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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4章 城下之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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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4章 城下之難

“當年,我還未修成人形,只是一株普通的柳樹。”楊絮目光悠遠,似在回憶,“有一年,宮中盛夏,夜有驚雷,竟生生劈中了我的真身。宮人原要將我連根拔起,幸得有文昌星君。”

此事,對於楊絮來說的確算是無妄之災。真身難以挪動是植被成精的一大禍患,所以很多妖鬼會在成精後,日日守著自己的真身,生怕會被人給撅了。

“彼時,文昌星君投身在下界,是一個極有胸懷抱負的人物。他常住在皇宮的外廷,準備接受皇帝的召見。”楊絮頓了頓,接著說道,“他看到我險些被人挖斷,心生憐憫,便說:‘此時雖被驚雷擊中,卻也未必十死無生。不若移栽至我的殿宇,待我閑時,定好生照顧。’”

既然如此,那便是有救命之恩了。

“就這麽簡單?”北渚卻瞇起眼睛,按照他對楊絮的了解,楊絮可不是這麽“知恩圖報”的妖鬼。

“便是如此。”

“那你腰間的玉玨從何而來?”

楊絮一楞,撥了撥腰間的玉玨:“你說此物?”

“它可是文昌星君的玉玨,為何會在你的手裏?”北渚盯著楊絮的神情,研判著他話語的真實性。

楊絮先是蹙眉,緊接著像是想通了什麽,瞳孔驟縮,露出恍然的神色來。

“我並不知道,它是文昌星君的玉玨。”楊絮低下頭,更加珍重地將半塊玉玦握在手裏,手指細細地摩挲兩圈,“它真的曾是文昌星君之物?”

北渚原想說自己親眼見過,但若楊絮細究起來,千年前的事情只怕三言兩語難以說清。他只篤定道:“千真萬確!”

“我真的不知道,或許……或許這也算是緣分呢?”

北渚不信“緣分”,可楊絮的神色不似作偽。他知道,楊絮說的故事半真半假,絕不可全信,但楊絮已經說成了這樣,就算自己再如何追問,也不會問出什麽真話來了。

只要楊絮不想說,他總能編出一大堆謊話來。

北渚嘆了一口氣,畢竟兩人是那麽多年的好朋友,一起度過了生命中最漫長、最窮極無聊的五百年。要北渚放下這個朋友,他實在舍不得。

“你說的事情,我會盡力做到。”北渚說著,又惡狠狠地補了一句,“但是你日後再騙我,我必叫你萬劫不覆!”

楊絮知道,北渚肯放狠話,那就是真的放下了。他揚起嘴角微笑起來,發自肺腑地說:“自然!”

卻說岳凜立在城頭,經不住樓下百姓的軟磨硬泡,心中十分動搖。但是,北戎人的軍隊不會留給他太多思慮的時間了,因為那些沒有意識,只會張嘴吃人的半妖,終於抵達了它們的目的地。

第一只撲出來的,是一只生著人臉的猴子。它張嘴發出怪異的嘶叫,直接從身後撲倒了一個缺了胳膊的男人。

男人先是一驚,待回頭看清自己背上的怪物時,臉色大駭,驚懼不已。他幾乎是彈了起來,蹦跳著企圖將背上的玩意兒給甩下去,可那半妖卻一只手緊緊地勒住了他的脖子,另一只手毫不留情地箍住他的口鼻!

“救命……”

男人驚恐萬狀,瞪著眼睛四下尋找著救援。可他身邊的人都尖叫著遠離他,生怕自己也淪落到這可怖的境地裏,根本就不敢再靠近分毫。

唯有此時,葉秉燭抽出防身的短劍,三兩步上前,又快又狠地紮進那半妖的後心!

半妖吃痛,發了兇性地狂叫,松開了男人,轉身半是畏懼,半是兇狠地盯著葉秉燭,似乎是在掂量眼前這個人族它能不能一擊斃命。葉秉燭渾然不怕,持劍與其對峙。這半妖也是欺軟怕硬,見葉秉燭氣勢不弱,自己先哀哀地叫喚了兩聲,反手弓身捂著自己鮮血長流的傷口,不甘地去了。

可哪怕如此,半妖的千軍萬馬,也已經近在眼前。

難民們沖向城門,哭喊著請求打開城門,讓他們進去活命。他們拍打城門,一邊回頭看逼近的怪物們。

恐慌的嘶吼和尖叫充斥天地。

北渚聽到聲音,心道不對,回轉時才發現城門下已經亂成一團。

守在城樓上的士兵也是第一次見到這些半妖。這些人大多是宗親子弟,說是從軍,實際也不過是幌子。家裏有父兄頂著,也並不指望這些人能夠做出什麽大事業來。

“大人,我們……我們也趕緊……”其中一人對岳凜顫顫巍巍地說。

“打開城門!放百姓進來!”岳凜卻冷眼瞥他,“誰要臨陣脫逃,我回去便稟明徐公公,由他裁奪!”

這些兵痞子可不聽。北戎人都殺到家門前了,還不跑,難道是傻子嗎?別說什麽徐嶸千歲了,或許到了明日,連皇帝都性命不保!

眾人遲疑著,不知如何動作。

唯有一人還算清醒,拱手道:“岳大人,妖物已至城樓,若是打開城門,城內亦會淪陷。為今之計,不若放下繩梯,將難民一個個載上來,能救多少是多少。”

這是最後的辦法了。

岳凜心急如焚,只恨最開始就沒有打開城門,至少這樣,城下的這些人都不用淪落到如此可憐的地步去。

忽然,岳凜目光一凝——他在城樓下的人群中,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葉兄?葉秉燭!”

