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045 謝徎 謝徎恨誰？你嗎？多新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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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045 謝徎 謝徎恨誰？你嗎？多新鮮……
面前的冰飲變成了空杯, 江洄涼涼地擡起眼：
“宮裏怎麽了？”
“紀皇叔和遙皇叔吵起來了！”江源用手背抹掉嘴唇上沾染的冰飲，瞪圓了雙眼道，“他們倆家為了水碾的事情不是經常打麽？昨兒兩家的蔭戶們又打起來了, 不知怎得紀皇叔家的小孫子竟然摻合了進去, 落到了水裏，人沒了！”
江源又在桌上尋覓了一遍，在江洄反應前, 無比迅捷地搶走了他的茶水。
他咕嚕咕嚕喝了大半，繼續道：“紀皇叔從英萃宮回到莊子上, 才知道了這個消息, 然後就直接帶著私兵沖進了遙皇叔那裏，把他兒子給綁走了！乖乖，今天一早, 他們二人沖到禦前逼著聖上評理，都要擼袖子動手了, 聖上也是焦頭爛額的！”
說完, 舒服地打了個飽嗝, 然後又盯上了江洄和淩之妍膳桌上的各色點心。
江洄抽掉他手裏自己的筷子：“之後又發生了什麽？”
“之後？”江源忽然垮下了臉，“兩個皇叔吵得差不多的時候, 我剛好進門，聖上跟謝徎還有另一個新來的，正在嘀咕把事情交給誰呢, 然後那新來的說，昭陽郡王為人寬和, 笑瞇瞇陰測測的，聖上就把事情扔給我了！”
江源的眼睛裏簡直要冒火，兩條粗黑的眉毛也豎了起來：“我跟他無仇無怨的, 把這爛攤子扔我身上幹嘛？！”
“大約是你進門的時候恰巧吧。”江洄淡淡道，把江源正打主意的一塊點心，夾給了淩之妍。
“嗯？”
江源忽然警覺起來，瞄了江洄一眼：
“綿厭，我怎麽覺得似曾相識？你老實說，今早你催我進宮，是不是故意的？你在盤算什麽是不是？？？”
“你進門的時候，可有聽見謝徎在說什麽？”江洄放下筷子，又正色問道。
“謝徎？”江源楞了下，忘記要找江洄算賬了，回憶起來，“他好像在說什麽皇叔們都是皇親國戚，臣子們不便插手，最好是在宗室中找能幹的調停……能幹，我也不能幹啊，說到能幹，那不得是你？但這活，你怎麽能接？”
“自然是不能接。”江洄沒什麽表情，只是給自己倒了杯茶水。
“就是啊！這事情你做好了，皇叔們高興，聖上不高興，做不好，皇叔們不高興，聖上倒是高興了，但你可就又該倒黴了！”江源邊說邊搖頭，嘀咕道，“幸好最後是落到了我手上。”
淩之妍瞄了眼江洄，聞老夫人那裏聽到的話，她還沒來得及說，但總覺得江洄似乎知道了點什麽。
江洄喝了口茶，江源又在苦惱皇叔們的爛攤子，他忽然不鹹不淡地插了句道：“往後在謝徎面前，說話當心些。”
“謝徎？為什麽？”江源疑惑，“我跟他來往不多，也沒跟他說過什麽多餘的啊，什麽叫當心些，你解釋清楚。還有今天這事，怎麽跟你小時候誆我劈柴挑水似的，莫名其妙那活就落我身上了！”
“你知道了？”淩之妍也連忙拉了江洄，低低問道。
江洄沒搭理江源，先是將目光停留在了淩之妍的身上，溫聲道：“知道什麽？”
“知道他恨你的事。”淩之妍認真道，“我在外祖母那裏都聽到了，他自己說的。”
江洄有些意外。
“綿厭，弟妹，你們在說什麽？”江源說了半天發現另外兩人竟然在說悄悄話，立刻也要去聽，“誰恨誰？”
“謝徎。”江洄淡然道。
“謝徎恨誰？你嗎？多新鮮啊，他要恨你，我也得恨得牙癢癢了！”江源沒當一回事，笑著道。
“是長公主的事情。”淩之妍小聲道，“駙馬死後，長公主憂思成疾，所以他恨你，我親耳聽到的，絕對不假。”
江洄沈吟片刻：“原來如此。”
“他是不是做了什麽？”淩之妍忽而有些擔憂地問，“臨風臺上他忽然發難，是不是也為難過你？”
