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051 太後女官 小門小戶的，不會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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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051 太後女官 小門小戶的，不會做……
“詛咒？”
回昭陽郡王府的馬車上, 江洄有些意外地挑了眉道：“江漓是這麽說的？”
淩之妍點頭：“不對麽？”
江洄垂眸，輕柔地撥弄著淩之妍的右手，按照大夫的囑托給她按摩, 淡淡道：“應該是從皇長兄那裏聽來的, 父皇未必是這個意思。”
“真的？可聽江漓的說法，先帝不大喜歡你？”
江洄垂著好看的眉眼，問了淩之妍幾句手上的感覺, 才又繼續道：
“父皇確實提防我，但當日真正將我從寢宮扔出來的人, 是母妃。”
“扔出來？”淩之妍驚訝地瞪大了杏眸。
江洄仍不緊不慢地給淩之妍撥弄著手掌, 她手部的傷一直沒有好利索，大夫說是受傷後筋脈淤堵，需要用特別的手法時常按揉, 將淤堵按化、疏通了才行。
江洄對自己的病不太上心，那日倒是堵著淩之妍的大夫問了許久。
“我命大, 奶娘拼死將我護了下來。”江洄露出一絲淡淡的嘲諷, “父皇為了掩蓋愛妃的失常, 稱我不祥，將我送至行宮撫養。”
淩之妍楞楞地看著江洄, 幾乎說不出話來。
江洄沒再多言，又用內勁一點點撥弄著淩之妍淤堵結節的地方，手上有些微的酸痛襲來。
“往後我不去顏和殿了。”淩之妍的聲音有些發緊, “難怪她把你扔在外面八年都不管不顧的，嘶……”
“痛？”江洄停下按揉的動作。
“酸。”淩之妍嘟囔道。
“大夫說過, 按對了地方會又酸又脹的，稍微忍忍，我輕點。”江洄對她笑笑, 又收了點力。
不知江洄按到了哪個點，手上一陣淡淡的熱流湧過。
淩之妍戳戳他的肩膀：“你怎麽這麽平靜？”
“平靜麽？我很生氣。”江洄道，語調平穩。
“騙人，那你說你在氣什麽？”
淩之妍湊近了他，彎下身子，頭側仰著，細瞧他的眉眼。
不想一直盯著她手的江洄忽然調轉目光，對上她的眼睛，他眉頭微抽了抽，道：“我氣我自己，明知她是那樣的性子，當日就不該將你交給她。”
……
“你就是這麽跟她說的？”昭陽郡王府主院的飯桌上，江源放下筷子，濃黑的眉毛幾乎要豎起來。
淩之妍夾菜的筷子一頓，也順著江源的視線，瞄了身邊的江洄一眼。
“殿下，他是不是沒說實話？”淩之妍問道。
剛才在馬車上，淩之妍又問了江洄在行宮裏是怎麽過的，他卻說他在行宮只住到三歲，然後就扯開了話題。
念及江洄常常說一半藏一半的性子，淩之妍在飯桌上就有意無意地提了嘴，果然江源立刻坐不住了。
“是實話。”謝蘊道，“只是你哥哥可要不開心了。”
說著，她狡黠地看了江洄一眼。
江洄仿佛沒看見，給淩之妍夾了她喜歡吃的菜。
“到底是什麽？”淩之妍好奇起來，心裏癢癢的，“殿下，到底是什麽？”
“自然是我高大偉岸的身姿，他竟然不跟你說？”江源擼了把圓潤的肚皮，站起來，搶走江洄剛剛要下筷的一片茄子。
不知什麽時候，謝蘊擺了擺手，屋裏伺候的人都默默退了出去。
餐堂的門關上，只剩下了他們四個。
江洄這才擡眼，淡淡道：“兄長八歲時，為了我罪犯欺君，我才得以活命。”
“還有你阿姐。我難得幹一件大事，你嘴這麽嚴實幹嘛？”江源道。
“怎的，你還想去宣政殿上宣揚一把？”謝蘊瞥他一眼道。
謝蘊一開口，江源立刻悻悻地坐了下來，不過沒有安分多久，立刻對淩之妍擠擠眼：“弟妹，想不想聽？”
