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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5章 春城無處不飛花(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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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5章 春城無處不飛花(三)

雪停了。最高一根梅花樁堪堪能容半個腳掌,站在上面,天色清亮,大地嶄新,西風簌簌地從寒林之間穿過。南邊天際有一道淡藍色影子,悠然起落,綿延好幾個峰頭,那就是終南山了。

門扉一響,張鬼方“嘶”了一聲,說:“好冷。”從屋裏走出來。

東風站在樁上不動,張鬼方問:“你在做什麽?”

東風閉上眼睛說:“我在歇息。”張鬼方說:“下來歇息。”東風說:“我不要把雪地踩壞了。”

張鬼方便走得遠遠的,去邊上練刀,東風看著那一串腳印出神。

這是天寶十二年的冬天,離他們搬來肖家村已經一年半了。張鬼方重練三忘刀法,一開始心浮氣躁,天天自己和自己生氣,練到現在則已經大有進境,在東風手下也能走上百招左右。

反觀東風,卻好像遇到瓶頸,無論怎麽早起晚睡,都練不回以前那樣自如。他知道這不是練得少的問題,急也急不來,但還是免不了心焦。

他總不由自主拿施懷和自己相比。上次交手時施懷還是初出茅廬的阿貓阿狗,不曉得如今進境如何?算起來施懷與他當年是差不多的年紀,要是天資也一樣地好、進步一樣地快,如今自己真未必比得過。

張鬼方練完一套刀法,站在白茫茫雪地中央,撩起衣擺擦汗。東風從梅花樁上躍下,半空中抽出長劍,猱身撲來。張鬼方說:“我記得這招了。”挺刀一撩,刀刃與劍刃撞在一起,火星四濺。

東風借力躍開,翩然落到地上,一言不發,又是一劍橫掃過來。

不聲不響地打了幾十回合,東風漸漸占據上風。眼見張鬼方一刀使老,左肩露出個破綻,他想,是這裏了。轉念又想,這是不是賣來騙我的破綻呢?

左思右想,機會已經錯過了。張鬼方刀頭調轉,在眼前一晃,轉瞬把破綻補回來。又叮叮當當地鏖戰到百招以上,東風才總算贏了。

張鬼方熱得將棉袍脫了,裏衣早被汗水打濕,緊緊貼在身上,透出皮膚的顏色。東風說:“一百二十招,今天又進步了。”

張鬼方氣喘籲籲,一面揮手扇風,一面笑道:“你真厲害,我早就數不過來了。”

東風說:“我是‘一點梅心’呀!”看起來卻不怎麽高興,回到梅花樁頂上站著。

等到天光大亮,柳銎出來指點武功,也誇張鬼方學得快,愈來愈厲害了。

張鬼方小時候文不成武不就,長大雖然懂得用功了,卻已經沒人誇他。只有這一年半得到關照,一有人誇就害臊,看著好玩極了。東風玩笑說:“再學幾年,把我比下去了,就找不著陪練啦!”

張鬼方滿面通紅,說:“哪裏能呢。”

柳銎也玩笑說:“要不要教你幾招?”

東風說:“不要。”又解釋說:“我是終南劍派的弟子,不學別派的東西。”

學罷今天功課,張鬼方自找地方練刀去了。東風站在樁上,抽劍出來亂砍亂揮。柳銎說道:“你莫怪我多嘴,這樣練下去,不說進益,反倒可能越練越退步了。”

東風跳下來說:“我也明白這點,只是不知怎麽做為好。前輩有何指教?”柳銎說:“你在心煩什麽?”

東風下意識說:“我沒什麽可心煩的。”

柳銎笑道:“你既然這樣講,我就沒有可幫你的了。”

東風想他大概是生氣了,辯解道:“柳前輩,並非我故意不說,是我實在想不到。我住在這裏,每天其實過得挺開心。除了擔憂武功,就沒有別的事情可心煩了。”

柳銎又笑道:“相處這樣久,我多少看出來,你不是甚麽尋常俠客,武功上的煩惱自然和那些小輩是不一樣的。”

東風忙說:“過譽了。”柳銎說:“我聽你陪張鬼方練刀,許多時候不是劍不夠快,卻是劍在手上,而心裏猶豫了。這是為什麽?”