“一點小事而已。”江洄安撫地笑笑。
江源在一旁聽著，卻是笑容逐漸收斂，難得蹙起了眉頭：“你們在說認真的？謝徎，恨你？因為長公主的事？不對啊，長公主跟他都出五服了，他為這種事情恨你幹嘛？”
“可能跟他幼時的事情有關，我外祖母說，長公主曾對他有重恩。”淩之妍道，“江洄，你知道是什麽事嗎？”
江洄苦笑，搖了搖頭。
“謝徎小時候的事，他怎麽會知道？”江源插嘴道，“他回宮的時候謝徎都十六了。我想想，小時候好像聽人提過，謝家家規森嚴，他身為嫡長子，被管束得非常嚴苛，動輒跪祠堂上家法，一應兄弟們犯錯，他都會受到責難，嘶——真不是人過的日子。”
說到最後江源誇張得發了個抖。
江洄和淩之妍對視一眼，彼此眼裏都閃過了然。
……
紫宸殿外。
紀皇叔和遙皇叔終於被半命令式地趕了回去。
新任大理寺卿袁楠走出殿門沒多久，就遇上了早已等候多時的謝徎。
“大司徒。”袁楠謙和地拱手，“大司徒可也是要出宮？”
謝徎一身官袍，冷然的眼瞳回視於他，方才紫宸殿上，他原本建議聖上將此事派給江洄，不想被此人四兩撥千斤地帶過，最後竟落到了偶然進門的江源手上。
“謝某記得，寺卿閣下出身庶族，是慶安年間才入仕的吧？”
“大司徒竟還知道下官這些事，真是慚愧，下官出身微賤，都一把年紀了，才區區寺卿，比不了大司徒閣下。”袁楠笑道，“若非此次聖上提拔，袁某恐怕再等上半輩子，也沒這樣好的機會。”
“哦？聖上麽？”謝徎上上下下打量著他，“沒有別人？”
“自然也有前征西將軍欺君罔上的功勞。”袁楠溫和道，“若非大理寺中無人可用，袁某是萬萬沒有這樣好運，能得聖上青睞。”
謝徎冷哼一聲，率先走了。
昭陽郡王府中，江源在他滾圓的肚子上擼了好一會兒，才從江洄細致的解釋中回了神。
“竟然發生過這麽多事？”江源瞪圓了雙眼，他只依稀聽過臨風閣的事情，根本不知道其他兩樁。消化片刻後，他忽然怒道：“那今天那些話，他肯定也是故意的！這也太歹毒了，這件事哪裏是你現在能碰的，不是得罪宗室，就是被聖上疑心，這簡直是在要你的命！”
淩之妍也目露擔憂，江洄剛才還說小事，哪裏是小事！
“所以今天這一遭，你真的是故意的？！”江源叫道，“我就知道！跟你小時候一模一樣！”
淩之妍杏眸在兩人間轉了個圈，對江源提到的小時候，有點好奇。
“但這事昨晚才發生，你竟然今天一早就安排好了？你不會是……算了算了，我不問那麽多，你就告訴我，這件事我該怎麽做吧。哎，會不會被皇叔們踢屁股啊？”
噗嗤。
淩之妍沒忍住，笑了出來。
江源的臉已經皺成了一團，苦惱地趴在桌上。
“自然是要勸。”江洄道，“但如今死了人，事情若是不分辨清楚，兩方都不可能罷休。”
“這種覆雜的事，還是你比較會做。”江源嘟囔，隔了會兒，終於眼神一亮，“我可以找蘊蘊啊！”
江源很快找到謝蘊，謝蘊自是一口答應。
外面來人稟報，紀皇叔和遙皇叔動起了刀子，他們只得火速出門。
“那我們呢？”淩之妍垂眸，江洄今天穿著修身的窄袖，稍稍一試探，就能握住那雙指節分明的手，“我們在這等嗎？”
沈黑的桃花眸一絲絲亮了起來，唇邊滿是笑意：“此事交給堂兄和阿姐即可，咱們還有更重要的事。”
……
她還當江洄所謂重要的事情是什麽，原來竟是陪她回聞家。
江源和謝蘊走後，江洄按著她又好好填飽了肚子，出門時，雲央竟然已經備好了禮。
他二人乘著昭陽郡王府的車駕，低調地停在聞宅側門處，聞老夫人的心腹仆婦早就等在此地，將他們一路迎到了她的廳堂。
聞老夫人喊的人不多，但聞大舅舅和大舅母都來了，還有幾名聞家的子侄，都是平日裏好讀書上進的。
廳堂中。
跟長輩們說了幾句，聞十三娘就不老實地拉拉淩之妍的衣袖，湊她耳邊小聲道：“妍兒姐姐，你怎麽從來沒告訴過我，姐夫長得這麽好看？難怪你日日去繹山讀書，都能心如止水的。”
淩之妍下意識掃過對面，江洄正坐在聞大舅舅旁，含笑說著話。
“你又偷聽大人說話了？”淩之妍瞥她。