淩之妍心裏跟小貓抓撓似的，靈動的眼眸迅速滑過江洄的神色，見他沒有阻止的意思，才興致勃勃地點頭道：“想聽！”
“嘿嘿，還是弟妹有眼光。”江源得意道，“話說，那是一個寒冷的……”
“當日，兄長鉆狗洞進我住的行宮裏玩，恰好遇上了我，然後就將我偷出了行宮。”江洄插嘴，三言兩語將事情概括了一遍，一旁已經擺足了架勢準備說書的江源一楞，射向他的目光簡直要殺人。
江洄當作沒看見，將盛好的湯放到淩之妍手邊，接著道：“我在行宮時，身邊只有奶娘照顧我，三歲時，奶娘操勞過度也沒了，幸而遇上了兄長和阿姐，不過在那之後便不在行宮裏住了。”
“我那日鉆狗洞進去，看見他的時候，我嚇得頭上撞了個大包！”江源也不管江洄在說什麽，直接壓著他的聲音道，“那麽小一孩子，胳膊細得跟木枝子一樣，在撿地上凍僵了的死老鼠。眼睛又大又亮，跟夜裏盯著你的野貓似的。”
“別聽他胡說，奶娘剛過世，撿什麽死老鼠。”
“你才胡說。你奶娘都凍得硬邦邦了，她床頭全是你不知從哪裏撿來的東西，什麽都有，我要去動，你還當寶貝一樣不讓我碰。”江源擡高嗓門，直接打斷了江洄的話，根本不給他再開口的機會。
江源嚷嚷完，才發現謝蘊也在瞪自己，他立刻收聲。
卻見淩之妍臉色不太好。
“那後來呢？”淩之妍有些緊張道，“殿下，後來呢？”
“後來我見他太可憐，就強行把他弄了出去。這小子當時還不會說話，對著我又踢又打，可能是不舍得奶娘吧。”江源嘟囔著，但還是頂著謝蘊嚴厲的目光，將剩下的話說完了，“我知道你不喜歡提這些，但總不能真的不提吧。”
江源兜著肉的圓臉好似充了氣，沒有笑意，狠狠地用牙撕下一大塊骨肉來。
江洄默然許久，才又低低道：
“還要謝謝兄長，當日替我安葬了奶娘。”
“這都是小事。你那時候雖然兇得跟貓崽子一樣，但也乖得很，路還走不穩當，就知道要幫忙幹活，我們若不想辦法留下你，這輩子也不能安心。”江源一邊說，一邊吃了好多肉，嘴巴兩邊都鼓了起來，“好不容易把你拉扯到八歲，宮裏那兩位倒忽然想起自己有這麽個兒子了，也不問你樂不樂意，又把你帶進了那個虎狼窩。
“帶走就帶走吧，也不知道好好養，親子養子都分不清楚，她還沒我聰明呢。”
氣氛有些滯澀，淩之妍沒見過那時候的江洄，可聽江源說著，心裏也難受得緊。
“說得好像是你把綿厭一手養大似的。”謝蘊道，打破了低落的氛圍，“你除了教他替你上樹掏鳥窩，還教什麽了？”
“嘿嘿。”江源似是想起什麽，彎起胖乎乎的嘴角，不過他難得沒有直言，只是打眼在江洄和淩之妍之間轉了一圈，得意道，“教了不少，他聰明，悟性好。”
“手累不累？還想吃什麽，我給你夾？”江洄低聲問淩之妍道。
“夠了，碗裏好多呢。”淩之妍道，江洄好像會讀心術一樣，她才看上了哪道菜，不久就會出現在碗裏。
江洄停下筷子，跟江源對了個眼神道：“兄長教導我，要留心觀察，總結反省，相比那些叭叭嚷得響的，潤物細無聲更加緊要。”
兩兄弟眉眼間都動了動，心照不宣的樣子。
謝蘊狐疑地瞄了江源一眼，仿佛不相信他真能教什麽正經事。
“吃菜，吃菜。”江源彎起胖乎乎的笑容，給謝蘊夾了一筷子菜，沒頭沒尾道，“是我福氣好，嘿嘿。”
淩之妍吃著江洄給她夾的那些東西，若有所思。
當時的江源和謝蘊都不過是半大孩子，就算真如江源所說，江洄是被他偷出行宮的，他們也不可能全憑自己瞞下一個皇子的蹤跡，還平安地將他養大。
這可是欺君的大罪。
三人似乎是有默契，不約而同轉換了話題，淩之妍也就沒有機會再問了。
……
飯後，淩之妍拉著江洄陪她逛園子，她心裏堵著一點氣，折騰了王府數朵嬌花。
江洄無奈道：“在氣什麽？當心花莖上有刺。”
“沒什麽，想到一些舊事。”淩之妍道，收回了折騰無辜花朵的手，“不過再想想，我算幸運的了，你比較慘。”