東風長嘆一聲,說:“不怕前輩笑話。”柳銎道:“我一定不笑話你。”

東風便說:“我們終南劍派之所以揚名,最得意的一招叫做天羅地網。是要在出招之前,首先猜出對方的應對。無論別人如何變招,我都先他一步。”

柳銎說道:“天下武功變招拆招,其實都是這個道理。”

東風道:“是這麽回事。我以前春風得意,沒受過甚麽挫折,早早就出名了。我想我簡直是天底下最聰明的人,別人要做什麽,我一早就看穿了。”

柳銎奇道:“現在不聰明了?”東風憂道:“現在我覺得,人是千變萬化的。我總中他們的陷阱,好像也不是那麽聰明。”

柳銎接道:“所以出招時就猶豫了。”東風道:“是這樣。”

柳銎說:“我這個新徒弟,是萬中無一的實誠人。要是哪天沒練刀,別的徒弟都要推脫說:‘這招太難了,我雖練得用功,但還要仔細消化。’只有張鬼方會說:‘我忙起來一點兒都沒練!’”

東風不禁失笑,說:“他是這樣。”柳銎又問:“和他這樣的人對招,你也擔心他騙你麽?”

東風不響,柳銎說:“若你擔心他騙你,那就不能怪別人太狡猾,只能怪你自己沒有信心,才用不出劍法來。”

沈吟半晌,東風說:“前輩說得是。”深深地一揖,轉回屋裏去了。

等張鬼方練完刀,只見東風在房間進進出出,包袱攤在桌面上,已經裝了好幾瓶跌打藥膏、幾件換洗衣褲。

他心裏怦怦直跳,擔憂東風要走了,卻又不敢問,跟在東風身邊轉來轉去。

東風覺得好笑,故意問:“你在這裏做什麽呢?”

張鬼方直楞楞說:“我不做什麽。”

東風便想:“這句話可以說是騙人,但也可以算騙不著人。這是騙了還是沒騙?”接著想:“看看他能忍到何時。”幹脆置之不理,自顧自地收拾行囊。

張鬼方問:“你要不要吃松子?”東風搖頭。張鬼方又問:“你是不是覺得無聊了?”東風仍然搖頭。

杵了一會,張鬼方換件外出的袍子,仍舊站在那裏。東風從他身側走過去,將包袱的結一打,提在手中掂了掂重量。

張鬼方不禁說:“你不再問一次,問我要幹什麽?”

東風說:“方才問了,你又不講。”張鬼方說:“這次我願意講了。”

東風笑而不答,把長劍拿來纏好,方便背著或者系在腰上。總之就是不問。

到得晚上,柳銎早早睡了,東風去村裏買了一包幹糧,塞進包袱角落。

張鬼方總算按捺不住,坐到他身邊說:“你要走了麽?”

東風說:“對呀。”

張鬼方躊躇道:“你是不是煩我了,所以要走?”

東風全沒想到他是這種想法,張鬼方又說:“今天你和我師父聊天,我不小心聽了一點兒。”

東風奇道:“聽見什麽了?”張鬼方試探道:“聽見說你心煩,又聽見你們講我的名字。”

難怪張鬼方一整天畏手畏腳的。東風哈哈大笑,張鬼方不知他笑什麽,俊臉通紅:“我是吐蕃人,許多中原禮節都弄不懂。要是惹你生氣了,你罵我就好。”

張鬼方平時身量高大,坐下來便分外乖順。東風走到他面前,撐著桌子,微微俯視他,說:“平白挨一頓罵,張老爺不生氣呀?”

灰眼睛裏有一點兒迷惘,張鬼方說:“那你怎樣才能不走呢?”

東風真不好意思再逗他了!對他笑笑,說道:“我又不是煩你,我去終南劍派一趟,兩三天就回來。”

張鬼方說:“你去做什麽?”神色之間頗為擔憂。

東風好笑道:“又不是去自投羅網。我最近練劍總是不得要領,想回去看一眼,瞧瞧別人是怎麽練武功的。”

張鬼方松了一口氣,東風悵然道:“山上還有許多我認識的人呢,過了好幾年,不知他們怎麽樣了。”

張鬼方說:“施懷?”

上次施懷來找人,在柳銎這裏折了不少銀子。沒想到回終南山以後,他還隔三差五遣人送東西過來。多數時候是些米面、菜油,過年節則送一條臘肉,直到近幾個月才不送了。大家對他並沒什麽惡感。東風微笑道:“他算一個吧。”

張鬼方又問:“那個彭旅?”東風說:“彭旅我倒不怎麽認識。”

張鬼方說:“你師父師娘。”東風道:“以前我總讓他們操心。如今我不在山上,他們是不是少長幾根白頭發?”張鬼方說:“還有你那個師弟。”東風點點頭。

直到沒有人可說了,張鬼方最後才說道:“你還想見你那個師哥,子車謁,對不對?”

東風笑道:“我就去看一眼。不知他的腿好了多少。”

張鬼方猶豫再三,最後說:“你帶我去吧。”東風愕然,張鬼方道:“萬一你一不小心……”

東風打斷他說:“我才不會給他們抓住。”張鬼方改口說:“萬一你不小心,在山上不想走了,我只好求你回來陪我練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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