“我才沒有偷聽呢！”聞十三娘小聲嘟囔，“道長派小童來找祖母的時候，我剛好在，祖母知道咱們關系好嘛，也就沒有趕我走，嘿嘿。蘇大郎君在繹山的事情也不是什麽大不了的秘密，不少人都瞧見他給夜場的學子們輔導了，我跟其他姐妹悄悄去看過，俊逸風流，一點不比姐夫差。”
聞十三娘正說著，對面那雙桃花眸忽然轉了過來，空中仿佛是閃了一簇火星子，淩之妍慌忙瞥開視線。
男席這邊，江洄收回目光，含笑道：“舅父若喜歡，往後再讓他們送來。”
他備的禮中有幾壇蜀地的好酒，聞大舅舅好酒，剛才午膳席間拉著他喝了不少，此刻還在感嘆。
“三郎君太客氣了，您這酒酒體晶瑩、入口綿密，恐怕是哪家的私窖吧？”聞大舅舅笑道，“不瞞您說，我也不是沒托人弄過蜀地的好酒，但都比不上您這幾壇子醇香，這酒定然不好弄。”
江洄謙遜了幾句，聞大舅舅瞇眼笑著，又轉頭瞧了眼對面的淩之妍：
“三郎君大約知道，妍兒的母親是我家獨女，我們兄弟幾個自小就寵著這妹妹，只是……沒想到她竟走得這樣早。”
說到此處，他眼眶有些紅，一貫溫和的臉上沾染了難得的哀傷。
他抹了把臉，覆又道：
“我們聞家雖然謹慎低調、少露鋒芒，但也不是一味裝聾作瞎、茍求富貴之人，三郎君待妍兒的心思，老夫人和我們都看在眼裏。”
他目光沈沈，別有深意地看向江洄。
江洄淺淡一笑，對面的女娘坐在姐妹中，目光又跟他對上須臾，慌忙錯開，耳尖很快漫上少許紅色：
“蜀地的私鐵礦被攻陷後，我雖然獲得了諸多線索，卻仍有許多抓捕與審訊的後續差事要做，千頭萬緒，繁瑣得很，聖上那裏又催得緊。
“刺史府上有位未涉案的官員，姓孫的，條理清晰、處事穩重，幫了我這外來的和尚不少忙，多虧有他相佐，這才能迅速審結，移交大理寺。我也是事後才知，這位孫長史的夫人，是貴府的二娘子，真是緣份。”
聞大舅舅微胖的臉上笑意更濃：“三郎君謬讚了。我這位女婿，是個耿直的，凡事不講情面，只論事理，哎，我往日也是頭疼得很，難得他有這樣主動的時候。”
廳堂裏的敘話散了後，淩之妍立刻拉著江洄去了她的小院。
“怎麽了？”
剛進院子，淩之妍就揮退了所有人，拉著江洄到房間裏，只讓祈夏和忍冬守在門外。
江洄頗為詫異，卻還是順從地跟她進了門。
房門關上，屋內比之前暗了幾許。
“你……”淩之妍隔著衣袖，抓住了江洄的手腕，“我剛剛才醒悟過來，你是不是有點難過？”
垂眼瞧著她的桃花眸稍稍睜大了一些，清冽如冷泉的聲音中，含著絲絲喜意：“所以你剛剛才頻頻看我麽？”
“才沒有。”淩之妍目光飄了開來，“那都是不小心撞上的。”
江洄擡手，為她擦去剛才走動時，額間冒出的薄汗：“只是擔心我難過嗎？那你呢？臨風臺上，謝徎那樣逼你，你害怕嗎？”
“是我在問你，怎麽又扯回我身上了。”淩之妍的食指指腹，無意識地擦著江洄腕間，“疫區那次也是，你是不是連夜趕回去的？身體後來怎麽樣了？你信裏什麽都不說。”
“你希望我多說一點？”江洄低低問道，“想知道？”
“自然是想的，你傷得那麽重，好不好的，總該跟我說一聲吧。”淩之妍垂下眼眸，滑過江洄淺色的衣袍。
……
“你連人都不跟聖上討，就回來了？”
馬車裏，謝蘊抱臂，鳳眸微挑，嚴肅得很。
不遠處，紀皇叔的莊子一片慘白。
遙皇叔私兵們將紀皇叔的莊子大門處圍得水洩不通，趕來念經的和尚們都被堵在了門口。
江源期期艾艾：“我……我都給那陣仗嚇傻了，忙不疊先回來找你跟綿厭，總不能讓我自己去對付兩個皇叔吧？”
謝蘊剜他一眼，掀開簾子吩咐了幾句，外頭跟隨的掾屬立刻打馬向皇宮的方向而去。
“老棺材，把我兒子交出來！否則今天你孫子也別想超度！”遙皇叔手舉長劍，騎在馬上，大聲罵道。
“怎麽辦，”江源放下車簾，對謝蘊道，“紀皇叔莊子上裏裏外外都給堵死了，咱們都繞好幾圈了，再繞下去被發現了怎麽辦？”
謝蘊一身利落的窄袖衫裙，沈吟道：“今早紫宸殿裏，謝徎也在？”
“是啊。”江源點頭，他一五一十把之前江洄告訴他的謝徎的行徑都跟謝蘊講了。
謝蘊蹙起秀眉，一會兒後，一隊驍衛郎終於姍姍來遲。