“這有何好比較的？”江洄失笑，又認真道，“又生曾跟我提過，你母親很早就沒了，當時你多大？”
“我媽她活得好好……”
淩之妍剛開口，又猛然收聲。
她因為江洄的遭遇，也想起了小時候的事，心裏堵得慌，一時間竟然忘記了自己現在的身份。
“什麽？”
江洄仍側頭等著她說下去。
“沒什麽。”
“你母親還活著？”江洄低聲問，那語氣仿佛在問今日天氣如何，可隨意中，又有令淩之妍難以忽略的犀利。
明明已是晚秋，王府的園中，依舊有許多花朵盛放。
花莖上的倒刺不比刀刃，但不甚碰上的話，也會流血。
淩之妍張了張嘴，原本想糊弄過去，停頓數息後，她堅定地點了點頭：“嗯，還活著。”
江洄眸光微變，抓著淩之妍的手，無端一緊。
“還有旁人知道嗎？”
江洄的神色非常嚴肅，淩之妍有些發懵，隔了一會兒，她蹙眉道：“你不害怕嗎？”
“怕？”
這回輪到了江洄意外：
“此事是淩家犯下的，我有何好怕？倒是你……”
“等等。”淩之妍猛地擡手，捂住了江洄的嘴。
她的手沒有完全貼上去，只是虛虛地掩著，江洄倒是順從地噤了聲，只是仍頗為覆雜地看著她。
“你等等，淩家？”
淩之妍思緒電轉，終於理順了江洄的意思。
她驀地笑了，杏眸靈動，瞧著江洄有些緊張的眉眼：“你放心，肯定不是你想的那樣。”
“那是哪樣？”江洄捉住她的手，握進掌中，瞇了眼道，“看來你也有事瞞著我？”
許是淩之妍笑得格外明媚，他略緊張的心神也放松下來，精致的桃花眼繞在淩之妍略帶狡黠的笑容上，過去的一些疑問，仿佛有了解答。
可這答案飄忽如天上的雲，他夠不著。
“往後再告訴你吧。”淩之妍眨眨眼，“總之，不會有危險，只是你可能會比較驚訝。”
說到最後幾字，她聲音漸低了下去。
江洄不知何時，竟往前挪了點，勾頭道：“往後是多久？”
“是……”
江洄的唇色較淡。
說完話，輕輕合上，不笑的時候有種淡漠疏離之感，就好像在奶糖外又包了一層衣紙，得先將之舔化了，才能嘗到內裏的甜膩奶香。
“是往後再說。”
淩之妍強行轉開了視線，耳尖有點紅，腦子裏紛亂一團。
江洄還想追問，但長歌忽然出現在了他們身側，徹底打破了靜謐的氛圍：“主上、主母，太後派人傳旨，已經到王府門口了。”
……
太後的旨意來得非常突然，淩之妍磕完頭，還有些恍惚。
宣讀完懿旨，來傳旨的心腹女官整肅的面容上透出三分和藹：“畢竟是要入宮居住，三夫人不必急於一時，明早會有長樂宮的人來接三夫人的。”
語罷，女官向江洄福了福，帶著人離開。
“太後為什麽要我進宮當女官？今天在殿上又突然要我削蘋果。”淩之妍皺了皺鼻子道，將長信殿裏的事跟江洄講了。
江洄眸中閃過一絲詫異，沈吟道：
“太後不會做沒有意義的事，她當著母妃的面為難你，恐怕是在試探。”
“試探？”淩之妍悶悶道，“試探趙太妃根本不在乎你麽？”
江洄蹙起眉頭，今晨她忽然宣召就很古怪，先太子的恩怨已了，她又何必再枉費心機？
“宮裏規矩嚴，那我豈不是又要被關起來了？”淩之妍撅起嘴，瞪著手上的懿旨。
她現在至少能在燁都自由活動，時不時能上繹山的講堂，跟蘇瑯讀書扯閑話也有幾分意思，有空還能回聞家找表姐妹們玩。
“珍饈使是做什麽的？”淩之妍來來回回讀著懿旨。
“不是常置的官職，應當是為了你特設的，多半負責宴飲相關。”江洄猜測道，仍蹙了眉，不知在想什麽。
“吃的？”
淩之妍又讀了一遍懿旨，旨意上誇她心思靈巧、聰慧謹慎：
“我又不會做飯，只會吃而已。”
江洄本來很嚴肅的，聽她這麽一說，忍不住輕笑：“是在太後宮裏做女官，怎可能讓你親自動手做飯？你明日帶著祈夏和忍冬同行，看看太後是否允你帶女使。”
“還能帶女使？”淩之妍睜大了眼睛。
“不一定，”江洄欲言又止，“明日且看看吧。”
……
次日一早，長樂宮果然派了車駕來接。
淩之妍按照江洄所說，帶了祈夏和忍冬同行。
