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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23章 分明一覺華胥夢(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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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23章 分明一覺華胥夢(十四)

再一次面對面看見子車謁,就等同被人按著灌了一碗餿鹵水,講不清是什麽味道。要說是愛慕、怨憤,那都太狹隘了。最清晰的反而是一絲淡淡懊悔,夾雜在愛恨之間。

與離開中原時相比,子車謁幾乎沒有變化。即便雙腿不能動,只消坐在那裏,他身上自然有一種端方的氣度,叫人覺得他能做成任何事情。從前阿醜最仰慕他這一點,但現在總是想問問他:既然他這樣厲害,為什麽偏偏在封情的事情上犯渾,和別人一樣不信自己?其實不止這句話。兩個人糾葛過深,且太久沒見,阿醜心裏有千言萬語想對他說,又沒有哪一句話當真說得出口。

所幸子車謁並未認出他來,眼睛輕輕一掃,從他臉上掠過去了。

寒暄了幾句,楊俶雙手比著書房,說道:“兩位貴客,咱們進去聊吧。”

施懷剛要推動輪椅,子車謁擡手制止他,看向阿醜道:“這位也是楊大人的客吧。他比我們先來,後來居上就不好了。”

楊俶忙不疊解釋:“這是個賣豆芽小販,來我府上送菜的。”說著橫了阿醜一眼,意在警告他不要胡亂說話。

此刻阿醜心亂如麻,根本沒心思回嘴,反而順著楊俶的話低頭駝背,作出一副唯唯諾諾的模樣。子車謁見狀放下手,任施懷推著他進到裏間。阿醜仍舊坐在外面,凝神聽他們說話。

一開始說的盡是一些瑣事。終南劍派此來共計有一十二人,鄣縣的客店住不下,大家又過慣城裏日子,不願借在農家住,於是請楊俶安排幾間房。同門各人的飲食忌口,子車謁記得一清二楚,也一齊講了。楊俶當然滿口應下。

交代完住宿之事,子車謁忽然話鋒一轉,含笑道:“一路上盡聽別人說:鄣縣縣尉楊大人文武全才,今日上門叨擾,楊大人真是好風雅。”這句話和阿醜剛說的一樣。

楊俶聲音一頓,問道:“是講這幅畫嗎?”一陣紙聲,想是楊俶遞畫給他們看。

子車謁看了道:“楊大人這只蚱蜢畫得好。”阿醜不禁心口發緊。

他在終南山時給師哥畫過大大小小幾百張畫,既有寫意的,也有工筆的。有時候上山練劍,看見今日霧氣和雲霞特別壯觀,看見什麽花兒開了、哪裏停了一只少見的鳥,甚至有時候看見花樣好看的蟲子,他都畫下來給師哥看,只盼師哥出不了門也能快活些。方才給楊俶修那滴墨點,是他信手而為,並未特意隱藏什麽。不知子車謁記不記得他的筆法,還認不認得出他畫的蚱蜢。

子車謁問:“楊大人可有學過畫?還是憑自己就能畫得這樣好。”

問到此地,阿醜反而心下稍松。因為他知道楊俶要面子,絕無可能說實話。

果然楊俶得意洋洋地說:“小時候跟先生學過,後來就是自己摸索的。”子車謁笑道:“那倒是有緣了。實不相瞞,我們終南劍派此來渭州,是為了找一個人。他畫起蚱蜢來,和楊大人神似至極。”

阿醜極想知道師哥怎麽說自己,豎起耳朵細聽。子車謁道:“此人姓東名風,長相俊美至極,看一眼就忘不掉的。”

楊俶問道:“是漢人吧?”子車謁道:“是漢人。”眼看楊俶沈吟不語,子車謁補充說:“他劍法好極了,同輩之中沒有敵得過他的。雖然不太顯出來,但他心氣其實挺高,吃穿用度都要講究的。平時喜歡穿純白衣服,帶著一柄白劍,劍鞘上鑲有一顆黑珠子。”

楊俶又問道:“我看你們師兄弟也都穿白衣。”子車謁一笑,說:“叫你見笑啦,施懷是我師弟,和我學的。東風本來也是我師弟,也是和我學的。”

想了好一陣,楊俶說:“鄣縣沒有這樣的人物。”子車謁道:“他或許喬裝打扮了。這幾條裏只要有一條說中的,或許就是他。”

阿醜心道:“師哥,一條也沒有啦!”鼻子不覺一酸。

楊俶更加想不出來,子車謁也不強求,說道:“想不到也無妨。我們住在鄣縣的時日,自己會去找找。但凡有什麽幫得上忙的,也請楊大人盡管講。我們終南劍派在所不辭。”

楊俶道:“其實是有一件事,煩得我夜夜睡不著覺,有好幾個月了。”

阿醜心想:“他就要說官銀的事兒了。其實自他找到青狼幫的一半銀,到現在已經又肥了十幾斤,哪裏夜不能寐了?”

