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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22章 分明一覺華胥夢(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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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22章 分明一覺華胥夢(十三)

正月中旬,枝頭還是灰蒙蒙的,鄣水水面卻已開始化凍,冰層剩一指厚,走上去須得斟酌一二。

城裏陸陸續續來了幾波終南劍派的俠士,其中不乏阿醜曾經的同輩舊識、或者師子侄輩的人物。顯然為了找他大動幹戈。即便體內蠱蟲已經取出,阿醜還是心中惴惴,不打算在此地久留。

剛巧既望日是一個晴天,阿醜找了個由頭出門,直奔鄣水。此地沒有成氣候的碼頭,只有零星木筏凍在岸邊,開春才能走得動。

要是張鬼方將銀子沈在河底,一定不能找個河流窄的地方。否則冬天水淺,一不小心把官銀露出來,就是前功盡棄了。阿醜沿岸走了一段路,走到河面最為開闊的一段。除了一艘中等大小的漁船停在岸旁,不再有其他人煙。

從這裏遙望過去,正好看得見官銀遇劫的那段路。阿醜在船邊站了一會,很快有個漁夫走過來,用審慎的眼光打量他。

阿醜指著船問:“這是你的?”

那漁夫點點頭。阿醜又問:“租不租?”

漁夫道:“你租了也撐不動。”阿醜笑道:“我又不要撐船,我就問問你租不租。”

那漁夫冷道:“你不租,問來幹嘛。”

阿醜朝他勾勾手,叫他附耳過來。漁夫皺著眉頭照做了。阿醜說:“十一月底的時候,有沒有個吐蕃人租你的船?”

漁夫戒備道:“沒有!”將阿醜一把推開。

他越是戒備,阿醜心下越是了然,比劃道:“大約這麽高,灰眼睛,長得蠻俊,是不是?他找你做什麽,我一清二楚,和我狡辯也無用。”

那漁夫道:“你找我是幹嘛?”阿醜笑道:“你不要怕嘛,我問你,吐蕃人給了多少銀子?”

漁夫遲疑道:“給了一錠。”阿醜笑道:“給的官銀,花不出去吧。”

漁夫點點頭。當時張鬼方防他告密,付給他的並非積蓄,正是官銀。官銀每錠都印有鈐記,除非認識信得過的鐵匠,將鈐記鍛去,否則店家絕不敢收。

阿醜又一笑:“你快將銀拿出來,我給你換一塊好的。”

那漁夫還有些猶豫,阿醜威脅道:“官府已經盯上這邊,到時候挨家挨戶搜查,你可就說不清楚了。”

其實楊俶早就領人搜過,把周邊田地犁了一遍,只是沒想到官銀沈在河底。漁夫銀子只有一塊,貼身揣著,僥幸才沒被找到。阿醜說的話正是他最大心病。

拿了銀錠出來,阿醜接過一看,銀上深深刻了縣名、銀匠姓名,正是官銀無疑。

他說到做到,當即將一手覆在銀錠刻字上,運功一推。銀子本就質軟,此時竟像捏泥巴似的推開,字跡被抹去了。阿醜捏著銀錠兩邊,再一折,原先有字的一面折在中間,再無蹤跡可尋。

那漁夫看得目瞪口呆。阿醜手中不停,把銀子一下下掰開,掰作半兩一顆的碎銀,還給漁夫道:“好了吧?”漁夫喜道:“多謝!”

阿醜又招手叫他貼過來。漁夫雖然還是嫌他醜,靠得不太近,但面上情願得多了。阿醜道:“現在你告訴我,銀子沈在哪個地方?”

聞言漁夫又有點為難,阿醜固然厲害,張鬼方卻也不是得罪得起的。阿醜看透他心思,笑道:“吐蕃人打不過我,不敢找你麻煩的。”

那漁夫便指著河心石頭說:“吐蕃老爺叫我撐船到那,往西走二丈,南兩丈,又往東走了三丈,就是沈銀子的地方了。”阿醜暗忖:“這是繞了個圈。”

他不願再下水,向漁夫借得一根撐船的長竹竿,並一個捕魚的大鐵鉤,用麻繩把鉤子綁在竹竿末端,飛身躍上冰面。

漁夫提醒道:“當心掉下去了!”阿醜道:“沒事。”身形飄若無物,幾個起落已躍到石上。向東丈量一丈,又向南走二丈,舉起竹竿向下一拄,冰面整整齊齊戳開一個圓洞。

他換了帶鉤的那一頭,朝河底戳探幾下,只戳到了軟膩膩的河泥,不見銀子蹤影。

阿醜不死心,斜過竹竿,把周圍一圈都探遍了,也沒找得到銀子。再一想,或許水流日積月累,把官銀推動了。於是他往東走了幾步,依樣再探,這次果然感到鉤中一個袋子似的物什。

他抓著竹竿往上提,只覺鉤上重量越來越沈,腳底冰面已然不堪重負,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阿醜將心一橫,幹脆一腳踏碎冰面,自己拖著竹竿,躍到石上。鉤上掛著一個大布袋,吸飽河水,恐怕有五十多斤。阿醜穩穩當當走過去,並不把整個袋子提出水面,只割開一個小口。

袋裏盡是發黑的銀塊,有的已經長了短茸茸的水草。阿醜拿了一錠,拿手帕細細擦幹凈,擦到一點兒看不出是水裏撈起來的,又將袋子重新紮緊,丟回水底。那漁夫不解道:“你、你就拿一塊兒?”