到得宮門口的時候，她的行李被全數攔下，一律私物都不許入宮。不過，太後特旨，念在她手傷不便，允她帶一名貼身的侍女。
竟然真的讓江洄給猜著了！
他今日晨起便沒了蹤影，淩之妍只看見他用來練習的長劍隨手擺在院子裏。
入得長信殿，殿中給她安排了獨立的小院，又發來了她日常起居的份例。更衣過後，淩之妍很快接到了太後命令，讓她去送一疊清露宴的帖子。
臨走前，太後將她叫過去，敲打了幾句，冷聲道：“不許給老身丟人，知道麽？”
“是。”淩之妍乖巧道。
太後的心腹女官交給她一份名單，和一打請帖。淩之妍掃了眼，發現上面的排序都是亂的。
公卿夫人和宗室女眷混在一起，品級與親疏明明相差甚遠，如果按照名單順序送，恐怕有人會不開心。
淩之妍沒辦法，硬著頭皮回去找太後心腹的吳宮令。
吳宮令跟史太後差不多年紀，面容肅然，聽完淩之妍的困惑後，緩緩點頭道：“嗯，還算穩重。若你直接照著名單去送，恐怕今晚就會被趕出去。”
淩之妍嘴角抽搐，難怪太後叫她不要丟人。
“那你說吧，該先送哪一家？”
“遙王妃？”淩之妍又看了眼名單，試探道，“她是太後的弟媳，又是宗室，在這單子上應是身份最為貴重的。”
吳宮令點點頭，也不知道她有沒有說對，只是淡淡道：“繼續。”
淩之妍挖心撓肺，把在燁都這些日子的見聞都拉出來在腦子裏遛了一圈，又問吳宮令借了筆墨，很快擬出一份重新排序的名單，去給吳宮令過目。
吳宮令見到新的名單，看淩之妍的眼神裏很快多了分讚賞：
“珍饈使很是用了點心思，不錯。”
淩之妍松了口氣，幸好她平時在聞家的時候，常常聽他們閑聊，搜集了不少信息。
“不過，”吳宮令停頓後又道，“遙王妃那裏還是最後去吧，太後的東西，有時也不用瞧著她們有多大臉面。”
車子上，淩之妍一直在思索吳宮令的話，可惜沒有結果。她按照新的名單，一家家送，事情很順利。畢竟是太後下的帖子，沒有哪家會腦子犯渾給她吃閉門羹，都是主母親迎，客客氣氣的。
淩之妍心裏雖然緊張，但也著實過了把狐假虎威的癮。
直到她進了遙王的府邸。
外頭門上的人依舊是客氣的，只是說遙王妃在內院等她，客氣地將她直接帶了進去。
進入內院的廳堂，上過茶後，卻許久不見人來。
淩之妍派隨行的宮女去問，遙王府的人說遙王妃稍後就到，可這一稍後，就等了足足兩刻。
廳堂裏，茶水已經換過一輪，派給她的一名圓臉女官道：
“珍饈使，要不咱們先走吧？太後下帖，哪有這樣讓人等的道理？”
淩之妍用了口茶，卻沒有動。
太後下帖子，自然沒有讓人等著的道理，可她是來送帖子的，總不能回去跟太後說，遙王妃不接您的帖子，所以我灰溜溜地回來了吧？
“再等等。”淩之妍未多言，放下茶盞道。
她又指了兩名宮女，讓她們站到了廳堂外守著，長樂宮的服飾很打眼，來來往往的人都能瞧見。
圓臉女官蹙了蹙眉頭，沒有吱聲。
內院中，遙王妃斜倚在榻上，問身旁的嬤嬤道：“太後的人還在嗎？”
“在。”那嬤嬤道，“是個生面孔，她還讓人站到了廳堂外，也真是不怕丟太後的人。”
“生面孔？長信殿裏都是太後的人，怎會有生面孔？”遙王妃蹙了眉道。
“回王妃，”另一人道，“是太後新授的珍饈使，就是三夫人。”
“是她啊。”遙王妃慵懶道，“小門小戶的，不會做事，先晾著吧。”
她閉上了眼。
上回紀王孫子出事，她的兒子被綁，遙王去紫宸殿裏找聖上，她便也去了長信殿中請太後出馬，誰知太後不陰不陽地給她擋了回來。
太後那裏她自然不能責怪，但這口氣總要出的。
廳堂外，已經逐漸有了低低的議論聲傳來，淩之妍饒有興致，讓門口的宮女輪了崗，聽她們回稟外面的閑言。
“珍饈使，再這麽下去，這件事恐怕會傳出去的。”宮女惴惴不安道，“這不是擺明了打太後的臉嗎？”
淩之妍給站了許久的宮女也遞了杯熱茶，淺笑道：
