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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8章 總是當時攜手處(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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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8章 總是當時攜手處(五)

吃完一個餅,柳銎慢慢有了力氣,問道:“其實我方才隔墻聽到一些動靜,你們得罪了柳欒,被他追殺,是麽?”東風道:“差不多罷。”

柳銎太息道:“你們快走吧。我手筋和腳筋都被柳欒挑斷,如今廢人一個,幫不上忙。能吃一頓飽飯已經是大大幸事。”

說到此地,他老臉上皺紋牽動,居然露出一個笑容,又說:“真想不到,還能見著張棄的親孫子。”

在密室裏摸索一圈,東風找見一道暗門。柳銎說:“平日柳欒就從這裏進來。”

東風伸手推了推,暗門外面有一道閂,但只要手上有刀或劍,輕易就能破開門閂逃出去。再照著鎖柳銎的鐵鏈看看,鐵鏈長度剛夠柳銎走到門邊,卻不夠他發力去撞或者踢門。柳欒故意用這種法子折辱他,叫他有逃跑的希望,其實又沒有逃跑的可能。

東風問道:“柳前輩,你可知道這道暗門通往哪裏?往上還是往下?”柳銎思索道:“他腳步有時從上來,有時從下來。大概外面暗道分有岔路,既能往上也能往下。”

東風心想,若仍舊走懸崖這邊,他一個人要對付眾弟子圍攻,還要掛念受傷的張鬼方與柳銎二人,難免有顧不過來的時候。但如果走暗道,無論往上還是往下,出口都只可能有柳欒守著,以三敵一總歸簡單些。

而且若向上的暗道離堂屋不遠,或許還可以找回張鬼方的斷指。

他朝張鬼方使個眼色,換回各自兵刃,沿著門縫一滑,門閂應聲而開。東風橫劍走在前頭,張鬼方背著柳銎,走在後頭。

暗道不算太窄,一盞燈都沒有,黑得伸手不見五指。東風又將火折子吹亮,舉在手裏照路。但那一點兒黃光頂多照得見腳底,再遠的地方就看不見了。三人如同走在巨蟒腹中,更不知道柳欒藏在什麽地方。

柳銎多年生活在暗室中,眼睛再也看不清東西,但耳朵卻敏銳異常,比常人聽得更清楚。每走一段路,三人便停下來側耳傾聽,柳銎說:“沒有人。”大家再繼續向前。如此走走停停一刻鐘,前面不再有路了,反而靠墻放著一架梯子。

東風停下來道:“你們在這等著,我且上去看看。”將火折子交給張鬼方,自己緣梯而上。爬到梯子頂端,上面是個松動的活板。東風將那活板用力頂開,外面一片漆黑,並不像白天景象。他又伸手一摸,原來活板之外還有一個箱子,打開箱蓋,就到了堂屋旁的耳室。

拂柳山莊眾弟子正在山崖邊上,堂屋反而空蕩蕩,一個人也沒有。東風留神關了箱子,躡手躡腳走到桌前。一夜之前,張鬼方就坐在此地要砍手臂。如今桌面還留有一道鮮血,但沒擺著那三節斷指。他把桌上物什全都翻開看過,仍找不見斷指的蹤影。

東風蹲下來,透過橫縱交錯的椅子腿往內看。桌底正中的地方有一小條陰影,赫然是一截中指。

他搬開椅子,小心翼翼鉆進桌子底下,伸長手臂一夠。這節指頭脫離了張鬼方的身體,已經變得冰涼僵硬,不似活物。像什麽呢?好像北鬥七星突然少卻一顆,也像那天子車謁腿斷了。

東風之前在山洞裏好一陣鬧騰,坐在地上哭,後來又鉆進密室、鉆暗道,衣服早臟得不能看了。他從懷裏摸出一張幹凈手帕,輕輕吹掉斷指上的灰塵,用手帕包好,揣進懷裏。雖不曉得哪裏的神醫能續骨接肉,但接上手指總比再長一根來得容易。

正要從桌底下出來,房門忽然一響。兩個拂柳山莊弟子進來躲懶,一個說:“椅子怎麽歪了?”

東風一顆心怦怦直跳,好在另一個笑道:“估計有誰趕在我們前面,已經歇息過了呢?”

但這二人幹脆在桌邊坐下,不打算走了。東風靜靜移向靠窗的一邊,摸了一枚銅板,從椅腿之間彈飛出去,彈破窗紙,打在懸崖邊忙活的眾弟子眼前。不多時便有個領頭弟子走進堂屋,把躲懶那兩人一頓好罵,又將他們攆去找人了。

東風又找了一圈,再見不到別的指頭了。回到密道之中,三人一路往下走,東風一邊說,桌上空蕩蕩的,不知手指是否被人扔去了。

張鬼方道:“其實斷了就斷了。”

東風不禁有點怨他,想他太漠然了,好像丟的不是自己指頭一樣。

張鬼方又說:“我方才想來想去,想通一件事。如果不來拂柳山莊這一趟,雖然指頭保住了,但大概永遠見不著柳銎前輩,我也永遠要以為阿波拉是小偷了。”

東風不響,張鬼方笑道:“我都不難過,你難過什麽?”

東風突然想明白了,張鬼方壓根不是不難過。拿不起刀,怎麽可能不難過?他怕自己找不著手指自責,所以才這麽講的。東風指指自己懷中,說:“但我在桌底下找到一根,在這裏。”

張鬼方登時喜道:“這都找得見,辛苦你了!有當然還是比沒有好!”東風又不響。

走了小半個時辰,算來已經走到山腳了,火折子也燒完了。三人面前一片漆黑,走得更加小心。路上並沒遇到任何阻攔,一直走到盡頭,面前又是一道暗門。柳銎忽然“噓”了一聲。

東風心說:“柳欒肯定猜到我們走了暗道,等在這裏也不奇怪。”停下腳步細聽,暗門背後果真有一道呼吸聲。他正思考對策,外面的柳欒也發覺他們來了,說道:“哥,你出來了?”