為首之人二十多歲，下馬到得江源車駕旁，拱手道：“見過郡王、王妃，末將驍衛郎將任景，奉聖上之命，前來相助。”
任三十五說完，等著車駕中人的回答。
“喲，咱們好像見過。”江源下得車來，摸著圓胖的下巴回憶道，“你是昭陽行宮裏的驍衛郎吧？”
任三十五再次拱手：“是。”
兩人並不認識，就打過一個照面，江源問完也不再問了。
謝蘊則是多打量了他幾眼，而後道：“你隨我們一起去前頭吧，把你的人都帶上。”
遙皇叔的馬原地躁動地踱了幾步，他越過人群，審視著走來的一行人。
為首的男女他都認得，稍後那人一身驍衛郎將的盔甲，不用細想什麽，他就知道了這行人的來意。他勒馬喊道：“江源，別白費力氣了，你要麽替孤王將這大門撞開，把孤王的兒子救出來，要麽就閉嘴！”
他話音剛落，王府私兵上前一步，攔在遙皇叔和江源等人之間。
“我兒平白無故被他紀王搶走，聖上既然不肯評理，那就我自己來！”遙皇叔沈聲道。
他約莫四十上下，是先帝的胞弟，地位一向尊崇，江決登基後，為表對先帝的孝心，也對這個先帝極照顧的胞弟很是尊敬。若非此次與他為敵的紀王在宗室中極有人望，江決也不會不幫他。
江源心裏嘆了聲苦，面上堆起如沐春風的笑，他的臉很是福相，笑起來眼角眉梢都是圓圓潤潤的，很容易讓人心生好感。
“遙皇叔，小侄帶了驍衛郎來，要不讓他們替您圍一會兒，您下馬來跟小侄吃點東西？”江源道，“風吹日曬的，這種勞累的事，還是讓別人來做吧。”
“胡說八道！”遙皇叔喝道，拿馬鞭指著江源，“你別想騙我放你進去，今天我兒子只要不出來，誰都別想進這座莊子！”
“我沒有要進去啊，吃點東西嘛。”江源擼了把滾圓的肚子，“您瞧我這肚子都餓癟了，您不餓？”
遙皇叔眼角抽搐，他最終也沒有下馬，不過江源很乖覺地讓人將吃的東西送了進來，遙皇叔坐在馬上，一邊吃，一邊睨著江源。
“怎麽樣，我王府的飲食可是數一數二的。”江源邊吃邊道，已經挨到了遙皇叔的馬頭邊上。
“你小子到底想怎樣？”遙皇叔手裏握著馬鞭，直接橫到江源眼前，又彎下身道，“紀王那小孫子的死不關我家的事，你讓他把我兒子放出來，水渠的事情都好說！”
“皇叔，”江源一臉牙疼的表情，“這事放昨日還好說，如今紀皇叔家死了人，這怎麽說啊？”
“又不是我的錯！也不是我兒子的，怎麽不能說？！”遙皇叔粗聲道，立刻就要揮馬鞭趕人。
“哎喲，皇叔，聽說我，聽我說。”江源身子雖然圓，但很靈巧地躲開了遙皇叔的襲擊，竟反過來抓住了他的鞭子，道，“我自然相信不是您兒子殺的小世孫，這怎麽說也是堂叔侄呢，不至於這麽狠，但紀皇叔死了孫子肯定傷心，您再把念經超度的和尚給人家攔在外頭，這不火上澆油嘛，您兒子還在他手裏呢，他要是不高興了，拿您兒子撒氣怎麽辦？”
江源說完，還特別生動地朝莊子門口怒了怒嘴。
遙皇叔用力抽回馬鞭，上上下下審視了眼前胖乎乎的堂侄子：“你小子從前上學堂都在打呼嚕，最近怎麽長進這麽大？”
“嘿嘿，”江源絲毫不以為怵，指了指人群外頭的謝蘊道，“娘子教得好。”
……
紀皇叔的莊子中。
白幡掛滿了每一個角落，路上的仆俾們都屏氣凝神，不敢說話。
小巧的棺槨置於靈堂中央，低低的嗚咽猶如不斷滑落的沙礫，窸窸窣窣，不絕於耳。
“遙王從馬上下來了？”
靈堂後，微微發福的紀王靠坐在寬大的榻上，他年紀比遙王大上不少，有些無力地快速喘息，貼身服侍的醫者正在給他施針。
“是，昭陽郡王在外圍觀望了一些時候，等聖上派的驍衛郎終於抵達後，才帶著人接近遙王的隊伍，後來又給遙王送了吃食，現下遙王終是下了馬，正與他說話呢。”
“哼，”他冷冷哼了聲，喉間泛起沈重的濁音，“跟他那等狂徒有何好說的，說破了嘴皮子，還能把我孫兒還回來不成？”
江決擺明了不肯管他這檔子事情，派了個沒有職銜的江源來，他在宗室中一向有些威望，何必賣這些小輩的面子？今天事發後，他已經聯絡了一些關系好的，明日早朝就能向江決發難。