“太後的臉，是她想打就打的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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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詛咒？”
回昭陽郡王府的馬車上, 江洄有些意外地挑了眉道：“江漓是這麽說的？”
淩之妍點頭：“不對麽？”
江洄垂眸，輕柔地撥弄著淩之妍的右手，按照大夫的囑托給她按摩, 淡淡道：“應該是從皇長兄那裏聽來的, 父皇未必是這個意思。”
“真的？可聽江漓的說法，先帝不大喜歡你？”
江洄垂著好看的眉眼，問了淩之妍幾句手上的感覺, 才又繼續道：
“父皇確實提防我，但當日真正將我從寢宮扔出來的人, 是母妃。”
“扔出來？”淩之妍驚訝地瞪大了杏眸。
江洄仍不緊不慢地給淩之妍撥弄著手掌, 她手部的傷一直沒有好利索，大夫說是受傷後筋脈淤堵，需要用特別的手法時常按揉, 將淤堵按化、疏通了才行。
江洄對自己的病不太上心，那日倒是堵著淩之妍的大夫問了許久。
“我命大, 奶娘拼死將我護了下來。”江洄露出一絲淡淡的嘲諷, “父皇為了掩蓋愛妃的失常, 稱我不祥，將我送至行宮撫養。”
淩之妍楞楞地看著江洄, 幾乎說不出話來。
江洄沒再多言，又用內勁一點點撥弄著淩之妍淤堵結節的地方，手上有些微的酸痛襲來。
“往後我不去顏和殿了。”淩之妍的聲音有些發緊, “難怪她把你扔在外面八年都不管不顧的，嘶……”
“痛？”江洄停下按揉的動作。
“酸。”淩之妍嘟囔道。
“大夫說過, 按對了地方會又酸又脹的，稍微忍忍，我輕點。”江洄對她笑笑, 又收了點力。
不知江洄按到了哪個點，手上一陣淡淡的熱流湧過。
淩之妍戳戳他的肩膀：“你怎麽這麽平靜？”
“平靜麽？我很生氣。”江洄道，語調平穩。
“騙人，那你說你在氣什麽？”
淩之妍湊近了他，彎下身子，頭側仰著，細瞧他的眉眼。
不想一直盯著她手的江洄忽然調轉目光，對上她的眼睛，他眉頭微抽了抽，道：“我氣我自己，明知她是那樣的性子，當日就不該將你交給她。”
……
“你就是這麽跟她說的？”昭陽郡王府主院的飯桌上，江源放下筷子，濃黑的眉毛幾乎要豎起來。
淩之妍夾菜的筷子一頓，也順著江源的視線，瞄了身邊的江洄一眼。
“殿下，他是不是沒說實話？”淩之妍問道。
剛才在馬車上，淩之妍又問了江洄在行宮裏是怎麽過的，他卻說他在行宮只住到三歲，然後就扯開了話題。
念及江洄常常說一半藏一半的性子，淩之妍在飯桌上就有意無意地提了嘴，果然江源立刻坐不住了。
“是實話。”謝蘊道，“只是你哥哥可要不開心了。”
說著，她狡黠地看了江洄一眼。
江洄仿佛沒看見，給淩之妍夾了她喜歡吃的菜。
“到底是什麽？”淩之妍好奇起來，心裏癢癢的，“殿下，到底是什麽？”
“自然是我高大偉岸的身姿，他竟然不跟你說？”江源擼了把圓潤的肚皮，站起來，搶走江洄剛剛要下筷的一片茄子。
不知什麽時候，謝蘊擺了擺手，屋裏伺候的人都默默退了出去。
餐堂的門關上，只剩下了他們四個。
江洄這才擡眼，淡淡道：“兄長八歲時，為了我罪犯欺君，我才得以活命。”
“還有你阿姐。我難得幹一件大事，你嘴這麽嚴實幹嘛？”江源道。
“怎的，你還想去宣政殿上宣揚一把？”謝蘊瞥他一眼道。
謝蘊一開口，江源立刻悻悻地坐了下來，不過沒有安分多久，立刻對淩之妍擠擠眼：“弟妹，想不想聽？”
淩之妍心裏跟小貓抓撓似的，靈動的眼眸迅速滑過江洄的神色，見他沒有阻止的意思，才興致勃勃地點頭道：“想聽！”
“嘿嘿，還是弟妹有眼光。”江源得意道，“話說，那是一個寒冷的……”
