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三章

關燈
第四十三章

季茗心的比賽在1號場, 他這場的對手是位老將,對方從前年開始就飽受腰傷困擾,狀態始終沒能恢覆到巔峰水平,外界一直傳言其將在這個周期結束後退役。

秦郁棠在過去這小一年裏見縫插針,看完了季茗心從出道以來所有公開的比賽錄像,對他倆的交手紀錄有著清晰的記憶——季茗心5戰4勝。

按以上已知條件推測,這場比賽季茗心拿下的把握應該是比較大的。

但事實上,這場比賽的分數一直咬的很緊,前兩局各下一盤,第三局剛開場5分鐘,季茗心就1-4落後了。

這邊的比賽萬分焦灼,2號場的比賽卻結束得幹凈利落,金津以兩局漂亮的大比分壓制拿下勝利,他擊出制勝一球時,全場響起了山呼海嘯般的歡呼聲。

那一刻,季茗心正坐在場邊的椅子上擦汗,等裁判給出挑戰結果,剛才的殺球究竟壓住線沒有?其實他也不清楚,只是太累了,一卸下球拍,手腕便顫抖不止。

秦郁棠被洶湧的歡呼聲淹沒了,周圍的熱情一浪高過一浪,自己仿佛成了一塊海中孤石,她多想站起來放聲大喊——季茗心加油。

但雙腿動彈不得,人真的很奇怪,當初她能為了素不相識的金津莽撞出頭,現在碰上季茗心,卻不敢輕舉妄動,生怕自己會多給他半分壓力。

只能遠遠看著他,看他低頭悶坐在場邊,左手托著自己的右手手腕,慢慢地轉來轉去。

從前並不覺得球館多大,這一瞬間秦郁棠卻恨自己離他太遠,如果她是一棵樹就好了,要讓根系刺破鋼筋混凝土,一頭紮進濕潤的泥土裏,向前蜿蜒盤曲,頃刻間到達他背後,再從土裏鉆出來,舉起細細的枝條,輕輕拍一拍他的後背。

告訴他說:嘿,我永遠在這裏。

然而幻想中的超能力無法阻擋時間繼續流逝,隔壁場金津離場的同時,這邊裁判宣布了挑戰結果:界內。

秦郁棠小小地松了口氣。

觀眾席上陸陸續續有人走了,她在人群的擾動中左右探頭,始終全神貫註地盯著季茗心和季茗心拍上的球。

第三局剩下的時間裏,季茗心一點點把比分追了回來,對方腰傷跳不起來,他也沒好到哪兒去,接到網前撲球時,向前伸拍去救,整個人趴在了地上。

這種救球對職業比賽來說稀松平常,然而對季茗心來說是個高危動作,因為他趴那一下得靠手掌撐地緩沖,速度太快時左手穩定不住,勢必需要右手加入。

短暫的一兩秒,疼得他狠狠皺了下眉。

幸好這球是救回來了,他迅速起身準備,接著又相持了半分鐘,終於拿下這一分,剎那間球拍險些脫手。

秦郁棠差點站起來,屁股已經從座位上擡起來了,又強迫自己坐了下去。

季茗心的每一分都來得太艱難了,普通看得人揪心,她看著心疼。

原因無外乎看出了他的傷勢,他自己從未提過,但秦郁棠知道,他在大多數時候是很能忍疼的,能從他臉上看出來的痛苦,實際上只會強烈百倍。

比賽進行到白熱化階段,她卻已經不在乎結果,只希望快點結束,好讓季茗心休息休息,可事與願違,這場比賽偏偏打出了今年最膠著的比分——27比25,季茗心簡直是拿命換來的一張四分之一決賽門票,整場比賽結束後,他直接躺在了地上,好一會兒沒起來。

秦郁棠抓起手機匆匆往下走,連只喝了一口的礦泉水都忘拿了,還是沒趕上季茗心離場前的時機。

她大概清楚他的離場通道,打算趁安保不註意偷偷跟過去,結果剛走近就被打回原形了:“你幹嘛的?”

秦郁棠虧心事做的不夠多,這方面臨場應變的經驗不足,居然忘了可以掏出手機給季茗心打電話,雙腿僵直在原地,心虛到:“不幹嘛。”

“這裏是工作人員通道,你工作證呢?”

人在心虛的時候總是莫名其妙地做一系列多餘動作,比如秦郁棠,她明明沒有工作證,還是掏了掏兜,結果掏出來一張季茗心的小卡。

比賽前花60塊錢買的。

小卡販子說季茗心的卡現在跌得挺厲害,以前這種質量的卡面賣個二百多輕輕松松,現在嘛……跟樓市似的,囤積居奇的人都忙著打折出清,由此反應這選手的職業生涯確實快到頭了,小妹妹你要是個明眼人,最好換個人喜歡吧。

可她不想喜歡別人。

秦郁棠看著手心裏的小卡:“呃——”

卡面已經被見多識廣的安保認出來了,對方一臉意料之中的鄙夷:“粉圈是吧?”