屋裏楊俶把官銀一案的始末一件件講來,只是把阿醜的功勞全記在自己頭上。子車謁不時附和幾聲,很是捧場。

講到最後,楊俶說:“現在最棘手的,就是薩日和平措兩個土匪。鄣縣官兵怕他們至極,就算碰到了也不敢去抓。只盼終南山各位義士伸出援手,不論死活,除掉這兩個心腹之患就好。”

楊俶對武學一道知之甚淺,在他眼中張鬼方已經是頂頂了不得的角色,因此才說“不論死活”。其實依終南劍派的本事,十個張鬼方也能給他活捉回來。

子車謁並不解釋這一點,反而好奇道:“楊大人不是講過,還有另一半官銀並未找到麽?要是這個薩日死了,豈不是沒人知道官銀的下落?”楊俶道:“剩下一半銀子埋在何處,我已有計較,不勞俠士們操心了。”

阿醜聽得如墮冰窟。楊俶這麽說,分明是想把他抓起來審了。既然鄣縣的兵士膽小,審不明白張鬼方,總能審明白他阿醜。

他原來想楊俶雖然走火入魔,滿心想著做官,多少還應該念他的恩情,不至於做這樣齷齪的事。沒想到楊俶當真翻臉不認人,無情到了這種地步。

冷完之後,阿醜心裏生出一股火氣,想:就算姓楊的三拜九叩地求我,我也不可能再告訴他官銀的所在。打定主意,答案也不要了,當下起身便走。

不料邊上的家丁攔住他,說:“老爺吩咐過了,要你在這等著。”竟然不許阿醜離開。

這個家丁在廳堂裏站了半天,既不端茶也不倒水,原來是在盯梢。阿醜氣得冷笑,說:“等得天都要黑了,也不見你家老爺出來。我走了還不行麽?”

家丁執拗不已,仍然攔著他,把廳堂幾道大門統統關了起來:“就是不能走。”阿醜指著書房說:“你家老爺在裏面談事,你替我去問問,他還有多久才能出來見我,這樣如何?”

阿醜本意是想支開家丁,自己趁機走了,但那家丁生性頑固至極,直言說道:“老爺吩咐過的,叫我看著你,別的事情一律不許做。”阿醜再三哄勸,家丁只把頭搖成撥浪鼓,說什麽也不答應。

那廂子車謁問:“什麽時候動手合適?”楊俶道:“自然是越快越好。如果眾義士今晚就動手,一定能打賊人一個措手不及。”

阿醜聽他們即刻就要出發,越發焦躁,急著回去知會張鬼方。然而那家丁好不識相,怕阿醜甩開他跑了,緊緊抓著阿醜手臂不放。阿醜道:“你再不放開,我可要動手啦!”

那家丁道:“我雖不知老爺幹嘛留你,但老爺說了,如果我放你走,就要扣光這個月的例銀,還罰不給吃飯。你多體諒我罷!”

阿醜心想:“這個實心眼家丁,其實也是迫於無奈才攔我。”當下動了惻隱之心,說道:“好罷,我體諒你。”

家丁以為他肯聽話了,稍微松懈下來。阿醜指著遠處一扇窗道:“是誰在那裏偷看?”

那家丁瞇著眼看過去,剛要說“沒有人”,話未出口,後頸一陣劇痛,被阿醜一記手刀劈得昏過去。阿醜將他手指根根掰開,打開大門,繞過楊府一眾護院下人,一溜煙地跑回家。

到家已是日落西山,天地間到處又暗又黃,蒙著一層黃沙的顏色。才進門,他就看見張鬼方穿戴齊整,好像正要出去。阿醜拉著張鬼方問:“張老爺去哪?”

張鬼方說:“去外面找你,你回來就沒事了。”一邊就要脫了外衣。阿醜道:“不要脫。叫平措奶奶也來,有甚麽最重要的東西收拾一下,我們快逃。”張鬼方懵懂道:“逃什麽?逃去哪裏?”

阿醜道:“楊俶搬了救兵來,就……就是之前追我的人,要來殺張老爺啦。”張鬼方卻問道:“來就來唄?恰好張老爺替你報仇了。”

阿醜急火攻心,大聲叫道:“那是中原最厲害的人物,帶了十二個人!”幹脆一把推開張鬼方,跑進他屋裏,揀出貴重耳墜、幾件常穿的衣物、幾包幹糧,還有那件繡了武功心法的小孩外袍,一齊丟在炕上。

見他急成這樣,張鬼方雖然懵懂,但也不再追問了。拿了包袱布來收拾。阿醜沖進夥房,取下無掛礙劍,別的東西一概不要了。

等他牽出兩匹馬,張鬼方和平措已等在院外。阿醜略一思忖,說道:“我們往西走。”

平措跳上金狻猊,張鬼方跨上飛雪暗雲。阿醜一腳踏在馬鐙上,一手抓著韁繩,正也要上馬,只聽東邊官道一陣紛雜的聲響,一隊終南劍派人馬絕塵而來。想是楊俶發現他跑了,趕緊著人來追。

張鬼方握著他手臂一提,喝道:“快上來,我們走了!”

阿醜心念電轉,卻說道:“你們先走,我過一會趕上。”從鐙上一躍而下。渭州官道修得較窄,又坑坑窪窪,不比長安、洛陽這樣的大地方,名馬跑起來也使不出全力。反而終南劍派群俠有輕功傍身,還能夠飛石子、飛暗器去打傷馬足,未必真的追不上。

不如讓張鬼方先走,自己留下來殿後。終南派認出他是東風,必定沒心思再管楊俶的事情。

張鬼方說了幾句吐蕃話,平措縱馬走了,他自己卻留在原地說:“我來幫你。”竟也從馬上跳下來。阿醜來不及罵他,領頭的施懷已然奔到眼前。施懷馬不停蹄,卻將長劍一亮,一招“天外飛仙”飛身下馬,照準兩人直刺過來。

【作者有話說】

大家,我得了不更新就渾身難受的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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