“當日，兄長鉆狗洞進我住的行宮裏玩，恰好遇上了我，然後就將我偷出了行宮。”江洄插嘴，三言兩語將事情概括了一遍，一旁已經擺足了架勢準備說書的江源一楞，射向他的目光簡直要殺人。
江洄當作沒看見，將盛好的湯放到淩之妍手邊，接著道：“我在行宮時，身邊只有奶娘照顧我，三歲時，奶娘操勞過度也沒了，幸而遇上了兄長和阿姐，不過在那之後便不在行宮裏住了。”
“我那日鉆狗洞進去，看見他的時候，我嚇得頭上撞了個大包！”江源也不管江洄在說什麽，直接壓著他的聲音道，“那麽小一孩子，胳膊細得跟木枝子一樣，在撿地上凍僵了的死老鼠。眼睛又大又亮，跟夜裏盯著你的野貓似的。”
“別聽他胡說，奶娘剛過世，撿什麽死老鼠。”
“你才胡說。你奶娘都凍得硬邦邦了，她床頭全是你不知從哪裏撿來的東西，什麽都有，我要去動，你還當寶貝一樣不讓我碰。”江源擡高嗓門，直接打斷了江洄的話，根本不給他再開口的機會。
江源嚷嚷完，才發現謝蘊也在瞪自己，他立刻收聲。
卻見淩之妍臉色不太好。
“那後來呢？”淩之妍有些緊張道，“殿下，後來呢？”
“後來我見他太可憐，就強行把他弄了出去。這小子當時還不會說話，對著我又踢又打，可能是不舍得奶娘吧。”江源嘟囔著，但還是頂著謝蘊嚴厲的目光，將剩下的話說完了，“我知道你不喜歡提這些，但總不能真的不提吧。”
江源兜著肉的圓臉好似充了氣，沒有笑意，狠狠地用牙撕下一大塊骨肉來。
江洄默然許久，才又低低道：
“還要謝謝兄長，當日替我安葬了奶娘。”
“這都是小事。你那時候雖然兇得跟貓崽子一樣，但也乖得很，路還走不穩當，就知道要幫忙幹活，我們若不想辦法留下你，這輩子也不能安心。”江源一邊說，一邊吃了好多肉，嘴巴兩邊都鼓了起來，“好不容易把你拉扯到八歲，宮裏那兩位倒忽然想起自己有這麽個兒子了，也不問你樂不樂意，又把你帶進了那個虎狼窩。
“帶走就帶走吧，也不知道好好養，親子養子都分不清楚，她還沒我聰明呢。”
氣氛有些滯澀，淩之妍沒見過那時候的江洄，可聽江源說著，心裏也難受得緊。
“說得好像是你把綿厭一手養大似的。”謝蘊道，打破了低落的氛圍，“你除了教他替你上樹掏鳥窩，還教什麽了？”
“嘿嘿。”江源似是想起什麽，彎起胖乎乎的嘴角，不過他難得沒有直言，只是打眼在江洄和淩之妍之間轉了一圈，得意道，“教了不少，他聰明，悟性好。”
“手累不累？還想吃什麽，我給你夾？”江洄低聲問淩之妍道。
“夠了，碗裏好多呢。”淩之妍道，江洄好像會讀心術一樣，她才看上了哪道菜，不久就會出現在碗裏。
江洄停下筷子，跟江源對了個眼神道：“兄長教導我，要留心觀察，總結反省，相比那些叭叭嚷得響的，潤物細無聲更加緊要。”
兩兄弟眉眼間都動了動，心照不宣的樣子。
謝蘊狐疑地瞄了江源一眼，仿佛不相信他真能教什麽正經事。
“吃菜，吃菜。”江源彎起胖乎乎的笑容，給謝蘊夾了一筷子菜，沒頭沒尾道，“是我福氣好，嘿嘿。”
淩之妍吃著江洄給她夾的那些東西，若有所思。
當時的江源和謝蘊都不過是半大孩子，就算真如江源所說，江洄是被他偷出行宮的，他們也不可能全憑自己瞞下一個皇子的蹤跡，還平安地將他養大。
這可是欺君的大罪。
三人似乎是有默契，不約而同轉換了話題，淩之妍也就沒有機會再問了。
……
飯後，淩之妍拉著江洄陪她逛園子，她心裏堵著一點氣，折騰了王府數朵嬌花。
江洄無奈道：“在氣什麽？當心花莖上有刺。”
“沒什麽，想到一些舊事。”淩之妍道，收回了折騰無辜花朵的手，“不過再想想，我算幸運的了，你比較慘。”
“這有何好比較的？”江洄失笑，又認真道，“又生曾跟我提過，你母親很早就沒了，當時你多大？”
“我媽她活得好好……”
淩之妍剛開口，又猛然收聲。
她因為江洄的遭遇，也想起了小時候的事，心裏堵得慌，一時間竟然忘記了自己現在的身份。
“什麽？”