“不是,這是我剛買的……”說完,秦郁棠忍不住懊惱,都在解釋些什麽?

“還狡辯,你這種情況我們要上報的,以後比賽現場黑名單上肯定有你。”對方遇弱則強,看她講禮貌,語氣反而更兇了。

“憑——”秦郁棠剛張嘴,就被人一拍肩膀,轉過頭和金津打了個照面,她眉頭一緊:“你還沒走?”

“有采訪,還有點事情耽擱了。”金津沖剛才兇神惡煞的安保笑了笑:“不好意思,這我朋友,麻煩您通融通融。”

說著,金津把包裏僅剩的一根香蕉掏出來送給了對方。

一根香蕉,就讓秦郁棠成功跨過了她剛才邁不進的隔離線。

秦郁棠百忙之中走了一下神,心想,金津的確是個滴水不漏的大人,相比之下,自己和季茗心都顯得太嫩了,可那有什麽辦法呢?

她才十七歲,理所應當愛一個不完美的人。

金津領著她往前走,一邊和路上遇到的熟人打招呼,一邊轉頭照顧她的情緒:“剛剛那人沒為難你吧?”

“沒有。”秦郁棠抿抿嘴角,金津人很好,決計不會出賣她,但她很難對他建立起半點依賴。

金津紳士地放慢腳步,看著她微笑道:“怎麽突然出現在這兒,放假了?”

秦郁棠搖搖頭:“周末。”

她的目光掠過兩側的每條通道和房間門,似乎在尋找什麽,金津原本不打算做一個那樣善解人意的助攻,但她眼神中的迫切太明顯了,讓人無法忽視。

“你找季茗心?”

秦郁棠太陽穴猛地一跳,擡頭看著他:“嗯。”

“他應該不在這兒了……我幫你問問,好吧?”

“好。”秦郁棠感激地等待著,其實她也可以自己問,但那樣的話,季茗心恐怕又要找借口遮掩傷勢,不讓她看見實情。

金津打完電話,走過來沖秦郁棠招了招手:“走吧,打聽到了,我帶你去。”

她跟著金津上車,駛過北京蕭瑟的秋景,繞進另一個停車場,被直接帶上電梯,穿過走廊,秦郁棠後知後覺,聞到了醫院裏特有的那種消毒水味。

“金津。”秦郁棠忽然不敢再向前走,放慢了腳步道:“你知不知道,他怎麽了?”

金津猶豫了半晌說:“你還是直接問他比較清楚。”

季茗心躺在病床上,看著醫生往自己手腕上刺進去一根細細的銀針,這醫生他也認識,名門正派的西醫學子,結果在基地以針灸出名。

今天情況緊急,只能先請他來救個火。

“你這手嘖嘖。”大夫又撚起一根針,繼續嘖嘖:“以後還想握筷子嗎?”

季茗心對著天花板“嗐”了一聲,累得快沒力氣說話:“還好贏了。”

“贏比健康重要嗎?”大夫反問。

季茗心不吭聲,大夫又重覆了一遍上個問題。

他於是不得不開口,玩笑似的,吊兒郎當道:“肯定是健康重要啊,但是這場我必須得贏嘛!再不贏一場我就離卷鋪蓋不遠了,而且我約了朋友四分之一決賽現場見面,好不容易才約上,我不想隨便放人家鴿子。”

“什麽朋友?”季茗心的慢熱在隊裏出了名,大夫不相信他身邊還有能讓他豁一切去主動的朋友,點破道:“女孩吧?”

季茗心笑了笑,沒否認。

大夫見多了年輕人澎湃的愛情,也看出他不想再深入聊下去,接著撚起一根針,提醒道:“這下要疼哈,你受不了就喊出來。”

針尖刺破皮膚,一寸一寸往裏紮,果真如他所說,這一下疼得要命,季茗心咬緊牙關也還是忍不住抽著氣嘶了幾聲,很快變成了低吼。

秦郁棠隔著一道藍色的簾子和虛掩的門板站在走廊上,眼圈全紅了。

“你別哭啊,運動員傷病是常事,你——”金津著急,小聲想要安慰她。

秦郁棠擺擺腦袋,一低頭,眼淚立馬掉了下來,伸手去抹,但怎麽也抹不完,秦郁棠轉過頭,覺得自己實在丟人。

她不愛哭的,眼淚不解決任何問題,但是聽見季茗心喊疼,她心臟像被撕開一樣難受。

金津也無奈了,到處找紙巾,好不容易找出半包,抽開遞給她。

“謝謝。”

“不客氣。”

“謝謝你。”

“你太有禮貌了,好像故意跟我生分似的。”

秦郁棠苦笑了一下。

金津端著剩下半包紙,驀地明白過來:“你還真喜歡他啊?”

“什麽算喜歡?”秦郁棠反問。

“對我來說,情緒會被這個人影響就算。”

“那比喜歡更深一點吧。”秦郁棠更為艱澀地扯唇一笑,有點哽咽地說:“我才發現他是長在我情緒裏的一部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