意,雖然撒開四蹄飛奔,身上卻紋絲不動,比坐在轎子裏還要穩當,儼然長成一匹聰明穩重的好馬。

張鬼方迷迷糊糊說:“我要睡著了。”

東風笑罵一聲,說道:“大敵當前,誰像你一樣困。”張鬼方不響,打了個呵欠,強睜著雙眼。

東風憐他暈了一次,哄他說:“就算格薩爾王也要睡覺的。你且睡吧。”

張鬼方笑笑,把下巴放在他肩膀上,像一根曬蔫的青菜,軟綿綿倒下來。頭顱沈甸甸的,硌得慌,雙臂緊緊環著東風腰身。過了一會,他反悔說:“一點兒都睡不著。”

東風知道他擔心師父,伸手在暗雲頸上一拍。到日上三竿的時候,肖家村的牌坊又一次近在眼前了。東風縱馬穿過村子,徑直奔向村尾。

院門關著。他們在家的時候,東風總是嫌氣悶,每天要把前門大大打開才舒服。乍一看到緊閉的門,真有點兒不習慣。下了馬,東風縱身跳進院內,把門閂打開了。柳銎已經聽到動靜,出聲問:“回來了?”

兩人雖然沒有明說,暗地裏都松了一口氣。張鬼方應道:“師父這些天好麽?”

柳銎說:“挺好。”

兩人進了堂屋,柳銎坐在最舒服一張藤椅上,又在嗑南瓜子吃。屋裏生了碳火,溫暖如夏。張鬼方邊脫外衣邊問:“這些天有誰來過麽?”

柳銎道:“沒有人來。送菜送蛋的也沒來。”

東風把門窗都看了一遍,窗欞好端端的,從無被撬動過的痕跡。他答道:“冬天收成少了,現在半個月才一送,不奇怪。”柳銎說:“你們倆又和好了?”

東風在桌邊坐下來,說:“和好了。” 一邊說,他一邊看見桌心有張紙箋,用一個收在碗櫃裏的瓷碟壓著。

拿起來一看,紙箋上內容、字跡赫然與拂柳山莊裏那張一模一樣,只有落款寫的是“何有終”。

又見到這種紙條,東風看著忍不住犯惡心。張鬼方倒很平靜,拿來看了一眼,說:“果然如此。”

柳銎眼睛看不見,問道:“打什麽機鋒?”

東風又問:“柳前輩,這幾天當真沒人來過?認識的人也算。”

柳銎搖頭說道:“當真沒有人。我怕家裏東西被偷了,也沒出過門。到底怎麽回事?”

東風不曉得怎麽開口,張鬼方說:“師父,柳欒死了。”

柳銎怔道:“什麽意思?”張鬼方又說了一遍:“柳欒死了。”

柳銎道:“你倆把他殺了?”張鬼方說:“不是,是別人殺的。”從華岳派如何三死一傷,到他們在拂柳山莊見聞,和盤講了一遍。講完了,柳銎還未反應過來,愕然道:“柳欒死了?”

張鬼方說:“是,他死了。”柳銎默不作聲。沈吟好半晌,他說:“所以那個何有終,現在找上我們家了,是吧。”

張鬼方說:“是這樣。”

大家心裏都清楚,柳銎眼睛雖然瞎了,耳力卻極為敏銳,比常人好得多。當初在山莊密道之中,柳欒刻意屏息,還是被柳銎聽出來,捅了一刀。而這個何有終能神不知鬼不覺,打開他們家碗櫃,將紙箋光明正大壓在桌面上,輕功真可謂神秘莫測。柳欒死了,新來一個何有終,卻比他還要更難纏十倍。

眾人在肖家村分頭問了一圈,只說一切如常,完全沒見哪個怪人路過。就連陌生路人也沒有。

回到家裏,柳銎拿著瓜子捏來捏去,無心再嗑它來吃。最後長嘆一聲,把瓜子扔進火中,說:“他要的既是《三忘刀法》,其實和東風沒關系吧。”

張鬼方看向東風,東風心裏著惱,想:“你看我是什麽意思?”也不說話。張鬼方轉回去,開口道:“東風肯定要幫我們忙的。”

柳銎道:“這次事情恐怕棘手了,搞不好要丟性命的。我一個老頭子呢,多活三十年,已經賺了。但是東風年紀還小。”

張鬼方說:“不要講了,師父。當年我祖父去吐蕃,心裏一定沒計較這麽多。”

柳銎閉上嘴,東風也滿意了。張鬼方說:“這個何有終再厲害,我們也沒有坐以待斃的道理。柳欒打不過他,又不是說我們也一定打不過他。”

東風笑道:“張老爺好像不一樣了。”張鬼方不響,柳銎說:“張老爺是什麽人?”東風自知失言,打個哈哈糊弄過去。

張鬼方又說:“我們人少,還有一個好處,就是不容易像華岳派一樣顧此失彼。”

東風說:“這個是對的。”張鬼方撓撓頭道:“接下來我就不懂了。”

東風往下說:“按華岳派的說法,他統共要捎過來三封信。第一封信客氣,第二封信、第三封信就是脅迫了。三封信都齊全,再過一個月,他才會真正出手。”

柳銎皺眉道:“萬一他提前動手了呢?”

東風道:“他拿華岳派的武功,本可以拿了就算了,別人也奈何不了他。但梁掌門問他姓名,他就當真留個字條。我想他是守信的。”想了想又說:“但還是早做準備為好。我們只有三個人,和他動起手時或許方便。但送信的時候,他只要把紙箋貼在門上、窗上,貼完即刻走了。我們人少,反而不好找他的蹤跡。”

張鬼方問:“那怎麽辦好?”東風說:“要是你願意,盡可以把宮鸴他們兩個叫來。反正我是不叫的。”

在家歇了一天,翌日一大早,張鬼方騎上暗雲,重新進城找宮鸴和丁白鷴,邀他們一月後碰面。

而東風雖覺得“何有終”是個講信用的人,但到底不好真正信任對手。因此他並不離家太遠,而是找個村裏的閑人,請他代給長安西市的樂小燕送信。

和那閑漢講定報酬,東風旋即拿出紙筆來,磨一硯臺墨水,讓樂小燕想法做些機關。報信也好,陷阱也好,總之要輕巧莫測的,免得何有終一眼能夠發現。寫完一張箋,東風停筆不動了。那閑漢問:“就這一封?”

東風看見硯裏剩的墨汁,心想:“要不要給師父師娘也捎一封信?免得我們的‘天羅地網’也被何有終盯上了。”接著又自嘲似的想:“我如今是什麽人?寄信過去,他們反倒以為我在搗亂呢。不如這次布置密些,直接把何有終捉拿起來。”

想到此地,他寫了落款,蓋上印,把給樂小燕的一封信交給那閑人,餘下墨汁一瓢水沖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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