江洄仍側頭等著她說下去。
“沒什麽。”
“你母親還活著？”江洄低聲問，那語氣仿佛在問今日天氣如何，可隨意中，又有令淩之妍難以忽略的犀利。
明明已是晚秋，王府的園中，依舊有許多花朵盛放。
花莖上的倒刺不比刀刃，但不甚碰上的話，也會流血。
淩之妍張了張嘴，原本想糊弄過去，停頓數息後，她堅定地點了點頭：“嗯，還活著。”
江洄眸光微變，抓著淩之妍的手，無端一緊。
“還有旁人知道嗎？”
江洄的神色非常嚴肅，淩之妍有些發懵，隔了一會兒，她蹙眉道：“你不害怕嗎？”
“怕？”
這回輪到了江洄意外：
“此事是淩家犯下的，我有何好怕？倒是你……”
“等等。”淩之妍猛地擡手，捂住了江洄的嘴。
她的手沒有完全貼上去，只是虛虛地掩著，江洄倒是順從地噤了聲，只是仍頗為覆雜地看著她。
“你等等，淩家？”
淩之妍思緒電轉，終於理順了江洄的意思。
她驀地笑了，杏眸靈動，瞧著江洄有些緊張的眉眼：“你放心，肯定不是你想的那樣。”
“那是哪樣？”江洄捉住她的手，握進掌中，瞇了眼道，“看來你也有事瞞著我？”
許是淩之妍笑得格外明媚，他略緊張的心神也放松下來，精致的桃花眼繞在淩之妍略帶狡黠的笑容上，過去的一些疑問，仿佛有了解答。
可這答案飄忽如天上的雲，他夠不著。
“往後再告訴你吧。”淩之妍眨眨眼，“總之，不會有危險，只是你可能會比較驚訝。”
說到最後幾字，她聲音漸低了下去。
江洄不知何時，竟往前挪了點，勾頭道：“往後是多久？”
“是……”
江洄的唇色較淡。
說完話，輕輕合上，不笑的時候有種淡漠疏離之感，就好像在奶糖外又包了一層衣紙，得先將之舔化了，才能嘗到內裏的甜膩奶香。
“是往後再說。”
淩之妍強行轉開了視線，耳尖有點紅，腦子裏紛亂一團。
江洄還想追問，但長歌忽然出現在了他們身側，徹底打破了靜謐的氛圍：“主上、主母，太後派人傳旨，已經到王府門口了。”
……
太後的旨意來得非常突然，淩之妍磕完頭，還有些恍惚。
宣讀完懿旨，來傳旨的心腹女官整肅的面容上透出三分和藹：“畢竟是要入宮居住，三夫人不必急於一時，明早會有長樂宮的人來接三夫人的。”
語罷，女官向江洄福了福，帶著人離開。
“太後為什麽要我進宮當女官？今天在殿上又突然要我削蘋果。”淩之妍皺了皺鼻子道，將長信殿裏的事跟江洄講了。
江洄眸中閃過一絲詫異，沈吟道：
“太後不會做沒有意義的事，她當著母妃的面為難你，恐怕是在試探。”
“試探？”淩之妍悶悶道，“試探趙太妃根本不在乎你麽？”
江洄蹙起眉頭，今晨她忽然宣召就很古怪，先太子的恩怨已了，她又何必再枉費心機？
“宮裏規矩嚴，那我豈不是又要被關起來了？”淩之妍撅起嘴，瞪著手上的懿旨。
她現在至少能在燁都自由活動，時不時能上繹山的講堂，跟蘇瑯讀書扯閑話也有幾分意思，有空還能回聞家找表姐妹們玩。
“珍饈使是做什麽的？”淩之妍來來回回讀著懿旨。
“不是常置的官職，應當是為了你特設的，多半負責宴飲相關。”江洄猜測道，仍蹙了眉，不知在想什麽。
“吃的？”
淩之妍又讀了一遍懿旨，旨意上誇她心思靈巧、聰慧謹慎：
“我又不會做飯，只會吃而已。”
江洄本來很嚴肅的，聽她這麽一說，忍不住輕笑：“是在太後宮裏做女官，怎可能讓你親自動手做飯？你明日帶著祈夏和忍冬同行，看看太後是否允你帶女使。”
“還能帶女使？”淩之妍睜大了眼睛。
“不一定，”江洄欲言又止，“明日且看看吧。”
……
次日一早，長樂宮果然派了車駕來接。
淩之妍按照江洄所說，帶了祈夏和忍冬同行。
到得宮門口的時候，她的行李被全數攔下，一律私物都不許入宮。不過，太後特旨，念在她手傷不便，允她帶一名貼身的侍女。
竟然真的讓江洄給猜著了！
他今日晨起便沒了蹤影，淩之妍只看見他用來練習的長劍隨手擺在院子裏。