昔年岳凜與葉秉燭有同學之誼,二人同在屋檐下,葉秉燭對他照顧頗多。岳凜不忍看他就這麽死在眼前,轉身喝道:“快!先接那位大人!”

京城衛中,也有數人認識葉秉燭。當初京城最開始鬧半妖之事,便是葉秉燭領著他們去調查,最後查抄到了源頭。

“葉大人!接住!”一人扔下繩梯,想要讓葉秉燭先脫身。

可誰知,葉秉燭握住繩梯,卻讓身後的女人先攀了上去。

更多的繩梯垂了下來,難民爭先恐後,怕落後一步,都會陷入葬身妖物之腹的下場。

“楊絮!”北渚再顧不得其他,在混亂中呼喊,“你死哪裏去了?我沒有靈力了,你的靈力給我!”

可沒有回應。

方才還在的楊絮,不知去了何處。

真是不中用的柳樹!

北渚在心中痛罵,哪怕給他一點點靈力,他也能撐起結界,讓這些難民順利脫身。

有人已經被半妖捉住,在驚恐的哀嚎與求饒裏,被活生生撕成兩半。生著人臉的妖,發出一聲尖銳的怪叫,咀嚼著這些人的軀體,牙齒和骨骼摩擦,不斷發出令人膽寒的聲音。

場面已經不足以用血腥與恐怖來形容。

北渚催促葉秉燭:“你先上去,我斷後!我的靈力還夠我一人飛上城樓!”

葉秉燭卻一看看穿了北渚的謊言,道:“如果今日我們死在一起,這對我反而是最好最好的結局。”

北渚聽不慣這些肉麻的話,叱道:“什麽死在一起,我偏不要和你一起死……”

話音未落,葉秉燭陡然目光一凜,手中短劍刺出,擦著北渚的臉頰,“哧”的一聲——劍鋒刺進了一只企圖偷襲的半妖的喉嚨。

此時,剩下的難民也不多了。可半妖卻重重上前,圍困住了二人。

岳凜在城樓上目眥欲裂:“葉兄!”但他知道,葉秉燭和他身邊的那個男人,兇多吉少了。

正在二人決定背水一戰之際,忽聽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然後便是清越的少年怒喝。

“你們兩個,還不快走!”

被困的二人連同城樓上的眾兵士、難民皆順著聲音望去。

只見一個身著銀鎧的小將軍,一手持槍,一手勒馬,腰間提氣用力,那馬兒順勢前足高高躍起,發出一聲嘶鳴!

眾人皆呼。

北渚驚呆了,這不是蘇青,又是何人?

蘇青縱馬提槍,躍入半妖之中,揮舞長槍便搠倒了一只可怖的半妖。

“粟城蘇衛將軍麾下,前鋒軍在此!你們快些上城樓,我們蘇家軍也不是吃素的!”蘇青左右突擊,橫沖直撞,吸引了半妖的註意力。

葉秉燭心中長嘆,攀住繩梯,與北渚一起被拉上城樓。

世人皆道蘇衛無能,不知不覺便被攻下了粟城,甚至有人疑心他是通敵叛國。方才蘇青自報家門,連自己的名字都不曾提及,只說是蘇衛的前鋒軍——他一心要洗刷掉沾染在蘇衛、蘇家軍身上的汙水。所以在京城之外,在世人眼中,他不顧一切。

可人就是人,且單槍匹馬,又如何應對這重重半妖?

蘇青的馬很快被絆倒,他貼地一滾,翻身而起,長槍下一瞬便從身後探出,直取臨近的半妖的眼珠——好一招獅子翻身!

他幾乎將從蘇衛處所學盡數施展,一招一式都是戰場上要人性命的殺招,比在皇城中吃皇糧的貴族宗親還強千倍萬倍。

但,畢竟年少,他很快力竭。

“岳大人……”有人低低地喚了一聲,不知寄托了怎樣的奢想。

岳凜說話之前,淚先流出,可卻斬釘截鐵:“收回繩梯!弓箭手準備!”

留給蘇青的,只有死。哪怕有弓箭手掩護,也無濟於事。

更何況,他今日這般決絕地沖出來,就已經抱定了死志!

蘇青還在拼死抵抗,手裏的長槍幾乎是麻木之後,憑著本能揮舞。

驀地,一只半妖掃動尾巴,正正抽在蘇青的背上。蘇青只覺後心劇痛,內臟都顛倒了一般。他合身撲出,還要再反擊,長槍卻被打落在地。

“我不能死,我不能死在這些怪物手裏!”蘇青喃喃自語,憑著毅力,瞪著眼睛不願閉上,還在半妖之中尋找那個他熟悉的身影。

他渾身浴血,腹部不知被什麽畜牲抓傷,豁了一個大口子。但蘇青想,哪怕今日死劫難逃,他也要死在蘇將軍手裏!

可是,他的將軍在哪裏呢?

蘇青的眼睛漸漸看不清了,他好像被半妖撲倒在地,又或許被他們舉了起來,到底是如何,他自己也感知不了。

胸口劇痛,或許它們這群茹毛飲血的怪物,剖走了他的心臟吧。

但是漸漸好像就不太痛了。

鮮血湧上喉頭,從嘴裏溢出來。蘇青想,他現在這樣邋遢,蘇將軍該會來教訓他了。

蘇將軍……

蘇青看著昏暗的天空,恍惚間好像真的看到了蘇衛。他正打馬而來,還是當初那個威風凜凜,讓北戎人聞風喪膽的樣子。還有蘇家軍的那些好兄弟,他們全部都湧了出來。

他們嬉笑著打量這個軍營中最小的兄弟,然後沖他招招手,回身向前跑去。

等等我啊……

蘇青闔上眼睛時,最後想著,等等我啊,將軍,兄弟們……我們出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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