阿醜一拋銀錠:“夠用了。”

特地等了兩天,鄣水冰面應當重新凍上了,他這才動身去找縣尉楊俶。

之前楊俶教訓過一回,守門的家丁已經認得阿醜了,不會攔他。但阿醜不願招搖,仍舊從院墻偷偷翻進去。眼下正值中午,楊俶平時都在房裏歇息,今天臥房卻不見人影。阿醜轉去書房,扒著窗戶一看,楊俶站在桌前畫個葫蘆。自從銀被劫,楊俶一蹶不振,好久沒有作畫的興趣了。現在重新提起筆來,阿醜還有點兒為他高興,敲了敲窗戶:“楊大人真是好風雅。”

楊俶嚇得手一抖,墨汁滴在紙上,把畫弄壞了。阿醜忙開了窗,鉆進來道:“是我。”楊俶拍著心口道:“嚇死我也。”

阿醜走到桌前,看那張葫蘆畫臟了一個點,拿另一支筆補了只蚱蜢。一面畫一面說:“楊大人,剩下的官銀在哪裏,我已經問明白了。”

楊俶瞪大眼睛道:“真的?年前還沒有信,現在一下知道在哪了。你莫不是在騙我?”阿醜不緊不慢,把螞蚱畫完了,才把拿的那錠官銀拿出來,像鎮紙一樣“啪”地拍在桌上。

楊俶拿著銀錠,仔仔細細看了又看,眉開眼笑道:“真不愧是阿醜先生。”阿醜笑笑,楊俶急不可耐,說道:“所以銀子藏在哪裏?莫要賣關子了,快告訴我吧。”

阿醜卻不急著答,正色道:“我有個條件。”楊俶道:“要什麽都答應你。”

阿醜道:“我要你答應,放張鬼方跟平措走。等他們走了,我自然告訴楊大人官銀下落。”

楊俶不禁愕然,問道:“為什麽?若我抓得他們,算是大功一件,連升二品也是有指望的。不論那兩個吐蕃人給你什麽,我能給得更多。”

阿醜心想:“丟官銀本就是你失職,反倒盼著借這個升官了?”但他恐怕惹怒楊俶,只是說:“早就講過了,幫楊大人找官銀不是圖回報,今天這事當然也不是圖回報。”

楊俶道:“那是圖什麽,兩個吐蕃土匪也值得你回護?”

阿醜說:“阿醜什麽也不圖。”

混跡官場這麽多年,楊俶多少看得出阿醜的心思。他丟下筆,失笑說:“阿醜,你不懂。一時的情義聽起來可貴,其實都是假的。這兩個土匪和你本不是一路人,遲早也要分道揚鑣,永遠見不著。他們是走了還是死了,於你其實沒有分別。”

往日兩人談的多是丹青筆墨之事,阿醜頂多覺得他為了升官走火入魔,卻不知道他是如此薄情寡義的一個人,冷冷想:“這麽快就不叫‘阿醜先生’了。”

但阿醜也早就想到,楊俶必定不會輕易答應這個條件,因此留了一手,把銀子泡過水的痕跡、又鄣水上冰面的鑿痕一概抹去了,倒也不多麽怕。

見他面色不豫,楊俶勸說道:“但你盡可以放心。說過給你好處,本官一定不會虧待了你。”

阿醜嘲道:“如今官銀未找回來,楊大人是‘本官’呢,還是‘罪臣’呢,尚且說不定呢。”

楊俶一啞,阿醜道:“大人盡可以好好想想。那兩個吐蕃人不是等閑之輩,要捉拿他們,一定又耗去許多人命、物力。”

楊俶緊張了,把丟掉的筆又拿回來,裝作要給葫蘆題一個跋。但是他久久落不下筆,手一抖,又洇了一滴墨。

阿醜只是站在角落,靜靜看著,像織網的醜蜘蛛。僵持半天,楊俶終於敗下陣來,嘆口氣說:“你容我自個想想。”吩咐小廝進書房來,領阿醜去廳堂坐。

楊府小廝興許得了指示,雖然有個下人站在旁邊伺候著,但一塊餅、一盞茶都不給他上,明擺要他難堪。然而阿醜一心要一個答案,打定主意不走,在堂屋幹坐著不動。

等了半個時辰,書房始終沒有動靜,反而有個看門的家丁急匆匆跑進去。阿醜裝作閑得無聊,站起來走幾步,靠近細聽,那家丁說道:“老爺,前兩日遞過拜帖的客人來了。”

楊俶道:“是誰?”那家丁道:“姓子車的,說是初來乍到鄣縣,請老爺照拂則個。”楊俶道:“哦,是終南劍派的貴客。”

阿醜心裏一凜,坐回原位。只聽書房一陣窸窸窣窣的披衣服聲音,楊俶收拾齊整,出來相迎。

與此同時,另有個小廝引客人進屋。只見入門屏風上人影一晃,兩個貴客繞出屏風,一模一樣的白衣廣袖。在前的那個眉目如畫,坐在輪椅上,正是子車謁。在後則是那晚趕車的少年,雙手緩緩推著輪椅。楊俶趨步迎上去,喜道:“終南劍派的子車大俠,施大俠,久仰,久仰大名!請進,請進。我們鄣縣的茶樓酒肆,常常在說二位大俠的事跡。”

【作者有話說】

大家,真的更到下下周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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