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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9章 總是當時攜手處(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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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9章 總是當時攜手處(六)

開元九年五月,張棄遠在東都洛陽,打算隔天去富商辦的花會一看。傳說會上有精心搜羅的牡丹一千盆,有佛國養出來的異色鴛鴦芙蓉。天南地北、這輩子難得一見的奇花異草都在這了。但他夜裏忽然收到一封密信,蓋是柳銎寫了一些家庭瑣事,看來看去也沒有特別的地方。

若柳銎真的是講瑣事,何必寄一封密信過來?張棄疑心拂柳山莊出了事,當夜收拾行囊,馬不停蹄趕回西京,花會到底沒來得及看。

過了灞橋,張棄先在莊外轉了一圈,只見山莊賓客盈門,仆役往來,和先前一般無二。再去見柳銎,柳銎反而訝道:“你怎麽回來了?捎信過去,當然只是和你打個招呼呀。”

張棄可惜沒看成的花會,氣得當天走了,住在城外客店。沒想到半夜三更時分,柳銎敲門進來,又說:“我的確有件事同你講,莊內耳目眾多,只好出此下策了,請你見諒。”

原來柳銎察覺到不對勁,族弟柳欒原本和他不對付,最近卻常往山莊裏跑,言語間對他家秘傳刀法多有打探。柳欒其人陰狠毒辣,拿不到刀法,肯定不會善罷甘休。只怕他暗中有什麽計策,伺機動手奪寶。

張棄不解:“你武功高出柳欒這麽多,怕他作甚?實在煩了,把他趕出山莊就是。”

柳銎道:“他在暗,我在明,怎麽防得住?”

張棄又道:“你先把他殺了。若你念在他是親戚,不忍心動手,我替你殺就是。”

柳銎苦笑道:“真這麽簡單,我也不至於急著喊你回來。”他四下一張望,壓低聲音又說:“我是覺得,柳家除去本家一脈,別人恐怕和他是一條心的。最近我試探了一番,一舉一動,他們好像都清楚得不得了。這絕不是柳欒一個人能做到的。”張棄道:“那怎麽辦?”

柳銎猶豫半晌,怎麽都不說話。張棄催他說:“你肯定已經有主意了。我們這麽多年交情,還要客氣麽?”

柳銎這才說:“我想,與其眼睜睜看他們搶走刀法,倒不如把這東西送你好了。”說罷從懷裏摸出一本細絹冊子,又將十輪伏影解下來,一齊交給張棄。

饒是張棄為人隨性,還是被他這舉動嚇了一大跳,說:“這、這怎麽好?”

柳銎說:“我有個不情之請。拿了刀譜以後,你想學也好,不想學也好,都由得你。但請你暫避一會,或許半年,或許一年。等應付完這事,我就捎信叫你回來。”張棄毫不猶豫,改了名字,帶著兒子遠赴吐蕃。等了半年,沒有收到信,等了一年,仍沒有收到信,到死也未踏回中原半步。

現如今的拂柳山莊日薄西山,分不出多少人力去追捕他們。逃出二十裏,眼見已經遠遠甩脫追兵,東風進城另找一家客棧,把眾人安頓下來。餘下半日尋訪名醫,給柳銎調養身體,給張鬼方接續手指。

東風自己不出面,打發數個街上閑漢,帶著錢分頭去問。柳銎身體並無大礙,除了眼睛半瞎、難以恢覆,別的將養一些時日就好。畢竟柳欒沒打探到三忘刀法,最怕的反而是柳銎死了。

張鬼方的手指則麻煩得多。京中大夫問遍,都說手指削斷再續是神話傳說中的事情。

東風不死心,問到盟主夫人陳否,陳否倒還記得張鬼方這號人物,態度很和藹,說:“我的確聽過一個法門,只不過從未用過。只要你們不介意,當可拿來試試。”先用蓮梗裏的絲將外面皮肉縫上了,又像對付骨折一樣,夾上竹板,每天塗的仍是那種淡黃色藥膏。陳否幹脆送他一小罐,打開有種濃濃梔子香味。

塗了幾天,斷口處的死肉竟然變成鮮紅,隱隱有愈合的跡象,手指也勉強能彎一彎。這自然是叫人振奮的大好事一樁。

天氣越來越熱了,第三日大清早,東風睡出一身汗,下到院裏乘涼。遠遠看見張鬼方杵在院裏,旁邊是個武師,帶著自家小徒弟紮馬步。

張鬼方好像無聊得很,時不時嚇那小孩:“站正了!”那小孩又累又怕,腿軟得跟鼻涕一樣,一面哭一面跑了。

旁邊武師倒也不生氣,跟張鬼方攀談起來,說:“兄臺,你也練過武功麽?”張鬼方含混道:“會一點兒。”那武師說:“練的什麽?刀槍棍棒?”張鬼方說:“練的刀。”

那武師不到三十歲年紀,爭強好勝,當下就讓張鬼方演一套給他看。張鬼方天天還是帶著刀,於是半推半就,左手抽出刀說:“就給你看看好了。”