“殿下。”又有人從外頭跑進來，還未站穩便匆匆道，“昭陽郡王說動了遙王，將給小世孫念經超度的和尚們放進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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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前的冰飲變成了空杯, 江洄涼涼地擡起眼：
“宮裏怎麽了？”
“紀皇叔和遙皇叔吵起來了！”江源用手背抹掉嘴唇上沾染的冰飲，瞪圓了雙眼道，“他們倆家為了水碾的事情不是經常打麽？昨兒兩家的蔭戶們又打起來了, 不知怎得紀皇叔家的小孫子竟然摻合了進去, 落到了水裏，人沒了！”
江源又在桌上尋覓了一遍，在江洄反應前, 無比迅捷地搶走了他的茶水。
他咕嚕咕嚕喝了大半，繼續道：“紀皇叔從英萃宮回到莊子上, 才知道了這個消息, 然後就直接帶著私兵沖進了遙皇叔那裏，把他兒子給綁走了！乖乖，今天一早, 他們二人沖到禦前逼著聖上評理，都要擼袖子動手了, 聖上也是焦頭爛額的！”
說完, 舒服地打了個飽嗝, 然後又盯上了江洄和淩之妍膳桌上的各色點心。
江洄抽掉他手裏自己的筷子：“之後又發生了什麽？”
“之後？”江源忽然垮下了臉，“兩個皇叔吵得差不多的時候, 我剛好進門，聖上跟謝徎還有另一個新來的，正在嘀咕把事情交給誰呢, 然後那新來的說，昭陽郡王為人寬和, 笑瞇瞇陰測測的，聖上就把事情扔給我了！”
江源的眼睛裏簡直要冒火，兩條粗黑的眉毛也豎了起來：“我跟他無仇無怨的, 把這爛攤子扔我身上幹嘛？！”
“大約是你進門的時候恰巧吧。”江洄淡淡道，把江源正打主意的一塊點心，夾給了淩之妍。
“嗯？”
江源忽然警覺起來，瞄了江洄一眼：
“綿厭，我怎麽覺得似曾相識？你老實說，今早你催我進宮，是不是故意的？你在盤算什麽是不是？？？”
“你進門的時候，可有聽見謝徎在說什麽？”江洄放下筷子，又正色問道。
“謝徎？”江源楞了下，忘記要找江洄算賬了，回憶起來，“他好像在說什麽皇叔們都是皇親國戚，臣子們不便插手，最好是在宗室中找能幹的調停……能幹，我也不能幹啊，說到能幹，那不得是你？但這活，你怎麽能接？”
“自然是不能接。”江洄沒什麽表情，只是給自己倒了杯茶水。
“就是啊！這事情你做好了，皇叔們高興，聖上不高興，做不好，皇叔們不高興，聖上倒是高興了，但你可就又該倒黴了！”江源邊說邊搖頭，嘀咕道，“幸好最後是落到了我手上。”
淩之妍瞄了眼江洄，聞老夫人那裏聽到的話，她還沒來得及說，但總覺得江洄似乎知道了點什麽。
江洄喝了口茶，江源又在苦惱皇叔們的爛攤子，他忽然不鹹不淡地插了句道：“往後在謝徎面前，說話當心些。”
“謝徎？為什麽？”江源疑惑，“我跟他來往不多，也沒跟他說過什麽多餘的啊，什麽叫當心些，你解釋清楚。還有今天這事，怎麽跟你小時候誆我劈柴挑水似的，莫名其妙那活就落我身上了！”
“你知道了？”淩之妍也連忙拉了江洄，低低問道。
江洄沒搭理江源，先是將目光停留在了淩之妍的身上，溫聲道：“知道什麽？”
“知道他恨你的事。”淩之妍認真道，“我在外祖母那裏都聽到了，他自己說的。”
江洄有些意外。
“綿厭，弟妹，你們在說什麽？”江源說了半天發現另外兩人竟然在說悄悄話，立刻也要去聽，“誰恨誰？”
“謝徎。”江洄淡然道。
“謝徎恨誰？你嗎？多新鮮啊，他要恨你，我也得恨得牙癢癢了！”江源沒當一回事，笑著道。
“是長公主的事情。”淩之妍小聲道，“駙馬死後，長公主憂思成疾，所以他恨你，我親耳聽到的，絕對不假。”
江洄沈吟片刻：“原來如此。”
“他是不是做了什麽？”淩之妍忽而有些擔憂地問，“臨風臺上他忽然發難，是不是也為難過你？”
“一點小事而已。”江洄安撫地笑笑。
江源在一旁聽著，卻是笑容逐漸收斂，難得蹙起了眉頭：“你們在說認真的？謝徎，恨你？因為長公主的事？不對啊，長公主跟他都出五服了，他為這種事情恨你幹嘛？”
