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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4章 春城無處不飛花(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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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4章 春城無處不飛花(二)

衣櫃密不透風,勉強塞下兩個人,熱如蒸籠。東風稍微好些,張鬼方天生體熱,已經滿頭大汗了。

東風將一只眼貼上櫃門縫隙,一瞬不瞬盯著外面。張鬼方好奇得不得了,問道:“怎麽樣了?”

東風道:“還沒怎麽樣。”張鬼方說:“那是怎麽樣?師父要不要幫忙?”

東風嫌他總是出聲,說道:“我們是好好兒的名門正派,又不是洪水猛獸。要是有甚麽狀況,我一定叫你。你只管自個兒找點事做。”

被他一頓數落,張鬼方不吭聲了,縮在角落不知在幹什麽。東風專心看著外面。

一道亮光,施懷晃亮火折子,拍著胸口說:“老人家,我們是終南劍派的,聽見敲門,你為什麽不作聲?”

柳銎抓著柴刀不放:“你們半夜敲門,我憑什麽就要開。”

施懷年少氣盛,打著終南派名頭在外面招搖,還從沒人這樣冷待他。聽及此言,他不禁楞道:“我們是終南派。”柳銎不依不饒說:“你們是終南派,和我有啥關系?趕緊從我家裏滾出去。”

這話說得太不客氣,彭旅眉頭一皺,說:“師叔,這個老頭不對勁。”就要發作了。

施懷攔下他,放緩聲音:“我們兩個不是壞人,半夜叨擾,是急著找一個人的行蹤。不曉得老伯有沒有見過他?”說著從懷裏拿出一張畫像。

櫃裏的東風看清那張畫,反手一扯,把張鬼方拉過來問:“畫得像不像?”

張鬼方趴在衣櫃門上,瞇眼看了半天,說:“不像。”東風說:“對嘛!”

外面柳銎道:“我像是能見過誰麽?”說到中間一個“見”字,聲音提高。施懷仔細一瞧,才發覺這個老伯兩眼發渾,恐怕看不見東西。他心裏歉意頓生,但又拉不下臉道歉,說:“那末老伯或許聽過他名字麽,他叫東風,或者叫阿醜。”

被點到名字,東風心裏頗為不屑,想:“這種名字要起幾個就有幾個,可著‘阿醜’問,一百年也找不著我。”

柳銎搖頭說:“沒聽過,你們走吧。”東風又想,終南劍派鋪天蓋地找他,不可能兩句話就被打發了。

果不其然,彭旅說道:“我們怎知你是不是騙人?”施懷使個眼色,打圓場說:“老伯,非是我們不相信你。但這個阿醜著實是個危險人物,捉不到他,大家都不得安生。”

柳銎皺起眉頭,說:“我若不答應呢?兩個後生要對我動粗麽?”

施懷長揖到底,說:“得罪了。”上前點了柳銎穴位。

張鬼方恰好看見了,瞥了東風一眼,好像在說:“瞧瞧你們終南劍派。”又好像說:“現在怎麽辦?”東風擺擺手,悄悄握住劍柄。

火光明明滅滅,施懷找不見油燈,只能舉著火折照來照去。照到櫃頂積了厚厚一層灰。他不禁起疑心,問:“老伯,你一直住在這麽?”

柳銎不答,施懷伸手輕輕一抹:“灰塵這麽厚,能住得了人嗎?住著怕是要生病的。”

柳銎冷聲道:“我一個瞎子,怎麽打掃?”

想他說得不錯,施懷反而過意不去,拿抹布把灰塵都擦了。柳銎聽見擰水的動靜,又說:“我一個瞎子,地板也從來掃不了。”

施懷只好吩咐道:“彭旅,你把地給掃了。”

彭旅拿了水桶和笤帚,從屋裏灑掃到屋外,整個院子掃了一遍。回來時搖搖頭,意思是院裏並無地窖、密室之類可以藏人的地方。

堂屋亦沒有可疑之處,施懷打開碗碟櫃,柳銎便說:“我沒有錢,所以櫃裏是空的。你闖進我家,合該給點好處。”向施懷討了二兩銀。

外間看完了,施懷打開房門,進去轉了一圈。不等他發話,柳銎搶白:“我孤身一人,身上沒有錢,一床被子都買不起,只能睡木板。”

聽出弦外之音,施懷掏了兩粒碎銀子,放在桌上說:“這個就給老伯添被褥罷。”

如此反覆幾次,施懷為了終南派臉面,已經散出去五六兩銀,頂得上普通農戶一年的吃喝了。彭旅有點按捺不住,不滿道:“老伯,我們又不是善財童子。”

柳銎兩眼一翻:“也不是我邀你們進來的。”

事到如今,他們倆完全覺得柳銎是個見錢眼開壞老頭,更不太可能與東風扯上關系。最後施懷還未舉動,柳銎先說:“我屋裏還有個大衣櫃,不過也是空的,沒有衣服。”

施懷哪裏還敢再看,彭旅更是勸說道:“師叔,我們趕緊走吧。”匆匆給柳銎解開穴位,忙不疊翻出院外。

等他們倆聲音完全遠去,天光半亮,東風才推開櫃門,小心翼翼跳出來。邁出衣櫃一剎那,他頭皮一痛,好像有綹頭發纏住了。轉頭一看,張鬼方正靠在櫃子角落,手指還捏著他長發在玩兒。

除掉這一綹頭發,旁邊還有幾根編好的細辮子。敢情他叫張鬼方找點事做,張鬼方便一直在玩這個。

東風道:“你做什麽!”