然而十輪伏影是把雙手刀,沈重非常。在鄣縣時他剩一只右手,勉強舞得起來,現在剩一只用不慣的左手,各種揮削動作費力許多。時不時一刀收不住,接下來刀法便施展不下去。

那武師快言快語,笑道:“兄臺,你長得又高又大,沒想到力氣卻小。”

張鬼方不信邪,說:“你看好了!”在地上畫了一條直線,站在線上,不顧右手傷勢,將剩下三根指頭也環住刀柄。一刀劈落,他右手指骨一痛,大叫一聲,十輪伏影脫手飛出,整把刀沒進地面。

武師嚇了一大跳,才發覺他右手少了兩根手指,一疊聲道歉。張鬼方走去撿回長刀,擺擺手說:“沒關系。”自己回屋了。

一直到中午,張鬼方始終躲在屋裏,沒再出過門。東風擔心他,敲門說:“張老爺?張老爺?”

張鬼方不作聲,東風推門一看,屋裏擺著一個大浴桶,倒滿涼水。張鬼方坐在裏面睡著了,雙臂搭在桶沿上,右邊少掉兩根手指,左邊有個銅板大的印子,是在鄣縣留下的舊傷。黑皮膚浸了水,亮晶晶的,精幹漂亮。東風慢慢走過去,瞧見他眼皮紅彤彤的,心裏湧上一種難言的焦躁。

這次在中原相見,張鬼方大有不同,至少不再抱著他哭了。但現在一看,這變化仿佛不那麽大。東風故意想惹他,說:“張老爺。”

張鬼方睡得很警醒,果然一下子睜開眼睛。看清面前是誰,他大叫一聲,說:“你怎麽在這裏!”急急忙忙想拿衣服來遮。但他衣服全扔在床上,非得從桶裏走出去拿不可。張鬼方又羞又怒,滿面通紅,眼眶反而不紅了,說:“你、你……”

東風笑道:“張老爺平時光膀子,穿那種袒胸露乳吐蕃衣服,不是都好端端的麽?”張鬼方叫道:“能一樣麽!”東風奇道:“都是男人,哪樣看不得麽?”說著若有若無朝浴桶一瞟。

張鬼方氣得七竅生煙,指著包袱說:“給我拿衣服來。”

東風慢慢翻找,細細地挑了一件中衣、一件裏褲。張鬼方沒好氣說:“你扔過來,你不許過來。”東風便遠遠丟到他手上。

張鬼方系好裏衣,背過身站起來,飛快套上褲子。等他再轉回來,東風不由得一怔,眼睛微微睜大。張鬼方低頭一看,原來他來不及擦水,裏衣裏褲濕透。上身透出腰腹,往下寶器勾了個長偉輪廓。東風轉開頭,盯著包袱說:“你要穿外衣麽?”

張鬼方一步跳到床上,盤腿坐著,悶聲說:“隨便拿一件。”

東風看著一件花袍,紅、青、金三色織錦,是他給張鬼方添的衣服裏最貴的一件,便問:“你怎麽沒穿過這個?”拎起來一抖,內袋滾出來兩串東西,竟是他以前送的便宜珠子。

他把外衣遞給張鬼方,拿那珠子翻來覆去看,說:“張老爺,這上面蕃文寫的什麽呀?”

張鬼方恨道:“不告訴你。”

東風一笑,見他已經穿好外袍,走過去說:“給你編一條辮子。”

張鬼方聞言微微低頭,把額角的頭發露給他。

剛從水裏出來,頭發也還濕淋淋的,格外黑亮,發梢時不時掉一滴水。東風將手指往下一梳,掌心運起真氣,把他頭發弄幹了。一些打卷的、不服管的發絲立刻翹起來。

東風揀出一綹整齊的,將那串珠子貼上去。編了兩下,辮子散了。他輕輕說:“哎呀。”又試了一次,還是編不起來。

張鬼方比劃道:“很簡單的,左邊繞過去,右邊繞過來。”東風搗鼓半天,把珠子丟在他身上,說:“學不會,不編了。”張鬼方撿起珠串,要擡不擡,好像想自己編那頭發。遲疑半晌,他看見缺的兩根手指,放下手說:“那就算了。”

東風將他長發梳順,別到紅通通的耳朵背後,看見耳垂上一個小孔,又道:“你的耳墜呢?”

張鬼方道:“路上當了。”東風笑道:“不當我的珠子?”張鬼方道:“幾文錢的東西,當不掉。”

東風在掛耳墜的孔上一揉,心想:“買個更漂亮的,一斤大的珊瑚,配一斤大的碧甸子。”張鬼方一甩頭,把他手躲開了,說:“你幹什麽。”

東風一笑,輕聲說:“原諒我吧,張老爺。”張鬼方冷笑道:“不原諒。”東風哄他說:“今天帶你在長安玩,回來就原諒我,好不好?”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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