“可能跟他幼時的事情有關，我外祖母說，長公主曾對他有重恩。”淩之妍道，“江洄，你知道是什麽事嗎？”
江洄苦笑，搖了搖頭。
“謝徎小時候的事，他怎麽會知道？”江源插嘴道，“他回宮的時候謝徎都十六了。我想想，小時候好像聽人提過，謝家家規森嚴，他身為嫡長子，被管束得非常嚴苛，動輒跪祠堂上家法，一應兄弟們犯錯，他都會受到責難，嘶——真不是人過的日子。”
說到最後江源誇張得發了個抖。
江洄和淩之妍對視一眼，彼此眼裏都閃過了然。
……
紫宸殿外。
紀皇叔和遙皇叔終於被半命令式地趕了回去。
新任大理寺卿袁楠走出殿門沒多久，就遇上了早已等候多時的謝徎。
“大司徒。”袁楠謙和地拱手，“大司徒可也是要出宮？”
謝徎一身官袍，冷然的眼瞳回視於他，方才紫宸殿上，他原本建議聖上將此事派給江洄，不想被此人四兩撥千斤地帶過，最後竟落到了偶然進門的江源手上。
“謝某記得，寺卿閣下出身庶族，是慶安年間才入仕的吧？”
“大司徒竟還知道下官這些事，真是慚愧，下官出身微賤，都一把年紀了，才區區寺卿，比不了大司徒閣下。”袁楠笑道，“若非此次聖上提拔，袁某恐怕再等上半輩子，也沒這樣好的機會。”
“哦？聖上麽？”謝徎上上下下打量著他，“沒有別人？”
“自然也有前征西將軍欺君罔上的功勞。”袁楠溫和道，“若非大理寺中無人可用，袁某是萬萬沒有這樣好運，能得聖上青睞。”
謝徎冷哼一聲，率先走了。
昭陽郡王府中，江源在他滾圓的肚子上擼了好一會兒，才從江洄細致的解釋中回了神。
“竟然發生過這麽多事？”江源瞪圓了雙眼，他只依稀聽過臨風閣的事情，根本不知道其他兩樁。消化片刻後，他忽然怒道：“那今天那些話，他肯定也是故意的！這也太歹毒了，這件事哪裏是你現在能碰的，不是得罪宗室，就是被聖上疑心，這簡直是在要你的命！”
淩之妍也目露擔憂，江洄剛才還說小事，哪裏是小事！
“所以今天這一遭，你真的是故意的？！”江源叫道，“我就知道！跟你小時候一模一樣！”
淩之妍杏眸在兩人間轉了個圈，對江源提到的小時候，有點好奇。
“但這事昨晚才發生，你竟然今天一早就安排好了？你不會是……算了算了，我不問那麽多，你就告訴我，這件事我該怎麽做吧。哎，會不會被皇叔們踢屁股啊？”
噗嗤。
淩之妍沒忍住，笑了出來。
江源的臉已經皺成了一團，苦惱地趴在桌上。
“自然是要勸。”江洄道，“但如今死了人，事情若是不分辨清楚，兩方都不可能罷休。”
“這種覆雜的事，還是你比較會做。”江源嘟囔，隔了會兒，終於眼神一亮，“我可以找蘊蘊啊！”
江源很快找到謝蘊，謝蘊自是一口答應。
外面來人稟報，紀皇叔和遙皇叔動起了刀子，他們只得火速出門。
“那我們呢？”淩之妍垂眸，江洄今天穿著修身的窄袖，稍稍一試探，就能握住那雙指節分明的手，“我們在這等嗎？”
沈黑的桃花眸一絲絲亮了起來，唇邊滿是笑意：“此事交給堂兄和阿姐即可，咱們還有更重要的事。”
……
她還當江洄所謂重要的事情是什麽，原來竟是陪她回聞家。
江源和謝蘊走後，江洄按著她又好好填飽了肚子，出門時，雲央竟然已經備好了禮。
他二人乘著昭陽郡王府的車駕，低調地停在聞宅側門處，聞老夫人的心腹仆婦早就等在此地，將他們一路迎到了她的廳堂。
聞老夫人喊的人不多，但聞大舅舅和大舅母都來了，還有幾名聞家的子侄，都是平日裏好讀書上進的。
廳堂中。
跟長輩們說了幾句，聞十三娘就不老實地拉拉淩之妍的衣袖，湊她耳邊小聲道：“妍兒姐姐，你怎麽從來沒告訴過我，姐夫長得這麽好看？難怪你日日去繹山讀書，都能心如止水的。”
淩之妍下意識掃過對面，江洄正坐在聞大舅舅旁，含笑說著話。
“你又偷聽大人說話了？”淩之妍瞥她。
“我才沒有偷聽呢！”聞十三娘小聲嘟囔，“道長派小童來找祖母的時候，我剛好在，祖母知道咱們關系好嘛，也就沒有趕我走，嘿嘿。蘇大郎君在繹山的事情也不是什麽大不了的秘密，不少人都瞧見他給夜場的學子們輔導了，我跟其他姐妹悄悄去看過，俊逸風流，一點不比姐夫差。”
