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 第58章 為我吹行雲使西來(七)

關燈
◇ 第58章 為我吹行雲使西來(七)

馬不停蹄趕到拂柳山莊,天色黑透。東風問道:“為什麽要來?”

張鬼方說:“我就是心裏發慌。”擡起頭往上看。山莊主屋佇立在崖邊,安靜寧謐。仰得脖子都酸了,仍看不出什麽名堂。

見他執拗的樣子,東風說:“我們上山看一眼,但你千萬別給柳欒抓住了,好麽?”

莊內原有幾個家丁守在門口,今天不見他們蹤影,大門卻洞開,像一張黑幽幽巨口。

猶記得那道迷暈人的吹箭,張鬼方把外衣脫下來,揉成一團護在身前。放輕腳步,深吸一口氣,跨入門內。一腳下去,沒有動靜,再一腳,還是沒有動靜。

拂柳山莊人丁雖然稀薄,可現在飯點剛過,正當是熱鬧的時候。仔細一看,莊裏不單沒有人聲,就連燈火也沒有一盞。東風手指掛在張鬼方腕上,虛虛捏著,說:“不會搬家了罷?搬家也沒關系。我找海月一問便知。”

張鬼方說道:“不應該。柳欒為了拂柳山莊,耗費這麽多心計,怎麽可能說搬就搬?”

東風心想也是。一直走到山路上,並無任何人攔他們兩個。東風說:“若不是搬家,他們都去哪了?”

張鬼方道:“上去看看吧。”這條小路他們走過好幾遍,拾階而上,一刻鐘就能走到山腰。

行至半途,張鬼方皺皺鼻子,手一緊,說:“不對勁。”

東風道:“怎麽不對勁?”張鬼方說:“你有沒有聞見味道?”

數九寒冬,樹葉都落光了。山風冷得像小刀子,哪裏聞得見味。東風說:“沒有。”張鬼方說:“有股鐵銹味兒。”

正說這話,東風腳底覺得一滑。最近大半月沒有下過雪,東邊山路又向陽。要是有冰,早就應該化沒了呀。東風從懷裏掏出火折子,一晃而燃,附身照亮地面。

一片紅。冰是紅色的!東風內心一緊,跳將起來,飛也似奔往山上。張鬼方抄起長刀,緊緊跟在後面。一刻鐘路只走了半刻鐘。走到盡頭,銹味愈來愈濃,綿綿密密,每一口氣吸進鼻子,都帶有揮之不去的甜腥味道。一個黑影橫臥在臺階盡頭。

他跑上去扶起那人,身體已經僵了。東風拿火照著,那人穿著家丁的灰衣服,面孔冰冷。張鬼方覺得有點眼熟,想了半晌說:“這是當初把我騙過來的那個。”

再往前走,柳禦後心中了一刀,仆在樹下,旁邊就是他師妹。主屋裏面更是觸目驚心,橫七豎八,墻上濺滿鮮血。這些人死去都有兩三天了,多虧冬天天氣冷,屍身算得完好,沒有開始腐敗。

把屋裏屋外的屍身擺在一處,略一清點,竟有二十二人之多。其中半數是家丁,半數是拂柳山莊的弟子,柳欒卻不在。東風有些擔憂,拽著張鬼方袖口不放。張鬼方焦躁不已,在原地踱來踱去,口中念念:“柳欒呢?柳欒呢!”

東風說:“你別著急,我們再找找。”張鬼方不能發火,只能拼命抓自己頭發,把辮子全抓散了。東風拉過他手說:“別抓了!我們去找!”

張鬼方說:“是不是他想逃,把所有人殺掉了?”東風說:“不可能,你才說過呢,這是他拿一輩子偷來的東西。”

張鬼方痛苦不已,蹲在地上吼道:“那是為什麽!”東風說:“我們去屋裏找。”張鬼方叫道:“找過了!什麽都沒有啊!”

東風腦海裏靈光一現,說:“我知道了,有個地方。”才一松手,張鬼方就發狂一樣往屋裏跑。進門檻時腳下一絆,重重摔在地上。東風嚇了一跳,叫道:“張老爺!”

張鬼方一點兒痛都感覺不到,把屋裏箱子櫃子砸了個幹凈,又說:“什麽都沒有!”

東風走去旁邊耳室,這裏是暗道的入口。當初張鬼方沒和他一起上來,因此不知道這個地方。

打開地上的大箱,他登時倒吸一口涼氣,叫道:“張老爺,快來。”

張鬼方沖進來,見到箱裏有一道暗門,急吼吼就要往裏跳。東風死死拉住他,說:“你看,這是掉在旁邊的。”

東風遞過來一張紙箋,箋上赫然寫的是:“某素聞貴莊《三忘刀法》乃天下第一之刀法,若有幸能借閱幾日,願以財帛交換。某頓首。”

和寫給華岳派的紙箋只差幾個字,又是那個“何有終”!

從小到大,從他娘、他阿波拉慘死以後,張鬼方心裏只有報仇這一件事情。練他不喜歡的武功,遠離故鄉,劫官銀,都是為了報仇。甚至斷指之痛他也不在乎,因為他將要報仇了。

然而就在撥雲見日的時候,這個不知哪裏來的何有終,忽然把柳欒滿門屠個幹凈。張鬼方當真快要瘋掉了。

東風在他耳邊輕輕叫:“張老爺,張老爺!”一面使勁推他肩膀。

他勉強擡起頭。東風拉開暗門,說:“這個暗道其他人都不曉得,只有柳欒知道。他或許是從這裏跑了。”

張鬼方強打精神,說:“對。”提起長刀,鉆入暗道之中。東風說道:“你等等。”去拿了一盞油燈,舉在手上。

等東風也下到密道裏,張鬼方已只身走遠,身影消失在暗中,看不見了。東風急得叫:“張鬼方!”