東風怕那柳欒忽然發難,從門後插進兵刃,於是攔著張鬼方,退了兩尺。柳欒咯咯一笑,又說:“你叫什麽名字來著?柳欒?柳銎?啊,你叫柳銎!三十年了,我還以為我是柳銎呢。”

柳欒為了掩人耳目,謊稱在火中熏壞了喉嚨,實則自己服藥,把嗓子弄壞了。說起話來怪腔怪調,嘶啞嘲哳,暗裏聽來怪異至極。柳欒說:“你曉不曉得今年是什麽年?今年是天寶……對了,你根本不曉得天寶是什麽,你還以為現在是開元呢。我告訴你,皇帝老兒換年號啦!”說著竟然哈哈大笑。東風恨得牙癢癢,又怕開門時遭他偷襲,只好按兵不動,也不回話。

笑了好一會,柳欒突然不作聲了。過得半晌,門縫中竟傳出來一股嗆鼻的煙味,像是燒幹草、幹樹葉的味道。柳欒說:“我看人家熏兔子是這個熏法,不曉得能不能熏出來三只大兔子。”

東風捂住口鼻,往後又退了幾步。然而柳銎畢竟年紀大了,忍不住嗆了一下,咳了一聲。柳欒說:“怎麽走遠了呢?”猛地拉開暗門,跳入地道。東風和張鬼方眼前都是一酸,乍亮之下什麽也看不清,只見一個人影猱身撲來。

東風雙眼淚水直流,勉強擋下幾刀,心想:“這樣下去不成。”生出一計,叫道:“張鬼方,快走遠些!”

張鬼方雖摸不清他用意,但還是背著柳銎,往後退了幾步,東風一劍逼開柳欒,伸手帶上暗門。

地道再次陷入黑暗,柳欒不曉得張鬼方走了多遠,自然也不知道他們方位了。每個人都屏住呼吸,在暗中緩緩行動,生怕暴露方位。

此時不論是誰出手,兵刃一響,都等同告訴敵人自己的位置。一時間地道靜悄悄的,竟沒人敢貿然發難。

東風心想:“如果我是柳欒,最緊要之事當然是開門看一眼。”幹脆守在門口不動,長劍護在胸前。

靜了一會,他覺得劍上微微顫動,好像撞到人了,但黑暗之中又毫無聲息。他想,肯定是柳欒來了,幹脆將劍往前送了送。劍刃劃開衣服,割破裏面皮肉,柳欒卻一聲不吭,更不呼痛,慢慢退到一邊。

東風又想:“柳欒不僅心思歹毒,論忍耐和毅力,也是一等一的好手。”一劍跟上去刺他,卻刺了個空,他已躲到別處去了。

僵持了有一刻鐘,地道中煙味越來越濃。忽然柳欒慘叫一聲,東風立刻打開門。只見離暗門十丈多的地方,柳銎伏在張鬼方背上,右手握著十輪伏影,不住打顫。刀刃一端卻插在柳欒後腰。

原來柳銎快三十年不見天日,習慣在暗中聽音辨位。即使柳欒刻意放輕腳步,他也聽出一些端倪,指揮張鬼方走近,拔出長刀,一舉傷了柳欒。

可惜他雖聽得出位置,卻聽不出柳欒的動作,因此這一刀捅在後腰,並未傷到要害。東風叫道:“我們快出去!”張鬼方會意,左手接過長刀,扶穩柳銎,發足奔出密道。東風跟在後面,順手帶上門。

好巧不巧,這裏正是拂柳山莊院墻外面,離放跑暗雲的地方近極了。一行人跑了一段路,東風將兩指湊到嘴邊,吹聲口哨。站在原地等了幾息,只聽得旁邊樹叢傳來“嗒嗒嗒”的馬蹄輕響,暗雲一低頭,跑到他們身邊。東風先將柳銎扶上馬,又叫張鬼方坐上去。而他自己輕功好,倒不怕柳欒追來。

張鬼方左手拉著韁繩,正欲催馬,身後忽然傳來一聲怒吼,叫道:“張芝!”

柳欒按著傷口,一瘸一拐爬出暗道。看見眾人回頭,他又咯咯怪笑起來,說:“你叫張芝,對不對。我想起來了,殺張棄的時候見過你的。”

張鬼方不答,柳銎面色一變。柳欒道:“那時你還是個小孩子呢。我們打個商量,我拿這個換你的三忘刀法,如何?”

柳欒說著,松開按在後腰的手,從袖中拿出兩根血淋淋的東西,正是張鬼方不見的兩根手指。

東風驚怒交加,就要沖上去搶,柳欒指著他說:“你敢過來一步,我就把手指捏碎了。”又對張鬼方說道:“你空記得三忘刀法,卻連刀都拿不了,豈不可惜?”

張鬼方冷道:“不可惜。”

柳欒放聲怪笑,說:“好,好,是你自己不要的。我拿不到刀譜,你們也休想拿到想要的東西。”說罷把那兩根人手指囫圇塞進嘴裏,大嚼大咽。慘白烈日下,林中一時只有他咀嚼人骨的“喀吱”聲。

東風驚得說不出話來,張鬼方卻說:“走了。”一夾馬腹,暗雲如箭離弦。

【作者有話說】

端午快樂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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