聞十三娘正說著，對面那雙桃花眸忽然轉了過來，空中仿佛是閃了一簇火星子，淩之妍慌忙瞥開視線。
男席這邊，江洄收回目光，含笑道：“舅父若喜歡，往後再讓他們送來。”
他備的禮中有幾壇蜀地的好酒，聞大舅舅好酒，剛才午膳席間拉著他喝了不少，此刻還在感嘆。
“三郎君太客氣了，您這酒酒體晶瑩、入口綿密，恐怕是哪家的私窖吧？”聞大舅舅笑道，“不瞞您說，我也不是沒托人弄過蜀地的好酒，但都比不上您這幾壇子醇香，這酒定然不好弄。”
江洄謙遜了幾句，聞大舅舅瞇眼笑著，又轉頭瞧了眼對面的淩之妍：
“三郎君大約知道，妍兒的母親是我家獨女，我們兄弟幾個自小就寵著這妹妹，只是……沒想到她竟走得這樣早。”
說到此處，他眼眶有些紅，一貫溫和的臉上沾染了難得的哀傷。
他抹了把臉，覆又道：
“我們聞家雖然謹慎低調、少露鋒芒，但也不是一味裝聾作瞎、茍求富貴之人，三郎君待妍兒的心思，老夫人和我們都看在眼裏。”
他目光沈沈，別有深意地看向江洄。
江洄淺淡一笑，對面的女娘坐在姐妹中，目光又跟他對上須臾，慌忙錯開，耳尖很快漫上少許紅色：
“蜀地的私鐵礦被攻陷後，我雖然獲得了諸多線索，卻仍有許多抓捕與審訊的後續差事要做，千頭萬緒，繁瑣得很，聖上那裏又催得緊。
“刺史府上有位未涉案的官員，姓孫的，條理清晰、處事穩重，幫了我這外來的和尚不少忙，多虧有他相佐，這才能迅速審結，移交大理寺。我也是事後才知，這位孫長史的夫人，是貴府的二娘子，真是緣份。”
聞大舅舅微胖的臉上笑意更濃：“三郎君謬讚了。我這位女婿，是個耿直的，凡事不講情面，只論事理，哎，我往日也是頭疼得很，難得他有這樣主動的時候。”
廳堂裏的敘話散了後，淩之妍立刻拉著江洄去了她的小院。
“怎麽了？”
剛進院子，淩之妍就揮退了所有人，拉著江洄到房間裏，只讓祈夏和忍冬守在門外。
江洄頗為詫異，卻還是順從地跟她進了門。
房門關上，屋內比之前暗了幾許。
“你……”淩之妍隔著衣袖，抓住了江洄的手腕，“我剛剛才醒悟過來，你是不是有點難過？”
垂眼瞧著她的桃花眸稍稍睜大了一些，清冽如冷泉的聲音中，含著絲絲喜意：“所以你剛剛才頻頻看我麽？”
“才沒有。”淩之妍目光飄了開來，“那都是不小心撞上的。”
江洄擡手，為她擦去剛才走動時，額間冒出的薄汗：“只是擔心我難過嗎？那你呢？臨風臺上，謝徎那樣逼你，你害怕嗎？”
“是我在問你，怎麽又扯回我身上了。”淩之妍的食指指腹，無意識地擦著江洄腕間，“疫區那次也是，你是不是連夜趕回去的？身體後來怎麽樣了？你信裏什麽都不說。”
“你希望我多說一點？”江洄低低問道，“想知道？”
“自然是想的，你傷得那麽重，好不好的，總該跟我說一聲吧。”淩之妍垂下眼眸，滑過江洄淺色的衣袍。
……
“你連人都不跟聖上討，就回來了？”
馬車裏，謝蘊抱臂，鳳眸微挑，嚴肅得很。
不遠處，紀皇叔的莊子一片慘白。
遙皇叔私兵們將紀皇叔的莊子大門處圍得水洩不通，趕來念經的和尚們都被堵在了門口。
江源期期艾艾：“我……我都給那陣仗嚇傻了，忙不疊先回來找你跟綿厭，總不能讓我自己去對付兩個皇叔吧？”
謝蘊剜他一眼，掀開簾子吩咐了幾句，外頭跟隨的掾屬立刻打馬向皇宮的方向而去。
“老棺材，把我兒子交出來！否則今天你孫子也別想超度！”遙皇叔手舉長劍，騎在馬上，大聲罵道。
“怎麽辦，”江源放下車簾，對謝蘊道，“紀皇叔莊子上裏裏外外都給堵死了，咱們都繞好幾圈了，再繞下去被發現了怎麽辦？”
謝蘊一身利落的窄袖衫裙，沈吟道：“今早紫宸殿裏，謝徎也在？”
“是啊。”江源點頭，他一五一十把之前江洄告訴他的謝徎的行徑都跟謝蘊講了。
謝蘊蹙起秀眉，一會兒後，一隊驍衛郎終於姍姍來遲。
為首之人二十多歲，下馬到得江源車駕旁，拱手道：“見過郡王、王妃，末將驍衛郎將任景，奉聖上之命，前來相助。”
任三十五說完，等著車駕中人的回答。
“喲，咱們好像見過。”江源下得車來，摸著圓胖的下巴回憶道，“你是昭陽行宮裏的驍衛郎吧？”