張鬼方不答。這一截暗道又黑又窄,要是恰好撞見柳欒,被他砍上一刀,真是躲也沒處可躲。東風往前走了十丈,還沒有找見張鬼方。感到背上一滴冷汗,順著脊梁,冰涼涼滑下來了。他站在原地,顫聲又叫:“薩日,薩日!”

油燈只能照清腳邊的路。過了一會,這片亮光一暗,張鬼方當真走回來了。東風將他緊緊抓著不放,說:“要是碰到柳欒怎麽辦?”

張鬼方冷道:“那我就和他你死我活。”東風知道這是真的,不是氣話了,更不敢松手。

拉拉扯扯走了半天,地勢稍寬,張鬼方的脈搏跳得也不那樣快了。東風才說:“不能夠你死我活,只能你好好地回來。”

話音剛落。餘光裏有道影子一閃,疾如風雷。張鬼方喝道:“誰!”就要往前追。

見他連自己的話也聽不進,東風心中氣苦,說:“別去。”從懷中掏了一粒銅板,朝那影子彈出。那影子一聲沒出,在暗裏掙了掙,不動彈了。

兩人慢慢走過去,舉燈一照,原來是一條躲著冬眠的土蝮蛇。張鬼方嘆道:“沒事,是蛇而已。”

東風不響,打定主意要秋後算賬了。再往前走,面前是一道岔路,一條階梯向旁邊拐去,就是當年關柳銎的地方。東風停下來,也不講話,意思是:“往哪邊走?”

張鬼方站定,細細聽了一陣。

說靜不靜,此地其實有許多種聲音。第一是他自己的心在狂跳,“咚咚”兩聲,緊接著耳朵裏“哧”一聲,流過一股熱血。

第二是東風的呼吸聲音,平時悠長安寧,現在有點急促,要麽是緊張,要麽是生氣了。

第三是從密室那邊傳來的,“嗚嗚”的陰風聲響,像極隴右夜裏的聲響。上次他們鑿開石壁,留了一道大口子在墻上。冷風吹入山洞,從那道口子灌進密室,就是這個聲音。

而在陰風底下,另有一種“呼呼”響動,像一個人在喘氣。蛇是不會有這樣聲響的。

東風也聽見了,橫劍護在兩人身前,另一手舉著油燈,一步一停地走下臺階。走到底了,他一腳踢開密室鐵門。只見地上蜷著一個瘦巴巴老頭,細細照了半天,才看出他身體還在微微起伏。胸口插著一把黑色短刀,正是和“十輪伏影”相配的那一把。

張鬼方三步並作兩步,上前將那老頭翻過身來。是柳欒!柳欒剩得半口氣在,神志不清。聽見有人的聲音,他便喃喃說:“救救我,求你了。”

張鬼方怒極反笑,把柳欒肩膀踩在腳底,咧開嘴說:“救你?柳欒,你睜開眼睛看看,我是誰?”

柳欒已經出氣多,進氣少,迷迷糊糊睜開一邊眼睛,很快又閉了起來。他肯定看不清東西。見了張鬼方,他也只說:“少俠,求你了,求你了,救救我。”

張鬼方不答,腳下越來越用勁,把柳欒肩頭踩得咯吱作響。不知為什麽,見到仇人淒慘可憐的樣子,他心底一絲快意也無,反而空落落的,反覆只想:“阿波拉,我報仇了!我要報仇了!”

柳欒吃痛,連連地咳嗽,咳出的血沫子濺到張鬼方靴上。張鬼方冷笑一聲,在柳欒衣服上擦碾幹凈。

可惜柳欒仍未認出他來,還在哀求說:“少俠,只要你救我,我給你銀子,武功,你想要甚麽都好。”

要不是柳欒設計搶來拂柳山莊,甘心做個普通族弟,這場禍事未必會栽到他頭上。

且他不會真正的《三忘刀法》,碰到何有終,甚至不能棄秘籍而保命。樁樁件件事情,仿佛冥冥中有天定,不知這算不算果報?

張鬼方開口欲說:“我要你的命!”東風站在旁邊,心念電轉,忽然把他攔住了,搶道:“是誰害的你?”

柳欒喘道:“誰、誰?我不認得。”東風問:“長什麽樣子?有沒有蒙面、易容?”

柳欒說:“他沒有蒙面,他模樣……”

說到此地,他停下來咳嗽。東風心急如焚,催促道:“他什麽模樣?”

柳欒吐出一口濃血,眼神霎時之間清明了,也不咳嗽了,盯在張鬼方臉上不放。張鬼方腳下使勁,恨道:“說啊,柳欒!”

柳欒冷冷一笑,齒縫之間紅紅黃黃,全是血沫。只聽“哢嚓”一聲,他肩膀被張鬼方踩斷了。但他好像不會痛一樣,表情絲毫未變,笑道:“張芝,我早打聽到了,你們住在肖家村,是吧。”

張鬼方心下一緊,一聲不響。柳欒說:“我收拾不了你們,但我告訴他,這套刀法普天之下只有你和柳銎會。”

剛才他說一句要喘許久,現在卻口齒伶俐,流暢清楚。張鬼方恨聲狂叫,把他胸中短刀抽出來,高高舉起,就要再捅回去。

刀未落下,柳欒從嘴裏噴出一大口鮮血,浸透靴子。一輩子經營心計、大奸大惡、背信棄義的柳欒,徹徹底底斷氣了。

【作者有話說】

無人在意的角落,某女巫的第一個預言悄悄應驗

最近好冷清(打滾)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