入得長信殿，殿中給她安排了獨立的小院，又發來了她日常起居的份例。更衣過後，淩之妍很快接到了太後命令，讓她去送一疊清露宴的帖子。
臨走前，太後將她叫過去，敲打了幾句，冷聲道：“不許給老身丟人，知道麽？”
“是。”淩之妍乖巧道。
太後的心腹女官交給她一份名單，和一打請帖。淩之妍掃了眼，發現上面的排序都是亂的。
公卿夫人和宗室女眷混在一起，品級與親疏明明相差甚遠，如果按照名單順序送，恐怕有人會不開心。
淩之妍沒辦法，硬著頭皮回去找太後心腹的吳宮令。
吳宮令跟史太後差不多年紀，面容肅然，聽完淩之妍的困惑後，緩緩點頭道：“嗯，還算穩重。若你直接照著名單去送，恐怕今晚就會被趕出去。”
淩之妍嘴角抽搐，難怪太後叫她不要丟人。
“那你說吧，該先送哪一家？”
“遙王妃？”淩之妍又看了眼名單，試探道，“她是太後的弟媳，又是宗室，在這單子上應是身份最為貴重的。”
吳宮令點點頭，也不知道她有沒有說對，只是淡淡道：“繼續。”
淩之妍挖心撓肺，把在燁都這些日子的見聞都拉出來在腦子裏遛了一圈，又問吳宮令借了筆墨，很快擬出一份重新排序的名單，去給吳宮令過目。
吳宮令見到新的名單，看淩之妍的眼神裏很快多了分讚賞：
“珍饈使很是用了點心思，不錯。”
淩之妍松了口氣，幸好她平時在聞家的時候，常常聽他們閑聊，搜集了不少信息。
“不過，”吳宮令停頓後又道，“遙王妃那裏還是最後去吧，太後的東西，有時也不用瞧著她們有多大臉面。”
車子上，淩之妍一直在思索吳宮令的話，可惜沒有結果。她按照新的名單，一家家送，事情很順利。畢竟是太後下的帖子，沒有哪家會腦子犯渾給她吃閉門羹，都是主母親迎，客客氣氣的。
淩之妍心裏雖然緊張，但也著實過了把狐假虎威的癮。
直到她進了遙王的府邸。
外頭門上的人依舊是客氣的，只是說遙王妃在內院等她，客氣地將她直接帶了進去。
進入內院的廳堂，上過茶後，卻許久不見人來。
淩之妍派隨行的宮女去問，遙王府的人說遙王妃稍後就到，可這一稍後，就等了足足兩刻。
廳堂裏，茶水已經換過一輪，派給她的一名圓臉女官道：
“珍饈使，要不咱們先走吧？太後下帖，哪有這樣讓人等的道理？”
淩之妍用了口茶，卻沒有動。
太後下帖子，自然沒有讓人等著的道理，可她是來送帖子的，總不能回去跟太後說，遙王妃不接您的帖子，所以我灰溜溜地回來了吧？
“再等等。”淩之妍未多言，放下茶盞道。
她又指了兩名宮女，讓她們站到了廳堂外守著，長樂宮的服飾很打眼，來來往往的人都能瞧見。
圓臉女官蹙了蹙眉頭，沒有吱聲。
內院中，遙王妃斜倚在榻上，問身旁的嬤嬤道：“太後的人還在嗎？”
“在。”那嬤嬤道，“是個生面孔，她還讓人站到了廳堂外，也真是不怕丟太後的人。”
“生面孔？長信殿裏都是太後的人，怎會有生面孔？”遙王妃蹙了眉道。
“回王妃，”另一人道，“是太後新授的珍饈使，就是三夫人。”
“是她啊。”遙王妃慵懶道，“小門小戶的，不會做事，先晾著吧。”
她閉上了眼。
上回紀王孫子出事，她的兒子被綁，遙王去紫宸殿裏找聖上，她便也去了長信殿中請太後出馬，誰知太後不陰不陽地給她擋了回來。
太後那裏她自然不能責怪，但這口氣總要出的。
廳堂外，已經逐漸有了低低的議論聲傳來，淩之妍饒有興致，讓門口的宮女輪了崗，聽她們回稟外面的閑言。
“珍饈使，再這麽下去，這件事恐怕會傳出去的。”宮女惴惴不安道，“這不是擺明了打太後的臉嗎？”
淩之妍給站了許久的宮女也遞了杯熱茶，淺笑道：
“太後的臉，是她想打就打的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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