張鬼方笑了一笑,說:“我一只手編的!”一面舉起右手。

這些天他日夜戴著假手,抓握已近乎自如。但木頭究竟不夠柔軟,動得多了,磨磨蹭蹭,把他掌心磨出一個二指寬的大水泡。

練劍也好,練刀也好,都有這麽一遭。等以後水泡磨破、流血、結痂,這個地方慢慢長出繭,就不會再難受,算不上了不得的傷。但東風還是沒來由心軟,也對他笑笑,說道:“真厲害。”

多虧了終南劍派的兩人,屋子裏外都打掃幹凈了。待到晌午,東風和張鬼方一齊出了門,在肖家村轉了一圈。

他們住的地方是村尾,有十二三戶人家,村頭相隔一條小河,另住有二十來戶人,一多半姓肖。每家每戶圈有自己的菜園,還有種麥的田地,還有一家不種地的,開一個小雜貨鋪。

因終南劍派挨家挨戶地打聽過,東風不便出面。他和張鬼方說:“你去找他們買幾個碗、幾個碟,最好是瓷的。”將一塊兒銀子放到張鬼方手心。

張鬼方進了雜貨鋪,過一會背了個大口袋出來,裏面叮當有聲。東風道:“啊呀,你買這麽多。吃燒尾宴也不要這許多碟子。”

張鬼方道:“你給了那麽多錢。”東風失笑道:“多給是讓張老爺分油水的,貪墨用的,讓張老爺想買什麽就買一點兒。”

張鬼方說道:“這次學會了。”東風又給他二兩,說:“你再去買幾床被褥。”

等了半天,張鬼方照舊揣著銀子出來,說:“沒有賣被褥的,只好進城買。”

東風不信,說:“怎麽會沒有賣?”張鬼方一口咬定,非要騎馬去城裏。

東風心想:“肯定不是這裏沒得賣,是他想買別的東西,肖家村買不到。”也不阻攔,由得他去了。

暗雲腳程飛快,一來一回也就半個多時辰。張鬼方背著幾床羊絨被胎、幾張三四幅的大被單,匆匆趕回家裏。

東風一算,貪不得多少,但不是完全清廉。他走上前,拎拎被單說:“記得剩幾文錢,還得找人縫被單呢。”

張鬼方說:“幹嘛要別人賺這個,張老爺自己會縫。”翻身跳下馬,把東西全都搬進屋裏。東風跟進去,悄悄笑道:“張老爺貪了什麽東西?”

張鬼方面上一熱,不答。自顧自拿了針線,著手縫那被單。東風坐在一邊看他,也不講話。

幾床被子縫好,實在無事可幹了,張鬼方才從懷裏拿出一個小紙包,丟給東風說:“給你這個。”

東風打開一看,原來是賞心樓的纏松子。炒制時加香料、加鹽、裹一層糖霜。鹽糖從縫隙裏滲進去,松仁帶有調料香味,就連外面的松子殼也有滋有味,值得一嚼,所以要像南瓜子一樣嗑著吃。

然而這家纏松子賣得太貴,一錢銀子只能得一抓,東風還在終南派時也不常買。他問:“你怎麽買這個?”

張鬼方說:“我一早看好了。”東風失笑道:“不是講了,張老爺買點自己喜歡的東西就好。”

張鬼方哼了一聲,把松子盡數倒進碟子裏,說:“張老爺就喜歡松子,你管得著麽?”

說是如此,張鬼方嫌麻煩,並不怎麽動那些纏松子。柳銎牙口不好,略嘗了幾粒,更不吃了。東風坐在桌子旁邊,閑暇時拿一顆,一不留神,值一錢的纏松子就被吃得一幹二凈。自從子車謁腿斷之後,還是第一次有別人給他帶這東西。

到得傍晚,張鬼方把施懷送的銀子全數支給村裏的農戶。叫農戶每日送點菜肉過來,家裏有雞鴨能下蛋的,也只管往這裏送。這樣一來,他們不必自己種菜,也不用成天趕集,更有時間練武。

如此解決吃住問題,又費了一番功夫收拾庭院,這處荒廢宅子總算能住人了。東風心滿意足,說:“還缺甚麽東西,以後慢慢添置就好。”三人便在此地住下。休整幾天,柳銎從頭教張鬼方三忘刀法,東風亦重新開始打坐、練劍,拾起武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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