任三十五再次拱手：“是。”
兩人並不認識，就打過一個照面，江源問完也不再問了。
謝蘊則是多打量了他幾眼，而後道：“你隨我們一起去前頭吧，把你的人都帶上。”
遙皇叔的馬原地躁動地踱了幾步，他越過人群，審視著走來的一行人。
為首的男女他都認得，稍後那人一身驍衛郎將的盔甲，不用細想什麽，他就知道了這行人的來意。他勒馬喊道：“江源，別白費力氣了，你要麽替孤王將這大門撞開，把孤王的兒子救出來，要麽就閉嘴！”
他話音剛落，王府私兵上前一步，攔在遙皇叔和江源等人之間。
“我兒平白無故被他紀王搶走，聖上既然不肯評理，那就我自己來！”遙皇叔沈聲道。
他約莫四十上下，是先帝的胞弟，地位一向尊崇，江決登基後，為表對先帝的孝心，也對這個先帝極照顧的胞弟很是尊敬。若非此次與他為敵的紀王在宗室中極有人望，江決也不會不幫他。
江源心裏嘆了聲苦，面上堆起如沐春風的笑，他的臉很是福相，笑起來眼角眉梢都是圓圓潤潤的，很容易讓人心生好感。
“遙皇叔，小侄帶了驍衛郎來，要不讓他們替您圍一會兒，您下馬來跟小侄吃點東西？”江源道，“風吹日曬的，這種勞累的事，還是讓別人來做吧。”
“胡說八道！”遙皇叔喝道，拿馬鞭指著江源，“你別想騙我放你進去，今天我兒子只要不出來，誰都別想進這座莊子！”
“我沒有要進去啊，吃點東西嘛。”江源擼了把滾圓的肚子，“您瞧我這肚子都餓癟了，您不餓？”
遙皇叔眼角抽搐，他最終也沒有下馬，不過江源很乖覺地讓人將吃的東西送了進來，遙皇叔坐在馬上，一邊吃，一邊睨著江源。
“怎麽樣，我王府的飲食可是數一數二的。”江源邊吃邊道，已經挨到了遙皇叔的馬頭邊上。
“你小子到底想怎樣？”遙皇叔手裏握著馬鞭，直接橫到江源眼前，又彎下身道，“紀王那小孫子的死不關我家的事，你讓他把我兒子放出來，水渠的事情都好說！”
“皇叔，”江源一臉牙疼的表情，“這事放昨日還好說，如今紀皇叔家死了人，這怎麽說啊？”
“又不是我的錯！也不是我兒子的，怎麽不能說？！”遙皇叔粗聲道，立刻就要揮馬鞭趕人。
“哎喲，皇叔，聽說我，聽我說。”江源身子雖然圓，但很靈巧地躲開了遙皇叔的襲擊，竟反過來抓住了他的鞭子，道，“我自然相信不是您兒子殺的小世孫，這怎麽說也是堂叔侄呢，不至於這麽狠，但紀皇叔死了孫子肯定傷心，您再把念經超度的和尚給人家攔在外頭，這不火上澆油嘛，您兒子還在他手裏呢，他要是不高興了，拿您兒子撒氣怎麽辦？”
江源說完，還特別生動地朝莊子門口怒了怒嘴。
遙皇叔用力抽回馬鞭，上上下下審視了眼前胖乎乎的堂侄子：“你小子從前上學堂都在打呼嚕，最近怎麽長進這麽大？”
“嘿嘿，”江源絲毫不以為怵，指了指人群外頭的謝蘊道，“娘子教得好。”
……
紀皇叔的莊子中。
白幡掛滿了每一個角落，路上的仆俾們都屏氣凝神，不敢說話。
小巧的棺槨置於靈堂中央，低低的嗚咽猶如不斷滑落的沙礫，窸窸窣窣，不絕於耳。
“遙王從馬上下來了？”
靈堂後，微微發福的紀王靠坐在寬大的榻上，他年紀比遙王大上不少，有些無力地快速喘息，貼身服侍的醫者正在給他施針。
“是，昭陽郡王在外圍觀望了一些時候，等聖上派的驍衛郎終於抵達後，才帶著人接近遙王的隊伍，後來又給遙王送了吃食，現下遙王終是下了馬，正與他說話呢。”
“哼，”他冷冷哼了聲，喉間泛起沈重的濁音，“跟他那等狂徒有何好說的，說破了嘴皮子，還能把我孫兒還回來不成？”
江決擺明了不肯管他這檔子事情，派了個沒有職銜的江源來，他在宗室中一向有些威望，何必賣這些小輩的面子？今天事發後，他已經聯絡了一些關系好的，明日早朝就能向江決發難。
“殿下。”又有人從外頭跑進來，還未站穩便匆匆道，“昭陽郡王說動了遙王，將給小世孫念經超度的和尚們放進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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